第76章


    陈晓华快走过来拉住宋今夏:“我劝你冷静下来想清楚, 你和霍衍的事现在除了我们几个知青,村里人只知道霍衍在追你,今日你这一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今夏你想清楚,我听说霍衍伤得很重, 如今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你要把自己搭进去吗?”


    周娇娇皱眉不乐意:“晓华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扯这些,霍衍要死了, 这种时候夏夏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别人不知道,她是清楚宋今夏和霍衍已经确定关系的,如今人命在旦夕,宋今夏若在这种时候顾虑诸多,选择抽身而退, 未免太冷血无情了。


    说得难听些,霍衍的一颗真心喂了狗。


    不远处的男知青们闻声望过来, 看到三人间诡异的气氛, 徐青松心思敏锐, 多少察觉到了宋今夏和霍衍的关系。


    因为某些原因,他担心宋今夏做傻事,主动过来询问情况。


    陈晓华不愿他们知道宋今夏和霍衍的事,闭口不言, 强拉着宋今夏要回知青院。


    风裹着寒意吹得宋今夏打了个哆嗦,理智缓缓回归,她伸出手, 坚定的将陈晓华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


    没有丝毫犹豫的将她和霍衍的关系公诸于众。


    “晓华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霍衍是我对象,眼下他出了事,我必须去。”


    她的话在知青圈里掀起轩然大波,霍衍追求宋今夏的传言,知青们有所耳闻,并不知道两人已经谈上了,保密工作做的不做啊。


    霍衍在村里可是个名人,出了名的小混混,前阵子不知道怎么的崽城里还找了个工作。


    知青们心里酸的哟,却也不得不承认霍衍有点本事。


    工作工作有了,还不声不响的拿下了他们知青点最漂亮的女孩,谁见了不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句:小伙子有本事!


    可惜有本事没用啊,人都要死了,没那个吃商品粮的命。


    在宋今夏转身离开时,徐青松突然来了句:“霍衍配不上你。”


    他这话说得毫无立场,其他人很意外,宋今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一言不发的往村口跑,霍林早已等候多时。


    “我从六爷爷家借的牛车,快上车,我们马上赶去火车站,再晚就来不及了。”


    宋今夏和周娇娇迅速上车,周娇娇想安慰她,却也知生死面前,什么安慰都是徒然,在愈演愈烈的担忧中,时间的脚步走在宋今夏心尖上,一步一步的踩着她的心前行,四十多分钟后,三人终于赶到了平阳县的火车站。


    霍启和赵宝英拿着火车票在站台内等候火车,一旁的谢玉连来来回回地走动缓解焦躁的心情,不停祈祷霍衍平安无事。


    暗骂老天爷心狠,霍衍这小子好不容易知道上进,这才过去多久,咋就出事了。


    赵宝英靠在霍启身上,满脑子都是小儿子浑身是血生命垂危的模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捶着痛的憋闷的胸口哽咽的叫着“川儿”,霍启则守在她身边,缩在袖子里粗糙苍老的手失控般的抖动。


    宋今夏等人赶来时,火车刚刚到站,大队长见大儿子把两个女知青带来,一下子发了火,压抑憋闷多时的情绪寻到了发泄口,张口就骂,扬起胳膊想抽他。


    “你把她俩带来干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招惹女知青,我打死了你个混娃子,你还敢跑,你给老子站住!”


    霍林一边跑一边解释:“爸,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知青,你快帮我解释解释,对了爸,我让你帮忙订的火车票订了没,先把票买了,别回来赶不上车。”


    一路上的时间,宋今夏想了很多。


    在宋夏夏的那一世里,她不确定上辈子在同一时间,霍衍是否也发生了同样的危难,她所继承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茬。


    是不是因为她的到来,引发的蝴蝶效应,尚且未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霍衍不能死。


    她还没有找出霍衍的执念,帮助他恢复记忆,他要是出事,另一个世界的沈淮之就死了。


    转瞬间脑袋里便想了很多,她上前拦住打人的大队长。


    “大队长,是我自己要来的,和霍林没关系,我想向您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是霍衍女朋友,我们正以建立革命伴侣相伴终生为前提处对象,是我求大林哥带我来火车站,他拜托您买的火车票也是给我的,给您带来麻烦我很抱歉。”


    说完,她深深的朝大队长鞠了一躬。


    大队长:“……??”


    他朝大哥嫂子看了过去。


    霍启和赵宝英也被宋今夏的举动搞懵了,她既然来到这,应该已经知晓了三儿的情况,在人生死不知的情况下同着大队长的面公开她和霍衍的关系,无异于将两人绑在一起。


    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然而此时,所有人即便心怀希望,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不管是谢玉连,还是霍启夫妇,都明白宋今夏的行为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最不利的局面。


    霍衍此次没事还好,如果他伤势严重,她要承担起女朋友的责任照顾他,一旦她心生退缩,便会面对旁人的流言蜚语;甚至于往最坏的结果想,霍衍不治身亡……她很有可能将背上克夫的名声。


    这一刻,赵宝英感动又后悔,感动于宋今夏待川儿的心意,后悔当初强烈反对两个孩子。


    因为某些原因她对知青们一直抱有偏见,宋今夏的态度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是她瞎了眼蒙了心,宋知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宋今夏在谢玉连的帮助下,迅速拿到了车票,上了最近的一班火车,霍林和周娇娇目送火车离站,怀着一肚子担忧赶车回了村。


    凉风一吹,周娇娇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夏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突然就后悔了。


    “霍衍他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霍林是知道霍衍伤得有多严重,愁眉苦脸的蔫哒哒的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是安慰,也是祈祷。


    火车上,几人买的挨着的坐票,宋今夏和赵宝英坐在一块,摸了摸兜,摸出了半包巧克力饼干,还是早上周娇娇给她的。


    宋今夏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六点多,几人谁也没心思吃饭,全都惦记着医院里的霍衍。


    宋今夏假装从兜里掏出饼干,实际上的从随身空间拿出来的,把饼干分给了三人垫垫肚子,赵宝英捏着饼干呆愣愣的动也不动,低着头两眼放空。


    宋今夏握住了她的手。


    “婶子,您多少吃点,现在霍衍情况究竟如何,我们谁也不清楚,不能没见到人,自己先垮掉,霍衍和我在一块的时候,常常提起家里的事,我听得出来,他很在意你和叔叔,为了霍衍,你们也要撑住,吃一点吧。”


    感受着少女手心的柔软和暖意,赵宝英微微一怔,偏头看她,苍白愁容上泪水掉落,紧紧回握宋今夏的手,连声道:“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婶子对不起你。”


    是她一叶障目,因为过往经历将知青们混为一谈,以及总觉得知青们早晚有一天会回城,届时肯定会离婚,却忽略了凡事不可以偏概全。


    没了解过宋今夏的人品就断定她日后一定会抛夫弃子。


    患难见真情,是她错了。


    从她在火车站说出与三儿关系那一刻起,赵宝英便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她看人的眼光不如霍衍。


    三儿最有眼光了,一下就挑中了最好的姑娘。


    她看宋今夏的目光越发的慈爱,已将其视为儿媳妇看待,就冲宋今夏今日的行为,她发誓,只要霍衍挺过这一关,她一定不会再阻挠两个孩子的事,一定将宋今夏当亲闺女疼。


    四人借着饼干随意垫了垫肚子,晚上的时候宋今夏去餐车里买了四份盒饭分了吃了,四毛钱一份,荤素搭配。


    火车行驶了十多个小时到达宁城,四人中,宋今夏对宁城最为熟悉,带着他们乘坐公交车直接来到人民医院。


    与此同时,经过抢救苏醒过来的霍衍整理好记忆,心情十分激动。


    不仅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也记起了转世后发生的一切。


    他是首富霍衍,亦是沈淮之。


    回想和宋夏夏相处的一幕幕,种种现象让霍衍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媳妇——宋今夏也来了!


    霍家人和宋今夏在护士的帮助下,来到了病房,病房门被打开,宋今夏看到霍衍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霍衍声音极小:“我看到记忆就猜测你也来了,老婆,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谁也没想到,被断言重伤的霍衍会这么快苏醒,且伤势恢复的很快,沈淮之已经得知了一号和二号两个小世界的纠葛,养伤期间,夫妻俩商量着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关于执念,沈淮之道:“我的执念,是你。”


    看着心爱之人另嫁他人,自己孤独一生无妻无子,所以“霍衍”的执念便是与“宋夏夏”结婚,成为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与心爱之人携手到来。


    夫妻俩在病房内说着悄悄话,病房外的霍家父母也在嘀嘀咕咕。


    霍启面色却夹杂着几分苦意:“宝英啊,我上午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咱儿子虽然命大活了下来,但会留下后遗症。”


    赵宝英笑容一顿:“什么后遗症?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还有后遗症?”


    霍启坐在椅子上叹气:“医生说他的右腿脚筋被割了,如今的医疗技术无法修复。”


    痊愈之后,会成为瘸子。


    好好的儿子,出去一趟差点死掉,原以为脱离生命危险就没事了,谁料想前面还有个坎等着他们。


    赵宝英给了自己一巴掌。


    “怪我,我为什么要让他替二夏出头,都是我的错,我现在不怕别的,就怕宋知青嫌弃咱儿子,三儿现在变成这样,心里指不定多难受,要是宋知青不要他,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我儿怎么受得住,我悔啊当家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宋知青和三儿还不是夫妻。


    儿子的脾气他了解,醒来后要是知道自己残废了,先不说宋今夏什么态度,他就该觉得自己配不上宋今夏,选择放手。


    如她所想,若是没那些梦境,和转世后的记忆,霍衍真会生了退缩之心-


    赵宝英拿起沾湿的纱布帮宝贝儿子润润唇:“医生说你这两天会醒,儿子啊,你感觉哪里疼,疼就和妈说,别自己忍着。”


    霍衍背地里,吃了宋今夏的药,伤势好了大半。


    赵宝英和霍启不知道啊,天天心疼的不行。


    勉强住了十天院,不管二老怎么说,霍衍坚持出院,回家养着。


    “病人恢复情况十分良好,回家卧床修养也可以。”


    听到医生的话,赵宝英和霍启算是松了口气。


    医生多叮嘱了几句,离开前,霍启忍不住询问了双腿的情况。


    “病人被送来医院的时候,除了胸口挨了一刀,双腿各自有伤,尤其右腿脚筋被全部割断,按照他的伤势情况,治疗痊愈后肯定能站起来。”


    霍启和赵宝英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到医生接下来的话:“不过右腿伤得比较严重,具体能恢复到什么地步,要看后续的复健情况,痊愈后有点跛是肯定的。”


    说实话,以霍衍刚送来医院时的伤势,他能活下来都在主治医生的意料之外,脚跛不跛的在生命面前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医生的诊断令赵宝英二人真真切切的松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霍衍突然明白了梦中所见的那个自己,为何面对宋今夏的时候,总会产生胆怯的心绪。


    那一世,其实他的腿也受伤了,是后来国际医疗条件变好,他去国外做了修复手术,才摆脱了瘸子状态。


    这天刚过中午,由霍启留下照顾霍衍,宋今夏带着赵宝英一起离开了医院。


    当初霍衍出事的消息传来时,霍家父母除了钱票,什么都没带,宋今夏也差不到哪去,衣服只换洗过一次,洗完就得搭在炉子旁烘干,昨天晾衣服的杆子倒了,给宋今夏和赵宝英两人的棉袄烧了个窟窿。


    马上要出院了,即将成为婆媳的两人说好今天去逛逛百货大楼,买两件衣服。


    布票是大队长寄来的。


    刚出医院门口,就被赶来的宋家人堵了个正着。


    宋父一见真是宋今夏,当即不高兴了,之前他托罗沐阳给宋今夏带了信,让她抽空回家看看,她妈病了。


    谁知人不回来也就罢了,连个回信都没有,来了宁城后连家都不知道回,暗骂白眼狼一个,宋父对此十分生气。


    “你给我过来!”


    一声怒喝在医院门口响起,吓了路人一跳,张德香想闺女想得紧,确定是宋今夏后立马跑上前抱住她。


    下一秒就被人粗暴拉扯开。


    赵宝英拉着宋今夏后退,怀疑她是人贩子,护着宋今夏的动作像极了护着小鸡仔,充满了警惕之意:“夏夏,认识的?”


    宋家父子三人也走了过来,宋志信板着个脸,面含怒意十分严肃的瞪着宋今夏。


    “夏夏,你什么时候回城的?怎么也不回家看看妈妈,你旁边这位是……?”


    宋今夏把她和宋家的纠葛矛盾稍微说了下,丝毫没有避讳隐瞒赵宝英的意思,这一举动让赵宝英有种她是自己人的窝心感动,。


    而对宋家人,尤其是特别好面子的宋志信来说,家丑不可外扬。


    她多年学白上了,这点道理都不懂。


    宋今夏抱住赵宝英的手臂,笑着回道:“我在乡下定亲了,这是我未来婆婆。”


    宋家人听到她这番话,全都怔住。


    宋志信只觉得从那天他打了宋今夏一巴掌之后,宋今夏就彻底变了一个人,敢顶嘴敢威胁他们要钱要票,狠心撇清关系,还敢私自给自己定了个亲。


    “你、你……”宋志信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个混账东西,你定亲、你定亲我和你妈怎么不知道,我们同意了吗?”


    这个时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宋今夏的行为无疑挑战了大家长的威严,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他闺女与野男人私相授受,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张德香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今夏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宋今夏看着装出一副父母爱子模样的宋志信和德香,心中恶心的想吐,她本不想这么快开始算账的,不过既然她们这么快送上门来……


    那就先给她们一点小小的教训吧。


    宋今夏没把宋家人当回事,带着赵宝英逛了半天,买了两件衣服和鞋子。越是相处,赵宝英越喜欢宋今夏。


    这么好的姑娘得早点娶回家,不然心里不踏实,总怕人跑了。


    招待所的行李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宋今夏和赵宝英将一应物品归整完毕,再去往医院接人,霍衍在父亲的帮助下穿好衣服,爷俩排排坐在床边。


    霍启闲得直犯烟瘾,奈何夏夏说了抽烟伤身,尤其是二手烟对病人危害极大,为了宝贝儿子的健康着想,霍启咬牙把烟戒了。


    不忌也不行啊,老婆子在旁边盯着呢。


    想抽烟?看见宝英的巴掌没?大不大?要不要试试它响不响?


    霍启知道结果,一点也不想尝试。


    吧唧两下嘴,瞅了眼旁边的儿子,霍启挑起话题:“儿啊,你和夏夏咋打算的?前两天你叔带话来,说你俩的事在村里被人嚷嚷开了,这事要不处理好,今夏的名声得受不小影响,人家小姑娘没名没分的在医院照顾你这么些天,你给爸说说,你咋想的?”


    他觉得小儿子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而且横在两人间的最大障碍——赵宝英同志,早已被攻破战线,转变成为小川爱情道路上的一号助攻选手。


    他敢打赌,此时此刻三人要是再提起和宋今夏搞对象的事,老婆子第一个摇旗呐喊。


    霍启循循善诱:“你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要不要借此机会结个婚?”


    接着便说起村里和他差不多大的那一拨人基本都结婚了,速度快的孩子都生了两,可怜他们两个老家伙,想抱孙子抱不上哟,老三家倒是给生来个大孙子小孙女,一年见不了两回。


    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前者霍启靠自己的本事做到了,后者……唉!不提也罢!


    霍衍听着亲爸的长吁短叹,十分无奈,他也想赶紧把喜欢的姑娘娶回家啊,奈何这事他说了不算,夏夏说的才算。


    况且他这会勉勉强强能下地走两步,多走一步都面临摔倒的危险。


    双腿不争气。


    怎么娶媳妇?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双腿,霍启明白了他的顾虑,想叹气吧,怕伤到儿子脆弱的心,忍住,必须忍住。


    距离传出霍衍出事重伤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而那日宋今夏着一同跑去火车站的行为也被人传开来,对于宋今夏和霍家老幺的关系,队里众说纷纭。


    有说宋今夏心地善良,在霍衍出事后不离不弃,是个好姑娘的;也有人说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不知羞耻,为了倒追男人脸都不要了。


    因霍衍出事,宋今夏追随而去,迫使他们的关系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沦为村里的谈资,宋今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除了周娇娇,知青点的其他人皆不看好这份关系。


    之后霍衍脱离生命危险,却瘸了一条腿,大队长回村的时候和前来打探消息的亲戚们讲了,关键这事没啥好瞒的,早晚大家都会知道。


    谣言经人口一传,传着传着变了味。


    听说霍衍受伤太严重,侥幸活下来也成了废人,听说他再也站不起来,后半辈子啊,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消息越传越邪乎,徐青松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他就不明白宋今夏为何拴在霍衍身上,她相貌秀丽,又是高中学历,霍衍根本配不上他的……妹妹。


    是的,徐青松下乡见过宋今夏后,便对她的身世有所怀疑。


    他将消息传回京城家中,爸妈让他暂时隐瞒宋今夏的身份,不可与之相认。


    徐青松想到当下的严峻形势,徐家面临的窘境,不相认或许对宋今夏来说才是最好的,因知晓她是自己的妹妹,平时日便多有照顾,自始至终对她和霍衍处对象持有反对意见。


    之前那些规劝的话,算是白说了。


    村里的传言,大队长也有所耳闻,去医院探望的时候也讲过这事,两家人商量过解决办法,一切得等霍衍回家。


    这不,得知霍衍一家回村的消息,大队长放下手头工作,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再任由村里人传下去,宋知青的名声可就彻底坏了,除此之外,老祖宗早就发下话来,等霍衍回来立马要见人。


    进屋前看了眼和赵宝英在厨房里忙活的宋今夏,说实在的,小姑娘是真不错,要人有人要貌有貌的,还是城里来的娇姑娘,配霍衍这狗东西亏了。


    他进了屋,先询问了霍衍的身体,得知他身体没大碍,就是好利索后走路会跛,大队长心里骂了句娘。


    本就配不上城里来的小知青,腿在一瘸,这不成了井盖里的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一想到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大队长心里愁啊,犹豫片刻,他道:“霍衍啊,你和二叔说句实在话,你咋打算的?咱自家人,我有话就直说了,宋知青是个好同志,你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要不要趁着机会把婚事定下来。”


    趁着两人感情深,赶紧把人定下来,拐进窝里的天鹅千万别让人飞了。


    他把村里传谣言的事仔仔细细的又讲了一遍:“宋知青追去县城的事村里已经传遍了,你给叔句痛快话,想不想娶人家?我看她对你挺死心塌地,但小姑娘的心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你要是动了心思,咱趁着机会把你们的事定下来,彻底凿死。”


    就算以后小姑娘后悔也晚三春了。


    天爷啊,为了侄子,他可真是丧了良心。


    也不知道宋知青怎么就看上这小兔崽子了,他盯着大侄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小姑娘被他这张脸给骗了!


    涉世未深啊,才会被一张中看不中用的脸蒙蔽了心智。


    霍衍丝毫不知大队长内心备受煎熬,感受到了长辈的偏袒爱护,外人对他与宋今夏的事一知半解,只有他知道,他不用凭借外界谣言去逼迫宋今夏,更无须靠着卑劣算计强占。


    宋今夏说过,不管他身处何种境地,身躯完整或残缺,她都会陪着他,也会……永远爱他。


    想到宋今夏,霍衍不禁笑了笑,正巧宋今夏把油炸花生进堂屋,他叫住人,把事当面讲出,事关名声,宋今夏对队长提出的解决方法倒是不反对。


    结婚……她倒是不抵触。


    早晚的事。


    又不是没结过。


    只是她这辈子没满18岁,年纪是不是太小了。


    后脚跟进来的赵宝英咧着嘴直笑:“不小了,农村十六七结婚的多得是,先请亲戚街坊在家摆上几桌喜酒,等你俩够岁数再去补上结婚证就行了,不碍事。”


    宋今夏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当下她这个年龄结婚才是常态。


    霍衍眼巴巴的瞅着宋今夏,眼中的可怜和急切都要溢出来,像条求摸头的大狗狗。


    正巧宋今夏也看向他,两人视线相撞,相视而笑。


    宋今夏满足他求摸头的意愿,也不矫情:“那就结婚吧,霍衍的伤还要养一阵子,等他伤好了就结婚。”


    赵宝英大喜过望,高高兴兴的开始商量起婚期来。


    大队长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自己忘事了,“瞧我这记性,老祖宗发下话了,让你们回来立马去见他,我就说好像忘了点啥事,二夏的事老祖宗做主,婚已经离了,别耽搁了,咱赶紧过去。”


    赵宝英脸色一耷拉:“王金那王八羔子,让牛屎蒙了眼,和外人合起伙来害自家人,老王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坏种。”


    “出事那天王金就被公安拘捕了,判了十一年,我按老祖宗的意思给二夏办了离婚,孩子归霍家,我听大林说了,明面上动手的是王金,实际上他就是被人推出来的炮灰,事都解决好了。”


    大队长边走边说,霍启扶着霍衍慢慢走着。


    霍家老祖宗住在谢家祖宅,三人到时,老祖宗坐在大厅首位,老祖宗九十岁高龄,穿着整洁的唐装,满头银发,长长的白胡子,像极了话本里的老神仙,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厅内还有不少人,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们皆在此处,待人到齐,老祖宗慢悠悠的睁眼,捋着胡须看了霍衍一眼,霍衍立刻拄着拐杖上前。


    恭敬的叫了声:“祖爷爷,让您为我费心了。”


    老祖宗浑浊的眼神落在霍衍身上,看着这个讨他喜欢的后辈,视线划过他的右腿时蓦然锐利如刀。


    “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霍衍,你还太年轻了。”


    霍衍知道这次是自己大意了,老老实实的认错。


    “大丈夫成家立业,你既有了相爱之人,尽早结婚定下来,”批评完霍衍,老祖宗点了点霍夏:“你这孩子命苦,离了婚便在家中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霍家容得下你。”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霍家其他人听的。


    众人纷纷应道:“老祖宗说的是。”


    ……


    赵宝英知晓王金判了刑,霍夏也和他离了婚,高兴地拍手称快。


    即便如此,仍骂骂咧咧的问候了王家八辈祖宗,最让她生气的还是二闺女的软弱无能,想破大天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生出个这么窝囊的闺女。


    瞧瞧大春,和女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家里家外一把抓,大事小事全她一个人说了算,要说公婆和儿媳妇没矛盾吗?


