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离婚的念头不是一时半会冒出来的, 崔朝晖不是个冲动的人,与姜年年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慢慢消磨殆尽。


    一次次的争吵,一次次的拿离婚威胁。


    直到今日, 因为一点小事, 姜年年再次随口说出离婚二字,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散出来, 让他觉得没意思。


    他真的累了。


    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一想到日子要这样无休止的过下去,崔朝晖便透不过气来,姜年年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天真、纯洁、没心眼、如今变成了扎人的刺。


    没体验之前,他真不知道,天真纯洁没心眼会与自私傲慢一根筋扯上关系。


    以前他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选的妻子,日子在难,跪着也要走下去。


    有时候又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忍受姜年年持续不间断的坏脾气?


    他欠她的吗?


    离婚的事暂且不提,崔朝晖和父亲说了明日见宋今夏的安排, 崔熙是崔清晗的亲堂哥,兄妹感情一向很好, 当年崔清晗牺牲的消息传来, 崔熙大受打击, 后来与崔家闹翻,其中也有崔清晗的原因。


    被逐出崔家、失去崔家庇佑,这么多年,崔熙从不后悔。


    几月前, 京城你那边传来了宋今夏的身份,他大喜,迫不及待地想去京城见见人, 奈何边境区域与外界多有摩擦,部队中有能力的军医只有三个。


    他便是其一。


    一直没抽出时间,走不开。


    父子俩准备好见面礼,怀着紧张的心情睡了个不算安稳的觉,第二日下午携礼到了军区家属楼,崔朝晖手有些汗湿,半点不见在部队里雷厉风行的模样。


    崔熙看他那怂样,嘲笑道:“出息,见你妹妹紧张什么,娶媳妇那天都没见你紧张。”


    第一次上战场可能都没有现在这么怂。


    崔朝晖脸上微红,辩解道:“这不一样,她是……是清晗姑姑的女儿,我亲妹妹,头一次当哥我能不紧张吗?万一……万一她不认我们,或者对我们有隔阂,怎么办?”


    毕竟从来没见过。


    京城崔家的态度又不明确,今夏进京这么久了,那边一点认亲的意思都没有,因为那点子烂人,误会他们是一丘之貉。


    之前拒绝见面,不就是迁怒了。


    这么一说,崔熙也担心起来。


    “爸爸,姑姑长得很可怕吗?你和爷爷为什么害怕?”跟着一起来的崔宥牵着妹妹,好奇的询问,爸爸爷爷都出汗了。


    父子俩没说话,心里发愁,刚上了二楼,便看到某家的门开着,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望着楼梯口的方向。


    乌黑的长发梳了低马尾,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看到她的第一眼,崔熙便湿了眼眶。


    像,真像。


    “妹妹……”


    “爸,你叫错了,是我妹妹,”称呼都叫错了,爸还嘲笑他紧张,究竟是谁更紧张啊,崔朝晖替父挽尊:“我爸最近一直念叨着见你,太激动了,叫错了。”


    宋今夏笑了笑,心里清楚不是叫错,而是认错。


    将她认成了她母亲。


    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温和:“两位同志,请进。”


    崔朝晖和崔熙跟着她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沙发上铺着浅色的布罩,他们坐下后,沈淮之倒了两杯水,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崔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今夏的脸,这孩子眉眼间全是清晗的影子。


    他既为清晗尚有血脉在世而高兴,又为她这些年可能经历的坎坷而心疼,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崔朝晖招呼孩子们叫人,随即拿出准备的礼物,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你看看,喜欢吗?”


    里面是炮制好,保存完整的药材,可见用心,初次见面,送的礼物太贵重了,宋今夏对上崔父慈爱的目光,拒绝的话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心意我收下了,但这些药材很珍贵,我……”


    听出她的拒绝之意,崔熙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喜欢就收下,你用得上,舅舅就高兴,哪天有空去舅舅家里坐坐,我那收藏了不少药材,随便挑。”


    若不是当年家族内部的龌龊,他的存货还要多,唉,这点东西他都觉得拿不出手,要是清晗还在,身为崔家嫡系,整个崔家的药材随今夏调用。


    崔朝晖也连忙点头:“对,今夏,我爸手里好东西多着呢,一家人不用客气,给你,你就收着。”


    真心假意,宋今夏分得清。


    她不在推辞,笑着收下了礼物:“谢谢表舅。”


    崔熙高兴的应了一声。


    崔朝晖着急了:“今夏,我呢?这是我挑的礼物,给你,你该叫我什么?”


    这人……哄小孩呢。


    宋今夏轻笑两声,在他的期待下,叫了声哥。


    崔朝晖双眼一亮,应声比崔熙还高上两分,给了他爸一个得意的眼神。


    仿佛在说:看,妹妹叫我了。


    崔熙不忍直视,感慨血脉的强大,他当初也是个“妹控”来着,但他和清晗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朝晖这才第一次见到今夏,就沦陷了。


    没眼看。


    “这是妹夫吧?妹夫做什么工作的?今年多大了?”得了宋今夏的认可后,崔熙将关注点落到了一旁陪客的沈淮之身上,盘问他的个人情况。


    沈淮之一板一眼的回答,对崔熙十分尊重。


    宋今夏回了趟房间,从随身空间中挑挑拣拣,选出四份礼物,才出了卧室,对上孩子们好奇的眼神。


    两个孩子坐在崔朝晖旁边。


    男孩看起来七八岁,另一个女孩四五岁的模样,梳着两个小辫子,害羞的往哥哥背后躲。


    小男孩黑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宋今夏:“姑姑你好漂亮啊,比文工团的台柱子还漂亮。”


    长得一点都不可怕。


    沈淮之夸他有眼光。


    崔宣受到夸奖,骄傲的挺起小胸膛:“姑姑这么漂亮,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那么害怕,我久一点不害怕,回去我就和小七他们说,我有一个仙女姑姑。”


    小孩嘴真甜。


    宋今夏取出给孩子们的见面礼,玉观音和小玉佛,男戴观音女戴佛,正配两个孩子。


    以红绳编制为绳,长短可伸缩。


    她先给哥哥戴上,又拉着害羞的小姑娘,戴上后摸摸小脸,肉乎乎的婴儿肥,真可爱。


    姑姑长得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怀里香香的,兄妹俩都喜欢她。


    得了礼物,拉进了关系,崔宣对宋今夏更亲近,胆子也大了不少,叽叽喳喳的说着趣事,逗得宋今夏笑不拢嘴,崔宥小姑娘正是可爱的三头身年纪,哪怕一直害羞的不说话,隔一会儿偷瞄她一眼,小猫似得软乎乎,特招人稀罕。


    “爸爸,你眼光比姑父差多了,找的媳妇一个天一个地。”他妈妈要是像姑姑这么温柔爱笑多好呀。


    小孩子童言无忌,崔朝晖觉得他儿子戳人心肝的能力随着年龄与日俱增,一点都不像他。


    崔宣可不知道亲爹心里腹诽他呢,掏出藏在衣服里的玉观音显摆:“看,姑姑送我的礼物,好看吧,是不是特别配我?”


    戴上玉观音,他觉得自己俊了不少。


    见到哥哥的行为,崔宥也急急忙忙的掏出她的小玉佛给爸爸看,奶声奶气的道:“姑姑也送我了。”


    姑姑夸她可爱呢,嘿嘿嘿。


    “今夏,这两块玉可不比我们的礼轻,太贵重,送孩子不合适,现在日子都不好过,你留着自己用。”


    他一说把礼物收回去,两个孩子心里有点不舍,但也乖乖的摘下来放在爸爸掌心,崔宣瘪嘴巴,他超喜欢玉观音的,他的心在滴血啊。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现在玉石不值钱,作为姑姑,理应送孩子们见面礼,”宋今夏拉着崔宥坐下,语气温和轻柔的问:“你们喜欢姑姑才会收下礼物的,对不对?”


    崔宥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奶声奶气的回答:“对哒,宥宥喜欢姑姑~~”


    软嫩嫩的声音萌死个人了。


    崔宣背着小手鬼精似得瞅向坐得板板正正,连笑也是标准的三分笑:“爸爸,您觉得姑姑说得对不对呀?”


    崔熙嫌儿子磨叽,直接夺过来挨个戴回去:“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崔宣顿时笑得比太阳还要灿烂,凑到宋今夏跟前,弯着身把毛茸茸的脑袋顶在她手下,自动蹭了蹭:“姑姑我好喜欢你。”


    “我、我也是。”小姑娘不甘落后,紧紧依偎在她怀里,享受的眯着眼,姑姑身上香香的,好好闻呀。


    一个像小狗似得求摸头,一个像软乎乎的小奶猫,兄妹俩倒是自来熟,宋今夏好笑的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恭喜宿主,随身空间成功升至3级】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宋今夏点开升级图谱,再次查看随身空间升级内容。


    1级:具有基础储物功能。


    2级:增加储存活物功能+保鲜仓库。


    3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4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5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


    6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新中式二层别墅。


    ……


    她现在是拥有三级随身空间的人了,种植功能二话不说选择药田,药田是一亩地大小,放在空间边缘位置,划分为六个区域,将之前签到出来的珍贵药种,分区域种植。


    积攒的两个灵泉放在药田旁边。


    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成为珍贵药材大户了,哈哈哈哈哈,想想就好开心,幸福感爆棚。


    月上柳梢,洗漱好的夫妻俩运动一场过后,相拥而眠,睡着了的沈淮之陷入了无边梦境之中,朦朦胧胧间,他穿过漫漫长路,走了许久,终于看见了光亮,小跑着朝前奔去。


    路之尽头,是一片荒凉枯寂的墓地。


    悠悠的月色银光照在片片冰凉的墓碑群上,所行至终点,是崭新的墓碑,墓前摆放着一束鲜花。


    墓碑之上,是一张黑白照片,以及仿佛雕刻在他心口的名字:宋今夏之墓。


    沈淮之感觉心好像被生生的挖掉了一块,疼的他几近窒息。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痛到这种地步,像是有刀子一下一下的往心口扎,一刀一刀,鲜血淋漓,他蹲下身,手掌珍视温柔的拂过墓碑。


    无尽的悲凉和悔意的情绪从心底蔓延扩散开来。


    后悔?