    老祖宗说的好,婆媳天生是公敌。


    但大春像她!不是个孬的,打小就是个不吃亏的主,再看看二夏这死丫头,遇事怂的要死,被打了多少回,就知道忍忍忍,一天天除了哭还是哭,真是不争气!


    赵宝英数着家里仅有的钱票,一张张放进蓝格手绢里叠好包好塞进口袋里。


    “该死的狗东西,老娘诅咒老王家八辈祖宗棺材板进水被淹骨头泡发了,半夜爬出来看看王金那孙子,活着浪费空气的玩意,趁早把人带走,省得丢老王家的人!咱家就是给王家好脸给多了,惯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当年也是瞎了眼,咱闺女还不如嫁给村东头的煞星。”


    霍启嚼着花生,皱眉道:“少在闺女面前提别的男人,咱家的事和人没关系。”


    别看赵宝英嘴上埋怨闺女不争气,实则最心疼的也是她,她何尝不怪自己当年看错了人,害得二夏所嫁非人,受了这么多的罪。


    她不后悔吗?


    后悔!


    但她也知后悔无用,眼下只需要发泄罢了,而一家人里,丈夫是她最好用的发泄口。


    “当年咱们两家为什么结亲?还不是看在王金他爹和你情如亲兄弟,都说儿子像爹,我想着只要他继承三分王木的优点,二夏嫁他绝错不了。”


    谁能想到,王金那狗东西简直和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尖酸刻薄心狠手辣。


    早知道……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顺了夏荷的意,同意那谁的提亲。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西屋里,霍衍靠着垒高的被褥,在炕桌上写写画画,将所做过的研究图纸一一都画下来,宋今夏听着赵宝英断断续续的叫骂声,一边笑一边盯着霍衍看。


    脚丫子勾着他的小腿,来来回回的乱动,勾得霍衍没心思画图。


    霍衍瞅了眼房门,确认门关着,才凑过去,手肘撑着桌子,笑眯眯的凑近:“夏夏……老婆,我想要了。”


    藏在炕桌下面的左腿也不老实,紧紧的贴着宋今夏的腿。


    宋今夏伸手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要什么要,忘记你明面上还是伤患,忍着吧。”


    霍衍期期艾艾的道:“你帮帮我,比如——”


    不用他动的手部运动。


    宋今夏没好气的揉乱他的头发:“想得美,乖一点。”


    霍衍瞄了眼她,唉声叹气的趴在桌上,带着一丝可怜的意味,两根手指在桌面爬行,爬上她的手臂,轻一下重一下的敲,语调黏黏糊糊的。


    闹的宋今夏心中发软,摸了摸他的狗头。


    霍衍眼睛一亮,顺杆往上爬。


    “亲亲我嘛,就一下,亲一下。”


    “夏夏宝贝,你不想我吗。”


    “再亲一下,还要。”


    ……


    两人婚事定在了明年开春,婚期传出之后,在大队长的处理下,村内关于宋今夏和霍衍的谣言很快便消失了。


    宋今夏搬进了山脚的新房子里,每日除了做营养餐照顾霍衍,把人养得白白胖胖。


    时间不知不觉地进入十二月,一夜大雪后,山峦、田野、村庄,全部笼罩在白茫茫的雪色之下。


    宋今夏被鸡鸣声吵醒,懒懒的我在棉被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九点多,她起床洗漱,瘫了两个鸡蛋饼,搭配红薯粥吃完早饭,背着赵宝英给她做的军绿色背包准备出发。


    霍衍伤势彻底痊愈后,托老祖宗的关系,用准备好的武器图纸作为敲门砖,顺利进入县城研究所工作。


    她去接人下班。


    村头的牛车上已经坐了半车人,她小跑过去上了车,和大娘们打了声招呼聊了几句,天气太冷了,她裹好围脖缩成一团。


    到了研究所门口,霍衍还没出来,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布包惦在屁股下坐着。


    霍衍和同事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走出来,齐兵撞了下他,下巴指向大门右侧方向:“看那边,哪来的女孩,我咋从来没见过,这鼻子这眼睛,是哥哥的菜,她看咱们这边了!她在看我!她朝我走过来了!”


    今天什么好日子,天降桃花运。


    霍衍毫不留手的给了他一肘子,怼的齐兵捂着肚子半蹲下身,痛苦的一张脸皱在了一起。


    “霍衍!你给老子站住!”


    霍衍无视他的无能叫喊,走向宋今夏,眉开眼笑的在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语气欢快的道:“夏夏,你来接我啦。”


    一下班就见到喜欢的人,积攒了几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宋今夏带了零嘴和热水,笑着递给他:“我们约好的,当然不会食言,冷不冷?”


    霍衍欢喜的摇头:“不冷,一看到你就不冷了。”


    “霍衍,你你你……”齐兵后跑了过来,看看宋今夏,又看看霍衍:“你俩认识?”


    霍衍宣示主权:“我对象。”


    说完偷偷观察宋今夏的神情,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站在自己身边,笑意写在她脸上,霍衍也跟着笑了起来。


    齐兵感叹爱情来得快,消失也更快,速度像极了龙卷风。


    朋友妻不可欺啊。


    不过——


    多欣赏两眼美人还是可以的。


    “今个兄弟做东,给你接风洗尘,弟妹也一块来呗,人多热闹。”


    霍衍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询问宋今夏的意见:“愿意去吗?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咱们回家。”


    这话一出,齐兵斜眼看刚刚建立兄弟情义的朋友,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是个惧内的,经过他二十多年的经验之谈观察得出一个结论:霍衍和家里老头子是一种人。


    怪不得他见他觉得亲切呢。


    敢情是因为在霍衍身上看到了老头子的影子。


    宋今夏面带微笑的答应下来,在齐兵转身回厂子门口叫人的时候,她悄悄地拉住了霍衍的手,捏了捏。


    眉眼弯弯笑嘻嘻的:“想我没?”


    大庭广众之下,同事们就在不远处,好奇的看向这边的方向,隐隐传来说笑声,不难猜出他们讨论的对象正是他和宋今夏。


    明明也算老夫老妻了,霍衍莫名其妙的紧张,牵着的左手很快汗涔涔的。


    宋今夏好笑的蹭了蹭,故作不知的逗他:“手怎么出汗了,你热吗?”


    西北风刀子似的刮在人的脸上,天气冷极了,即便是穿着厚实的军大衣,霍衍也感到冷风呼啸,寒意冻人,但他心里火热火热的,仿佛有一把烈火熊熊燃烧。


    这把火由宋今夏点起,温度骇人,永不熄灭。


    一双明亮乌黑的眼含着羞意凝视着她,宋今夏笑意更胜,不依不饶的逼问:“还没回答我的话,有没有想我?”


    齐兵几人约好了时间地点,朝这边走了过来。


    霍衍急忙抽回手,被宋今夏强硬的拉住,他不想被旁人看到两人的行为过于亲密,给宋今夏带来流言蜚语。


    毕竟两人还没领证结婚,差一步。


    赶紧小声回答了句:“我很想你。”


    在外面奔波的每一天,无时无刻的想念。


    说完再次抽手,这一次成功抽了回来,做贼心虚的双手插在了大衣兜里,向前半步,遮挡住了齐兵等人探向宋今夏的目光。


    护食的模样把齐兵气得给了他一拳头,几人凑了钱票在国营饭店搓了一顿,期间霍衍对宋今夏无微不至的照顾,喂足了齐兵一干人等满肚子的狗粮。


    说实话,在此之前,谁也想不到霍衍还有这一面。


    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啊。


    转念一琢磨,大伙表示能理解,换作他们任何一位,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女友,他们也愿意放在心肝上捧着宠着。


    可惜有那心,没那命。


    从国营饭店出来后,一行人分道扬镳,霍衍先回研究所取回包裹,和宋今夏两人也不嫌弃天冷,慢悠悠的往霍家村溜达。


    “前些天我们去了京城,带了你喜欢的烤鸭。”


    “夏夏,再给我点时间,很快就能调去京城。”


    宋今夏冰凉的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冻的霍衍直缩脖子,恶作剧得逞的宋今夏哈哈大笑,往前小跑了几步。


    今日的夜晚并不是只有严寒和小雪,还有俊朗青年对心爱姑娘的日夜思念惦记,以及容貌清丽肤色胜雪的少女扣人心弦的甜美笑声。


    清冷月色下,宋今夏停下脚步,转身回望着于漫天小雪中笔挺站立的男人,周围景象慢慢地、慢慢地化为虚无,苍茫黑暗下,仿佛只余下一条金红光路连接在两人之间。


    上辈子的几十年光景,属于两个人的几世情缘,仿若碎星飘荡在黑夜星空,上面的每一幅画面都令宋今夏记忆深刻。


    她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不管在哪个世界,她都好喜欢这个男人。


    转眼间临近过年,宋今夏见到赵明松时挺意外的,他不出现,还真想不起来这个人。


    罗沐阳知道宋今夏和霍衍即将结婚,也知道了她与宋家彻底闹翻了,纠结了好几日,才决定找上门。


    宋今夏隔着半开的门注视着他:“有事?”


    “听说你和家里断亲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叔和婶子固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你也不该说出断绝关系的话来,你该明白你的话会给父母带来多大的伤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特别懂事的女孩,我知道你不满家中的偏心,一时气愤才在不理智的情况下说出那番话。”


    他摆出一副严肃的说教脸,一板一眼的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训斥的言语,自以为十分了解宋今夏,剖解她的内心。


    “你肯定早就后悔了,不好意思率先低头对不对?我明白你的纠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叔婶他们再偏心也是疼你的,你想想,和你差不多年纪大的女孩,谁像你一样念书念到高中,先不说家里有没有条件供,就算是供得起,又有多少人像徐叔他们一样,供你上到高中,玥玥,多看看别人,你才会知道自己过的多幸福。”


    听到消息风风火火赶过来,躲在门外偷听的霍衍用力捏了捏拳头,混蛋玩意,说得什么狗屁话。


    宋家人之所以供她上学,多半是因为京城那边送来的钱。


    这么多次的暴揍,看来没啥效果啊,霍衍琢磨着下手太轻了,就该彻底废了他,让他站都站不起来,还怎么往这跑。


    宋今夏指腹捻着门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瞧见了过来的霍衍,高兴的朝他扑过去,当着赵明松的面抱在了一块,这一幕,看得赵明松特别堵心。


    可惜没人在乎他的心情。


    霍衍揽着人进屋:“你在家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然后强行把罗沐阳带走。


    “夏夏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完好无损的送回去!”


    半个小时后,罗沐阳一瘸一拐的出现在村口,眯着被打得肿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嘴上不停的叫嚣着去公社告霍衍。


    霍衍丝毫不惧:“我等着。”


    终于把碍眼的人送出千里之外,他邀功似的讲述自己怎么大发神威把人揍得像一条狗,宋今夏听完后突然问了一句:“之前他来的时候,脸上的伤是你干的吧。”


    “那个、我……”


    “不用解释,你做的很好,”宋今夏非但没生气,还夸奖点评了他的行为:“打轻了,我建议安排个包月礼包,看他表现,选择是否无限期延长,务必给他的留下一个深刻又美好的记忆,照着脸上打,尤其他那张欠巴巴的嘴,多让他长长记性!”


    霍衍高兴了,欢呼了,美滋滋的亲了她一口:“好嘞,您放心,包您满意!”


    1975年的最后一天,在热闹的爆竹声中,在昏暗的山脚小院里,霍衍将宋今夏抵在墙上亲吻。


    从眉眼至唇瓣,情意蔓延于两人间。


    “新年快乐。”


    男人的目光炙热又压抑,手指穿插在她的乌发中轻轻划过,停在了耳垂处抚了抚,爆竹声响,如流星划过夜空,照亮了林间方寸之地。


    这一瞬,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或者说,他们眼中只容得下彼此。


    唇与唇之间气息交缠,目光也缠缠绕绕,霍衍极轻的笑了声,垂头以额抵在宋今夏的脑门上,轻轻地撞了一下。


    “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


    宋今夏也笑:“好呀。”


    从此以后的每一年,我都将与你一起度过,岁岁年年,共度往后余生,永不相负。


    知青院,陈晓华撩开门帘看到炕上空出来的地,一想到宋今夏不由得眉头皱的死紧,道理也掰开揉碎的讲了,劝了一回又一回,宋今夏就是不听,认准了要嫁给霍衍。


    也不知霍衍怎么忽悠人的!


    她神情凝重的躺下,时不时的叹气,一会翻一下身,搞得周娇娇睡不着了,大过年的她本来就因为想家心情不好,陈晓华还总叹气,心里更烦了。


    “来弟,你睡着了吗?”


    李来弟闭着眼:“没有。”


    都没睡呢,周娇娇也不压低声音了,恢复了正常音量,从自己的柜子里掏出一包梅子干,分给李来弟和陈晓华两块,然后盘腿坐着咔吧咔吧吃得极香。


    第77章


    “晓华姐你少操点心吧, 女人操心多了老的快,我看你啊,纯粹是自寻烦恼, 今夏又不是几岁小孩,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陈晓华含着梅肉,酸酸甜甜的味道令人心情放松了不少:“我担心她被人骗了。”


    今夏感念才十七岁,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容易被男人三言两语欺骗,尤其霍衍长得极具欺骗性,那张脸骗骗不知事的小姑娘很容易。


    “玥玥又不是傻子,她能分清好人坏人, 而且晓华姐,今夏虽然是咱们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为人处世周到老练,在做人做事上,可一点也不像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有点像她奶奶。


    她捅了下李来弟:“来弟你说呢?”


    吃人嘴短, 李来弟接过周娇娇二次递来的梅子干,不好意思的笑着附和:“娇娇说得对。”


    陈晓华还是不放心, 打算明天去找宋今夏, 再劝劝她,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嫁错人等于毁了一辈子。


    霍衍真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选。


    半夜十点多,一家人坐在堂屋嗑瓜子,霍启从炉子里掏出几个烤地瓜, 剥开皮给了招弟一个,小孩靠在妈妈怀里,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 小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她很喜欢姥爷姥姥,天天能吃饱穿暖还不用挨打受骂,她好幸福哦。


    “二夏,你六婶跟我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年初四那天会带着男方登门,让你俩先见一面,互相了解一下,你六婶那人天生热心肠,人也靠谱,我觉得可以见见,你咋想的?”


    赵宝英剥了一把瓜子放到招弟手里,小丫头左手烤红薯,右手瓜子,嘴里还含着糖,冲她甜甜的笑:“谢谢姥姥,姥姥最好了。”


    “小嘴真甜,”捏了下她的脸,赵宝英又道:“哪天去公安局把招弟的名字改了,招什么弟,叫霍蓉怎么样?”


    “听您的,”霍夏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目光不安地看向她,终是下定了决心,说出心里话:“爸妈,我不想再结婚了,以后我就带着招弟过。”


    “你说啥?”赵宝英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不结婚你以后咋过?年纪轻轻的守活寡不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咋滴,一个王金就让你怂的不敢结婚了?你咋不上天呢。”


    语气凶得很,坐在霍夏怀里的王招弟不安的扭动着身体,小心翼翼地瞧一眼姥姥,咬一口红薯,再看一眼妈妈,再吃一口,求救般的看向姥爷。


    “闺女这不是和你商量呢吗,别嚷嚷,大过年的不兴生气,”霍启也觉得她太着急了,二夏才离婚多长时间,不着急找下家,“二夏嫁人后没过过好日子,让她在家多待两年缓一缓,不着急嫁人。”


    赵宝英瞪他,直把他瞪到闭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听听自己说得什么屁话,她不嫁人要干吗,在家待一辈子吗?要上天啊,还待两年缓一缓,你信不信不出半年村里就该传闲话,外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不会说话就闭嘴抽你的烟。”


    霍启爱莫能助,给了闺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赵宝英现在看见糟心闺女就想骂天咒地,恨不得将她的猪脑子骂醒,四个孩子里,数她最让人操心。


    看了就生气,想继续骂吧,想起她身上被王金和死老太婆打出的伤,突然就骂不出来了。


    “算了,大过年的我不和你着急,”她深呼吸,瞅了瞅外头:“你弟弟该回来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怕自己儿子干了不该干的事。


    霍夏感谢弟弟,让她暂时逃过一劫,把招弟放到霍启怀里:“妈您歇着,我去看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是霍衍回来了,还牵着宋今夏不撒手,另一只手里提着个小竹篓。


    “我回来了。”


    “回来了啊,快进屋,”赵宝英拍掉霍衍的手,亲亲热热的拉着宋今夏坐下来,关切的询问:“冻坏了吧,快烤烤手,这么晚了怎么还折腾,困不困?”


    和颜悦色的模样看得霍夏心惊胆战,她妈除了面对小川的时候,很少笑得这么灿烂,脸上像开花了一样。


    好多年没对她这么笑过了。


    宋今夏脱掉帽子围脖,面色红润,被霍衍握了一路的手暖呼呼的,一点也不凉,感受到赵宝英的关怀,心里更暖了。


    “婶子我不冷,我想过来一块守岁,带了一点自己做的零嘴,您尝尝好不好吃。”


    霍衍把竹篓掀开,露出四个小纸包,分别是:猪肉铺,江米条,蜜三刀,炸小鱼。分量不多,每样只有一小包。


    纸包一打开,一股肉香勾得王招弟伸脖子看,发现宋今夏看过来时,害羞的躲进霍启怀里。


    宋今夏给了她一块肉铺:“吃吧。”


    赵宝英眉开眼笑的每样都尝过来,连连夸赞她的手艺真棒,长得好看,手艺也好,关键是三儿满心满眼装的全是她,瞧瞧,眼珠子都离不开了。


    说实话,大队长的担忧她也有,害怕宋今夏某日突然后悔,不乐意和霍衍在一块了,虽说前段时间提过年后结婚,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一日不进家门,她就一日放不下心。


    所以还是尽早结婚领证,越快越好。


    于是她叹气道:“村里那些碎嘴子啊,一天天闲的没事就知道胡说八道,婶子听到好几次他们说你和三儿……咱管不住别人的嘴,也不能任由外人瞎传污了名声,所以婶子琢磨,尽快把婚结了,你俩成了两口子,看她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宋今夏还没什么反应,霍夏先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才过去多久,她妈像变了一个人似得,对待宋今夏的态度好的不像话,比对她这个亲闺女还好。


    话说,她妈不是死活不同意娶知青吗?小衍住了一次院,从死活不同意变成上赶着娶,咱就说变得是不是有点快。


    赵宝英不知道闺女的心理活动,一门心思扑在宝贝儿子结婚娶媳妇的事上:“你四月十三的生日,日子定在那天喜上加喜,你觉得怎么样?”


    喜上加喜?


    这个寓意不错。


    宋今夏垂下乌黑浓密的眼睫,笑了笑:“可以。”


    对面聚精会神听着的霍衍闻言大喜,哎哟一声咬到了舌头,疼的直捂嘴,宋今夏看着他的傻样,好笑不已。


    “我看看,咬破了没有。”


    霍衍摇头傻乎乎的盯着她笑,眼中似有星光坠落,亮的惊人,赵宝英同志太给力了,几句话将婚期定下,现在二月份,也就是说,两个月后他就迎娶夏夏过门啦。


    当沈淮之的时候,他们只领了证,其他什么流程都没有。


    这次,全补上。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


    他捂着脸咯咯的笑了起来。


    整个堂屋回荡着大鹅的叫声,四个人不约而同的看着他,霍启受不了这声音暴击,踹了他一脚。


    “差不多得了,谁没娶过媳妇似的。”


    霍夏从没见过弟弟这副模样,她觉得宋今夏真有本事,把人迷成什么样了,听到娶媳妇,美得像个二傻子。


    赵宝英也没眼看,见了眼钟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行了,送夏夏回家吧,明天初一早点过来。”


    目送人出了门,赵宝英扑哧一笑。


    “以后啊,我不图你弟弟有本事,只要他平平安安和今夏好好过日子,我和你爸就知足了,还有你,”赵宝英恨铁不成钢的戳霍夏额头,“别一天天的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连招弟都护不住,你怎么当妈的!王家对你不好,不回娘家告状?王金那狗东西敢对你动手,你不告诉家里还偷偷瞒着?你是不是傻?我和你爸,还有你弟弟是摆设吗?”


    霍夏被戳的直往后仰,生气中的赵宝英手劲不小,她沉默着任打任骂,一副不吭声的软弱样越发令赵宝英恼火。


    瞥见她胳膊上遗留的青紫抽痕,瞬间软了心肠,如被抽了力气般坐在板凳上,心酸落泪。


    “你在怪我们是不是,当初替你选了王金这个狗东西,所以不管日子过得好坏,你都挨着忍着,从不和家里说。”


    她的忍耐隐瞒,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霍夏眼波轻颤,嘴唇微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拥有一股隐藏的力量,如刀如剑戳人心。


    霍启没想到眨眼的工夫,话题又绕回去了,上一秒说说笑笑,下一秒又开始骂闺女,骂着骂着还哭起来了。


    闺女的默不作声令他心中悔恨不已:“怪我,不该因为老一辈的交情,把你嫁出去,还不如如……”


    “好了,大过年的提那些糟心事做什么。”霍启给了个眼神,示意别说了,闺女够苦了。


    宋今夏和霍衍并不知道他们走后,谢家发生了的事,村内静谧祥和,珍珠般的月亮镶嵌在高空,整个村庄都沐浴在白纱般轻柔的月光里,为归人照亮回家的小路。


    “我想把房子改一改,厢房改成浴室和杂物间,院子里也修一修好不好,用石子铺成小路,墙角那块用来种菜,对面搭个葡萄架,放个摇椅,夏天我们可以坐在上面赏月,我还想挖口井,平时用水方便,再养只小猫,你觉得怎么样?”