    他在后悔什么?


    他和夏夏结了婚,夏夏也好好的活着,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不等他想明白,身体失了控。


    体内好像有另一道意识,掌控了身体。


    他俯身跪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照片,听到自己说:“我不该放手的,不该放任你嫁给别人,不该信了那些屁话,说什么爱是放手,老子就不该放手,是他们害了你对不对,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我要让他们一个个全部付出代价!”


    沈淮之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人,一个是现在的他,清楚的知道身处梦境,不明白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原因;一个是梦中的他,那些懊悔、痛楚以及浓烈的恨在灼烧着他的心。


    那是他,又不是他。


    ……


    “老三,三啊醒醒!我的宝你怎么了,别吓妈啊。”


    焦急的呼喊声在耳边炸响,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脸上,霍衍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半睁着眼看着坐在床头又哭又叫的老妈,十分无奈。


    “妈,大半夜的您哭什么?哭我一脸水,洗脸也不是这种洗法。”


    他一出声,吓得赵宝英嗝的一声,差点没把自己送走。


    紧紧攥着他的手,霍衍这才发现他妈的手跟冰坨一样凉,手心里全是汗,抬头一眼,那双包含着惊惧后怕的眼睛含着热泪,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霍衍心中一紧,抬手给她抹泪:“妈,您是不是做噩梦吓着了,瞧您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大半夜的跑我屋里来,该不会梦到我出事了吧,吓成这样,我爸呢?您嗷嗷哭成这样,我爸还呼呼大睡,赵宝英同志,你男人真不靠谱,是我就不会这样。”


    小儿子一副没正行的样,气得赵宝英抬手就要打,巴掌扬起来了怎么也舍不得打下去,最后轻轻地落在他胳膊上,不疼不痒的。


    “你老妈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惧鬼神,天王老子也不敢入我的梦!做噩梦的是你,儿啊,你刚刚梦到啥了,哭个不停,妈瞅着心疼死了,妈给摸摸,吓不着啊。”


    霍衍一听,他做噩梦还哭了?


    抹了把脸,可不是吗?脸上湿漉漉的,枕头也哭湿了,他回想着方才的梦,好像记得不太清楚了,细细一想,莫名的痛楚席卷而来,令他闷哼出声,头痛欲裂。


    “老头子你快来啊,糟老头子别睡了!快来看看儿子。”


    霍衍缓过疼劲,赶紧叫住了赵宝英安抚,这时候霍启也被喊醒趿拉着布鞋过来了,瞧见母子俩脸色一个赛一个苍白,担心的不得了。


    “大晚上的不睡觉叫唤啥呢?你们娘俩怎么了?宝英你哪不舒服?”


    赵宝英指着谢川摇头,她没事,是儿子有事!想让他去趟卫生所叫人来看看,又不放心,算了,还是去医院吧。


    “你去借牛车,带儿子去医院!愣着干嘛,快去啊!”


    死老头子杵着不动,可急死赵宝英了,关键时刻谁都指望不上,抓起扫炕笤帚就往他身上砸。


    霍衍拦住风风火火的老妈和唯妻命是从的爸,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我就是做噩梦了没睡好,接着睡就行了,真没大事,您和我爸快回去睡觉吧。”


    赵宝英哪放得下心,说什么也不走。


    “明天我要是还难受,一定去医院行不?”霍衍一脸无奈,催着他爸:“快带我妈回去睡觉,多大岁数的人了少熬夜,熬夜秃头。”


    霍启:……倒霉孩子。


    哄着二老回房休息,一番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他躺在床上,回忆着梦中的情景,模模糊糊记了个大概。


    唯有一个名字清晰深刻。


    沈淮之。


    沈淮之是谁?


    最近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好似结了婚,还有了孩子,乱七八糟的,还梦到过他喜欢个姑娘,后来不知为啥却选择了放手?爱她就要放手?什么鬼?这完全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压根不是那么大方的人!


    他自私又霸道,打小看上的东西,必须搞到手,亲哥亲姐不带让的,他能把自己喜欢的让给一个外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若他真的喜欢上一个姑娘,肯定想方设法使尽手段也要得到手,对方不喜欢他咋啦,多追追,努力对她好,他就不信对方心硬不动心。


    这才是他霍衍会干出的事。


    梦里一定是假的。


    对,一定是这样。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觉,结果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梦里的情景,直到旭日东升,一家子吃早饭的时候,霍启和赵宝英父母看到小儿子阴沉着脸,明摆着一副不高兴的状态。


    问就是没事。


    再问,儿子就该更不高兴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霍衍始终受困于梦境中,受梦境的影响,醒来后心里有股火越烧越旺-


    【宿主,宿主醒醒。】


    【宿主……】


    睡梦中,仿佛有人在脑袋里无限刷屏的喊她名字,宋今夏烦不胜烦,直到一股电流穿透全身,将她生生电醒。


    一睁眼,便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某位大神,鬼里鬼气的飘在半空中。


    吓得她一激灵。


    反应过来之后,心里一咯噔,不怪她应激,实在是这位大神每次出现,准没好事,她抢在谢必安开口前,先发制人。


    “谢先生,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说过,拿到世界身份证之后,我可以安心在小世界生活,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谢必安:“……”


    “劳您惦记,我过得很好,好走,不送。”


    说着,就闭上眼装睡。


    谢必安也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奈何觉醒的书灵搞事情,不得不走一趟。


    【宿主。】


    【宿主,你睁开眼,看看你丈夫,看完,咱们再谈。】


    宋今夏:“?”


    沈淮之出事了?


    事关她男人,宋今夏睁眼,枕边人面色惨白,一副死人样,宋今夏大惊,探他鼻息,这一探更不得了,没气了!


    一个小时前,还做了一番赶场淋漓的运动,人咋就突然噶掉了。


    【宿主,现在可以聊聊吗?】


    飘着的鬼神大人一说话,宋今夏瞬间冷静下来,沈淮之要真出事,比她更着急的是地府,是传说中的书灵。


    她没忘记,刚来这个世界时,谢必安说的话。


    沈小宁是书灵的最爱。


    那么,沈淮之队沈小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稳住稳住,该急的不是她。


    谢必安的出现,不就证明了这一点。


    想到这,宋今夏重新躺下,装作一副不着急的模样,谢必安飘到她视线正上方。


    【宿主,沈淮之的灵魂被困在另一个书中世界,如果不能及时苏醒,这个世界的沈淮之便会死去。】


    宋今夏‘哦’了一声:“所以呢?”


    【所困世界是你们的第二世,他心有执念,才会被该世界的书灵控制,他的执念因你而起,所以,需要你去哪里,将他带回来。】


    宋今夏记下重点,问道:“人死事消,我和沈淮之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又没有前几世的记忆,何来执念一说,谢先生,谢大神,一次又一次的,地府信誉何在?”


    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实则麻烦不断。


    况且谢必安的说法站不住脚,无缘无故的,别的世界的书灵突然勾走了沈淮之的灵魂,将他困住,图什么呢?


    属于她和沈淮之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所以,谢必安有所隐瞒。


    谢必安倒不是想隐瞒她什么,只是按照流程走,想着她要是直接答应,免去一番出血,看来是不能了。


    于是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书灵由小说衍生而来,逐渐成长,形成自我意识,因为种种原因,书灵会出现沉睡、破碎、灭亡等情况。


    同时,书灵可升级。


    升级的唯一途径便是吞噬灵之碎片,壮大自身,最终成长为宇宙中独立的、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书灵不久前苏醒,寻找了其他世界的碎片。


    不幸的是,该世界属于半死状态,人家有自己的傲气。


    我自取灭忙可以,自己寻死也成,但都是书灵,不甘心被吞噬,突然来个外来者要吃它,书灵生气啊,气着气着,不想死了。


    两书灵打起来了。


    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世界壁垒快咬破了,地府作为中间人,出来调停,好声好气的讲道理,劝它们别打架。


    书灵打架,小世界遭殃,人要是死了,地府也好不着哪去。


    说和好了,但2号书灵平白无故的差点被吞噬,灵委屈,灵搞事,然后,在两个小世界投胎过的沈淮之遭了殃。


    宋今夏听完,哈了一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倒霉催的沈淮之。


    【事情就是这样,为了安抚2号书灵,地府的意思是,帮助它彻底盘活,书灵不喜男女主的小情小爱,要换一条路走,只要成功助它壮大,它便将沈淮之的灵魂送回来。】


    宋今夏不语,一味的翻白眼。


    谢必安自知理亏,但好不容易和书灵谈好的交易,能拯救一个世界,都是地府的功德。


    【宿主,此举乃三赢之举,你为救你丈夫,地府为功德,书灵为壮大。】


    宋今夏神色不变:“我无所谓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不是非他不可,没了沈淮之,还有张淮之,李淮之,男人多的是,好看的男人也多得是。”


    她粲然一笑:“谢先生,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白雾之中,谢必安的面色微沉,是啊,她就是这般自私绝情的女人,又不是第一次……


    “要如何,你才肯答应?”


    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过,自己提条件,不如让对方主动说。


    “地府的诚意呢?诚意到位,一切好说。”


    【三张空间升级卷】


    能升级到6级,挺大方啊。


    直接干到6级,省了她多少劳力,她一时间被谢必安的大手笔惊到了,没及时回应,谢必安却以为她不满意报酬。


    这女人一向是个贪心的。


    【签到奖励池,获得高级奖励的概率+5%,另外再加一张空间升级卷,这是最大额度的报酬。】


    “成交。”


    签到奖励还有等级之分,宋今夏才知道,赶紧答应,顺便咨询一下原本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二】


    才百分之二,她一直觉得之前的签到奖励非常不错,已经很知足,现在还能更知足哈哈哈哈哈。


    哎呦,老公还没着气,现在笑不太好,显得她冷血无情。


    “我去那边,这边怎么办?”


    【1号书灵会暂停时间流速,等你们回来,时间不会有分秒变动。】


    那还成。


    “我答应了,咱们走吧。”


    救夫行动启动中——


    ……


    1989年,宋今夏第二次向丈夫提出离婚。


    第一次是因为小三在中秋节公然挑衅,让孩子们叫她妈妈,当夜宋今夏便提出离婚,丈夫只当她受了委屈心中不满,并未当真。


    第二次当她说出净身出户的条件时,婆家人才知她是认真的,两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不管他怎么服软认错或是威胁,宋今夏都没有松口,提着行李就要离开。


    拉扯间,丈夫失手将她推下楼梯,正在吃饭的家人们闻声赶来。


    她听到孩子们害怕的叫着妈妈,也看到了公婆拦着他们不让上前。


    于两步之隔外冷眼看着她血流满地,无视她的挣扎呼救,在剧痛中逐渐没了声息。


    临死前的那几分钟里,半生的过往在眼前回放。


    16岁替二哥下乡。


    17岁听从父母之命嫁人。


    21岁被迫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如今她30岁,马上就要死了。


    她这短短的一生啊,受人摆布不知反抗,从不曾为自己而活,形如傀儡,三十年的时光里活得无趣又悲哀至极,死了也好,死了也算解脱了。


    反正这世上,也无人真的在意她。


    然而等她死后,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她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去地府投胎,而是成了尘世间的一缕游魂。


    死后一年中,受困于婆家。


    看着丈夫在人前扮演着深情丈夫,看娘家明知她死亡真相不闻不问和睦相处,背地里商量着以两个孩子需要照顾的名义,迅速安排丈夫二婚。


    二婚人选正是纠缠了十多年的小三。


    养育十年的孩子开开心心的迎接亲母,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过起了日子,一起抹掉她曾存在的痕迹。


    短短几月,便无人再记得她。


    直到那一日京城来人的前夜,两家坐在一起商量明日该如何应对,从他们的谈话中她才知晓了一个隐瞒多年不为人知的真相。


    她不是爸妈的女儿,为丈夫生下龙凤胎的小三才他们的亲闺女。


    他们之所以隐瞒多年,与她的身世有关。


    她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徐家的孩子。


    当年丈夫能顺利回城、步步高升,娘家人能平安度过那十年危险时期,至今生活无忧,是因为京城徐家暗中默默守护着她。


    因为在她身上有利可图,两家人表面功夫一贯做得极好,即便丈夫不喜她,也由着她占了妻子位置十余年,即便小三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也不敢将人娶进门,为了孩子的前途谎称是她所生。


    直到她意外跌落楼梯,给了丈夫名正言顺摆脱她的机会。


    当真相摆在面前时,宋今夏更觉一生可悲。


    在旁人眼中,她的一生是幸福圆满的,年少时嫁给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婚后不久怀孕生子,儿女双全。


    却无人知晓这一切都是假象。


    多年来丈夫心有所属,孩子并非亲生,小三明明是婚姻的插足者,却备受两家认可疼爱,甚至以死逼迫她将小三生下的龙凤胎认作亲子抚养成人。


    美其名曰:她不能生,不能绝嗣,她要感激小三的舍己为人,好好教养两个孩子。


    诸多忍耐退让,换来的是跌落楼梯血流满地,丈夫孩子冷眼旁观,死不瞑目。


    她恨两家的隐瞒和无情,恨京城徐家至亲不肯露面,更恨自己的愚蠢软弱,为了心中孝道受人蒙蔽摆布毁了一辈子。


    更恨死后仍要被困在婆家,不得自由。


    每每看他们一家人享受着她血肉筑成的好日子,恨得双眼血红,如果能化为厉鬼,定要将他们一个个千刀万剐!


    成为游魂的第六年,她在电视上看到了一段关于京城首富的采访。


    彼时丈夫指着电视上的人对孩子们说:“爸爸认识他,当年下乡当知青时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他能有今日这般成就,真是人不可貌相,早知今日,当年应该好好喝他相处。”


    宋今夏闻言停下来看向电视。


    画面上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年近四十依旧英俊硬朗,与年轻时判若两人,当主持人询问他为何一直未婚,又为何致力于慈善事业的缘故。


    她听到那人说。


    ——我年少时曾喜欢一个人,那时懵懂不知情深,等我懂了后她已嫁人,此后多年悔恨终生。


    ——我想用这一世的善举,换来世有缘相遇。


    ——希望见面时,她能多看看我。


    能被这样优秀专情的人喜欢,是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啊,她一生不得人爱,羡慕极了被男人藏在心底的那个女人。


    她想,要是有人这么待她,该有多好。


    同年年底,随着新年钟声敲响,冥冥之中似有束缚破开,宋今夏尝试离开婆家,新的一年,终于得到了自由。


    可她该去哪呢?


    世界之大,无她归处。


    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她去看了五岳连绵不绝的山,座座奇险峻秀壮阔昂扬;走过闻名中外的万里长城,那是先辈用血肉铸就的明珠、人类的脊梁;往西去,置身于大漠中纵目四望,大河映夕阳,白沙莽莽孤烟直贯青天;她也去看了丹青水墨般的烟雨江南,玲珑的水,九曲的桥,绵绵如丝无声的细雨,一步一景,如诗如画……


    也亲眼看着祖国由贫弱一步步走向强大,城市高楼林立,蒸蒸日上国富民安,再不是可欺的被动地位。


    真好啊。


    多年下来见识的多了,拥有了更广阔的视野和胸怀,不再局限于一家一人,那些留存在心中的恨意慢慢被抚平。


    人生短短几十年,做什么都好,总该将日子过得精彩过得有意义,才算不枉此生。


    可惜,醒悟的晚了些。


    恨意消退的这一瞬,宋今夏恢复了记忆,靠,又被地府摆了一道,说好的带着记忆来到2号世界,结果愣是让她重新体验了原主失败的一生。


    这事,还真怨不得谢必安。


    是2号书灵搞的事。


    宋今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系统像死了一样,只能以灵魂的方式继续飘荡。


    又一年秋日。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温和微带寒意,她在自己的墓前意外的见到了电视上的男人,他穿着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捧着她生前最爱的水仙花。


    多年未见,他身上的威势更甚从前。


    与电视上多次所见深沉锐利的眸光不同,他落在墓碑上的目光温柔缱绻,语速不急不缓地说着近况,仿若老友般熟悉自然。


    宋今夏坐在墓碑上,近距离的观察着这位自来熟的霍先生。


    他个子很高,长得也很好看,说是丰神俊朗也不为过,举手投足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从容,看向她时眉目温润柔和,眼眸里充满了忧思追忆。


    薄厚难辨的双唇启唇轻语时,唇角扯出优美的弧度。


    真好看呀。


    比沈淮之也不差。


    直到一个小时后,他还在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连几时起几时睡,这月挣了多少钱,今年入账数目都说了个遍。


    听得宋今夏哭笑不得。


    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会这么能说,话痨男人还挺可爱,同时也知晓了那位被霍衍珍藏于心底的姑娘正是原主。


    何其有幸,得一人钟情至此。


    可惜天人永隔,此生已无缘。


    目送他远去,宋今夏替原主高兴,原主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透顶,至少有人真心的爱过她。


    数十年坚定不移的爱着她。


    之后每一年这一日,宋今夏的灵魂都会被一股力量牵引到墓前,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她,等霍衍死了,灵魂之旅便会结束。


    宋今夏心中有了个猜测。


    但不确定,仍以灵魂飞去各地,寻找沈淮之。


    每年忌日这一天,都会回来,坐在墓碑上回应着霍衍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真的能看到彼此。


    之后再次分离。


    多年下来,她看着他一年又一年的老去,华发与皱纹渐生于面容上。


    时光见证了他岁月不改的情意,从这一年起,宋今夏不再四处游荡,选择留在霍衍身边,不管他是不是沈淮之,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算朋友。