    她眉眼弯弯的描述着她们的家,笑吟吟的脸上溢着满足的愉悦温馨,月光照在她脸上,使得秀丽的面容如美玉荧光,她笑得那么甜,让人看着都感觉甜滋滋的,实在动人。


    也很……勾人。


    霍衍情不自禁地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红润的唇珠上,凝视着宋今夏的眼神着实算不上清白。


    宋今夏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发现他在愣神,不满的揪了下男人的耳垂:“问你话呢。”


    “我觉得很好。”


    说话间进了院,关上门,宋今夏直接往霍衍怀里一蹦,手脚盘在他身上,像个树袋熊。


    “霍衍,我好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


    心里就是美滋滋的。


    这一刻,喜悦相通。


    甚至于霍衍比她更为愉悦。


    霍衍临走前检查了下门锁,依依不舍的回了家。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赵宝英在他回屋的时候探了个头,看他家来了才踏实睡去,霍衍轻手轻脚的回了屋,躺在床上祈祷着天亮。


    夜很深了,黑沉沉的只见些许星月微光,流入窗帘缝隙间落于炕上的身影上,照清了那张强忍着悲痛的脸庞。


    霍衍再一次陷入了久违的梦境里。


    这一次,所梦之景不似之前断断续续不成篇章,他以旁观者的身份,旁观着“霍衍”的一生。


    从新一批知青下乡开始,他对宋今夏的一见钟情,心生自卑退意,不敢将这份心意袒露于人前,更不敢让宋今夏知晓他的感情,小心翼翼的进一步退三步,不停的挣扎犹豫,直至宋今夏和罗沐阳结婚返乡,彻底失去了机会。


    仅仅一段时间的踌躇,让他永远失去了心爱的姑娘。


    即便如何,他仍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于是他费尽心思的去挣钱,想去城里,却在中途遭人背叛于黑市被抓入狱,判处西北农场劳改。


    一直到1977年,因表现好提前结束刑期,彼时“四人”被粉碎,持续了十年的动乱彻底结束,重见天日已有物是人非之感。


    经历了快一年的颓废期,不忍父母再为他担忧,加上国家宣布了改革开放政策,他决定离家经商,从此迎来了属于他的时代。


    属于他的商业时代。


    从一个农村小子做到宁城首富,他用了不到七年的时间,在这七年里,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姑娘,看她夫妻恩爱,看她儿女双全,他想,后半生就这么于暗处默默地看她幸福的生活着,也挺好。


    然而很快,老天爷连这点愿望也不愿满足他。


    那日傍晚,宋今夏去世的消息很突然的传了出来,他想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明明昨天还见到她从学校门口接两个孩子回家,才一夜过去,人怎么就没了?


    伊人笑颜犹在眼前,再见时却在阴冷墓地,他麻木的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终于认清现实,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姑娘,死在了31岁这一年。


    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往后余生,他再也无法看她笑,看她闹,看她慢慢变老。


    为何啊,为何他的姑娘年纪轻轻便生命终止,为何老天爷连一个守候她至老的机会也不愿给予,为何人都死了,他才发现赵明松对她一点也不好,丈夫不爱,儿女非亲生。


    为何他放手了,宋今夏也不曾过得幸福?


    是他错了吗?


    是,是他的错。


    可时至今日,他知晓错了又能如何?佳人已逝,悔之晚矣!


    梦中场景已然停滞,梦中人仍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霍衍感觉自己仿佛被荆棘绳索束缚住,浑身冷汗涔涔,颤抖着身体,嘴中时断时续的说着什么。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放手。”


    “罗沐阳,我要你血债血偿!不要,不,今夏你别嫁他,他对你不好,今夏你别走。”


    “求你,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罗沐阳你把今夏还给我,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你们害死了我的夏夏,我要你们给她陪葬!”


    “不,你们太脏了,滚开,别扰了夏夏的清净,她是我的,夏夏是我的。”


    ……


    悠悠生死别经年,夏夏死后的数十年中,他盼着、求着她来梦中,让他再见一见她,哪怕一面,一面就好。


    他想亲自问问:若有来生,你能不能多看看我?


    可惜没有,她一次也不曾入他的梦。


    霍衍好悔,这漫长的一生,没有她的一生太苦了,每一日每一刻,他都过得煎熬无比,活得生不如死。


    巨大的恐惧侵蚀着霍衍的身心,在梦与醒的边缘痛苦不安的徘徊挣扎,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却想醒也醒不过来。


    夜深了,静谧的月照映着漆黑的农村小院,另一侧的屋内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早已陷入熟睡的赵宝英和霍启夫妻俩也做了个梦。


    在这个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梦境里,她们亲眼目睹了霍衍的一生,对宋今夏的一见钟情,看着宋今夏另嫁他人,一次次躲在被窝里痛哭失声,她们看着被所有人认为一辈子没有出息的小儿子,在宋今夏嫁人后离家去往大城市打拼。


    短短几年里资产翻了数倍,最后被人称为宁城首富。


    梦做到这,赵宝英差点笑醒,大过年的梦到这种好事,是不是征兆着三儿以后会有出息,可是接下来的内容无情的嘲笑她笑早了。


    霍衍一年又一年的老去,不管家中如何催促也不曾娶妻,之后数年先后送走了父母兄姐,只留他一人独孤的活着。


    至老时仍独身一人,死时无妻无子。


    这一幕看得赵宝英肝胆俱裂,做父母的无法想象当他一次又一次的送走亲人,心中该有多痛苦,又怎能接受宠爱的小儿子孤独的活在人世间。


    而他不愿婚娶的缘由皆是因为宋今夏。


    梦里的三儿惦记了宋今夏一辈子,抱着遗憾离世,死前还惦记着要葬于宋今夏坟墓旁边,这梦境太悲惨扎心,炕上的赵宝英生生哭醒,泪水浸湿了半个枕头。


    霍启也被噩梦吓醒了。


    “素英,我做了一个梦。”


    “他爹,我做了个噩梦。”


    夫妻俩面面相觑,询问对方梦到了啥,两人说完后,心里更不踏实了,大年三十的同时做了一个梦,老天爷是不是想告诉他们点啥。


    梦中内容正应了百里对霍衍的命格之判:富贵长寿,无妻无子的孤老之命。


    对于父母而言,梦里的一切令人毛骨悚然心有余悸。


    她的儿。


    她的乖宝怎么能一个人孤独终老呢?


    也别说,她儿子确实能干出这种认定一个人便为其守一辈子的事,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打小就轴。


    哎哟,不能想,要犯心脏病了。


    赵宝英推了推眼神发直的霍启,问他:“你说三儿咋那么死心眼呢,没了今夏连媳妇都不娶了,幸好我没反对两人在一起,要真跟梦里似的,我可受不了。”


    她得疯。


    霍启心想,要不是儿子出事,关键时刻宋今夏不顾名声追上来,现在结果还不知道什么样呢,都是命啊。


    霍启习惯性的拍着赵宝英的胳膊哄她睡觉,边哄边道:“还有两个月,三儿就该结婚了,梦里的事不可能发生,咱们儿子命好着呢,不放心的话明天我去找百里再给三儿算算,梦都是反的,睡觉吧。”


    赵宝英能睡得着才怪了,睁着眼看房顶,没过一会儿,旁边传来打呼噜的声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死老头子,心真大啊。


    凌晨五点多,鞭炮声拯救霍衍于水火,终于从漫长的梦境中解脱出来,梦中的一切如流水般褪去,只余下来过的痕迹,一宿没睡好,霍衍脑瓜子发沉的隐隐作痛,看了眼枕头边的手表,快六点了,他要去接夏夏来吃饺子。


    院子里的赵宝英高高兴兴的唱着“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看到霍衍,歌声停了一瞬,妈耶,心里堵的难受。


    她故作无事的道:“饺子快出锅了,快去洗脸,接今夏一块过来吃饺子。”


    王招弟用香头点了一串鞭炮,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后,穿着新衣服一蹦一跳的跑过来:“舅舅,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姥姥给我做的。”


    霍衍用凉水洗了把脸,认真的从头看到脚,揪了下小孩的小揪揪夸赞道:“真俊,不愧是我外甥女,比你舅舅我就差一点,以后好好吃饭再接再厉,争取像我一样俊。”


    赵宝英拍他的背,没好气的道:“没正行,快去叫今夏。”


    霍衍哎了一声跑出门,一路上逢人道句“过年好”,拜年的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到了山脚,远远的看到宋今夏正巧锁门,他偷偷小跑过去想吓吓她,事实上他刚拐过来的时候,宋今夏就看到人了,余光瞥见某人弯着腰蹑手蹑脚的往这边走,她就猜到霍衍想干吗。


    顺水推舟的假装没发现,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听着脚步声估摸着人快到跟前,突然转头大喝一声。


    吓人这事,谁先做算谁的。


    她料到会吓到霍衍,但万万没想到的惊吓会这般大,在转身大叫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仿佛被慢放。


    她目睹了霍衍从受惊,脚下打滑摔倒,到五体投地的整个过程。


    拜个年,这么大礼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原谅她,实在忍不住。


    “……疼,扶我一下。”霍衍趴在地上疼的五官皱在一起,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大概就是他吧。


    宋今夏全靠对霍衍的爱才收声,怕他恼羞成怒,好不容易才压制住欲疯狂上扬的嘴角,忍笑扶人道:“慢一点,我看看摔到哪了,手破没破,膝盖呢?有没有摔伤?你……噗哈哈。”


    对不住,自制力太差了哈哈哈哈哈。


    他的模样真的又惨又好笑,摔倒的那一幅画面于脑海中挥之不去,无限回放,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


    霍衍委屈脸:“夏夏!”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需要我扶着你走吗?”


    霍衍瘪嘴,气鼓鼓地自个走,本就跛的脚因为膝盖疼走起来愈发一瘸一拐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赵宝英一看霍衍身上的灰尘,膝盖处摔破的棉袄,愣了一下。


    问了才知路上摔倒了,一脸心疼的催着他回屋换衣服,霍衍背地里气哼哼的冲宋今夏呲牙,完蛋,摔到那副画面又来了,宋今夏直接笑喷。


    霍衍:“……哼!”


    也就是衣服厚实没摔伤,不然心疼死夏夏!


    等换好衣服,饺子也上桌上。


    赵宝英笑眯眯的拿出三个红包,给了王招弟和霍衍各一个,最后一个乐呵呵地塞进宋今夏手里。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这是婶子和你叔给你的压岁钱。”


    “这……”宋今夏看向霍衍,霍衍朝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快收下,宋今夏没多纠结,把红包塞进口袋里:“谢谢叔和婶子,新的一年,祝二老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王招弟也高兴极了,献宝似的把压岁钱拿给霍夏看,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祝姥姥姥爷天天开心。”


    赵宝英和霍启相视而笑,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早饭,家里陆陆续续的来了人串门拜年,大家看到宋今夏也在,热情地询问起两人的婚事来,时不时的打趣两句,宋今夏被一帮大婶大娘逗得脸红,找了个机会跑了出来。


    “我去知青院溜一圈。”


    霍衍想了下道:“行,我去找大林他们待会,一会儿我来接你,一块回家。”


    宋今夏颔首,又觉得两人实在够腻歪的,就在一个村里,来回几分钟的路程,还要接送,像是一刻也分不开。


    霍衍确实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他没告诉她几个月以来陆陆续续做的梦,但梦里的一切对他影响很大。


    尤其是昨夜之后,一刻看不到,他就心慌的不得了。


    霍衍将人送到知青院门口,看着人进了屋才走,比起村子里的热闹,知青院相对安静的多。


    宋今夏轻轻敲响女知青们居住的屋门,里面应了一声,来开门的是陈晓华。


    “今夏你终于回来了,快进来。”


    周娇娇听到宋今夏的声音,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探头探脑,等宋今夏一坐下来立马凑上前。


    “见色忘了姐妹的坏人,终于想起我们来了,我看看,哎哟一阵子没见,胖了不少,小脸真嫩乎。”


    宋今夏被她一把搂住,半坐在炕上:“可不是我才想起你们,你不是回家才回来,我瞧着你也胖了不少,看来回家这些天没亏着嘴。”


    霍家村对知青们的政策相比其他地方宽松,只要平日里不闹事不给村里添麻烦,秋收的时候老老实实的上工,其他时候大队长都是很好说话的。


    比如中秋和过年,请假回家,二话不说开证明。


    男知青那边基本都走了,就剩了个徐青松,女知青只有周娇娇回家了,回去没呆两天又被家人赶了回来,李来弟和陈晓华压根没走,一直待在知青院。


    “嘴是赚到,人差点赔进去,”周娇娇愁眉苦脸,说了两句打住话题,说起霍衍来:“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的真没错,霍衍瘸了一条腿,换回来个美娇娘,村里都传开了,说你俩婚期已经定下,动作也太快了吧。”


    当初霍衍出事的消息一传出来,她赞同宋今夏不顾流言蜚语孤注一掷的跑去县里为爱疯狂一把,但霍衍要是真如外界所言瘫痪在床,人有亲疏远近,站在宋今夏的角度,她绝对不支持两人继续在一起。


    宋今夏这么年轻,一辈子毁在一个瘫子身上,太可惜了,那种日子想想就无比窒息。


    好在霍衍命大。


    陈晓华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宋今夏喝了两口舒服多了:“婚礼定在四月份,到时候来吃喜酒。”


    “四月?”周娇娇嗷的一嗓子,下一秒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宋今夏你也太猛了吧,这么快,姐谁都不服,就服你。”


    陈晓华一时无语,她始终不看好不赞同宋今夏和霍衍在一起的事,无奈宋今夏主意太大了,性子又倔,劝了几次也不管用。


    这才和霍衍才认识多久,就打算结婚了。


    她从根底下认为霍衍配不上宋今夏,虽始终不明白宋今夏怎么就认定了霍衍,她觉得是霍衍花花肠子太多,欺骗了宋今夏。


    认识几个月,匆匆结婚,能有多深的感情,根本不靠谱。


    于是语重心长的道:“今夏,你别忘了咱们知青迟早要回城的,你条件这么好,实在没必要把自己绑在农村,我说的话虽不中听,也是为了你着想,霍衍家庭条件在农村是算不错,但也比不上城里人,他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点几乎一无是处,你嫁给他不会幸福的。”


    宋今夏知晓霍衍的名声有瑕,尤其是知青点的人自始至终看不上他,其中以徐青松和陈晓华意见最大,宋今夏将茶缸子里的热水喝光,体内暖意融融,舒服极了。


    “晓华姐,我还是那句话,霍衍是一个很好、值得我托付终身的男人,我不在意旁人眼中的他是何种形象,优秀还是糟糕,我只知道他在我眼里是最好的,无可替代的,我选择了他,只要他不负我,我待他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他现在或许不是一个大众眼中优秀的人,但他在我眼中已经足够好,以后还会变成更好,晓华姐,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你说的我都明白,谢谢你。”


    气氛沉闷下来。


    李来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嘀咕陈晓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周娇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觉得陈晓华的话不中听归不中听,皆出自好心,倒也有那么点道理,宋今夏的反驳也全在情理之中,要不怎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依她说,霍衍也没那么差吧,有正经工作,长得高大英俊,因为是家中老幺,备受父母疼爱,听大林子说,姐姐都很疼他,性格也挺好,关键是对宋今夏好呀。


    说白了,知青们看不上的是农村人的出身,以来自城里的身份而高高在上,农村人怎么了?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农村人,谁又比谁高贵。


    大家都高喊着“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实际上心里怎么想……呵呵!要她说啊,许多知青家里的生活条件,还不如霍家村呢。


    她不知道霍衍家里具体什么样,但听大林说了好几次,吃得比他家里好多了,霍衍有一颗聪明的脑袋瓜子,没进厂之前总有方法搞到钱,不提他,谢家可还有个在部队当营长的儿子的,月月往家寄津贴,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陈晓华认为自己句句真心为宋今夏考虑,偏偏对方不领情,倒显得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脸色不免有点难看,过了一会儿,冷声说了句:“言尽于此,你要怎么做随你。”


    说完赌气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宋今夏也没在这件事上多言,坐在炕头和周娇娇裹着一条被子说悄悄话。


    周娇娇戳她胳膊,小声嘀咕:“你真决定好了?”


    “嗯,决定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喜欢的人,恰好对方也喜欢你,是件很难的事,霍衍很好,我想和他永远在一块。”


    两人嘀嘀咕咕的聊天,陈晓华半截就听不下去出去了,聊到周娇娇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对上宋今夏了然的目光,周娇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大过年的不睡懒觉多可惜呀,哎呀我就这起。”


    宋今夏坐在堂屋里等她洗漱吃饭,突然门帘一动,是徐青松回来了,背着挺大的一个包裹,宋今夏客气的打了声招呼。


    “娇娇我先走了,有空去我那串门。”


    周娇娇正刷牙呢,挥挥手表示听到了,宋今夏快走出知青院的,身后传来徐青松叫她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面露疑惑。


    徐青松把宋今夏拉到了后院,出来上厕所的李来弟撞见这一幕,她犹豫片刻,顶着一颗八卦的心偷偷跟了上去。


    听到徐青松蕴含着怒意的质问。


    “你真要嫁给霍衍?我和你说过,他不适合你,今夏,你要是相信我,接下来的几年里安心待在村里,多看看书,复习以前学过的知识,迟早有一天,国家会恢复高考,到时候回城不是难事,你要是和村里人结了婚,一辈子就毁了。”


    从怒气到耐心思劝,他的态度让李来弟都意识到了他对宋今夏的与众不同。


    “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不该困在农村里,今夏,只要你放弃霍衍,以后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男人,我不会害你。”


    他说的口干舌燥,宋今夏心中毫无波动,冷眼看着他唱独角戏。


    直到他说够了,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问:“徐知青,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你看我的眼神,更像是……看妹妹。”


    徐青松一惊,意识到他的行为对同院知青的关系来说,无疑已经过界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跳入火坑。


    面对她的油盐不进,徐青松生气又无奈。


    气得差点脱口而出说一句:我是你哥!我不会害你!


    幸好没说,如果说了,宋今夏会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他,别说是哥,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她想嫁给霍衍的心。


    “我的事你管不着,顾好自己就行了。”


    说完,宋今夏毫不犹豫的离开,李来弟来不及躲避,被她撞了个正着,宋今夏没当回事,旁若无人的擦肩而过,离开了知青院。


    徒留宋今夏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宋今夏走到半路,才想起霍衍说要来接她,她终究还是因徐青松和陈晓华的态度影响了心情。


    远处有几个四处乱窜的小孩。


    “知道你霍衍哥哥这会在哪吗?”


    小孩们不知吃了什么,嘴边油乎乎的,脸上挂着憨气的笑:“知道呀,在大林哥家。”


    宋今夏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告诉霍衍哥哥,我先回家了,这是帮忙传话的报酬。”


    “保证完成任务!”


    其他小孩们有样学样,纷纷立正敬礼:“姐姐放心,我们会完成任务哒。”


    话音落下,很快一溜烟的跑远了。


    孩子们活力十足,让宋今夏心情不由得变好,她想了下先回了趟山脚的家,把之前买的五花肉和排骨从冰缸里拿出来,准备中午下厨做两道好菜。


    霍衍以为她回霍家,马不停蹄地跑了回来,进了家没看到宋今夏,倒是和大队长碰了头。


    大队长一进屋先把霍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见着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高兴的拍了拍他肩膀,笑得像个弥勒佛往炕上一坐。


    “看着胖了,养得不错呀,这些天你妈没少给你做好吃的吧。”


    赵宝英给他倒了杯热水,指着炕桌道:“哪用得上我啊,夏夏比我上心多了,这些东西全是夏夏做好了送来的,一天天的生怕三儿冷着饿着,瞧把人养的胖了一圈。”


    大队长刚刚就注意到了霍衍跟前小桌子上的零零碎碎,这会儿也不客气,挑了块猪肉干就吃了起来,脸上流露出享受的表情。


    香,真香。


    “你小子以后有口福了,宋知青手艺真不错。”


    霍衍对叔叔的夸赞照单全收,嘴角疯狂上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叫宋知青多生疏,叔您叫夏夏就行,您拿的是什么东西?”


    吃着吃着差点把正事忘了,大队长把纸摊开:“山脚那房子你不是安装水龙头吗?当初建房子的时候你十六叔画的建筑图,上面标注了可以井水的地方,你看看,你那院里有两个地方能出水,选一个,过些天抽空挖好,别耽误了结婚。”


    霍衍一点不客气的把图纸卷吧卷吧塞进靠着的棉被缝里:“叔留下吃中午饭吧,让您见识见识我媳妇的手艺。”


    说曹操曹操就到,宋今夏掀帘子进屋。


    “咋又提着肉,”见她手都勒红,赵宝英连忙接了过来,以为是她从家拿来的,“你呀,手里那点钱全花在三儿身上了吧?可不能再给他补身子,再这么吃下去,结婚的时候成了大胖子可怎么办哟。”


    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实际上每天属她这个当妈的喂食喂得多,但凡有点好东西,六分进了儿子嘴里,三分给了宋今夏,剩下的一分和老伴一人一口,就这还怕儿子亏了身子。


    老太太的心口不一,宋今夏早就领教过了,闻言也不吭声,任由赵宝英唠叨。


    说实话,她还挺喜欢这种有爱的絮叨。


    “一会儿我下厨做两道菜,添添喜气,二叔留下尝尝我的手艺。”


    “我去打下手,二叔您和我爸聊。”


    霍衍从赵宝英手里接过肉和排骨,跟在宋今夏后面去了厨房,赵宝英瞅着两人黏糊的哟,三儿算是栽在今夏身上了。


    不过也好,两人恩恩爱爱,总好过像梦里那般。


    尽管有时候见到三儿那副千依百顺轻声细语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两个孩子懂事,尤其是夏夏孝顺,把她当亲妈似得好的不得了,做事又妥帖,一来二去的就对两人秀恩爱的场面习以为常。


    厨房里,霍衍把肉切成块,排骨也剁好,随即站在一边等候指示。


    “夏夏,我们这算不算夫唱妇随。”


    宋今夏调养了几月愈发白皙娇嫩的脸上漾出笑意,笑得眉眼弯弯灿若骄阳。


    她勾着他的手指,笑意盈盈:“当然算,以后不仅夫唱妇随,还会夫唱妇随,别傻笑了,坐着剥蒜。”


    不一会儿,赵宝英和霍夏也进来,三个女人商量了一下,两两一对分工合作,宋今夏和霍衍负责两个肉菜,剩下的都交给母女俩解决。


    于是趁着宋今夏处理排骨的时候,霍夏速度极快的炒好一盘白菜豆腐,刷好过后推到一边处理下一道菜的准备工作。


    宋今夏把洗干净的白萝卜去皮切成滚刀块放在盘子里。


    霍衍坐在灶火前的小板凳上看火,水一烧开立马通知宋今夏,她便把排骨放进去,加了小半勺盐,些许白酒焯两三分钟,期间把浮在水面上的浮沫用勺子撇掉。


    挑出排骨再用温热水洗净,这时煤炉子上砂锅里的水正好烧开,宋今夏将排骨和萝卜块倒进去,把适量姜片花椒等调料也依次放入,骨头汤就放在炉子上慢慢熬着,开始准备做红烧肉。


    这个时候不得不夸赞霍衍同志,打下手配合得十分完美,把锅已经刷干净了。


    两人配合做了好几次饭早已互相有了默契,宋今夏直接开始热锅开做,姜片大蒜花椒八角下锅爆香,等五花肉翻炒至两面微焦后,加入白酒酱油和冰糖,翻炒让每块肉都均匀上色,再加入适量水闷炖,最后大火收汁。


    一份酱汁浓稠,香甜软烂的红烧肉就出锅啦。


    吸溜~


    吞咽口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今夏低头一看,王招弟顺着香味情不自禁地从妈妈怀里探出小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吸吮着手指头。


    小姑娘眼睛又黑又大,在谢家好吃好喝的养了半个月不仅白了不少,还养出了婴儿肥,愈发衬得脸蛋圆圆。


    宋今夏本来就很喜欢小孩,尤其是这孩子性格内向乖巧,平日里不吵不闹贴心又懂事,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可爱得人心痒痒。


    于是她用筷子把一块红烧肉夹开一分为二,吹了吹后递到王招弟嘴边:“替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王招弟害羞的冲她一笑,见妈妈点头同意才张嘴吃下,香甜的口感在口中爆开,好吃的令她瞪大了眼睛,微微一用力,酥软的肥肉便在嘴中化开,越嚼越香。


    “唔……好好吃呀!”王招弟捂着小嘴不舍的细细咀嚼,稚嫩的脸上表情活灵活现,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剩下一半肉,宋今夏喂进了正在查看骨头汤火候的赵宝英嘴里,猝不及防的吃了口香喷喷软糯糯的肉,赵宝英惊得瞪着眼,嘴巴下意识的咀嚼。


    随即别扭的道:“你这孩子怎么还喂我一口,招弟吃就吃了,我这么大年纪守着灶台偷吃一口肉,让人看见该笑话了。”


    “咱在自己家吃自己的肉,管别人做什么,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在我这呀您和小草是一样的,”宋今夏亲亲热热的搂着她的肩膀,姐俩好似的:“您就说香不香?喜不喜欢我做的饭菜?”


    赵宝英养了两闺女,小的时候孩子依赖父母,长大后便不曾像这般亲密过。


    反正霍夏觉得自己挺像个外人,真心比不上宋今夏,不过她也不嫉妒,住在家里这段时间,亲眼看着宋今夏对三弟的体贴照顾,对爸妈的孝顺有加,以及对她的怜惜对招弟的疼爱。


    越是相处,越觉得三弟上辈子做了善事,才能遇到如宋今夏这般好的女孩。


    赚到了。


    霍衍眼巴巴的看着,愣是把宋今夏盯得心虚,偷偷地给了他半块。


    一盘红烧肉,一盆土豆炖排骨,一份白菜豆腐,一份油炸花生米,还有赵宝英的拿手菜清蒸鱼,再加上一份鸡蛋汤。


    五菜一汤,菜色丰富。


    吃得大队长直呼过瘾,尤其是宋今夏做的红烧肉,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仍回味无穷,平日里本就少有吃肉的机会,宋今夏的厨艺又好,把肉做得又软糯又香甜。


    他怎么没运气拥有这么好的儿媳妇呢?


    大哥大嫂以后算是有福了,最有福气的要数霍衍这个小混蛋,命真好啊,打一出生就是父母的掌心宝,哥哥姐姐宠着让着,前阵子出了事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还找了个这么优秀的知青媳妇。


    有时候想想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有的人生来高贵富裕,备受父母家人宠爱,有的人却生来贫穷困苦,孩失其怙,幼丧所亲,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数。


    都是命啊。


    大队长觉得大哥家的日子过得是挺好,但他家也不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啊,要知足。


    贪心生妄念,妄念惑人心。


    他不贪。


    第78章


    春意盎然的四月万物复苏, 处处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盛开的油菜花为田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新衣,和煦的春风轻拂萌芽的绿草, 柳枝摇曳翩翩起舞。


    在这个一切从简的年月里, 婚礼远没有后世那般鞭炮齐响,花车接亲, 酒店宴席招待亲友,条件好的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拖拉机接亲,差一些的则是牛驴开道,甚至步行前往的比比皆是。


    宋今夏见到、参加过许多类型的婚宴,西式或中式婚礼, 以观众的角度去看,大多时候觉得只是个形式,简单无趣。


    当她成了婚礼的主角。


    当嫁给了喜欢的男人。


    才懂得婚礼的意义。


    什么样式的婚礼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是不是你期盼渴望深爱的那个人。


    她与霍衍彼此相爱,互通心意后结婚, 建立在两个有感情基础的人身上,便不再是履行结婚这个形式, 而是为了和相爱的人能够一辈子在一起, 名正言顺的长相厮守, 恩爱百年。


    想到这些,宋今夏本就带着笑意的脸上犹如万物盛放,眼里蕴含着万千星辰,明媚动人。


    两日前, 征求了知青院的意见后,宋今夏提前一天搬了回来,从知青院出嫁。


    一大早换上了霍衍带她去百货大楼买的衣服, 白衬衫军绿色裤子,过肩的黑发编了个鱼骨辫,胸前别了朵红花,脸上只简单的修了眉毛,之后便坐在炕上等着霍衍来接她。


    知青院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这一日也笑着送上祝福语,屋子里,周娇娇一直陪着她,看起来似乎比新娘子还紧张。


    “夏夏,你好淡定啊。”


    宋今夏拍了拍脸:“哪里淡定了,我这是激动的脸僵了。”


    她这会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明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走一走形式,心里却紧张的不得了。


    霍衍骑着自行车,身前挂着艳俗的大红花,车头上绑着红丝带,咧着嘴傻笑,时而被兄弟们调侃一句,便红了脸失了神,连车子都骑得歪歪扭扭,险些掉进沟里。


    一路上闹出不少笑话,很快来到知青院前。


    “来了来了,新郎来了!”


    陈晓华从院里跑进来,她这一喊,宋今夏一下子心慌起来,心脏怦怦砰狂跳,局促的整理衣服头发,看得周娇娇直笑。


    “看出你紧张来了,别担心,你是我见到最漂亮的新娘子。”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接亲的一帮大小伙子你一声我一声的起哄,打打闹闹的直奔屋内,打头的便是今日的主角之一。


    霍衍一进屋就大声道:“宋今夏同志,我来接你啦!”


    男人眼神明亮有神,厚重情意藏于其中,于简陋的屋中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因为紧张而出了汗,脸上笑容愉悦畅意,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有多欢喜。


    时光扭转,宋今夏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的一幕幕。


    墓园中墓碑前年复一年的探望陪伴;电视采访时说的隐秘告白,之后数十年的灵魂相伴隔空对话,临死时仿佛穿透阴阳的那一眼。


    ——我年少时曾喜欢一个人,那是懵懂不知情深,等我懂了后她已嫁人,悔恨终生。


    ——希望再见面时,她能看看我。


    ——宋今夏,我来找你了。


    第二世错过,霍衍悔恨半生,灵魂相伴数十年又如何,彼此无法触碰相拥,阴阳之隔,连句话都不能说。


    而现在,那人笑容灿烂,于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来娶她。


    这一刻,她是宋夏夏,亦是宋今夏。


    霍衍也是沈淮之。


    宋今夏笑容灿烂,起身上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四月十三,霍家村上午八点多就热闹了起来,酒席安排在村内的小广场,十多个方桌两两一对摆放的整齐有序,不远处架起三口大锅也已准备就绪,掌锅的人是村里做饭的好手,等着在今日大显身手。


    村内的亲朋好友来的时候人手一把青菜,条件好关系亲近的还送了一条肉,赵宝英素来不是个吝啬的人,全都安排进中午的席面上。


    临近中午,广场上饭香四溢,饭菜基本已经做好,断断续续用大木托盘往桌上端,大伙忙得热火朝天。


    “小衍把新娘子接回来喽!”大队长媳妇刚送完一波凉菜,正巧碰到霍衍骑着自行车驮着新娘子回来,路边围着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像是小喜鹊聚群。


    霍林和霍森兄弟俩洒了一路的水果糖,村里的孩子们迎来了一次大丰收。


    霍衍牵着宋今夏走进院里,笑得像个二傻子:“爸妈,我把您儿媳妇领家来了。”


    最后一个孩子也走到了娶妻生子这一日,赵宝英和霍启相视一笑,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啊,连连说好。


    哎呀,夏夏今天真漂亮,她的傻儿子也帅气,太般配了!


    同样的白衬衫,军绿色长裤,携手而立的站在一处,让人看了眼前一亮,若是后世人,便知这是所谓的情侣装了。


    穿着一致,郎才女貌,所见者无不赞叹一句天作之合。


    众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听到消息从小广场那边赶来的谢玉连连喊再挤的费了老大劲才挤了进来,眼看着时候不早,喊一对新人进屋。


    对着堂屋的主席头像鞠了一躬,之后宋今夏甜甜的改口叫爸妈。


    一声妈,险些把赵宝英叫哭了,眼眶发红。


    “好孩子,小衍以后就交给你了,”握着两个孩子的手放在一起,又对霍衍严肃叮嘱道:“你要记得这一刻对夏夏的心意,好好过日子,不准欺负她。”


    说完了又觉得白说,就她儿子痴迷宋今夏的样子,怕不是得追到下辈子去哟。


    基本流程走完,大队长招呼着人去小广场那边围桌吃席,走了一拨人后,屋内空旷下来,谢森迫不及待的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拴着细绳的苹果,一脸兴奋的举起来。


    “衍哥,流程你懂的吧?我特意挑的小苹果,”他冲霍衍挤咕眼,一副看我对你多好的得意表情,“快来快来,一边一个站好,苹果要全部吃光才行哦。”


    其他人跟着起哄,气氛一下子烘托起来,把两人推到苹果跟前。


    他们以为这么一闹,害羞的肯定是新娘子,谁知人家大大方方的咬了一口苹果,漂亮的小脸没红一点,反倒是高高大大的霍衍脸红的像个熟透的柿子。


    “噢噢噢——”有人起哄,拍着手大笑:“害羞啦,脸红喽,羞羞羞~”


    村里的小孩儿嘴里含着糖,跟着闹腾,一有人带头,一个个的立马大着胆子放开了嬉笑,损友们也不甘落后。


    你一句我一句的全奔着霍衍去了。


    “衍哥,平时看你挺能耐的,怎么今个不行了,大喜的日子当闷葫芦了可不行。”


    “就是就是,刚才接亲的时候还骑不稳车呢,现在脸又红成这样,嫂子都没脸红,你红个什么劲儿。”


    “就是,这刚哪到哪,晚上你可咋办哦,兄弟替你发愁!快快快,是男人就大口吃苹果。”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霍衍被话一激,对着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结果用力过猛,苹果核都差点咬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三两口啃干净了苹果,紧接着抱起宋今夏往屋里冲,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啪的关上门。


    一切隔绝在房门之外。


    不管他们如何拍门叫嚣,劝装作没听到,把宋今夏放在炕边,顺手把人圈在双臂间,宋今夏笑意盈盈的环上他的脖颈。


    “不管他们啦?”


    “别理他们,闹起来没完没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数他闹得欢,”两人额头相碰,距离极近,说话间呼吸交缠:“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夏夏,我今天特别高兴。”


    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不含任何杂念的一吻。


    宋今夏回吻他的唇角:“我也很高兴。”


    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今生没有错过,很高兴嫁给你。


    这一刻的幸福甜蜜,会被两人永远的记在心中,永生难以忘记,-


    一阵鞭炮声后宴席开始,小广场上人声嘈杂,亲朋好友们已经围好桌,聚在一块聊天,一派喜气景象。


    每桌一盘素炒肉、红烧鱼、花生米、白菜炖豆腐、韭菜鸡蛋、卤猪下水六盘大菜加上一盆骨头汤,菜品有热有冷有荤有素,盘盘分量足,营养价值也高,随着一个接着一个菜端上桌,来吃席的个个心花怒放。


    霍家村有会酿酒的老手艺,霍启早早的订了足量的酒,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边喝边吆喝,很快喝得脸变红了。


    赵宝英母女三个总算不用忙了,家里面提前留了饭菜,早商量好了几人回家吃,孩子们喜欢凑热闹都留下了。


    她们回来的时候,霍衍正往堂屋里端饭菜,赶了个巧。


    同样端着菜慢了一步进屋的宋今夏大大方方的喊人:“妈,大姐二姐回来了,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吃饭。”


    霍春捶着腰笑道:“弟妹快坐,让霍衍自己端,大喜的日子新媳妇不能干活,让新郎干!”


    其他人听了就笑。


    宋今夏顺着话坐下,眉眼一挑:“听到没,快去端菜,妈和姐姐们都向着我,以后咱们家就是我的天下了!”


    “好嘞,几位祖宗们别急,菜马上就来。”


    欢闹的笑声持续不断,待吃了会饭,赵宝英催着霍衍赶紧带宋今夏去前面敬酒,今日大婚,村内许多年纪大很少出门的长辈们都来了,正好借此机会认认人。


    他们在家吃得快,小广场这边刚吃了一半,霍家长辈们坐在靠前的位置,霍衍直接带人走了过去,第一个要敬的人便是霍家老祖宗,霍观儒。


    “夏夏,这是老祖宗。”


    “老祖宗好。”


    霍观儒算是村子里硕果仅存的年迈老人,他盯着宋今夏的脸看了几秒,浑浊眼底复杂难辨转瞬即逝,慈爱的笑着:“好孩子,岁月漫长,日后相互扶持,恩爱白首。”


    “谢谢老祖宗。”


    前面两桌做的都是长辈,霍衍带着她一一敬酒认人,宋今夏的酒量不好,只喝了一杯,后面的全被霍衍喝了,在后面是霍衍的兄弟朋友们,大家笑闹了一番,之后大队长带头高唱着《东方红》,大伙手里打着拍子跟着唱。


    东方红,太阳升……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为了建设新中国,呼儿嗨哟,领导我们向前进。


    知青们那桌,一群人心思各异。


    陈晓华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中情绪十分复杂,不得不承认,或许宋今夏的选择是对的,霍衍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早知道……


    徐青松看妹妹出嫁,心中特别不爽,尤其是身为亲哥,却没有资格坐在亲友那桌,而是以知青的身份参加婚礼,霍衍笑的越灿烂,他的拳头越硬,想打人。


    其他人没心思多想,盯着菜上一盘清一盘,唯有羡慕两字写在脑门。


    男的羡慕霍衍家庭条件好,有钱办事,以及人瘸了还能娶的美娇娘,女的羡慕宋今夏命好,嫁了这么好的家庭,融入霍家村,正式成为霍家村的一员,以后不用像她们这般受罪了。


    酒席临近结束,桌上的剩菜大伙分一分带走了,顺便把小广场收拾的干干净净,等到村里人走干净,谢家人才往家走。


    清风拂面而来,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散着步,是这几日以来难得的悠闲,回家后各回各的房间往炕上一躺,孩子们玩闹了一天依旧活力十足,凑在一块叽叽喳喳,也不知说了什么哈哈笑成一团。


    厢房里,霍春躺在床上准备睡一觉,刚闭上眼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这动静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不歇着你干吗去?”


    刘跃进穿上布鞋头也不回的掀帘子走人:“你和闺女睡吧,我找小川待会去。”


    刘红有些意动,也想跟着去新房子看看,她对小舅妈可好奇了,霍春不让她去:“别和你爸似得一点眼力见没有,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缠着你小舅舅,等着瞧吧,你小舅没功夫搭理他,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刘红不理解为啥妈妈说爸爸没眼力见,小舅舅为啥不愿意搭理爸爸,明明他俩感情特好,尤其他爸,在家里的时候常常提起他和小舅舅情同手足,感情好得很,她觉得小舅舅不可能不搭理他爸。


    事实上霍衍这会对他姐夫烦得很,咋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嘞?大喜的日子他刚和媳妇躺下亲亲抱抱睡个下午觉,扯着嗓子把他从屋里叫出来说悄悄话,有没有天理啊?啊?


    刘跃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招人烦,拉着他躲到院里的墙根底下:“小衍啊,咱爸教你那个了吗?晚上你知道怎么干吗?”


    霍衍一头雾水:“哪个?”


    别绕弯子赶紧说呀,打什么哑谜,今天是他的大好日子,没心思玩猜谜解密的游戏,这不是他的宝贵时间吗。


    “就那个!你小子快二十的人了,天天在外头混,不可能一点不懂,你和姐夫装什么傻。”


    霍衍服了,有话直接说不行吗?非得这个那个,到底要说什么啊,真让人着急。


    见他糊里糊涂的似乎没明白,刘跃进干脆直接挑明:“男女之间那个事,洞房花烛夜该干的事,明白不?爸教你没?不是你脸红啥啊,姐夫和你说正经的呢。”


    他为啥脸红呢?


    因为想起刚刚抱着媳妇躺床上的时候,发现大红喜被下铺开的红枣花生桂圆之类的干果,硌得他生疼。


    枣与早谐音,红枣和花生寓意着早生贵子,花生因为根茎和果实紧紧缠绕,也有多子多福团团圆圆不分离的意思,而且红枣红色嘛,象征着生活红红火火,桂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莲子大概是莲上有荷,荷下有藕,寓意佳偶天成。


    娇妻在怀,脑子里想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不过分吧?


    正幻想着晚上的洞房花烛夜,姐夫就来了。


    来的真不是时候!!


    “我怕爸记性不好没和你说,特意跑过来和你讲一讲,姐夫是过来人经验丰富,你先别脸红了我的天,大小伙子你娇羞个啥,”刘跃进有几分一言难尽,因为和霍衍处的好,才这般上心,生怕他晚上在弟妹面前闹了笑话丧失男性尊严,急巴巴的跑来讲解经验,说了一通后问他:“我说的你都记住没?”


    这都是他婚后多年的经验之谈啊,一点不藏私的全交给小舅子了。


    霍衍整个人似被定住了一般,随着讲述俊脸越来越红,不是害羞,夫妻那点事他都有了实战经验,懂的不比刘跃进少。


    他是激动的,浑身燥热犹如百爪挠心,满脑子都是少儿不宜的画面,深深的吞了一口气,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


    “我记住了。”


    实际上听了一半脑子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后面的根本没听进去。


    刘跃进做了一回传道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徒留下满脑子黄废料的霍衍头重脚轻的回了屋,站在床头看着熟睡的媳妇,双眼直放狼光。


    胸腔里那颗躁动的心呐,怦怦地跳个不停,探头瞥一眼外面,天怎么还不黑!


    月亮月亮你快来,我快要等不及啦。


    因为结婚紧张了一个晚上没睡好觉的宋今夏一觉睡到快天黑,醒来时有点睡懵了,身体软软的不想动弹,懒懒的翻了个身。


    被炕边直勾勾黑黝黝的眼珠子吓了一跳。


    “霍衍!你坐地上干吗?吓死我了,地上不凉吗?”


    霍衍摇头,不凉,一点也不凉,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燥乎乎的快热透了,喉咙滚动了几下,艰难的别开眼:“起来醒醒盹,一会儿去老宅吃饭。”


    媳妇吃饱饭,到时候他就能……嘿嘿嘿。


    宋今夏感觉睡醒一觉后霍衍变得十分不正常,定定的看了他几秒,看得霍衍心头发虚,有一种做坏事被看透的心慌意乱。


    明明还没来得及做。


    “你下午睡觉了吗?”


    “没睡,我不困,”他半蹲着给她穿鞋,行为举止间尽是讨好的意味,牵着人往外走:“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做梦了。”


    锁好大门,两人并着肩走。


    宋今夏精神萎靡:“嗯,做了个噩梦。”


    霍衍好奇:“梦到什么了?”


    睡觉翻来覆去的乱哼哼。


    宋今夏仔细回忆,只记得在梦里有一只健壮凶猛的狼,呲着锋利的尖牙,两只眼睛发出悠悠的凶光,狼嚎声震四野,听得人毛骨悚然。


    “它躲在草丛里,绿油油的眼睛垂涎的盯着我瞅,吓得我一直跑,它不紧不慢地追在我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脚步悠闲,似在玩闹,更似欣赏着食物的垂死挣扎,大概觉得很有趣吧。


    霍衍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话中意有所指,好在已经到了老宅,他顺势止住话题,晚饭很简单,热热中午的剩菜将就着吃了。


    “大姐和大姐夫他们呢?”


    “家去了,我说让她们住一宿明天再回去,春梅担心她婆婆,在家歇了会就着急忙慌的回去了。


    “今天我同事也来了,二姐觉得他怎么样?他对二姐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挺中意,现在就看你的意见,若是愿意就处处看,要是不愿意咱就和人家说清楚。”


    除了孩子们,其余人都看向霍夏。


    中午喜宴上,霍衍的同事来了好几个,其中便包括他相中的未来二姐夫,霍家人第一次见到本人,不得不说,对方形象非常受人喜欢。


    身板健壮,气质挺拔,浓眉大眼的正气凛然,是当下十分受欢迎的国字脸,个子和霍衍差不多,即便有过一段婚姻,但没有留下孩子,除了年纪大一点,和头婚也差不到哪去,这条件,搁谁也说不出一句差。


    作为亲爹亲妈的赵宝英和陆玉启,也得说一句,带着一个孩子的霍夏配不上人家。


    赵宝英满意的不得了:“我看人挺好,长得人高马大的一看体格就棒,是个能养活起媳妇的,不过你得细细打听他过去打不打媳妇。”


    “这么重要的事我能不打听吗?您放心吧,他不仅不打人,反而没少遭受媳妇的打,街坊邻居都说常常看到他被上个老婆打得四处乱窜,家都不敢回,不瞒您说,我就看上他这点了。”


    若非他是个怕媳妇的老实人,他也不会将人介绍给二姐。


    赵宝英更满意了,霍启也连连点头,儿子的眼光一直不错,确实适合二夏的性子,别的不敢说,至少保证婚后不挨揍。


    “二夏你怎么看?”