    朋友一场,送他最后一程吧。


    以一缕游魂作陪,一起看春日漫山遍野的花,盛夏之际听蝉鸣声声,风过林梢时,凝望着橘艳骄阳,她情不自禁地侧首,落在男人身上的眼神缱绻,爱意横生。


    等到秋意浓时,于枫林中,她牵着霍衍的手慢慢前行,到了冬日,霍衍很喜欢坐在廊下摇椅上围炉煮酒,她便厚着脸皮坐他腿上,闻浅浅酒香,看雪落大地。


    从初次见面至今的这几十年中,她也曾见到了男人的另一面,不是她记忆中总是在村内朗笑肆意的青葱少年,也不是多次出现在她墓前时温润亲和。


    他偏执阴暗,喜怒无常,甚至于手段阴诡狠辣得令人胆寒。


    她亲眼看着霍衍将徐家逼到家破人亡,玩弄人心致原主前夫神志崩溃宛若疯魔,一双儿女双双入狱,公婆二人久病在床,无钱医治受尽病痛折磨生生耗尽生机,插足她婚姻的小三辗转于多个男人之间被虐打至死。


    他踩着法律的线步步为营,手段尽出,将京城徐家从高处拽落,狠狠地碾进了尘埃里,穷苦一生不得翻身。


    凡是伤害过原主的人,下场凄惨无一人善终。


    惊讶忧惧他心性手段的同时,宋今夏更多的还是感动和心疼。


    他所做的一切皆因原主而起,为她复了仇,为她独身一生,为她无数次抱着照片辗转难眠直至天明。


    吃醋,吃原主的醋。


    可……原主就是她。


    每每霍衍难过的时候,她都想抱抱他,告诉他:我在呢。这时候,沈淮之的脸就会出现在脑海中,无声控诉她的出轨。


    可幽魂无身,她碰不到他。


    唯一能做的唯有默默相伴。


    从青年走入暮年,走到白发苍苍岁月尽头,躺在病床上的霍衍在生命即将终止时,病床前守满了曾受过他资助的后辈。


    那双被岁月侵蚀依旧温和俊秀的眼睛透着人群,直直的看来,朝着她的方向虚弱的笑了笑,宋今夏一惊。


    窗外春光明媚,金灿的暖阳落在他苍老面容上,那一瞬,宋今夏好似得了心绞痛,顷刻间泪流满面。


    【恭喜宿主,前置信息传达完毕。】


    【即将转世,灵魂投入中——】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宋今夏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下一秒,虚幻的魂体被巨力吸取,她眼前一黑,再度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了梆硬的土炕上。


    空洞无神的双眸恢复神采,她眨了下眼,视线打量身处的破旧小房间。


    屋内面积不大,约十平米,墙面破旧裂纹丛生,墙角处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桌面上散落着三两本书,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极具年代特色、画着主席像的语录。


    这是原主下乡前住了十多年的小房间。


    时间是1975年。


    原主即将代替她二哥下乡当知青的这一年。


    原主叫宋夏夏,得知名字后,她更加怀疑她即是原主,原主即是她,也对,这本就是她和沈淮之的第二世。


    那么,霍衍,会是沈淮之吗?


    如果是,可就太棒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今夏笑出了声,这一笑扯到了额头上的伤,疼的她龇牙咧嘴,缓了会还是忍不住捂着脸笑。


    摸着头上的伤,疏离记忆。


    宋家一共有三个孩子,自从66年高考取消后,一直以来备受羡慕的宋家的三个孩子先后面临着下乡的命运,为了躲避下乡,宋父提前退休,将工作岗位让给了大儿子宋红军,今年又轮到了二儿子宋红旗。


    已经成年的宋红旗不愿去农村吃苦,但知青办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阵子宋家可谓是愁云满布,气氛低沉。


    宋父四处求人送礼,终于让对方稍微松了嘴。


    由到了年纪的宋红旗下乡变成了宋家必须有一人下乡去往农村,到了这个地步,不用猜也知道,宋家人打的什么主意。


    城里的生活多好啊,谁愿意去落后贫瘠的农村吃苦?


    宋红旗不愿意,宋夏夏自然也不愿意。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宋父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强行定下了下乡人选,根本不容拒绝,一向乖巧听话的宋夏夏顶了句嘴,哭喊着不去。


    换来宋父暴怒下的一巴掌,倒霉催的在摔倒的时候脑门磕在板凳上,当场磕破头晕了过去。


    宋夏夏足足昏迷了半日,醒来后不管她怎么哭闹,也没逃过下乡的命运。


    宋今夏思忖着接下来的事,从随身空间中找了个药丸吃下,脑中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额头上的温热,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还好没发烧,不然又要花钱。”那人絮絮叨叨的嘴巴不停,言语间有埋怨,也不乏对宋夏夏的担忧。


    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张德香不放心女儿,下班后先去食品站咬牙买了二两肉,到家后放下肉进屋来看人。


    宋家的条件在城里也算得上不错了,独门小院,面积虽然不大,但实实在在的砖瓦房,一家人挤一挤也能住得下。


    宋今夏知道,这个时候,张德香待她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至于真心中又有几分因幼女丢失产生的移情,就不得而知了。


    听着张德香去了厨房做饭,没过多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宋今夏慢吞吞的坐起来靠着墙,等眩晕感过去,摸着头上的伤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京城徐家每年会送来一笔抚养费,这些年积累下来至少两千块钱左右,宋家父母这些年挣了不少工资,基本抵消日常开销,再刨去这些年大小事消耗掉的,以及为了让宋红旗躲掉下乡命运前前后后打点所花的钱,家中怎么着也得有上千块。


    她琢磨着怎么从宋父手里掏出钱来。


    她不缺钱,但不想便宜了这一家子。


    陈盼弟一到家立马跑去厨房给婆婆打下手,等饭做好了,一家人围着饭桌准备开饭。


    张德香看了眼当家的,让陈盼弟去屋里看看宋夏夏醒了没,醒了叫人出来吃饭。


    陈盼弟应了一声,一转身就看到掀开门帘走出来的宋今夏,吓了一跳:“哎呀我的妈呀,小妹醒了啊,走路咋没声没息的吓死个人。”


    宋今夏闻着肉香味起来的,在宋家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挪到饭桌坐下,脸色苍白面无血色,黑黝黝的眼珠子直勾勾冷飕飕的从宋家人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众人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发麻。


    觉得她不对劲。


    第72章


    正坐在宋今夏对面的陈盼弟, 捅了宋红军手肘一下,夫妻俩挤咕眼,小声嘀咕道:“小妹不会撞傻了吧, 都不叫人了。”


    宋红军一想, 可不是吗。


    往常家中最懂事最有礼貌的人就是小妹,天天爸妈哥哥叫得甜乎乎的可亲, 可打她从屋里出来,一个字没说,连爸妈都不叫了。


    眼神还冷飕飕的。


    该不会被下乡的事刺激到了吧?


    “夏夏啊,吃肉,”宋红军咧着嘴笑着给宋今夏夹了块香喷喷肥嘟嘟的红烧肉, 想着小妹马上下乡过贫困日子,以后可能连肉都吃不上了,宋红军心里一酸,又夹了两块肉给她,轻声细语的:“也不知道农村的条件差到什么程度, 趁着在家多吃点好的,伤口还疼不疼。”


    陈盼弟一个胳膊肘怼过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红军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傻嘿嘿的笑了下, 闷头吃饭,他吃一口,喂怀里的小儿子一口,入口的肉太香了, 他捏了把儿子软呼呼的脸蛋:“咱们今天算是沾了你姑姑的光才能吃上肉,香不香?”


    三岁小豆丁宋向东嗷呜一口吞掉块肉,眼睛亮晶晶的大声道:“香!”


    “还不谢谢姑姑。”


    宋向东奶呼呼的双手抱拳:“谢谢嘟嘟~”


    正是小孩子可爱招人的年纪, 专挑父母优点长,被教育的很好,乖巧又懂事,宋今夏看着吃得满嘴油光的小侄子,不由得想起沈小宁。


    宋红旗瞥了正给宋向东夹肉的宋今夏一眼,没说话。


    一家人就着太阳余晖吃完了晚饭,宋今夏撂下筷子,突然开口:“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宋志明上个月在机械厂托人找了份临时工的活计,工作比正式工累还挣得少,因为宋红旗下乡的事劳心费力的跑前跑后,心神俱疲,正要回屋躺下休息,因此宋今夏话一落下,他的脸色刷的难看下来。


    “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再闹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和你妈累了一天,你能不能懂点事,让我们省点心。”


    宋今夏冷笑,懒得与他争辩究竟是谁不懂事的问题,直接扔下了个响雷:“那个人有三四年没来了吧?没了他给的好处,我知道你们不会在待我像从前一样,替宋红旗下乡的事我可以答应,但该给我的钱和票,一分也不能少。”


    宋志明瞳孔微缩,神色僵硬了一瞬间。


    张德香大惊失色,内心慌乱到了极致,很快恢复如常,死妮子从哪知道这些的。


    宋红军陈盼弟夫妻俩一头雾水,唯有宋红旗眸光微闪,回想起曾经偷听到父母的谈话,那之后他对宋今夏的身世早有猜测。


    在宋志明张德香惊讶愤怒的目光下,宋今夏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对吧?行了别演了,你们刚刚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今个事儿既然挑明了,我把话撂这,钱票到位,一切好商量,不然我就去知青办好好闹上一场,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她的话无疑挑战着徐父徐母的长辈权威,张德香一巴掌就要拍在她背上,又气又怒,还有对她知晓“那个人”存在的慌乱。


    “你这孩子、怎么变的这么不懂事,还威胁起爹妈来了,让你替你二哥下乡是委屈了你,可这不是没办法吗?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妈怎么选?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两个哥哥过得好有本事,将来才是你的依靠,为了后半辈子有依靠,忍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好,你这孩子咋好赖不分呢。”


    说着说着哭嚎起来。


    “这些年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因为这点破事,张嘴就说不是我们亲生的,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说这话扎我和你爸的心,老天爷啊,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没良心的东西!”