    霍夏眸子闪过一抹纠结:“我听爸妈的。”


    她的声音极其微小,几乎听不清,可大伙都等着她的答案,掉根针的声音在几近鸦雀无声的环境里都能被听的一清二楚,何况比之分贝更大的低语声。


    霍衍握住宋今夏的手轻轻摩挲,柔软滑腻的美妙触感令他心猿意马。


    宋今夏嘴角翘起愉悦的弧度,眼见着他把手指探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心情愈发飞扬起来。


    “你没意见,过些天安排你俩正式见一面。”


    霍夏头更低了,局促的道:“谢谢妈。”


    该说的说了,饭吃得差不多,霍衍瞧了瞧天色,拉着宋今夏准备回家,春宵一刻值千金呀,万万不能耽搁太多时间。


    春夜月光幽幽地打在小路上,繁星满天,微凉的风温柔的吹过,携来一股清新的花草气息,使人感到十分舒适。


    抬首是金月,侧首是爱人,宋今夏眼眸清亮,独属于她的淡淡体香好像织成了一张柔润的网,萦绕在霍衍鼻翼下,味道甘甜,经久不散。


    勾得人心头发痒。


    霍衍加快脚步,拉着人进院,反手关上院门,略带几分急切的将宋今夏抵在门板上,迫不及待地的吻住那两瓣娇软的红唇。


    宋今夏趋于本能的伸手缠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迎合,热烈回应,强烈的感官刺激的霍衍身躯一哆嗦,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我好爱你。”


    轻轻软软的语调从唇齿间溢出,声音丝丝绕绕,像钩子一样缠裹住他的心,所有的自制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强烈的占有欲热烈燃烧,恨不得与之融为一体。


    她轻轻啃咬他的耳垂,爱死了这里总是诱人的红。


    霍衍简直要疯!要被她的进攻逼得溃不成军,无助的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似求饶,更似反击前的征询。


    宋今夏眼眸迷离,轻笑一声,力道微弱的推了推他,随即向前一跳,双腿勾着他紧实腰身,笑盈盈的冲他一勾唇。


    美人一笑,眼波流情,百媚纵生,看得霍衍连魂都被陷进去了。


    就在这男有情女有意,两心相贴之际——


    “三儿!开门,妈有事找你。”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入耳中,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两人同时僵住,相视无言,半天没反应。


    过了大概一分钟,宋今夏跳下来,指了指门,小声问:“我开门啦?”


    霍衍身体难受着,极其不愿就此打住,可外面亲妈依依不饶的不敲开门不罢休的架势,他能怎么办?


    啊啊啊,好想仰天长嚎。


    等缓过那个劲儿,不情不愿的开了门,不情不愿的叫了声妈。


    赵宝英看到儿子黑如锅底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不对,她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点就迟了。


    “今夏你先进屋,妈有几句话嘱咐小衍。”


    刚刚的亲密行为犹在眼前,隔着一扇门被婆婆撞了个正着,宋今夏不知该如何面对,接收到赵宝英递来的梯子,抿嘴一笑。


    “好,我把手电筒留下,霍衍你一会儿把妈送回去。”


    “知道了,快进去吧。”


    漆黑的院子里,霍衍拿着手电筒给宋今夏照亮,等看到屋里烛光亮起,才收了回来,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破坏好事的赵宝英同志。


    “妈,有啥话明天不能说,非要摸黑跑过来。”


    赵宝英忙昏了头,想起来忘了叮嘱新婚小两口一些重要的事,在他们走后才想起来,急呼呼地追过来。


    “你当我愿意过来啊。”


    她看了眼屋内的身影,关上门,拉着霍衍来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道:“按理说你今天结婚,晚上圆房也是应当,但你俩为啥这么快结婚,原因咱心里清楚,要不是怕坏了今夏的名声,婚期不会定的这么急。”


    霍衍有种不好的预感:“妈,您不会……?”


    “今夏才17岁,身子骨还没完全张开呢,我的意思是缓两年再说,最起码得成年,妈主要是怕你们小两口什么都不懂,闹出孩子来。”


    见他满脸绝望,赵宝英心里不落忍:“妈是过来人,女人怀孕生孩子,不亚于鬼门关走一遭,年纪越小生孩子越危险,你要是舍得她遭罪,妈也不拦着你。”


    万万没想到追过来是为了提醒他这件事,晴天霹雳啊!


    下午的时候,大姐夫传授了男女之间的经验,说得那叫一个舌灿烂花活色生香,说得他体内燥热喝了一大缸子凉水。


    再加上被2号小世界的天道强行拉过来,被迫接收了两份记忆,仿佛过了漫长的时光。


    他和今夏很久没妖精打架了。


    好不容易盼到晚上了,家里只有他和媳妇两个人,幻想了一下午的场面到了付诸实践的时刻,结果亲到一半被他妈拦腰斩断。


    他捂着憋闷的胸口,沮丧的留下两滴辛酸泪:“您怎么不早点说?”


    早半天都行啊!


    为何要让他经历如此折磨?为什么啊?!


    赵宝英也猜到小儿子遭罪了,她这不是忙忘了吗,瞅着他耷拉着耳朵,面如土色的绝望样,心疼的哟。


    “其实早一年晚一年没太大差别,你要实在想……”


    “您别说了!我要没想起这茬就算了,明明知道了,还为了一己私欲坏了夏夏的身体,我还是人吗?”他眸子幽深,倔强的望着赵宝英:“不就是一年,我能等。”


    他忍得住!


    早一年晚一年没区别,肉早晚都会炫到他嘴里,就是这样,他不着急,一点也不着急,呜~忍住!


    送走了扎心的亲妈,霍衍抹了把脸,强扯笑容进了屋。


    宋今夏正在厨房烧热水准备一会儿洗个澡,一条失魂落魄的大狗狗过来了,可怜巴巴的往她身边一站。


    “我来吧,你去浴室等着,我把水提过去。”


    他这副受了打击的模样瞧着实在是可怜又好笑,宋今夏好奇的问:“妈和你说什么了,我瞧着你有点不高兴。”


    霍衍心塞,岂是有点不高兴,他是绝望!


    “妈说等领了证再圆房。”


    之后又说了赵宝英的担忧,说完冲她笑了笑,眼底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隐隐含着泪,可怜的小模样实在逗人,宋今夏捂着嘴直乐,拍了两下肩膀安慰。


    “听妈妈的话。”


    转身去了浴室,过了一会儿,霍衍提着热水进来,连续跑了四五趟,每次往浴桶里倒水的时候都会瞅她一眼欲言又止。


    宋今夏装作没看见,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鸳鸯浴”三个字在霍衍头脑中无限刷屏,他咽了咽口水,艰难离去,守在厢房外,四十五度仰头望天。


    等她洗完澡出来,小眼神嗖的飞过去。


    朦胧月光下,她穿着一条大红色睡裙,头发用木簪挽起,露出如暖玉般白净的面庞,夜风拂过,裙尾波动,漂亮的小腿暴露在霍衍眼底。


    “我回屋等你。”


    “哎,哦哦。”他飞速进了浴室,换了水简单洗了下,洗完直接穿着一条短裤大大咧咧的进了卧室。


    宋今夏趴在被子里看他:“穿这么点你冷不冷,快上炕。”


    喜欢的姑娘躺在红色喜被里,笑盈盈的冲他招手,这一幕的冲击感太过强烈,又或许是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受不住诱惑,那股子欲念无时无刻的侵蚀着他的理智。


    此时此刻,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简单的举动,于他而言,皆与勾引无异。


    霍衍上了床,迟疑着是否要分被子睡,谁知宋今夏完全没给他纠结的机会,在他上炕后便将他拉入被窝里。


    霍衍:“……”好暖和。


    他苦着脸,连声调都透着可怜:“夏夏我难受,我太难受了。”


    舍不得离远些,可待在一个被窝里,像是在受刑。


    “过来抱抱。”宋今夏伸出手。


    “不行,我会忍不住。”


    霍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面上又委屈又坚忍,宋今夏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脑袋,从炕柜里找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干头发,男人乖乖的坐着,深邃的眉眼凝视着她,眸底倒映着浅浅的身影。


    “傻子,”她扔掉毛巾,捧着他的脸亲吻,轻声道:“我有避孕药,你吃不吃?”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夜是洞房,这辈子只有这一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错过多可惜,”宋今夏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鼻尖,一个接着一个甜腻的吻落在他鼻梁、嘴唇和滑动的喉结,含含糊糊:“真的不要吗?霍衍哥哥……啊。”


    “吃!”


    身体忽然被压下,密密麻麻的亲吻落在宋今夏身上,陌生的酥麻颤栗从骨髓而生,白嫩如雪的肌肤泛着情动的浅红,双手抵在男人炙热的胸膛上,故意的勾引,声线温婉急切,无声的索求。


    “霍衍……”


    “叫哥哥。”


    烛火摇曳,木簪掉落,宋今夏乌黑的发丝飘散开来,大红喜被踢到床尾,无辜的缩成一团。


    “哥哥。”


    眼波含情脉脉,温柔软语似水,眼角绯红的一声一声的唤着,霍衍最后的一丝理智彻底绷断。


    于是便是——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这一夜十分漫长,宋今只记得换了许多姿势,被带入一场又一场至高的欢愉情事之中,男人体力强劲持久,嗓音沙哑充满诱惑力,像个初次开荤的猛兽,将口中肉食翻来覆去的细细品尝。


    百尝不厌,至死方休。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孤海中漂行的小船,海风时而温和抚摸时而暴戾拍打,她无助的于海中浮浮沉沉,不知归处。


    意识稍稍清醒,仿佛听到谁在叫她,还未听清,再次陷入了昏睡中。


    这副身体不行啊,太弱了。


    待霍衍终于满足,仍紧紧的搂着她,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湿润发丝,怀中人像是被仙露浇灌过的花娇艳莹润,眉眼间平添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霍衍情不自禁地的亲了亲,宋今夏不满的呜咽,细细的求饶,却又下意识的将脸往他怀里依恋的蹭了蹭,蹭的他起火,不忍再动她,无奈的轻咬了下她的唇。


    抱着人清洗了一遍,才搂着她缓缓睡去。


    早已悄悄躲进了云层的月亮,微微探出了头,柔和的光线落在相拥的人影上,为这静谧的深夜添上了别样的韵味。


    第二天,宋今夏睁开眼,身侧已经无人,看了眼枕头边的手表,竟然已经十点多了,稍稍一动便因腰腿酸软而倒抽一口气。


    记起昨晚的种种疯狂,多次求饶无果,反而换来变本加厉的情事,她不禁红了脸,又害羞又气恼。


    “混蛋!”


    “夏夏,骂谁呢?”


    霍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站在床头眉眼含笑的俯视着她,不知为何,宋今夏从这晕着笑意的语调里听出了威胁之意。


    宋今夏像只猫儿似得,埋进柔软的喜被中,这一动,才想起来不着寸缕的窘境,昨夜的种种犹在眼前,尚有惧意萦绕于心尖。


    且待她好好锻炼身体,总有一天……


    再次往被子里缩了缩,确保没有一点外漏。


    “反正没骂你,”她怂了,语气难掩心虚:“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霍衍挑眉,勾起唇角坏笑,右手缓慢慵懒的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连着解开三颗,欣赏着美人胆怯的小眼神,慢条斯理的步步逼近。


    “是吗?夏夏,说谎的宝宝会被惩罚。”


    见他单腿屈膝跪在炕头,马上要上来的趋势,宋今夏当即伸出一条胳膊制止。


    “我错了。”


    语调娇娇软软,朱唇粉面,俏丽若三春之桃。


    霍衍内心馋的要死,表面稳如老狗,得寸进尺的提出要求:“叫声哥哥,就放过你。”


    宋今夏瞪他,昨晚叫了那么多声哥哥,还没听够呢,不情愿地唤了声:“哥哥。”


    霍衍笑的一脸满足,抬起胳膊强势霸道地将她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惊觉危险源靠近,宋今夏不安的动了动,却被抱得更紧。


    “你哪我没看……”


    “霍衍!不许说!”


    宋今夏恼羞成怒的蹬他,霍衍眉梢间染上几分暧昧的笑意,轻轻慢慢的蹭她的鼻梁,连人带被子像抱孩子似的抱起来,边走边道。


    “我烧了水,泡泡澡舒服点。”


    进了厢房浴室,浴桶里已经倒好了半桶温水,把人放在椅子上,又去提了两桶热水倒了进去,试了试水温,感觉正好。


    “你自己来,还是我抱你。”


    宋今夏抓紧被子,立马道:“我自己洗,你出去吧,快走快走。”


    霍衍压下到了嘴边的话,到底是担心把人惹急了,宠溺的笑了笑,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椅子下,把新衣服和洗漱用品放在一边的矮凳上才出去。


    等他一走,宋今夏扯开被子,进入浴桶,全身泡在热水里太舒服了,身心放松通透舒畅,泡了不到二十分钟,换上干净的衣服,头发用木簪利落的盘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疲惫感所剩无几。


    “这么快洗完了,饿不饿?我做了红薯粥和鸡蛋饼,你看看还要吃点别的不?”饭桌上摆好了香喷喷的饭食。


    闻到香味,宋今夏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霍衍莞尔一笑,走过来直接把人抱起,坐在板凳上也不舍得放下,就这么喂她吃粥。


    黏黏糊糊。


    宋今夏吃了两口便要起来自己坐着,霍衍不松手,嬉闹着一会儿才把人放下,两人这才正经开始吃饭。


    霍衍三口一个鸡蛋饼,没见咋吃五个鸡蛋饼下肚,外加两碗红薯粥才吃了个半饱,肚子里有食,速度慢了下来,咬口饼,看一眼宋今夏,跟下饭似得。


    晚上去了趟老宅,才进院,赵宝英招呼宋今夏赶紧进屋,这一看沉默了,眼睛红红一看没少哭,娇嫩的脸庞比昨日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好似被浇灌了营养液的娇花。


    一看就知道昨晚……


    “糟心玩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再好听,该占便宜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我怎么就信了他的话。”


    嘴上小声骂骂咧咧,亏她还信了那番保证,敢情哄弄她呢,恐怕等她一走就迫不及待地的入了洞房。


    哎哟,苦了今夏了。


    她得多炖点汤给孩子补补,平日里也要多叮嘱几句才行,千万得注意不能弄出个孩子来,年轻怀孕伤身是一码事,关键瞧小衍那样,自个还是个孩子呢,咋当爹。


    愁人啊。


    “我和夏夏吃完饭过来的,一会儿我们进趟城,晚上不用等我们吃饭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


    霍衍推着自行车:“夏夏,上车。”


    “来了,爸妈我们走喽,”宋今夏偏坐在自行车后座,骑到村口,见到了约好一块进城的霍林和周娇娇,两辆车并排骑着,说说笑笑的到了县城。


    每次进城,供销社是周娇娇一定要打卡的地点,看了一圈买了两兜桃酥和话梅干,还买了面粉白糖,买完冲宋今夏讨好的笑。


    “今夏你答应帮我做一锅的还算数吧?”


    “算数,明天给你做。”


    宋今夏买了两块肥皂,因为肥皂票就两张,算算手里的布票,也买了点。


    刚离开供销社,霍林殷勤的把东西接过来,任劳任怨地闷头干活,一会儿问周娇娇渴不渴饿不饿,一会儿又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宋今夏闻到了恋爱的酸腐味,被狠狠的秀了一把恩爱。


    她也有霍衍呢,才不羡慕。


    宋今夏和周娇娇两个挽着手走在前面,霍衍和霍林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你家那位真是离不开你,眼珠子快把我手瞪穿了,”周娇娇感觉到挽着她的手臂仿佛被刺扎着,回头便接收到霍衍冷冰冰的视线,心里一整个大无语:“女孩子的醋他也好意思吃。”


    宋今夏转头,对上男人温柔的目光,笑了笑。


    霍衍眼神变化的一幕被周娇娇看了个正着,莫名觉得霍衍似乎不是她认识的模样,有种危险病娇的意味。


    她的第六感一直很准,想提醒好姐妹一下,却又不知道如何说,人家都结婚了,她说这些不是唱衰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挑拨新婚夫妻的感情。


    “羡慕啊,羡慕你也可以,你和霍林怎么打算的?”


    周娇娇瞅了瞅身后的男人,笑得像热恋中的少女:“霍林很好,我挺喜欢他的,但我爸不同意我俩的事,还有的磨呢。”


    年前回家,她提起自己找了个对象的事,爸妈一听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人,当场反对并让她分手。


    言辞激烈的逼她答应,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她才早早的回了霍家村。


    “我爸嫌他出身不好,也不想想我的处境又好得到哪里去,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爸妈很疼我的,只要我坚持,他们早晚会同意。”


    她笑呵呵的十分乐观,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真心。


    宋今夏在脑海中回想小说内容,原文中记载,她嫁给罗沐阳的那一世。


    应该是在今年秋冬之际,周娇娇在家里的安排下回了城,听父母的话与人结婚,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然而就在孩子出生的同一年,丈夫因病去世,之后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许多年后她在宁城偶然遇见了周娇娇。


    故人重逢,约着吃了个饭,彼时聊起各自的境况,这一次是她在离开霍家村后,与周娇娇的唯一一次交集。


    她们相遇那一年,周娇娇的女儿已经八岁,她不曾再婚,笑着说不会再结婚了。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来看,她与霍林经历了多年的分离,经历了种种波折,最后才修成正果。


    “娇娇,如果你家里一直不同意你和霍林在一起……”


    “想那么多干吗?”周娇娇秀美的脸上真诚鲜活:“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能高兴一日就高兴一日呗,要是天天为不曾到来的将来发愁,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现在喜欢霍林,我们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不管以后能不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我都不会后悔和他在一起,不会否认当下的快乐。”


    未来漫长,活在当下。


    想太多不过是庸人自扰,她才不干那种蠢事的。


    而且——


    她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和霍林一定会走到最后。


    “我的想法霍林都知道,他想娶我就要努力得到我家里人的认可,娶不到怪他没本事,我爸妈和两个哥哥那关可不是好过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欢快,没有故意压低声音,足够霍林听个真切。


    霍林小跑上前,认真保证:“我会努力的!”


    宋今夏愈发喜欢周娇娇的性格,活得真实肆意,活得通透洒脱。


    第79章


    婚后的生活平淡顺遂, 宋今夏了解清楚小世界的大概状况后,将可用的药房编纂成书。


    霍衍来往于县城研究所和家中,两点一线, 虽忙碌, 却也乐在其中。


    转眼半个月过去,医书终于写完, 从中选取五张,交于霍衍,他托人托关系,一层一层的往上递。


    不知多久才能得到好消息。


    今天是个好日子,宋今夏拉着婆婆一起做了点桃花糕, 下午五点多,霍衍下班回来了。


    一进院里就闻到沁人心脾的香味。


    一家人吃过晚饭,霍衍打包了一份桃花糕,打算去趟牛棚。


    那位曾给霍衍批命的百里大师喜爱各种中式糕点,霍衍是借花献佛了。


    宋今夏对百里大师挺好奇的。


    他给霍衍第一次批命:富贵长寿, 无妻无子,孤寡一生。正是上辈子霍衍的一生写照。


    第二次则是:命中有一大劫, 轻则残废, 重则身亡。也已经应验。


    足以证明百里大师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一会儿吃完饭, 我和你一起去。”


    她的态度平和,不反对自己和牛棚人员来往,心地善良且开明,霍衍笑得合不拢嘴。


    宋今夏不知晓他心中的小九九, 算着牛棚中的人数装桃花酥:“一人两块,没记错的话是五个人吧。”


    眼见糕点少了一半,霍衍心有不舍, 不是他抠,主要是这里的每一块糕点都是从他嘴里省出来的。


    “太多了,一人一块就够了。”


    宋今夏拍掉某人伸过来欲拿糕点的手,麻绳十字形状打包好,再回头时便瞅见他捂着手,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嘴唇也抿着。


    “你打我——”


    哭哭唧唧的,眼眶也泛着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今夏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这是自己选的男人!


    然后才忍下把他踹出去的冲动,面无表情的警告意味十足道:“我是用手拍了你一下,不是拿铁锤,所以霍衍,收起你的演技!拿上点心,不许噘嘴,给姐姐笑!”


    “夏夏你好凶……”


    宋今夏无动于衷,倒数三二一,数到二的时候,霍衍一秒收起哭脸,唇角向上勾,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宋今夏被他的速度变脸逗笑了。


    天黑了下来,无际的天宇中点缀着闪闪繁星,一道光束穿透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霍衍紧紧的牵着她走在通往牛棚的小路上,四周很静,草丛里的蟋蟀旁若无人的唱起蛐蛐蛐蛐的歌来,树隙上的知了恰到好处的伴奏。


    漫天银河,月色朦胧。


    此处空间好似只剩她们二人携手前行,不管前路黑暗或荆棘,只要手牵着手一起走,便无所畏惧,宋今夏情不自禁地偏头看他,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有点凶,于是晃了晃胳膊。


    “四月春意浓,灼灼桃花开,以后每年四月我都给你做桃花糕吃,不只桃花糕,还有桂花糕、菊花糕、栗子糕,每一样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霍衍:?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媳妇在哄他,用撒娇的方式哄他,当即心花怒放的笑弯了眉眼,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我们的每一年都做给我吃,做一辈子。”他驻足,偏身面对着她,低头亲吻,含糊的尾音消失在唇齿之间。


    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晃动,落在草丛中,照在小路间,与月色星光共跳一曲柔情似水的舞。


    舞停,开怀的笑声继而响起。


    “夏夏,我会牵着你,走完一辈子。”


    星月为证,永不负卿。


    牛棚中,斑驳门板中透着一抹微弱烛光,霍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一长三短,屋内人一听便知来人是谁。


    唐文笙开了门,便见门口站着一对璧人。


    霍衍笑容灿烂,周身萦绕着幸福的气息,晃了唐文笙的眼,他对宋今夏点头笑了一下,领着两人进屋。


    “你小子还知道来看我,不容易啊不容易,”坐在炕头的百里笑骂了两句,鼻子很尖的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酥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花草清香,视线追随着香味落到了霍衍手上:“让我猜猜,像桃花香,还有鸡蛋糕的味儿,小子,快把点心拿过来给我尝尝。”


    自打落难之后,从前的富贵生活一去不复返,别说吃点心,平日里填饱肚子都费劲,多少年了,他终于再次闻到高级点心的味道,想到这,心酸的差点落泪。


    霍衍就知道他贪这一口,牛棚这堆人里,属他最好口腹之欲。


    糕点一打开,香甜酥软的气味飘散而出,百里迫不及待地的拿起一块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酥松绵软,口味甜蜜,好吃,”他招呼着:“老唐老贺快尝尝,不输京市老字号,好几年没吃到这么合口的点心了。”


    吃了两块后,依依不舍的吧唧嘴,艰难的把视线从桃花酥上移开。


    “霍衍啊,你从哪寻摸到这么好吃的糕点,”话音突然一顿,百里震惊的来到宋今夏跟前,啧啧称奇的观察着她的面相:“怪不得……原来如此。”


    他毫无分寸的围着宋今夏来回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潘可君无语的道:“又抽风了。”


    围着一个小姑娘神神叨叨的,也不怕把人吓坏了,这一幕他当年初至霍家村见到霍衍时也发生过。


    霍衍差点把他当疯子揍一顿,因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竟是相辅相成的五行命格,相互融合调剂填补,财丁昌盛,合则大吉,分则两人俱伤,一人早亡,一人孤苦。”


    百里指尖飞速掐算:“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不对,究竟哪里不对。”


    贺老当了半辈子兵,信奉的是马克思唯物主义和手中的枪,最看不得百里这种整天有事没事举着个鸡爪子神神叨叨的骗子。


    若非一朝落难,他与百里这辈子也不可能相安无事的待在一处,即便如此,他手上的茧子也怪痒痒的,想拿点什么东西打人。


    数着点心数量,他拿起一块堵嘴,香,真香。


    百里的声音极小,宋今夏离得近,听了个真切,他的每一句都应验了,果然是难得一遇的大师级别人物。


    “百里叔,您能过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您。”


    百里对她的好奇心不比霍衍差到哪去,不假思索的跟着她走到了一边,宋今夏瞅了霍衍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婆婆之前找您测算过八字,您说的天作之合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的职业素养不容置疑:“你与霍衍是命定的因缘,不过你们之间姻缘线似乎有点问题,贫道修为低,暂且看不出缘由,若是祖师爷定能拨云睹日。”


    百里笃定道:“你是他的幸运星,我这么说吧,你们是彼此的福星,婚后不仅和和美美,于彼此的事业也有益,若是没有你,霍衍那小子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


    宋今夏心里终于踏实了,偷偷凑过来听了一半的霍衍美得直咧嘴,哥俩好的搭着百里的肩膀。


    “百里叔你是这个,”竖起大拇指点了个大大的赞:“冲你刚刚的几句话,哥明天带你去烤兔子,够意思吧。”


    “走走走,赶紧走,跟谁哥呢?你倒是会给自己长辈分。”


    糕点分着吃完了,百里毫不客气推人出门,咣当一下关上门:“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明天早点过来。”


    霍衍冲宋今夏挤咕眼,拉着人慢悠悠的散着步:“夏夏别怕,我们会白头偕老的。”


    宋今夏拉紧他的手,嗯了一声。


    晚上,山脚下的小院里,窗影上人影交叠,浅浅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传来,是谁在哭?又是谁吻去了怀中人珍贵莹润的泪珠。


    霍衍一遍遍的唤着“夏夏”,叫着“乖宝”,用行动安抚着宋今夏不安的心,她紧紧的环抱着他,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


    “夏夏,你做的护手膏比外面卖的好用多了。”


    周娇娇擦着手,竖了个大拇指。


    夏夏长得漂亮,做饭好吃,还会做各种美容美肤香膏,周娇娇心想,她要是个男的,都想把今夏娶回家,天天给自己做好吃的,还有用不尽的香膏,每天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


    世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至于霍林……周娇娇现在有点纠结,霍林说家里催他结婚了,她明白霍林的意思,如果她愿意,把两人搞对象的事挑开,他想娶她。


    说实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犹豫了。


    下乡前,家里说不用待太久,找到机会便会让她回城,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可以说不管是对霍林动心前,还是动心后,她从俩没有想过留在农村。


    她会回城,回到爸妈身边。


    如果霍林想娶她,那就走到她家人面前去提亲,得到爸妈的同意才行。


    这话,她早就和霍林说过。


    “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些,结果他现在让我嫁给他,怎么嫁?一想到每年干不完的农活,新衣服要算计着扯布自己做,一个月吃两回肉,住的厕所都是蛆,头都要炸了。”


    这样的生活迫于无奈过上两年,她都要疯了,更别提一辈子。


    宋今夏了解过周娇娇的家世,祖上出过首富的巨富家庭,她爷爷那辈开始没落,捐献了大半家产,即便如此,周娇娇打小于吃穿上处处精细。


    未出事前,家中有保姆、家中的厨子是有传承的御厨后代,衣服是上门专属定制的。


    过得是千金大小姐的精致生活。


    出事后,家人送她下乡避难,于钱财上不曾有过短缺,但农村生活对周娇娇而言,无异于天堂掉入地狱。


    宋今夏抱了下她的肩膀以作安慰,天气太热了,抱了一下立马分开,疯狂扇着扇子:“决定和霍林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想过这些吗宝贝。”


    周娇娇苦着脸:“我爸说风波不会持续太久,让我在乡下待个一两年便接我回城,我想着最多两年的时间,谈谈恋爱正好,等我爸来接我的时候,如果感情好,就让霍林和我一块走,凭我爸的本事给他找个工作不是什么大事。”


    反之,就拜拜呗。


    宋今夏:“……”没发现娇娇好坏结果都想过了。


    这便是上辈子她和霍林分开的根本原因,她爸没看上霍林,导致两人感情不顺利。


    可霍林不是一般的农村人啊!


    宋今夏太清楚霍家的背景和家底,婚后霍衍便将家财坦诚告知与她,霍家的底蕴丝毫不比周家差。


    而且老祖宗在战争时举族抗过战,屡次为军队捐献过物资,因为早年的功劳,平阳县城领导班子对谢氏一族多有照顾,十年前察觉到风波将至,老祖宗将族人召回,固守于农村,保全了族人安稳。


    对于许多族人来说,日子虽然不如从前富有,至少没有被动荡波及,不曾缺吃少穿,人平平安安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听霍衍讲,太爷爷那一辈仍属于霍家嫡系,建国后因为某些原因,取消嫡系旁系之分,但当初分家产,是按照血脉远近分的。


    也就是说,大队长一家分得的财产,不比霍衍家少。


    这些隐秘宋今夏不能告知周娇娇,可想而知,上辈子的霍林因为“不可透露家财于外人”的祖训规定,并没有告诉周娇娇家里的真实情况。


    宋今夏了解周娇娇,她不是看中家世的人,但周父周母呢?娇养了十多年的掌上明珠,怎么舍得将她嫁给泥腿子。


    门当户对,在这个年代,重要又不重要。


    在混乱的十年中,要说一句“我祖上三辈都是农民”“我是军人家属”,是可以成为一道保护符的,许多人为了图安稳求平安,愿意和贫农阶级接两姓之好。


    当然有人打心眼里不在乎等级差距,只图孩子们自己喜欢,婚姻美满。


    有人不在乎,也有人在乎这些。


    即便遭受困苦与磨难,仍坚守本心,始终不曾动摇观念。


    无谓对错,个人选择罢了。


    宋今夏不知周父周母是哪一种人,亦或是单纯的看不上霍林,又或者有苦衷才将这对有情人分开,没准两人单纯的感情破裂,都有可能。


    这一切都是宋今夏的猜测。


    她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尤其是感情,但周娇娇是她的朋友,霍林又是霍衍堂哥,她由衷的希望这两个人顺顺遂遂,不论结果好坏,别留下遗憾。


    “霍林乐意和你走?”她问了一句。


    周娇娇刚要说当然了,话至嘴边突然一愣:“他好像没同意。”


    她与霍林之间,大多时候都是她说,霍林安静地听着,在一起这么久周娇娇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回想当时场景,她叽叽喳喳的计划着未来,霍林偶尔的回应一句。


    她说一起走的时候,霍林好像沉默了。


    那时候没在意,若非今夏问起,她还傻乎乎的以为霍林是愿意同她一起回城的。


    他从未同意,是她自以为是。


    周娇娇努力镇定心神,压下那点难过劲儿,声音带着一丝浅淡的颤抖:“所以,比起和我一起走,他更希望我留下来。”


    自那日过后,周娇娇再没和宋今夏提起霍林,因此宋今夏也不知关于回城的事,两人是否有过新的讨论。


    又过了十来天,地里的麦子收割完毕,全部堆在小广场上等着晾晒,霍家村人多力量大,赶在第一场雨前,顺利的将麦子装收入库,只待过两日送到公社粮站后,剩下的一部分麦子,便会按照人口和公分分到各家各户。


    每年的两次分粮日,是老百姓们最高兴的时候。


    夏收在上午彻底结束,大队长做主全体放半天假,这十来天可把霍衍和霍启父子俩累的够呛,宋今夏琢磨着晚上做一顿大餐犒劳犒劳两位主劳力。


    等霍衍睡了午觉,她骑着自行车去知青点找周娇娇,上午说好了一块去趟县城买东西,知青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晒黑了一个色的霍林。


    不知道说了什么,被周娇娇推了一把,想要拉她的手也被打掉,宋今夏干脆站在不远处等着。


    周娇娇见宋今夏来了,瞪了按住自行车车把的霍林一眼:“松手!”


    冷漠的态度令霍林心里发堵,冷战好几天了,他不明白周娇娇为何生气,哄也哄不好,哄女孩儿比干农活还累人。


    “你不生气,我就松手。”


    周娇娇没好气地说:“我数一二三,你不松手,咱们就分手!”


    刚数到一,车把上的手便松开了,将“怂之一道”演绎的入木三分,周娇娇冷哼着绕过他骑上自行车,飞快的骑远了,宋今夏冲霍林摆手打了声招呼,然后骑车追上周娇娇。


    “你俩吵架了?”


    周娇娇语气烦闷,似乎不愿意提起:“别提他,提他就烦。”


    那日她特意问霍林,如果有机会,乐不乐意和她一起走,这货还装沉默,后来看出她执意要一个答案,才吭吭哧哧的说了一句,他是长子,不能丢下父母不管。


    周娇娇只觉得两人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她是让他一起去城里,谁禁止他赡养父母了,随时可以回村探亲啊,再不行,以后有机会把父母接走,一块去城里生活,团团圆圆的过日子。


    她说了之后,霍林还是摇头。


    “我们一起留下不行吗?城里太乱,没有村里过日子踏实,娇娇,留下来吧,我养得起你,我发誓,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叫你跟着我吃一点苦。”


    周娇娇听了这话,气得想给他一拳头,她想住大房子,想要锦衣玉食,想这辈子都不用下地干农活,这些霍林能给她吗?


    大言不惭的说养得起她?不叫她吃苦,这两年她已经吃了够多的苦,多一分吃了都要吐,一想到嫁给霍林,日后的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望得到头,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她一气之下差点把分手两个字吐在他脸上,忍了半天才忍下来,因为这事,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起来与霍林的感情,值不值得继续下去。


    “一会儿咱们先去趟国营饭店吧,我请客,”周娇娇跟宋今夏诉苦:“我好久没吃肉了,今夏你不知道,这些天知青点做的饭有多难吃,一点荤腥见不着,我想吃肉,我要吃肉!红烧肉大米饭,再不济肉包子也行,我快馋死了。”


    白天收麦子全累坏了,回了知青点只想躺床上休息,大伙全是这么想,导致做饭越简单越好,好几次为了省事,只熬了一大锅红薯粥和蔬菜粥,配着玉米面馒头啃,喝粥是省时省力,馒头也能吃半饱,消化也快啊!


    周娇娇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尤其是几个男知青,干那么重的活,干到一半不饿吗。


    她一个女孩子都没吃饱。


    周娇娇不知道的是,有本事的男知青偷偷去山上打野味加餐了。


    周娇娇不愿意说,宋今夏便也没深问:“你去吃吧,我不去了,买的东西多,时间太紧,四点邮局见?”


    “行叭。”周娇娇失望了一下,很快振作起来,一想到前方有美味佳肴等着她,脚蹬子快蹬出火星子。


    到了县城,两人立马分开,一个直奔国营饭店,另一个去了供销社。


    霍衍的生日快到了,宋今夏打算买匹布给他做身衣裳,家里的画图本子快用完了,要买,铅笔也得买两根,零零碎碎的需要买的东西不少。


    到了供销社,把要买的东西一说,售货员表情平淡,态度谈不上好坏的把东西拿出来,宋今夏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挑布的时候被嫌弃了两句也假装没听到,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霍夏的声音。


    站在柜台里,笑脸盈盈的喊着她。


    “二姐你这是……”


    “我是这的售货员,弟妹你等会我,”霍夏扬着笑脸和旁边的中年妇女打招呼:“李姐,这是我亲弟妹,您看要不您歇会,我来拿东西。”


    李红霞脸上的冷淡消失,扬起热情的笑:“自己人啊,行,你招呼弟妹吧。”附在霍夏耳边悄悄道:“仓库有残次布,那个便宜。”


    霍夏哎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给她:“我带着她去挑布,麻烦李姐帮忙盯着点。”


    宋今夏等在一边,看她游刃有余的拉着交情,把李红霞哄得眉开眼笑,好似变了个人。


    霍夏领着宋今夏往后面走,边走边解释。


    “李姐的侄女怀孕了,怀相不好,想找个临时工顶替半年,正好你姐夫和李姐的丈夫认识,介绍我来干一阵。”


    才大约十天没见,霍夏给人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笑起来不似从前腼腆低着头,眉眼间自信有神,方才和李红霞周旋时,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和她认识的那个霍夏变得大不相同。


    “二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刚才我都不敢认你了。”


    “弟妹说笑了,”到了仓库,霍夏指着角落出布匹道:“都在那,你看看要哪匹布。”


    宋今夏走过去,选了四米青绿色和两米白色的棉布,霍衍最近长高了两公分,布料往多了去买的,如果有剩余,做成香囊、手绢或者袜子,反正能多买不少买。


    布的价格是一块二一米,残次品便宜两毛,算一块一米,算好价格后,宋今夏掏出六张布票和六块钱递给霍夏。


    霍夏接过钱,看她选的颜色便知道是给霍衍做的,再一想马上要到霍衍生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衣服有人送,她到时候送双鞋吧。


    霍夏带着她转了一圈把铅笔、白纸本,肥皂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买齐,全程没花费多少时间,还省了不少钱,宋今夏感叹有熟人好办事,把零碎的小物品装进斜挎包里,心想,还得再做一个挎包。


    离开供销社时,宋今夏把临期票都花完了,离开前她转身挥手,看见霍夏站在柜台前浅笑嫣嫣,不由得想起了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


    ——爱人如养花,你越用心,花越漂亮。


    霍夏的两段婚姻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现在的霍夏,比少女时期、比嫁给王金之后,看起来都要漂亮,自信大方,贴心伶俐,被新姐夫这位花匠浇灌成最美的模样。


    宋今夏想,希望花期绵长,从此生的热烈又灿烂。


    把布包系在后座,宋今夏骑上自行车去往中药铺,一批制作玉容膏和玉雪膏所需要的药材,这些随身空间中有,药效比药铺中的好。


    掺和着用。


    上次做的玉雪膏因为效果好,被同村的大娘婶子们和同龄小姑娘们发现后,有的人便来家中询问能不能卖。


    都是一个村的,准确说一个家族的,不用担心买卖一事被捅出去,这也导致玉雪膏所剩无已。


    看了眼手表,快三点了,骑上自行车往食品站冲,买了二斤猪肉,想多买来着,奈何手里的肉票用没了。


    没有票,手里的钱都花不出去。


    她想做卤肉,光这点猪肉,量太少了,回去找赵宝英同志想办法买只鸡或者鸭子,加起来就够吃了。


    完美~


    该买的东西买完了,宋今夏前往最后一站——邮电局。


    一到邮局便看到周娇娇蹲在路边专心致志的啃包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贪吃的小松鼠,宋今夏只好自行车,轻手轻脚地的走到她后面,想要吓一吓她。


    手都要拍下去了,突然想起万一噎到就坏了。


    收回手,绕到周娇娇前面去,故意咳了一声:“小妞,等爷多久了?”


    周娇娇咽下嘴里的肉包子,拍拍屁股站起来:“等了一个包子的时间,我手脏,你自己拿一个,刚出炉的肉包子,可好吃了!”


    说着,把铝饭盒往前递了递。


    宋今夏没客气,拿起包子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香沁入口中,外皮松软,内陷鲜美,香的让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比上次买的好吃。”之前国营饭店的包子也好吃,但绝称不上美味。


    “换厨子了,今天掌厨的是个大美人,”周娇娇收起铝饭盒,眼巴巴地盯着宋今夏擦手的手绢,一看便知又忘带手绢了,宋今夏无奈的给她后,往邮局方向走,耳边欢快的声音不停:“听人说大美人从京市来的,年纪看起来和咱们差不多,哎?”


    她看着宋今夏的侧脸,小小的惊呼道:“我发现她长得和你有点像嗳,今夏,你俩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姐们啊?”


    宋今夏对她的猜测感到十分无语:“谢邀,我爸妈只生了我一个,请收回你无厘头的猜测。”


    闻言,周娇娇眨眨眼,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走进邮电局,排在了队伍后面,前面有五个人,等不了一会儿,周娇娇和她拉着手,垫着脚往前看。


    没一会儿就到她们了。


    等周娇娇取完信和包裹,两人把包裹抬到自行车后座上捆严实,艰难的往前推行了一米,宋今夏深感回家之路大概有点困难。


    周娇娇见她犯难,十分不厚道的哈哈大笑骑着车走了,轻快的小模样令宋今夏十分嫉妒!


    好不容易赶在六点前到了家,这一路累得半死,宋今夏气喘吁吁地的下了车,院门开着,证明霍衍在家,于是她高声呼喊霍衍出来搬东西。


    “快点快点,我要热死了。”


    她后悔了,这么热的天气,就不应该出门!


    霍衍给她擦了满头的汗,先把包裹搬进堂屋,出来时宋今夏还趴在大门上热得脸颊通红,不停的用手扇风。


    给霍衍心疼坏了。


    自从下乡以来,周娇娇保持着半月去一趟县城的频率,主要为了去邮局取家中寄来的信件和钱票,她不明白,半个月前还来信反对她嫁给霍林的爸妈,为何短短时间内改变了主意。


    在心中写到,让她和霍林尽快结婚。


    周娇娇看到信时,第一反应是高兴,很快便有种不好的预感,怀疑家中出了变故,不然以爸爸的脾气,不可能做出短期改变主意的行为。


    因为疑惑和担忧,她当即在邮局发了个加急电报:家中是否出事?真嫁吗?


    加急电报,一个字收费两毛六,她付了钱,过了十天仍没有收到回信,这个时候她便确定家中肯定出事了。


    “今夏,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今夏听完整个经过,并在周娇娇同意下,看了周父寄来的信件,现在已经进入了八月,娇娇要离开了吗?


    霍林怎么办?


    最近他和家里闹得厉害,嚷着非娇娇不娶,把二叔二婶气的双人混打,如今虽然还僵持着,但二叔他们已有松口之意。


    霍林最终没有如愿,周娇娇因为家中变故选择回城。


    想到书中的内容……


    她知道事情走向,但受天道规则限制,不能多言。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建议你听你爸爸的话。”


    从信中看,周父要求、或许用命令两个字来形容更为准确,即便没有霍林,周父也会命令她立刻在乡下找个人成婚,以此保她周全。


    “可是,我担心我爸妈出事……”周娇娇双肩颤抖着,泪水不断涌出,一副六神无主的状态。


    “娇娇,咱们都不知道你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你听从叔叔的安排,尽快把自己嫁出去,”宋今夏洗了条干净的手绢给她擦眼泪,安慰道:“等结婚后,有二叔开的证明,让霍林带你回唐城探亲。”


    周娇娇前面十几年的人生都是被家人安排好的,受过最大的挫折便是下乡两年吃得苦,她一直以为只要听爸爸的话,老实呆着,早晚会被安排回城。


    从来没有想过,作为人生支柱无所不能的爸妈有一天会倒下,她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明白最正确的做法便是听从爸爸在信中的安排。


    为了尽快回城,她在当日拦住了下工的霍林,没有丝毫的隐瞒的将自己的猜测和决定和盘托出。


    询问他是否愿意娶她,越快越好。


    霍林自然求之不得,笑得合不拢嘴,又想到她家中恐怕出了事,心情正低落,立刻收起了笑:“娇娇,我回家立马和爸妈商量,你给我一天时间。”


    他跑出去两步,忍不住回头看看她:“等我。”


    周娇娇的心情被阴霾笼罩着,却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轻松,视线追随着霍林奔跑的身影远去,等人转弯不见 后,回了知青点等待他的好消息。


    然而一天过去,霍林没有如约出现。


    她知道大队长一家对她不满意,霍林此行不会顺利,于是耐心的又等了一天,他还是没来,甚至这两日都没有上工。


    心急如焚的跑去找宋今夏询问消息,才知霍林被关了起来。


    “大林哥闹得很厉害,听霍衍说,他前天晚上下跪绝食相逼,二叔一怒之下把人关进了柴房。”宋今夏也没想到大队长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如此坚决,前些天还挺爸妈说,有松口的趋势。


    周娇娇苦笑:“我早该猜到的,大队长一直看不上我,霍林他妈每次看到我都冷着脸,我太想当然了。”


    太相信霍林了。


    宋今夏也发愁,晚上和霍衍说起这事,霍衍抚平她眉宇间染上的愁绪:“顺其自然吧,你愁也没用,二叔不可能同意的。”


    态度这么笃定?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宋今夏眼睛一眯,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起他的神色:“好啊霍小衍,知道内情居然不告诉我!”