    宋向东小朋友不懂大人间的官司,只觉得小脑瓜子被奶奶哭得嗡嗡的,小手捂着脑壳往他妈怀里钻,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奶奶太能嚎啦,比他还厉害!


    宋志明肃着脸:“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混账话,一天天神神鬼鬼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当知祸从口出的道理!看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了。”


    屋子里尽是尖锐的哭嚎以及不满的训斥,宋今夏对此无动于衷,张德香没收劲儿的一巴掌落在肩头,还挺疼,笑着将掉落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


    “道歉?我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她嗤笑一声:“我还要多谢您早上那一耳光,让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见到了我死去的爹妈,若非如此,我就要被瞒在鼓里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漫不经心的几句话,说的人头皮发麻。


    院子里的冷风似乎钻进屋内,仿佛吹进了宋志明的骨缝里,骇的他浑身冰凉,打了个冷颤。


    虽然近几年破四旧,但老一辈骨子里仍旧信奉神鬼之说。


    张德香和其他人也感到阴恻恻的。


    怀疑宋今夏所言真假吧,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明显啥也不知道,他们出门前为了防止人偷跑把大门锁了,因此也不存在期间有人来家里的可能性。


    那她是怎么知道身世的?


    这事不能深想,越想越诡异害怕,陈盼弟倏地起身,抱起徐向东就往里屋走,啪的一下把门关上,把儿子放在炕上,拍着胸脯压压惊。


    我的妈呀,见鬼了。


    小妹居然不是爸妈的孩子!


    刚嫁进宋家的时候,她还以为公公婆婆只是重男轻女才偏心两个儿子,但对宋今夏也不算差,至少比她在陈家强多了,不,应该说比一般人家的闺女过得都好。


    谁能想到竟然另有内情。


    八卦之心顿起,安顿好儿子后,她出来挨着宋红军坐下,宋红军还沉浸在乖乖软软的妹妹不是亲妹妹的打击里,又被宋今夏神叨叨的话吓住了,整个人还处于呆愣愣的状态中,直到被陈盼弟掐了胳膊,才回过神来。


    “爸妈,小妹说的是真的吗?她、她不是我亲妹妹?”


    比起宋红军因宋今夏不是亲妹这事受了打击,宋家其他人显得冷漠的多,尤其是宋红旗,虽然读书读了好几年,实际上就是个混不吝,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宋今夏的话吓住的。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傻子。


    似笑非笑的瞅着她:“少扯神神鬼鬼的话吓唬人,说破大天去,你也得替我去下乡,闹这一出不就是想要钱吗,别想屁吃了,咱家哪来的钱。”


    宋今夏看着宋红旗笑了一下,她这个二哥,是家里最聪明能钻营最没良心的人。


    有利可图时,闻着味就来了,比谁跑的都快,扒在她身上可劲的吸血,这种玩意最恶心人。


    抬手摸了下额头上染着血迹的纱布,她幽幽的道:“哪来的钱,自然是那个人为了让爸妈好好养着我给的钱,其中多少钱花在了我身上,你们心里有数。”


    话已至此,宋志明确认她真的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是谁告诉你的?”


    宋今夏唇角上扬,继续吓唬:“是我死去多年的亲爹妈托梦告诉我的。”


    说完也不管宋志明信不信,张手要钱,哭了半天的张德香算是看出来了,死妮子一点也不在意她哭不哭,眼里只有钱。


    “就算你不是我和你爸生的,我们也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想要钱,门都没有,宋今夏我告诉你,人不能没有良心!”


    良心?


    宋家人上辈子的所作所为,也配和她谈良心二字。


    “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我不欠你们所谓的养恩,我把话撂在这,要想让我替宋红旗下乡,500块钱加各类票证,一样也不能少。”


    张德香气得扬手打人。


    宋今夏躲开,起身的一瞬间头晕目眩,急忙扶住后面的墙:“打我一下,多加10块。”


    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张德香被倒霉玩意气得心口疼。


    宋志明瞪着两眼,阴沉着脸:“够了,把钱给她!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身世的,我和你妈辛辛苦苦养育你这么多年是事实,建国建华有的,从没亏着你,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这句话,老子对得起你。”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爸!”掏钱掏票简直是在割张德香的肉,钻心的疼啊,这会是真想哭了:“把钱都给她,家里还过不过日子了。”


    宋志明也清楚家中的情况,为了忙活宋红旗的事,这阵子里里外外花出去不少钱,家里还有多少钱票,他心里大概有个数,思索了片刻。


    “替你二哥下乡的事上,是委屈你了,家里确实没那么多钱。”


    宋今夏半点不信:“500块钱,一分都不能少,我不知道当年那个人是怎么和你商议的,那是你们的事,我与宋家无生养之恩,咱们也别扯什么情分良心,这次我替二哥下乡,加上那人给的钱,从此以后算是两清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再见面全当不认识。”


    说完,她起身回屋躺下,头上伤得不轻,脑袋晕乎乎的难受。


    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张德香恍恍惚惚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都是钱票晃晃悠悠的飞走了,她捂着心口,妈呀真疼啊。


    “志明啊,真给那死丫头钱?”


    能不能不要剜她的肉。


    宋志明不心疼吗?他也心疼钱票,但一家之主的他考虑的更周全,宋今夏的亲人虽然有两年没来了,不晓得那家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可以确定的是,宋今夏的亲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家,一般人可拿不出那些钱来,没点权力也不可能让他几年前升职。


    那是他惹不起的人家。


    他心有顾虑,不想把事情做绝。


    万一哪天对方又来了,知道他逼迫宋今夏替儿子下乡当了知青,有了钱票这码事,也能证明他们没有薄待宋今夏。


    “给她,那家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咱们这些年也没摸清楚,以防万一吧。”


    他话里的意思,除了憨傻的宋红军之外,宋家其他人都听懂了,陈盼弟暗地里撇嘴,既然害怕小妹背后的人,别不干人事啊。


    宋红旗琢磨着,爸说得对,这个妹妹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家人的想法,宋今夏大致能猜到,从张口要钱票之前,她就知道以宋父的性格,不会将事情做绝,事情都商量好了,宋今夏和宋家人都在等着下乡的日子。


    如她所料,当天晚上张德香便把钱给她送了过来。


    宋今夏同着面数钱,明摆着不信任怕他们做手脚,气得张德香手痒痒,骂骂咧咧的走了,宋今夏才不管她高不高兴,把钱放在随身空间里。


    距离下乡还有四天,她找了个本子,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全部记下来。


    临走之前还要送宋家一个大礼。


    她可不是个大方人,她啊,最擅长眦睚必报。


    到了下乡的日子,宋今夏将钱票和大件都放在了随身空间中,只背了一个裹着棉被和衣服的包袱,以及军绿色斜挎包。


    车站前的集合点,临近分别母爱爆棚,张德香眼红鼻酸的拉着宋今夏的手不停的叮嘱着,一想到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才能一家再团圆,心里五味杂粮,很是难受。


    一遍遍地嘱托她姑娘家孤身在外多注意安全,多给家里写信,别怪家里。


    要说不舍,宋志明也有那么一点,更多的还是安抚宋今夏的情绪,希望她别因为下乡的事与家中生出隔阂。


    面对一张张充满了关切的面孔,宋今夏心中冷笑,看来这一家子丝毫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冷着脸抽回手拿起行李,面色平淡语气疏离。


    “我说了从我离开的这天起,咱们就没有关系了,我说的不是气话,事到如今,没必要互相演戏欺骗了不是吗,以后各自安好吧。”


    从此天高任鸟飞,最好是再也不见。


    估计也见不着了。


    在宋父怔愣中夹杂着恼意的神情下,在张德香泪眼模糊依依不舍下,宋今夏眉目舒展,毫不犹豫的转身随着队伍上了火车。


    希望过些天工作没了,他们还能笑得出来。


    回去的路上,张德香不停的抹着眼泪,骂宋今夏不孝,宋志明也觉得在那一巴掌之后,醒来的女儿好像变了一个人,冷漠又狠心。


    是,他是为了红旗强逼着她下乡,他承认自己偏心,五根手指头有长有短,就算是亲闺女,他也是一样的选择,但他们终究养育了她十几年,她怎么就能说出断绝关系从此两清的话来。


    生生的往他们心口扎刀子。


    落后几步的宋红军夫妻俩窃窃私语,陈盼弟掏出个小布包给宋红军看,这是夫妻俩商量好给徐青玥的钱和几张布票,宋今夏没收。


    “当家的,我看小妹说的不是气话,她真想和咱们断了关系。”


    宋红军盯着布包,心情挺复杂:“收起来吧,爸说让夏夏替二弟下乡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该是谁就是谁,要是夏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顶多怨爸妈偏心,气头过了就好了,现在……唉,过一阵给她寄过去吧,乡下条件苦,有钱傍身总能好过点。”


    陈盼弟也觉得宋今夏这次表现得和从前大相径庭,说破大天去,也是养了她的爸妈,心真狠啊。


    宋红旗从火车站出来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估计又去和那群狐朋狗友们鬼混,因为混蛋弟弟,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他倒好,没事人似的又野去了!