    她故作委屈,西子捧心装哭泣状:“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古灵精怪的作态逗得霍衍乐不可支,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一通,宋今夏是个不吃亏的,等他亲完,手摸上腹肌,极佳的手感让人上瘾。


    “二叔收到了革委会传来的通知,命令他扣下周娇娇的一切相关资料,未经允许不许出行证明,大林毕竟是二叔的亲儿子,对周娇娇再不满意,也心疼儿子,换做之前估计会同意,现在晚了。”


    这点,原书一带而过,没详细描述,宋今夏还真不知道。


    大队长刚接到通知的时候,察觉有异,暗地里找熟人问了问,对方只说周娇娇一事上的背后之人惹不起,劝他听从命令,不要多管闲事,以免牵扯其中倒了霉。


    那人还说,周娇娇被革委会的某个大人物看上了。


    大队长本就不赞同霍林和周娇娇的事,得知此消息,更加不愿意霍林和周娇娇纠缠不清,不怕事,但也不愿招惹是非,说到底,他认为周娇娇不值得他们冒险。


    权衡之下,将霍林直接关了起来。


    宋今夏一听,如果要避免上辈子的结局,得想其它出路。


    究竟要如何做,还要看周娇娇自己。


    命运弄人。


    大队长家中,霍母心疼儿子两天多没吃东西,怕饿出个好歹来,端着饭菜堵在柴房门口,苦口婆心的劝霍林别斗气了。


    “林子啊,听妈话,先把饭吃了,你和周知青的事咱们好好商量,行不行?你这样是在剜妈的心啊。”


    她抹着泪,心中恨死了周娇娇,狐媚子,不要脸,什么难听的话全骂了一遍,尤不解气,她家大林子多懂事听话的孩子,遇到周娇娇之后,和家里闹了多少次了。


    “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把妈活活气死!”


    霍林朝着门跪的笔直,面露愧色:“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是不同意我娶娇娇,爸妈,我保证娇娇进了门,会和我一起孝顺你们,来年让你们抱上大孙子,她真的是一个好姑娘。”


    霍母承认,周娇娇是一个活泼善良的女知青,但却不是她心中想要的儿媳妇。


    这种人娶进门是要当祖宗供着的!


    她不指望儿媳妇进门后伺候自己,最起码不用她反过来伺候!


    周娇娇行吗?


    一个下乡后从没干过农活,不会烧火做饭,日日吃着精细粮、爱打扮的女知青,她们家要不起。


    “大林,结婚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娶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媳妇,以后有你的苦头吃,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去劝,我和你爸不会害你。”


    霍林眼睛通红,跪了一天一宿又饥肠辘辘的,身体直打晃悠:“我可以照顾她……娇娇会学着做,妈,我求你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你们就答应我吧。”


    “把饭端走!不吃就饿着!”


    大队长沉着脸坐在门槛上:“饿个两三天死不了人。”


    用不来几天,上面就该来人了,等周娇娇一走,他在闹腾也没用。


    宋今夏和霍衍过来的时候,便听到了大队长这一句怒吼。


    两人对视一眼,霍衍耸了耸肩,宋今夏使眼色让他赶紧去劝一劝,别把人气坏了。


    柴房内,霍林哽咽求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妈耶,两天两宿没吃饭,还有力气喊呢,身体素质真不错,还别说,霍衍兄弟几个身体条件都相当优越。


    大高个,大长腿,没有一处小的。


    大队长人老成精,看出二人为何而来,知道宋今夏和周娇娇来往频繁,交情不错,先一步开口,制止她求情。


    “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劝,周知青家中出事,我也很同情,但我不能因为同情一个外人,把自个儿子搭进去,你俩要是有心,劝劝大林,别的话就不必说了。”


    宋今夏:“……”


    还真被霍衍一语中的。


    大队长根本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察觉到二婶眼中的排斥和不善,宋今夏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打算劝。


    等他们一走,霍母立马关上大门。


    “这帮知青们,除了给人添麻烦,一点用处也没没有……”


    大队长呵斥道:“行了,竟胡咧咧,今夏还是不错的。”


    “不错什么呀,关键时刻不向着家里人,替外人说话,之前白对她好了。”霍母骂骂咧咧的把饭端走,搁锅里热着,不放心的问他:“还要关多久?林子可是你亲生的。”


    “快了,一两天的事,放心吧,我和小森说了,让他晚上偷偷给大林送吃的,”大队长看了柴房一眼,喊着霍母回屋:“你别盯着了,有他死心的时候。”


    另一边,霍衍打着手电筒照着前方的小路,另一手紧紧牵着宋今夏,路边草丛时不时响起昆虫的叫声,以及某人打蚊子的啪啪声。


    第四次听到脆响时,霍衍笑了出声,加快速度往家赶-


    这几日家里和霍林的事积压在心口,压得周娇娇喘不过气,躺在炕上正哭呢,听到外面有人喊。


    这声音……?


    踩着布鞋走出来,看到文竹青出现在知青院时,震惊过后便是见到熟人的欣喜。


    “你也下乡了?”


    文竹青笑了笑:“没下乡,娇娇,我是来接你回城的。”


    周娇娇:“!”


    她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接我回城?是我爸爸让你来的吗,竹青哥,我真的可以回家了吗?怎么是你来接我?我爸爸呢?对了竹青哥,前些日子收到我爸的信,后来再也联系不到人了,我爸妈他们没事吧?”


    文竹青笑容滞了滞。


    其他知青们都在上工,知青院只有周娇娇一个人,进了屋,周娇娇忙不迭的追问家中情况,对上她略微忐忑的目光,文竹青只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企口。


    周娇娇虽然单纯,也不是傻白甜,猜到了什么。


    “我爸妈出事了是吗?”


    “是,娇娇你先别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自从文竹青去了知青院,宋今夏心底一直不踏实,霍衍看出她心神不宁,吃了块大白兔奶糖,凑过去亲了亲。


    “夏夏,我甜不甜?”


    唇齿间的奶香味侵袭着她的思绪,下意识的舔了下男人的唇,是甜的,糖果使人心情愉悦放松,她顺势跨坐在他腿上,霍衍眸色微深,抱着人坐在炕边,亲了好一会儿。


    宋今夏低头瞅了两眼某处,没好气的呼噜他的大脑袋:“老实点吧你,我可不想大白天的被你折腾,你今天不去研究所了?”


    霍衍失望道:“不去了,放两天假,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想吃馄饨,中午去老宅吃吧,我记得家里还有块肉,做白菜猪肉馅的馄饨,”她看了眼手表:“现在包还来得及。”


    说走就走,刚十一点,还没到下工的时候,老宅空无一人,霍衍在厨房里剁肉,宋今夏处理白菜。


    “下午我去看看娇娇,大林哥那里……”


    “放心吧,二叔不会在关着他了,馄饨多做点,我给他带一碗尝尝。”


    死刑犯临死前都要吃一碗香喷喷的断头饭,希望美味的馄饨能安慰他受伤的心灵,等周娇娇离开平阳县,过阵子二叔肯定操心大林子的婚事。


    宋今夏洗了半颗白菜,找了个小菜板子开始剁,


    “你说二叔要是知道大林以后过得不好,会不会不拦着他和娇娇了?”


    “也许吧。”


    霍衍没怀疑过二叔的慈父之心,但事情没发生之前,谁能知道以后的事呢,如果二字,本就是一种假设,至少从现在来看,站在二叔二婶的角度,做法其实没有错。


    周娇娇本就不讨二叔二婶喜欢,若没有旁人插手,霍林磨一磨,磨到二叔心软同意的几率挺大,只能说天不遂人愿,周娇娇被别人盯上了,这个人还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二叔肯定不乐意为了周娇娇得罪。


    巴不得她赶紧走,别祸害自个儿子。


    这事他和夏夏没法劝。


    下午两点多,等人都开始上工后,宋今夏去了知青院,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周娇娇看向文竹青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后者一副包容的神态,见她来,默默松了一口气。


    “宋知青,你来的正好,帮我哄哄娇娇,”他弯腰抱拳,一脸的嬉笑讨好:“娇娇,我说得事你好好想想,我相信你知道怎么选才是最好的结果,依我们两家的关系,你嫁进我们家,过的日子不会比现在差,我明天再来看你。”


    与宋今夏错肩而过时,他笑着道:“听说你和娇娇是好朋友,宋知青,麻烦你了。”


    “滚啊你,你给我滚出去!”周娇娇猛地捡起地上的鞋子朝他扔过去,文竹青侧身躲过,没砸到人,周娇娇心火更胜,恨不得创死他。


    “泼辣了不少,我哥见了一定会吓一跳。”


    第80章


    文竹青一点都不生气, 反倒笑了起来,看她小兔子似得红着眼要扔下一只鞋子时,迅速出了屋。


    男人的大笑声传进屋里, 一点不夸张的说, 周娇娇两眼珠子都在喷火,整个人气到发抖, 宋今夏怕她撅过去,急忙安慰。


    院子里的文竹青听到周娇娇的哭声,脚步一顿,很快消失在转角。


    “冷静点娇娇,你要哭得撅过去了。”宋今夏抱着人, 温柔拍背安抚,等周娇娇不哭了,哽咽着大喘气缓了半天安静下来,她询问道:“怎么了?”


    文竹青说了什么,把人气成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今夏,他用我爸妈威胁我, 文竹青那个混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护了我十几年,怎么能这么对我?”


    周娇娇脸色灰败,像是快枯萎的花,仅过了几个小时, 她的世界仿佛被打碎重铸。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哥哥,如今成了毁掉她人生的恶魔。


    从前的种种好,仿佛都是假的。


    她不明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宋今夏在周娇娇的诉说下了解到,书中一带而过的原委。


    大约一个月前,周家被人举报私藏禁书,小红兵当场搜到证据,将人抓获关押,周娇娇收到的那封催她嫁人的信件是周父托人情送出来的。


    然而消息的滞后,加上霍家人对婚事的反对,并未如周父所愿。


    文竹青告诉周娇娇的只是浅层的消息,更深层的原因他没有说,周家之所以出事,乃是周父那一脉的上层官员斗争失败被撸下马,一系列人员皆受到了整治。


    周家与文家世代交好,念在父辈的情分,文家愿意施以援手,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要周娇娇嫁给文家的长子,文竹兰。


    若说两家联姻,周父自然是愿意的,可不该是文竹兰,唐城人皆知,文家双生子之一,自小体弱多病,是个短命之人,活不了几年了。


    周父得知人选后,当场便拒绝。


    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绝不会送给别人家这般糟蹋,将他的宝贝女儿置于火海,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担心文家私底下找上女儿,火急火燎的送出信件催婚,只盼着女儿躲过一劫。


    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宋今夏不禁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你答应他了吗?”


    周娇娇苦笑,除了答应,她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爸妈和哥哥一家遭受苦难和折磨,唯一的生路摆在面前,即便前面是悬崖,她也得跳。


    “今夏,我别无选择。”


    是啊,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霍衍去看了趟霍林,这位还在柴房里跪着呢,憔悴的模样让人看着特别可怜。


    真有毅力啊,在跪下去,膝盖会不会出问题?


    得知他的担忧,霍森悄悄道:“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哥坐着待着的,人回来才跪着,我哥又不傻!”


    没人在家,跪着给谁看啊。


    霍衍:“……”


    行吧,没饿着渴着,膝盖也不是一直受罪,霍衍突然就没那么担心了,一时间不知该说是他太耿直,还是霍林花活太多。


    来之前,担心兄弟为情所困受了大罪,走的时候,心情多少有那么点复杂。


    馄饨最终还是送了出去,霍森捧着碗,坐在柴房门口美滋滋的吃了个小肚溜圆。


    第三十七次下决定,将来也娶个会做饭的漂亮媳妇,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那日子得多舒坦啊。


    唉……也不知道他哥看上周知青什么了,不会做饭不会干活,不讨爸妈喜欢,哥哥的心思,弟弟不懂,他还是干饭吧。


    宋今夏从知青院回来时,霍衍正在画设计图,她趴在霍衍背上,索了个浅浅的吻。


    “霍林还好吗?”


    “我看他挺好的。”有吃有喝有觉睡,能不好吗。


    转眼过了两天,县里派了车过来接人,全程没用周娇娇动手,行李都是文竹青在搬,两人间的气氛冷淡。


    文竹青全然不在意,一直挂着笑,好声好气的哄着人。


    一口一个娇娇妹妹。


    周娇娇上了车:“走吧。”


    文竹青知道她这会嫌弃自个,没挨着她坐,而是去了前面的副驾驶,快出村时问了句:“不去和徐知青告个别吗?”


    周娇娇看着窗外,没搭理他。


    告别的话,昨天她去找今夏说过了,留下了联系地址,以后能通过信件联系,这些没必要和他讲,她闭上眼,拒绝交流的态度十分明显。


    文竹青无奈的笑了笑。


    汽车驶过村口,文竹青看到了树下站着的两个人,吩咐司机停车,宋今夏紧走几步,喊了声娇娇。


    周娇娇一看到人眼瞬间湿了,下车哽咽道:“不是说了不用送,怎么还来了?”


    宋今夏给她擦了擦眼泪,从霍衍手里接过布包塞进她怀里。


    “猪肉脯来不及做了,只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还有这个季节的桂花糕,分量不多,够你路上吃的,擦脸的玉膏装了两瓶,用完了给我来信,我再给你寄过去。”


    周娇娇抱着包裹看着她笑,泪水不断涌出。


    宋今夏也不舍,抱了她一下:“人与人聚散是常事,保持联系,我们会再见的,娇娇,认识你我很高兴,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开心难过都是一天,我们要努力开心的过,我认识的周娇娇,不会被轻易打倒。”


    “我会的。”


    “平时多看看书,没准以后高考恢复了,我们一起考大学好不好?”


    周娇娇只当她在安慰自己,压根没想到高考还有恢复的一天,而且来得那么快,此时她笑着应承下来。


    “娇娇,你信我,好好复习,高考一定会恢复,我们京市见。”


    离别总是伤感的,谁也不能免俗。


    宋今夏忍了又忍,终究没抗住落了泪:“好了,快上车吧。”


    周娇娇压着哭声,刚转过身,不远处传来了霍林的呼喊声:“娇娇,周娇娇~”


    周娇娇一顿,望向几日未见,飞奔而来的霍林,她用力擦了把脸,将泪水擦得干干净净,冷着脸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霍林一路跑过来,盯着周娇娇大喘气,缓了两秒:“你要去哪?不是说好等我娶你吗?娇娇,我一直为了我们的以后努力,求我爸妈答应你嫁给我,你怎么能一声不吭的离开,娇娇,你、你别走,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看到霍林追过来的那一刻,文竹青面孔骤冷,下车站到周娇娇身侧,嫌弃的打量视线令霍林无地自容。


    “霍同志,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与娇娇并不般配,天上月纵使蒙尘,永不会坠落,岂是地上泥配肖想?她不容易这里,你配不上娇娇。”


    霍林脸上血色尽失。


    “文竹青!闭上你的狗嘴!”周娇娇一脚踩在他脚背,脚尖用力一碾,疼得文竹青青筋暴起,抱着受伤的脚痛呼,指着周娇娇气得“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周娇娇冷哼一声,拉着霍林去了一边。


    八月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散发着热意,霍林却如坠冰窟,当从他爸口中得知周娇娇要回城的消息时,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娇娇答应嫁给他了,怎么会走呢?


    一定是骗他的。


    直到此刻,事实摆在眼前,他依旧不愿意相信娇娇会丢下他、不要他了。


    “你是去县城玩吗?去几天,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好不好?我爸妈那边我快搞定了,他们拗不过我,早晚会同意,娇娇你放心,等你回来我们……”


    “我要回城了,”周娇娇打破他的自说自话,“霍林,我不会回来了,我要回城嫁人了。”


    霍林的脸瞬间白了,小心的去牵她的手,被周娇娇躲开,他心里慌的厉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是答应嫁我了吗?娇娇,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的。”


    周娇娇再次躲开他的手,并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眼底爬上了一层痛苦:“我给过你时间了,我等了你足足三天。”


    她们不是没有机会结婚,她给了他机会。


    是爸爸花费心血人情送来的机会,却被她们错过了,错过也好,她没有嫁给霍林,才有机会救回家人。


    如果她嫁了人,文家还会愿意搭救爸妈吗?


    她不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是与否都没有意义了,她与霍林终究是错过。


    人生不由己,诸多情变孽。


    “霍林,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可是只喜欢没有用啊,你娶不了我,保护不了我,横在你我之间的,除了大队长的态度,还有我一家人的安危,你劝服不了你爸妈,我也不可能置家人于不顾,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但我们没有以后了。”


    她的话裹着烈焰灼烧着霍林,心寸寸成灰,用手轻轻一扬,风一吹,便吹得什么都不剩了。


    “我能娶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我爸同意我们的事,娇娇我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求你了。”


    “晚了。”在文竹青来到谢家村那一刻,已经迟了,周娇娇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往日里清澈灵动的双眸只剩一片麻木,“我没有时间陪你耗下去,我不回去,我爸妈和哥哥嫂子会被下放,甚至会死,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上绝路吗?霍林,你还没有重要到让我为你放弃家人的地步,我也不是那种为了一个男人,不顾家人死活的畜生。”


    “娇娇……”霍林只觉得耳朵里一片嗡嗡响。


    “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看着面前这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周娇娇心疼的像刀绞一样,眼泪不住的往下流,“霍林,我们到此为止。”


    祝君伺候平安顺遂,再遇佳人。


    她转身离开,钻进车里,冲宋今夏和霍衍挥了挥手。


    再见了,我的挚友。


    再见,曾经属于我的爱人。


    宋今夏不知道周娇娇和霍林说了什么,目送车子远去,一阵风吹过,是霍林,跟吃错药的野马似得追着车喊着周娇娇的名字。


    一排乌鸦从头上飞过。


    抖音刷到的狗血剧情在眼前上演,挺猝不及防的,她歪头撞了下霍衍肩膀,实在是没忍住嘴角上扬。


    周娇娇走那天,霍林声嘶力竭地追出了二里地,最后死狗一样被大队长赶着牛车拉回来。


    万念俱灰下,半死不活的躺了半个来月,一开始大队长心疼儿子,和霍母轮番送饭,苦口婆心的劝他振作。


    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像个男人吗?


    短短半个月,霍林瘦了十来斤,白天哭晚上哭,不哭的时候摆出一张死人脸,用期冀的眼神问了他爹一句话,直接给人干懵了。


    “我嘎了□□里的二两肉,你能把娇娇送回来吗?”


    大队长:“……”


    疯了疯了,简直疯魔了!


    “为了一个周娇娇,你连男人都不做了?儿子,你眼里除了女人,能不能看看你爹我,头发都愁白了,还有你妈,为你留了多少眼泪,你全视而不见!我们生养你一场不容易,你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气得给了他一巴掌,在床前来回踱步。


    “我今天算是看清楚了,你就是个自私的货,你嘎了□□里的二两肉变成太监,周知青就算回来图你什么?人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图你为了爱情忤逆父母的真心?图你自私自利,还是图你一身洗不净的尿骚味,醒醒吧我的儿。”


    霍林两眼无神,一言不发。


    大队长连呼造孽。


    直到秋收,霍林瘦的病态,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吃喝都是强灌,大伙挨个来劝,谁劝都没用,大队长心疼又无奈,忍无可忍,提着棍子把人抽了一顿。


    “不想活了是吧,行,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那阵仗把大伙吓坏了,事情闹到了霍观霖耳朵里。


    祠堂里,老祖宗看到跪着的霍林,蔫头耷脑的样子看着更窝火。


    无能,懦弱,就是个废物蛋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这是你爸开好的介绍信,拿着它,你可以去唐城找人,但你走后,我会将你从族谱中划掉,从此你不再是霍家人。”


    此后,他的行为不会牵连到霍家,同时,也不再受霍氏一族的庇佑。


    霍林该没来得及高兴,便听到除族的代价,上半身晃了晃,手撑着地才没有摔倒,心里慌乱的一片空白,看向他爸,大队长硬着心肠别过眼。


    除了大队长,霍衍和宋今夏也被叫了过来,宋今夏还挺纳闷,叫他们过来干嘛。


    她觉得,老祖宗多少有点坏,给霍林的选择挺残忍的。


    祠堂内安静的出奇,霍林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哭泣声。


    是霍母。


    双手捂着嘴,含泪的眼将她的无助和悲伤映照的淋漓尽致。


    霍林呼吸一窒,仿若身处无尽深海,心肺被撕扯的快要窒息了,他嘴巴一抖,溢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霍观霖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时间,继续道:“第二条路,忘记周娇娇,听从你爸妈的安排相亲成婚,孝顺长辈,生儿育女,过好你的日子。”


    与周娇娇相识相恋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最终定格在她离去的那一幕。


    “我……”


    “大林。”知子莫若母,霍母猜到了霍林的选择,害怕极了,颤抖的双肩显露了她多怕霍林即将出口的选择,紧紧抓着大队长的胳膊,不错眼的盯着霍林:“你要逼妈妈去死吗?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这一声呼唤,在寂静的祠堂中清晰的落在霍林耳中,与失望到极致、绝望赴死的眼神携带着重力撞进他身体内,一下子泄了力气,瘫坐在地。


    近日来,时常在耳畔不停歇的心疼之语,多次落泪,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以及从小到大父母为他所做的一切。


    如烈火烧毁禁锢心神的蛛网他清楚的听到自己说——


    “我选二。”


    娇娇对不起。


    下一秒,霍母冲过去将儿子抱住,破涕而笑,大队长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线一下子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


    宋今夏看着霍林那张一潭死水的脸,与周娇娇的笑颜渐渐重叠,一同消散在命运的齿痕中。


    怪不得此世界书灵,也可以称呼为“天道”,会生出自毁意识。


    娇娇为了家人回了唐城,嫁给寿命将尽的文竹兰,以婚姻换来家人得救,并为文竹兰生下一个女儿,之后文竹兰离世,成了丧夫的寡妇。


    霍林同样在父母和爱人之间,选择了前者,听从家人安排相亲结婚,从此两人成了再不想交的平行线。


    宋今夏有些难过,为该死的命运,为世间爱而不得的苦主。


    “夏夏,别怕。”霍衍握着她的手。


    四目相对,宋今夏握紧手中被月老续上的姻缘,朝霍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霍观霖不再理会抱头痛哭的母子俩,叫上霍衍和宋今夏来到书房,示意二人坐在,从书桌抽屉中拿出一封入职信。


    “京城那边送来的。”


    宋今夏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特聘书,上面写着:特聘霍衍同志成为第一军区武器研究部研究员;特聘宋今夏同志为第一军区医药部研究员。


    事业第一步,get~


    才进家门,关上门。


    “哎,你干嘛?又抽疯!”宋今夏突然被扛在肩上:“霍小衍,天还没黑呢,你放我下来。”


    霍衍扛着人进屋,听话的放下她,然后关门,脱衣服,来了一个猛虎扑食。


    “我们来庆祝庆祝,让高兴加个倍。”


    宋今夏双手被他压在头上动弹不得,嗓音透出几分不自觉的娇软:“你现在放开我,我就高兴。”


    休想偏他,连个好听的称呼都没,怎么高兴了?