    宋红军气的牙痒痒。


    与此同时,宋今夏艰难上了绿皮火车挤到硬座位置上,好在知青们的座位大多挨着,彼此间做了番自我介绍稍微熟悉了点,说得来的便凑在一处聊天。


    同行的还是原主上辈子那帮人,记忆太多,宋今夏有些恍惚,经过了两天一夜,到了下乡的公社。


    宋今夏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入眼所见熟悉又陌生,两个世界的七十年代,相似又略有差异,同样的穷困落后,不同的是人。


    作为出生于现代社会的人,看惯了21世纪的高楼大厦城市繁华,如今看七十年代的乡镇,可谓天壤之别。


    话说,她与沈淮之的三世情缘,为什么每一世都是落后年代。


    21世纪的现代社会不香吗?


    依谢大神所说,这次的小世界是她和沈淮之的第二世,这一世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沈淮之人都投胎转世了,灵魂仍会受困其中。


    原因之后慢慢求证,眼下最着急的是,先找到沈淮之。


    谢先生只给了她大概方位,沈淮之这辈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庭状况如何,这些一点没透露。


    全靠她自己摸索寻找。


    灵魂存在时,遇到的霍衍,会是沈淮之吗?


    站在街边,宋今夏环顾周围环境,看着看着思维发散。


    谁能想到,短短几十年内,贫瘠落后的华国如猛虎入林,巨龙苏醒,弹指间成长为无人可欺无人敢惹的泱泱大国。


    而这巨大的变化中,包含着无数先驱者的无私奉献和努力,他们以一腔热血生命报效祖国,使其强大富有、繁荣昌盛,立于世界之巅,傲视九州。


    穿到七十年代也不是一点优势没有。


    穿越至此,有幸见证祖国百年成长历程,这么想的话,有点激动。


    21世纪闲暇时,她很喜欢刷抖音,曾经有一阵子爱国情怀特别火,她记得有一句话写的特别戳人心。


    ——目光所及皆为华夏,五星闪耀皆为信仰。


    配上网友们做的视频,感动了许久。


    宋今夏想,她得到两次重生的机会,虽然这次待不了多久,但也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白活一次,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想,重生回这个正在成长中的贫瘠落后年代,总该做些什么。


    留下点痕迹,证明她曾来过。


    正兴致勃勃的环顾四处,视线不自觉的被牛车旁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的俊朗青年所吸引,他身姿挺拔,目光明亮的梭巡,似乎感觉到她的灼灼注视,侧首朝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那人愣了须臾,紧接着沉稳明亮的眼眸浮现碎星般的笑意,似有疑惑呆滞喜悦从其眼中划过,微微紧抿的浅淡双唇松开,他阔步而来,停到宋今夏等人身前。


    日影映在他英俊的侧颜上,硬朗的脸庞明暗交替,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光影流动,隐约透着拘谨好奇,瞧了宋今夏几眼。


    宋今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霍衍。


    属于宋夏夏的那一世,接知青的人里,有霍衍吗?好像没有吧。


    她觉得霍衍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偏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是去霍家村生产大队的知青同志们吗?”


    年龄最大的男知青吴文猜测对方是来接他们的人,上前一步回答:“我们是新来的知青,你是……?”


    “你们好,我叫霍衍。”


    霍衍做了番自我介绍,主要说明他是霍家村的人,然后冲不远处交谈的人群喊了声叔,众人一看,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了过来,一声不吭的招呼人上车。


    吴文几人面面相觑,对大队长的冷淡漠视不明所以,心有不满又不敢吭声。


    大队长倒不是针对几个刚来的知青,他是针对整个知青团体。


    原本最开始听说知识青年来农村插队支援农村生产建设的时候,大家还挺高兴的,毕竟肚子里有学问的人懂得比他们这帮不识几个字的大老粗多,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很残酷。


    见识到城里知青的“本事”后,大队长可烦死这帮人了。


    干啥啥不行,吃饭叫苦第一名。


    这来的是知青吗?不,是祖宗!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下地干农活还不如村里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男知青还算好的,女知青更完蛋,一年下来挣的公分都养活不了自己,天天还事事的。


    这两年,知青点可没少给他添麻烦。


    一想到回去之后要先给新来的知青预支口粮,大队长心情糟糕透顶,也不知道知青们什么时候能回城,求早点走!早点放过他们吧!


    宋今夏随着众人爬上了吱呀作响的牛车。


    车板上铺着些干草,坐上去还算柔软,不硌屁股,霍衍也跟着上了车,就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


    宋今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过去。


    霍衍立刻错开视线。


    坐在牛车上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着。


    孙伟捂着鼻子趴在车边一脸嫌弃,车上有一股臭味,加上路上坑坑洼洼的,颠簸的他又想吐了,心里忍不住骂娘,这什么破地方!


    白露三秋尽,清霜十月初,通往霍家村的路上经过一片梧桐树,风起,满目的金叶有的曼妙起舞,在点点金色的光晕中打着旋起起落落,有的随风而摇吟奏欢迎曲。


    一片梧桐叶轻盈落下,被宋今夏伸出去的手稳稳接住,树叶纹路漂亮极了,做成标本肯定会更漂亮。


    她欣赏着掌中的金叶子,挪去赶车的霍衍也在看美人。


    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一见即钟情啊!!


    察觉她似乎有点冷,霍衍把缰绳塞给大队长,从车上角落里扯出一件军绿色外套,宋今夏刚收好梧桐叶,正看到他拿出衣服,她以为霍衍是给大队长准备的。


    巧了,大队长也是这么想的。


    下一秒,衣服盖到了自己身上。


    宋今夏:“?”


    余光瞥见霍衍动作正喜滋滋的准备迎接外盖的大队长:“……”


    呵呵!白感动了。


    侄大不中留。


    第73章


    厚实的衣服盖在身上, 挡去了微凉的风,宋今夏注视着坐姿板正一本正经目视前方的,回忆灵魂时的几十年经历, 加上霍衍出现在接知青的队伍里, 这些改变令她愈发怀疑霍衍。


    思忖片刻,她朝霍衍凑近, 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向前移动,试探性的小声问:“霍同志,你知道目光所至皆为华夏,下一句是什么吗?”


    悠悠秋韵,碧空如洗, 徙雁排排飞过遥遥远去。


    周围的风声人生仿佛也被一起带走了唯有飘散而来的温热气息灼热了他的身躯,霍衍不自在的挪动,离宋今夏远了一寸。


    “是什么?”


    宋今夏注视了他半分钟,男人眼中的茫然疑惑做不得假,是真的没听过这句话, 验证结束,刚升起的怀疑瞬间消失, 她退回去坐好。


    深吸一口气平缓了语调:“没什么。”


    是她想岔了。


    她想着, 如果霍衍就是沈淮之, 会不会有了属于沈淮之的记忆,那么,出现在接人队伍里的改变,便有了合适的解释。


    是她想太多了。


    如果沈淮之也来了, 谢先生肯定会告知她,道理虽是明白,心情还是不可控制的变得低落。


    原来, 她对沈淮之的依赖,已经变得这么重了。


    霍衍偷偷瞅了眼突然沉默苦脸的小姑娘,窝在大衣下小小的一团,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牛车颠簸如蝶羽轻轻颤动。


    颤得他心尖悸动。


    霍衍慌乱的收回视线,回想起最近常做的梦,


    大概从几天前开始,每到深夜,他便会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内容十分单薄,来来去去的只有同一个画面同一个人。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只看背影就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却又知她于他而言重若珍宝,甚至于……他爱她。


    即便身处梦中,霍衍也倍感荒谬,爱?一个不知身份不知长相从未谋面的人,他竟然产生了爱,搞笑的吧。


    梦醒后,他琢磨着梦中人不是妖精就是仙女。


    之后脑海中偶尔会冒出一些破碎的小片段,让他烦不胜烦,又情不自禁的深陷其中。


    霍衍觉得他一定是撞了鬼了!


    然而就在昨晚,停滞的梦境开始向前推移,内容也变得丰富起来,他看到村里来了一批新的知青,小姑娘就在其中,她是知青里长得最漂亮的,一来便吸引了许多青年们的注意力。


    包括他。


    梦中的小姑娘面容仍被迷雾遮挡,直到今日在人群中看到她的那一刻,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说:是她,就是她,我的梦中情人,就是她!


    不是吸人精气的妖精,她是漂亮的小仙女。


    霍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目光所及只容下一人,一看到她,心就噗咚噗咚小鹿乱跳,稍稍靠近便红了脸,身体轻飘飘的置身云端,又似心头有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炸开,炸得心口处酥酥麻麻,痒的人想抓。


    他想,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吗?


    见人耳红心跳,心里酸酸麻麻,让人无措又上瘾。


    他悄悄抬眼,再次看向宋今夏,见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侧脸恬静美好,阳光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霍衍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耳根却红得更厉害。


    她长得真漂亮啊。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霍家村,新来的知青同志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牛车颠簸地人屁股疼,大队长的低气压真心受不住,敢怒不敢言让人挺憋闷的。


    把人送到知青点后,大队长也有种解脱感。


    一刻也不想面对小知青们!他真的受够了!