    霍衍一手压制住她,另一手抽出腰上的皮带,宋今夏瞪大眼,心漏了一拍。


    不、不是,认识两辈子,她咋不知道,霍衍还有这方面的爱好呢?


    她心里想什么,全表现在脸上,霍衍一眼就看出来了,好气又好笑,他在夏夏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忍不住又想逗逗她。


    于是,本要捆住她双手的皮带对折,在宋今夏惊恐的眼神下,高抬手臂,嗖的一下挥下,抽在了……炕上。


    脆响吓得她一哆嗦。


    “霍衍你疯了!我数三声,不放手你就死定了!”


    说完就开始数数,刚数到二,嘴巴就被霍衍的唇堵住,紧接着双手被捆,霍衍起身拉上窗帘,屋内光线变暗。


    宋今夏抓紧机会往炕下爬,才爬两步,脚踝被抓住,紧跟着身体翻转向上,整个人被大力拽了回去。


    “你跑什么?”


    逃跑失败,她生无可恋的望着屋顶,今天的狗男人有点疯,不跑等着被反复煎炸吗?


    被吞吃入腹前,她想求一个死的明白。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抽疯吗?”


    刚刚的话题沉重,对话严肃又正经,不亚于商量人生大事,说的好好的,怎么就歪到床上来了,霍衍的脑回路,不是第一次让她感到困惑和惊奇。


    霍衍笑得危险,语调缓慢低沉:“我抽疯?”


    虽然是这么个事,不能换个文雅好听哄哄他,看来今天的高兴程度必须加倍,才能对得起她的贴切形容。


    他笑得太不像个东西了,曾经的惨痛经历告诉宋今夏,这种时候安抚为上,情欲上头的男人惹不起。


    为了晚上能吃上饭,为了自个的嗓子和腰,识时务者为俊杰。


    举起被皮带捆着的手,笑眼如弯月般美丽动人,小猫似的声音软软,带着撒娇的味道,甜丝丝的。


    “哥哥手疼,松开好不好~”


    屋内的温度不降反升。


    完犊子,适得其反了。


    冷静冷静,别怕别怕。


    “霍衍,你先放开我……唔!唔唔……”


    太阳落了山,太阳它又升起来了,又一次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的宋今夏拍着炕头骂狗男人,骂够了心里舒服了点。


    鸡蛋饼在锅里温着,醒了冲杯麦乳精喝。


    吃完又躺了一会儿,等霍衍出门回来,发现她还在睡,不禁有些担心。


    这回闹得时间长,又折腾的厉害,他心虚着呢。


    摸摸额头,温度正常。


    宋今夏不胜烦扰的意识退出随身空间,眼神很凶的瞪他:“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摸来摸去的,扰人清净!


    霍衍先是被吓了一跳,紧接着温柔了眉眼,亲了亲她的眼睑:“晚上不是说冷,我怕你冻着了,试试温度,还好没发烧,不然我心疼死。”


    宋今夏听这话一点都不感动,冷漠脸:“我喊冷喊停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霍衍!你手往拿摸呢?”


    “给你揉揉肚子。”


    腹上的手掌宽阔炙热,敷在小肚子上,掌心轻轻的揉动,怪舒服的,宋今夏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享受着某人事后的温存,心里却又琢磨着如何让霍衍“适可而止”。


    霍衍在情事上越来越强势,每一次都将她牢牢掌控。


    年轻力壮的壮小伙好是好,遭不住也是真的遭不住,唉,说到底,还是这副身体太弱了,调理的不到位。


    耳边是温柔缱绻的低哄,抬眼是男人清俊的脸,有一说一,看着这张脸,以及黑色棉背心下手感极佳的漂亮腹肌,突然就不生气了。


    小手蠢蠢欲动。


    这事就咋说呢,有时候吧,真心不能怪他吃相凶,好多次他都打算停下来了,他家大宝贝便有意无意的撩拨,当下就觉得不该心软。


    嘴上不要不要,手上一点都不老实。


    昨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再比如,现在。


    捉住腹肌上摸摸的纤纤玉手,霍衍似笑非笑地瞅她:“又饿了?”


    宋今夏笑容消失,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立即抽手而去,假装什么也没做的样子,如果忽略逐渐后退的行为,霍衍还以为她是真淡定。


    瞧见他眼底的笑,笑的人心里发毛,突然觉得炕上不是那么安全,掀开被子麻溜下炕,弯腰穿鞋时,后腰露了出来。


    红青色指印十分明显,霍衍瞬间想起了昨夜手掌掐着她腰的一幕幕……


    伸出手轻轻地指腹碾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刚蹭了一下,宋今夏嗖的一下扭腰躲开,站起来警惕的护着后腰。


    霍衍眸底闪过愉悦的光芒,笑道:“印儿有点重,我给你抹点红花油揉揉。”


    宋今夏一头黑线,抹什么红花油,不抹。


    “不用,留着它,这是你作案的证据!”


    她哼了一声,撩起衣摆故意把伤露出来给他看:“嘴上叫着小宝贝、小乖乖,你就是这么对你心头肉的?痕迹消失前,你素着吧。”


    “行啊。”霍衍立马答应了。


    他应承的太快,宋今夏压根不敢信,总觉得他打什么坏主意,她的心思全表现在脸上,霍衍大呼冤枉。


    天可怜见,他真心不是禽兽。


    是,他承认最近闹得有点厉害,媳妇在身边,谁忍得住啊,忍不住属实正常吧,他现在在夏夏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满脑子那点事,不顾媳妇身体状况的畜生吗?


    霍衍委屈,霍衍反思,霍衍决定改变!-


    一周后,军绿色吉普车进村。


    听到消息的赵宝英和霍启又往山脚的院子,一过来便看到霍衍正扛着帆布包往车上搬。


    “妈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多跑一趟了,”霍衍把包扔进车,瞥见面带急色的爹妈,解释道:“我和夏夏今天搬去城里,那边催着入职,本来打算收拾完再告诉你们,没成想你和我爸先过来了。”


    “不是刚谈好工作,怎么这么快就搬,今夏那丫头呢?”赵宝英往院里探了探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拎着大红布包裹的行李走了出来。


    霍衍接了一把,顺便互相介绍了下,这是部队派过来的警卫员,俗称生活助理。


    赵宝英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移动,这孩子长得真招人喜欢。


    方才冲她笑的那一下,花都要开了。


    拉着霍衍和他打听:“他多大了,娶媳妇没?你三姨姥家的表舅的闺女还没结婚……”


    “妈妈妈!”霍衍听着人物关系头疼,赶紧拦住她那颗媒婆的心,“郭哥儿子都好几岁,你千万别操这份心。”


    赵宝英一脸你别驴我的表情:“拿你妈当傻子糊弄是吧,他看着还没你大呢,咋的,十五六就结婚了?”


    也不是不可能,有的地方结婚早。


    这一刻,霍衍不知道该夸他妈眼神好,还是不好,他承认郭斌长的嫩,但也不至于长得比他还嫩吧。


    绝对是夸大其词!


    眼看着话题歪到天边去,霍启拦住拉着儿子不放,一门心思打听别人家庭情况的赵宝英。


    “宝英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赵宝英皱眉:“我忘了啥?”


    霍启背着手,昂首挺胸站得板板正正:“忘了你结婚三十年,给我生了三个孩子!忘了你男人就在身边!”


    他斜眼瞅了又出来一趟的郭斌,心里哼哼,很不服气:“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不比他好看,你记得吧?”


    背对着他们往屋里走的郭斌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霍启声音不大,奈何他侦察兵出身,听力出众。


    敢情爱吃醋的毛病具有遗传性。


    宋今夏趁着郭斌在外面,把柜子里的东西需要用到的都收进了系统仓库中,看见郭斌回来时憋着笑,问了句:“我爸妈和霍衍说什么了,笑成这样。”


    郭斌低笑摇头。


    紧跟着,霍衍也回来了,宋今夏问他,霍衍神情疑惑:“没说什么啊,郭哥笑了吗?”


    他歪身看了眼郭斌,喊了声:“郭哥?”


    郭斌很无奈,思考过后组织语言,说得十分隐晦:“就是觉得,你和霍叔叔某些地方挺像的,长得像,性格也像。”


    霍衍和宋今夏不是很明白,这有什么招笑的?


    笑点太低了吧。


    这时候赵宝英进来了,在她终于松口承认郭斌长得没有霍启年轻时帅,又在霍启的带领下,回忆了一番年少时的美好热恋之后。


    发现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于是拉着宋今夏的手,不舍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一样。


    “我和霍衍是去城里工作,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不掉金豆豆啊,要不您和我爸和我们一块走?”宋今夏笑着打趣。


    “我不去,城里吃口菜都费劲,哪哪都要花钱,咱再村里好歹还有块自留地呢,小衍跟着你去就行,有他一个人照顾你足够,我和你爸不去给你添乱。”


    眼下小衍没工作,全靠今夏养着,他们跟过去,让外人怎么看小衍,纯纯拖累。


    她越看宋今夏越喜欢,喜欢中带着骄傲:“我家小衍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有本事的媳妇,以后人家问我,你儿媳妇是干什么的,我一说你是搞研究的,大伙不得羡慕死我。”


    屋里人都笑了。


    宋今夏抱着她胳膊,靠在肩膀上撒娇:“我努力让您成为最令人羡慕的婆婆,而且妈,你怕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遇到您这么好的婆婆。”


    就说知青院的那些人,哪一个不说她嫁得好。


    公婆慈爱开明,丈夫捧在手心,结婚这么久,从没有过婆媳矛盾,公婆更不曾插手过她和霍衍的小家事宜,准确的说插手过一次。


    新婚夜那日,叮嘱霍衍先别洞房,唯一的一次还是为她的身体考虑。


    一般的婆婆哪会委屈自个儿子,处处为儿媳妇考虑。


    这么好的婆家少见,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她真的很幸福,上辈子没有得到的,这辈子老天爷都补偿给了她。


    公婆如父母,弥补了曾经所求不得的亲情。


    目送吉普车开远,霍启拍了拍赵宝英的手安慰。


    赵宝英心中五味杂粮,时间过得真快啊,好像不经意间,她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娶妻嫁人,生儿育女,拥有了各自的小家庭,如今随着小儿子的离开,那种不再被需要的失落和孤独,成倍的增长。


    孩子们长大的同时,代表着她们也老了。


    做父母的,总是因为孩子们的成长和独立感到欣慰和骄傲,但同时,也会时常为他们担忧,以及萦绕在心头浓烈的失落感,人啊,越老越爱热闹,希望子孙绕膝,太容易感到孤单了。


    白发一根根的长,皱纹一条条的生,哎,她不是曾经漂亮的小姑娘,成了颗老帮菜。


    霍启看了看四周无人,握住了她的手:“宝英啊,儿女都是债,早晚都会走,只有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今夏快满十八岁了,你说我要不要催他们赶紧计划生个孩子给我玩、不是,给我带,趁着咱们身体没毛病,还能帮她们带带孩子,孩子搁咱身边,不影响今夏和儿子的工作。”


    赵宝英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勾着她思绪发散,一边往家走,一边嘀咕:“还是算了,再缓两年,小衍一看就像个没长大的,一天除了吃喝就是媳妇,那粘人精,有了孩子肯定争宠,有这么个爹,孩子能有好日子过?不指望他。”


    “宝英啊,我……”


    “你拉着我手干嘛?老不羞!瞧我这脑子,忘给他们带点青菜走了。”


    霍启:“……”咱就说,难受这个事,它可能不会消失,但它会转移啊!


    宝英啊,看看我,看看我——


    转眼到了1977年。


    宋今夏以出色医术在研究所立足,升职速度嘎嘎快,霍衍也不逞多让,走了一条与上辈子不同的路。


    世上少了一个霍首富,多了一个天才研究员。


    不管走的哪一条路,霍衍都会尽自己做大的努力,做到极致。


    小两口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充实,在赵素英和霍启殷殷期盼下,攒了半个月的假期回了乡,见了人,可把两人高兴坏了。


    一阵嘘寒问暖,怎么看都觉得她们瘦了。


    吃吃睡睡的歇了一天,竖日中午吃饭的时候,大队长来了,问问她们在京城过得好不好,顺带讲了个八卦。


    “陈晓华嫁人怀孕了?”


    提起这事,瞬间耷拉下来脸,年前隔壁二大队强娶女知青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上次去公社开会二大队被领导点名批评了,脸都丢没了。


    当时他还幸灾乐祸,没想到一转眼,自家孩子也是个不争气的,被个女人玩得团团转。


    “学起那个蠢货,被人算计了还沾沾自喜,孩子快四个月了愣是不知道,还滚到一块去了,要不是陈知青找上门,老六夫妻还被瞒在鼓里,现在后悔也晚了,陈知青下乡这几年,看着挺老实巴交的姑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谁也没想到她能来这出。”


    她放下话来,要50块钱彩礼加三转一响,不然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老六夫妻俩还没说什么,学起跳起来骂她想屁吃,爱嫁嫁,不嫁他出钱买药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愣的怕横的,学起就是个混不吝,闹到最后连婚礼都不办了,过两天扯完证,陈知青直接搬出知青院,去老六家里住。”


    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的霍学起,坚决不会同意娶陈晓华。


    大队长媳妇,也就是霍母叹道:“陈知青不知道咋想的,从前给她介绍人相亲,她不同意,一门心思奔着回城,怎么突然想开了,闹这么大。”


    当初这事闹了半个多月,陈晓华可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彩礼没捞着,三转一响是没摸到,还失了男人的心。


    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陈晓华会的肠子都青了,千挑万选的选出来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霍学起,没想到是个表里不一的男人。


    不仅吝啬,他还打女人!


    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霍学起威胁她,如果敢将事情闹大,没她好果子吃。


    陈晓华嘴上说得再硬气,心里也怂,下乡这几年,她多少听说过霍家村在平阳县城的非同地位。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更别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


    况且闹大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就算她诬陷是霍学起强迫的她,让他遭受惩罚,她的名声也坏了,在霍家村更是失去了立足之地。


    再三权衡后,咬着牙血吞肚子里,她也得主动迈进霍家的门槛。


    霍衍在村里溜达了一圈,从大爷大娘们那听闻了不少八卦,其中便有陈晓华和霍学起不得不说的两三事。


    这么好吃的八卦必须和夏夏分享。


    宋今夏听了之后:“……”


    她大概明白陈晓华咋想的。


    说来可能还是受她和霍衍美好婚后生活的刺激,之前娇娇在的时候,提起过陈晓华心思上的转变,看她在霍家过得好,加上回城无望,便想在霍家村找个人安定下来。


    宋今夏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陈晓华的操作令她疑惑不解,在村里结婚生子扎根没问题,自由恋爱或托人相亲都可以,彩礼两家坐下来商量,为什么要搞大肚子,然后仗着肚子里的孩子狮子大开口。


    这事结亲,还是结仇?


    宋今夏不理解,但表示尊重,只能这样了,自打结婚以后,她和知青院的联系越来越少,除了周娇娇以外,和其他人基本就是见面说句话。


    宋今夏再见大肚子的陈晓华有种物是人非的感受,她的脸色发黄没有血色,许是孕期反应大营养没跟上,她瘦了不少。


    长长的退,细细的腰身,高高抬起的脖子,仿佛一折就断。


    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一阵风吹来,陈晓华扶着门框踉跄了下,脸上的颧骨格外突出,眼神中带着一种倔强的高傲。


    “今夏来了,进来坐吧。”


    “听说你要结婚了,相识一场,这是我迟来的贺礼。”


    来的时候霍衍给找了个小网兜,东西紧紧凑凑的塞的严实,她解开网兜,先把两瓶水果罐头和香皂拿出来放在炕头,棉布被压在了最底下。


    宋今夏顿了顿道:“晓华姐,黑暗终会过去,黎明终将会到来,坚持读书从不是无意义的行为。”


    陈晓华自下乡以来的几年里,没有放下过书本,心底一直抱着靠高考回城的信念,也坚定不移地为之努力。


    原书中的她等到了高考的恢复,考上了一个心仪的大学。


    而这辈子,陈晓华的人生轨迹改变了,其中不可避免的受了蝴蝶翅膀煽动的影响,在这个节点,做出了与前世不同的选择,宋今夏不知她以后得人生会是什么样。


    看着陈晓华瘦弱的身体,她提及自己会医术,需要的话,可以为她开些孕期可服用的药,调理下身体。


    才一开始,便被陈晓华拒绝。


    见此,宋今夏不再多言。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陈晓华讽刺意味十足的声音:“你是不是很得意?当初我口口声声说霍衍配不上你,多次阻止你和他在一起,没成想我走上了和你一样的路,甚至还不如你,我自以为拿捏住了霍学起,找了一个和霍衍差不多的男人,我以为我会过得比你好。”


    她扶着腰朝前走了两步,恨恨的盯着宋今夏的背影。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吗?你是来示威的是不是?宋今夏,你凭什么居高临下的教训我,你相信高考会恢复,坚持着读书,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嫁给霍衍!难道你不明白,女人一旦结了婚,就要过上身不由己的日子吗?”


    如果不是宋今夏,她怎么动摇了坚持这么多年的想法。


    如果不是看到宋今夏嫁人后过得好日子,她不可能去放下身段勾引霍学起,怀了孕都不能得到谢家的两份看重,反倒被百般看不起。


    她步步紧逼,字字带刺,流露出癫狂之色丧失了理智般:“伺候公婆,照顾丈夫,养育孩子,哪还有时间去念书,宋今夏,你太天真了哈哈哈,就算高考恢复了,你也没有机会参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她也没有机会了。


    宋今夏:“……”


    她与陈晓华的情分算不得多深厚,当初霍衍受伤的消息传来,她义无反顾的决定前去照顾,因为此事陈晓华对她十分不满,此后只剩下了面子情。


    陈晓华在下乡初期对她多有看顾,今日一行,只求无愧于心。


    1977年10月,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宣布恢复了中断了十余年的高考,这一消息迅速席卷了全国各地。


    高考历来被视为可以客观公正选取优秀人才的“量才尺”,摒弃了权力、出身和人际关系等因素对选才得干扰,将个人的才学和能力放在首位,保证了个人凭才学平等地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


    在过往的十余年间,是无数人的黑暗时期,多少人才资源被浪费,优秀人才被埋没。


    如今,终于得见曙光。


    因为种种原因,国家对人才的需求迫在眉睫,没有时间再等一年,于是将考试时间定在12月,备考时间不足两个月。


    国家要恢复高考的消息,前段时间便已有传言,大队长蹲守在收音机前,在得到准确消息的那一刻,立刻将此事传遍全村。


    这一消息激活了数百万知识分子沉寂的心田,让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包括落户于霍家村的知青们。


    陈晓华已有八个月身孕,听闻消息后如遭雷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高考恢复了?不、不可能……”


    深秋的夜黑沉沉的,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的涂抹着天际,星光本就微弱,很快被抹掉了最后一点星芒


    那些因晚风沙沙作响的树叶,是这寂静夜晚中唯一的声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山脚小院的宁静。


    大队长站在门外解释大半夜赶过来的缘由,他得知高考恢复,拿着喇叭通知全村,得知消息的陈晓华一个激动,摔了一跤导致早产,生产过程十分不顺利。


    血是一盆子一盆子的往外端,陈晓华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眼见着快没了声息一尸两命,嘴里不停念叨着宋今夏的名字,一个劲的要见她。


    听了原因的宋今夏和霍衍面面相觑。


    这两年她和陈晓华走动的少,两人之间只剩下了微薄的面子情,生产这种重要时刻,陈晓华不想见丈夫和家人,想见她。


    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穿好衣服随大队长走一趟。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重,夫妻俩并肩而行,霍衍宽厚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


    说很快到了村中央大队会计霍玉礼的家,霍玉礼生了三子一女,大儿子早年十四岁那年急症病故,二儿子天生体弱多病又是个不能生育的,早些年间找老中医看过,说是忌烟酒忌女色,保持心态平和,有望活过三十。


    生了两个孩子都不是个健康的,搁在别人身上可能备受打击,怀疑是否自己命中无子,偏霍玉礼是个不信命,越是如此,他越是要生出个健康的儿子来,努力奋斗三年,才让媳妇怀了孕,生下了第三个儿子。


    陈晓华所嫁之人便是三子霍学起,自她进门后,便被公婆催着赶紧给生一个大胖孙子传递香火。


    年初怀孕,孕期八个多月,远不到生产日期。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陈晓华这一胎面临更多的风险。


    刚进院子,屋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接生婆惊慌的呼喊,似乎昭示着屋内的情况不容乐观。


    陈晓华躺在炕上,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生产耗光了她的力气和生命,脸色苍白,呼吸几不可闻。


    村内的赤脚大夫把脉后摇头:“准备后事吧。”《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