    哎,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比知青们更盼着他们早点回城。


    宋今夏等人是来到霍家村的第三波知青,除去婚嫁于村里的同志,如今知青点还剩下两女三男。


    他们到的时候,知青们正结束上午的劳作,围着桌子啃杂粮馒头配稀粥,黑黄的面容上充满了疲惫。


    大队长站在院里喊了一声,交代资历最老的男知青安排好新同志。


    “队里先借给你们每个人十斤粗粮记在账上,马上就到秋收了,秋收后一起清账,给你们一天休息时间,后天开始上工。”


    这波知青来的巧,正好赶上秋收。


    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知青哭天喊地的情景,大队长暗自叹气,走的时候发现霍衍眼巴巴的往进屋的女知青那边瞅,脸色一沉给了他一脚:“臭小子还不走看啥看,管好你的眼珠子。”


    霍衍挨了一脚也不恼,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嘻嘻哈哈的搂着大队长的肩膀,哥俩好的一同离开。


    “叔,我和你打听个事,新来的宋知青是个什么情况?你晓得不?”


    他这一问,大队长便察觉不对劲,看透了他的意图,当即又给了他一脚,这一脚踹的比上一脚重多了,疼的霍衍嗷嗷直叫。


    “真使劲踹啊!”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别打女知青的主意,先不说人家看得上看不上你,你妈肯定不会同意你和知青来往,死了那条心吧,小三啊不是叔说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别整天吊儿郎当的不务正业让你妈担心,我听说前阵子你姐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又吹了?”


    大队长真心替他发愁。


    他是霍衍的亲二叔,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和亲生的也差不到哪去了,天天看着他和十里八村的二流子混在一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倒霉孩子就是不改。


    最近持续被梦境折磨的霍衍,早把上次相亲的事抛之脑后,这会听他提起来随便应了两声。


    “人家姑娘想找个城里人,哪看得上我呀,有催我的功夫不如管管大林哥,他比我还大两岁,不是一样没结婚。”


    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被对方嫌弃了也不往心里去,说实话,他其实也没看上那姑娘,他喜欢大眼睛瓜子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他姐介绍的人只看屁股不看脸的,压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要不是老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才不会答应见面。


    开始做梦之后,更加不愿意去相亲了。


    他是有小仙女的人!


    大侄子这张嘴,真的是让他又爱又恨,嘴甜的时候哄得人心里别提多美,扎人心的时候也让人恨得牙痒痒。


    大林的婚事他才不愁吗?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臭小子就是不松嘴,他一个当爹的还能把人绑着入洞房吗?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叔,你告诉我呗?宋今夏同志……哎?二叔您跑什么,等等我,是我亲叔不?您托我买的烟还要不要了,不要我可给别人了。”


    霍衍这话一出,原本已经迈开大步往前走的大队长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谁说我不要的。”


    霍衍嘿嘿一笑,不动如山。


    大队长:“晚上去叔家里吃饭,我让你婶给你做爆炒猪大肠,咱爷俩喝两口好好聊聊,我和你说说小宋知青。”


    “好嘞叔。”


    霍衍心里得意,小样儿,我还拿不住你。


    先不说霍衍如何使用手段搞定自家亲叔,成功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转回宋今夏这边,作为知青群体的老大哥徐青松,有条不紊的将新同志们安排妥帖。


    宋今夏把衣服放进分配给她的柜子里,动作突然一停,她想起方才为何听到徐青松的名字觉得熟悉了。


    徐青松,京城徐家的人。


    在这个书中世界中,原主嫁的丈夫,常常挂在嘴边的贵人,曾多次帮助他渡过难关,帮助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的大贵人,也曾登门来家中做过客,有过几面之缘。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书中原主死后,曾听养父母和婆家人谈起她的身世,怀疑徐青松可能是她的血缘上的亲人,否则非亲非故,为何屡次相帮处处相帮,且多次暗示好好待她。


    这份怀疑到原主死,也只停在怀疑上,无人去寻找真相。


    宋今夏想到徐青松的那双眼睛,不由得抚摸自己的眉眼,确实有点像,原主上辈子的怀疑有迹可循。


    “夏夏,周娇娇说下午去县城买东西,你要去吗?”


    宋今夏放下手,回头看向进屋的陈晓华,冲后面跟进来的周娇娇笑了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糕点分给两人一人一块。


    “去呀,我想买点生活用品。”


    周娇娇,被书灵厌恶的书中女主。


    周娇娇咬了口绿豆糕,眼睛一亮,三两口吃了个干净,意犹未尽的瞅了眼宋今夏手里剩下的两块:“宋今夏你的绿豆糕从哪买的,真好吃,比我在供销社买的好吃,我也去买点。”


    陈晓华也跟着点头。


    宋今夏又拿起一块掰开分给两人,剩下的一块摆在了床头的柜子上:“你是买不到了,绿豆糕是我自己做的,最后这块留给来弟。”


    她问周娇娇什么时候出发。


    周娇娇这回吃得很慢,坐在床沿道:“你俩刚到先休息会,我请了男同志帮忙,两点半咱们坐牛车去县城,赶在天黑前回来。”


    听她这么说,陈晓华和宋今夏收拾好行李后,在房间里睡了一小时。


    陈晓华实实在在的累得睡着,宋今夏精神头还不错,躺在床上一头钻进了随身空间里。


    她盘膝坐在灵泉泉眼旁,托腮思索接下来的安排。


    寻找沈淮之是主要人物,顺便再做点别的,谢大沈说,书灵受了刺激后,不喜欢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想与国运绑定,走一条与众不同的强国之路。


    这条路,要怎么走呢?


    对比21世纪的繁华盛世,中华强国之气魄,在看尚处于落后的国家,宋今夏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近代华夏遭受的那些前所未有的磨难,想到那些为了维护领土安全以血肉之躯铸就红色战线的英雄们,想起为祖国科研事业默默奉献了一生的先辈们,是他们的付出造就了后世祖国的强大。


    国运……强国……


    她慢慢有了思路。


    几十年后的华夏为何可以伫立于世界之巅,是因为国人一辈辈的付出。


    各有所学,各尽所知,使国家富强,不受外辱,足以自立于地球之上。


    这便是书灵想要的强。


    七十年代的华国各个方面都落后,经济物质上的落后,以及军事武器的落后。


    而军事力量都是一个国家的基础。


    有一句话叫:强国必须强军,军强才能国强;能战方能止战,越不能打越可能挨打。


    祖国的军事力量强大起来了,才能保证不被其他国家侵略欺辱,是它面对世界国家的底气所在。


    一个国家在军事上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武器上。


    她不懂研究,沈淮之懂啊,只要顺利找到沈淮之,解决他的执念,唤醒记忆,不需要他做出多大的成绩,只要将从前的成果拿出来,就行了。


    而她,在医学上多奉献。


    满足书灵要求的同时,为强国之基建贡献自己渺小的力量,添上一片砖瓦,如历史上的先辈般,当一回无名英雄,才不枉来这书中世界一遭。


    爱情事业两手抓。


    这活她熟悉。


    下午两点刚过,宋今夏和陈晓华跟着周娇娇来到了村口,远远的看到一辆牛车行驶而来,赶车的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小伙。


    牛车一停下,宋今夏和陈晓华便认出此牛车就是来时她们坐的那辆,两人面面相觑,而后一同望向冲周娇娇傻乐的青年。


    “这位是……?”


    “你们是新来的知青同志吧,你们好,我叫霍林,周知青的朋友。”霍林长相憨厚浓眉大眼,握着鞭子的手臂肌肉鼓胀,力量感十足,说起来阳光活力。


    周娇娇率先坐上牛车,扔给他一副灰色棉手套,微昂着下巴语气骄蛮:“谢谢你抽空送我们去县城,这副手套送你,别误会,只是谢礼。”


    霍林背对着她们赶车,宋今夏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风中传来男人欢喜的憋笑声,丝毫不掩饰对礼物的喜爱,立刻戴上,喜滋滋的回头冲周娇娇展示。


    “塞了不少棉花吧,真暖和!大小也合适,娇……”在周娇娇的瞪视下,霍林忍着被掐住胳膊的疼痛,呲牙咧嘴的打住话音,一本正经的憨厚样:“周同志费心了,我很喜欢。”


    “我管你喜不喜欢,转回去,好好看路。”


    周娇娇转身背对着霍林,面向宋今夏和陈晓华而坐,她这一转过来,泛着红晕的小脸顿时暴露在宋今夏眼前,尴尬的错开视线,故作无事的转移话题。


    自己谈恋爱固然甜蜜,看别人暧昧谈情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宋今夏一句话没说,看周娇娇和霍林的眼神却不清白。


    小说女主的最强男配出现了。


    就近吃瓜的滋味,真不错,她幸福了。


    去县城买完东西,之后的几天里,宋今夏打听如何才能不下地干活,这苦,她事一点吃不下,周娇娇打下乡以来,也没下过地,她便向女主取取经。


    趁着天没黑,去趟大队长家。


    行至半路,突然听到笑闹声,循声望去,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年们正凑在墙角处,也不知说了什么,一伙人挤眉弄眼的大笑起来。


    被众人围在中间隐隐为首的正是霍衍。


    见她看过来,霍衍吹了个口哨,笑弯的眉眼璀璨如星,斜阳似血,霞光漫天,红霞于高空坠落,散为金光,与那欲下沉的日光相击相荡,层层绕绕,以及沐浴在一层层光与色的少年,闪闪烁烁的全映在了宋今夏眼底。


    人入景中不自知。


    “宋知青,吃不吃奶糖啊?大白兔的。”


    如夏日般热烈的嗓音于人群中响起,带着能驱散冬日冰冷的炙热力量,坚定有力的奔她而来,声音中隐隐含着青涩的笑意和憨涩。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年老的霍衍死前的那一幕。


    从性格上判断,霍衍和沈淮之不怎么像。


    但是,她就是怀疑两人是同一个人,灵魂存在时便总情不自禁地把霍衍当成沈淮之,看他难过会心疼,看他受伤会落泪,会想抱他,想亲他。


    甚至想……睡他。


    宋今夏莞尔一笑,一步一步的朝他走去:“好呀。”


    青年们的笑闹声骤然一停,包括霍衍在内,很显然,宋今夏的回答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一帮平日里开开玩笑从未做过坏事,甚至极少接触女孩的小青年们,率先红了脸。


    霍衍尤甚。


    直到宋今夏来到他跟前一步之遥站定,白嫩掌心朝上展开,笑盈盈的等着他的糖,半天不见霍衍给予反应。


    “糖呢?”


    霍衍傻愣愣的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姑娘看,那副迟钝笨拙又呆头呆脑的模样,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胆量调戏别人。


    宋今夏心想,眼前这幅画面究竟是谁调戏谁呀?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站着就像芝兰玉树,也不知脑袋里想了些什么,看着看着突然咧着嘴傻笑了起来。


    旁边的兄弟们不忍直视。


    “宋、宋知青……”


    “不想给我糖了?”


    旁边的兄弟们替他着急,推了他一把,恨不得替他上手。


    “老大,拿糖啊。”


    “快别傻乐了,徐知青和你说话呢!”


    “川哥,给糖!”


    ……


    “哦哦糖,在、在兜里,都都都给你。”霍衍如梦初醒,动作僵硬紧张地掏出一把糖放进宋今夏手心,说话颠三倒四吭吭哧哧地,尾音带着颤,让一伙兄弟们纷纷捂脸,替他感到丢人。


    糖太多了,宋今夏一个手放不下,掉了好几块在地上,霍衍不知所措地像个孩子,懊恼的蹲下捡起来。


    霍森严重怀疑等衍哥恢复正常后,回想起自己干的蠢事杀人灭口,他连忙冲兄弟们使眼色,大家伙秒懂其意,眨眼的功夫,全都跑的没了人影,速度那叫一个快。


    等霍衍捡完掉落的奶糖递给宋今夏,墙根底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触碰到宋今夏柔软的手,霍衍触电般的缩了回去,出口的话更不利索了。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


    宋今夏目视着他的耳廓一点点的变红,颜色还在逐渐地加深,紧张无措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可怜的大狗狗,乌黑的眼珠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回应她的眼神。


    这点倒是和沈淮之害羞的时候很像。


    纯情的可爱。


    他偷偷看她,漆黑明亮的眸底映着羞意,以及如光般炙热温和的情念,带着属于他这般年纪的青涩纯情,小心翼翼地试探性的伸出触角。


    稍稍得到一点回应,便开心又羞怯。


    偏偏每一句不顺畅的话,每一个慌乱的小动作,搭配一米八几的身高都有种反差萌感,威猛高大的野狼俯首求爱时,也会收敛一身傲骨和气息,将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模样。


    年少慕艾,最为动人。


    宋今夏眼中笑意更浓,当着他的面吃了颗奶糖:“很甜。”


    话落的一瞬间,男人明亮清澈的眼眸如有碎星坠落,透着些许孩子气的天真直率,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于是她又剥了颗奶糖,递到他嘴边,故意问道:“你要吃吗?”


    霍衍:“!!!”


    “送给你的,我不吃。”


    虽然这么说,嘴巴却诚实的张开了,奶香味一入嘴,霍衍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干了啥,脸颊一热。


    丢人,真丢人啊。


    他抿着唇,蔫头耷脑地恨不得没长这张嘴,见此,宋今夏扑哧一声笑了,实在手痒,踮起脚尖伸出手摸他的头。


    手感还不错。


    “这是我自己做的香菇肉酱,拌面拌饭吃都可以,给你的回礼,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走出两步后,她转身,笑意绽放在她脸上,一语双关:“糖很好吃,我很喜欢。”


    都看不到人影了,霍衍还站在原地远望。


    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面色快速变换,从羞涩傻乐,到懊恼拍脑门,再到抱着玻璃罐美的捂嘴嘿嘿嘿。


    宋知青吃他给的糖了。


    她冲他笑了,还笑了好几次!


    她送他礼物,还说喜欢……


    赵秀英一脸担忧的瞅着小儿子,早上出去的时候板着脸,那会最起码瞧着就是心情不好,人还正常,怎么出去一天之后再回来人傻了。


    拿着筷子夹空菜,跟真吃着东西似得嚼,嚼两下笑一下,偶尔还突然冒出声来,吓人得很呐。


    愁人。


    她给霍启使眼色,小声嘀咕:“你知道儿子今天干啥去了不?咋出去一趟傻成这样,不对劲儿,这两天十分不对劲。”


    又是一声诡异的笑冷不丁的响起,赵秀英忧心忡忡:“又做噩梦又是丢魂,该不会中邪了吧?”


    霍启苦着脸啃菜团子,从一个菜团里看出秀英今个心情不好了,也不知道放的啥野菜,半苦不咸的,得生咽啊,有一说一,媳妇心情好不好,看当天的饭香不香就知道了。


    平时手艺还是不错的。


    他看向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一眼就看出傻小子这是春心萌动了,没好气的一筷子抽在他手上:“中啥邪?我看是被狐狸精把魂勾走了。”


    赵秀英一时没听懂:“什么狐狸精?咱村还有狐仙呢?”


    一沾上小儿子的事,秀英就容易乱了方寸,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道:“是啊,又美又漂亮的小狐狸哦。”


    被抽了手的霍衍:……


    他爹是懂阴阳的。


    赵秀英终于反应过来,没病她就放心了,随即询问对方是谁,霍衍还没回话,霍启持续输出。


    “怀里的罐子是人家送的吧,搁怀里孵窝呢,拿上来看看,爸给你掌掌眼。”


    赵秀英才发现这么半天,他怀里一直抱着个玻璃罐,老头子眼睛真尖。


    霍衍就觉得有时候爹妈这种生物真烦,他正回味宋知青亲手喂给他的大白兔奶糖那一幕呢。


    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奶糖,甜到人心坎里,要是能再吃一回就好了。


    眼瞅着两人盯上他的肉酱,佯装大方的舀了两勺放在盘子里,顿时消下去一半,霍衍十分肉疼。


    得亏是亲爹妈,不然说什么也得收回来一半。


    美滋滋的加了两筷子香菇肉酱夹在馒头里,咬了一大口,唔……好吃!真香!


    闻到香味的赵秀英、霍启纷纷馒头夹肉酱,吃了之后赞了一句,确实做的不错,不比秀英的手艺差。


    霍衍一连吃了三个馒头,意犹未尽。


    至于老两口追问肉酱是谁做的,他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对于此事,霍衍的嘴巴一闭,一问三不知,连番轰炸之下半点口风没露,但剩下的半罐香菇肉酱是保不住了,直接被赵素英同志据为己有。


    徒留一个空瓶子给他留念。


    哎,昨天见面他表现得太差了,说话结结巴巴就算了,脸红的像个猴屁股笑的像个二傻子!徐知青会不会以为他脑子有毛病?哎……


    找个什么理由去见一见小仙女呢?


    对了,可以以孝顺长辈为借口,询问宋今夏能否以物换物,一来二去的交情不就近了吗?爸妈不是着急给他娶媳妇吗?到了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临近中午,他让小黑豆去知青点把人约出来,没一会儿六岁的小黑豆就跑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隔壁村的男知青今天来找宋今夏,两人正在知青点。


    雀跃了一夜的心情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没了笑意的面孔透着嫉妒,洗干净的玻璃瓶在手中转了一圈,留下些许指印。


    呵,狗东西。


    宋今夏确实回知青点了,她没想到到了霍家村的第四天,上辈子的丈夫便找了过来。


    站在院子里的年轻男人戴了副眼镜,长相可称为俊秀,一股书卷气息,也不知是被谁打了,脸上青紫交加,看起来惨不忍睹。


    顶着这么一张脸出门挺有勇气的。


    罗沐阳上前拉近距离,艰难的笑了笑:“我收到宋叔寄来的信,知道你来霍家村当知青的事,怎么样,这两天还适应吗?宋叔在信上托我照顾你,抱歉,我最近太忙了,一有时间立马过来找你,你不怪我来晚了吧?”


    顿了下,又继续道:“夏夏你别怪哥哥,是今天才刚开始上工吗?累不累,要是实在坚持不住就和大队长说,换了轻松的活计,你放心,有哥哥在,不会让你饿肚子。”


    句句关心,似无假意。


    他的关怀做不得假,宋今夏知道他待她的感情无关风月爱情,倾向于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作祟,也许因为两家人的嫁娶笑言,罗沐阳对她存在一种男人天生的占有欲,视她为所有物,事实上,他是将她当做妹妹。


    所以当他喜欢上别人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和她分享欢喜。


    所以理所当然的让她接受小三,接受她所生下的龙凤胎。


    所以……婚后十余年里,从未碰过她。


    青梅竹马的情分终究敌不过天降真爱,她成了两人爱情的挡路沟、垫脚石,必要时的牺牲者。


    宋今夏可不是曾经的宋夏夏,性格跟包子似得,谁都能捏。


    被骗多年,被毁掉的人生,以及摔下楼梯后罗家人见死不救的那一幕,终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生死大仇,无人能释怀。


    知青们从地里面掰玉米掰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忙完回来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老知青们还算好的,毕竟适应了几年,新来的知青们连男带女都觉得自己要要死了。


    拖着疲累的身体一进院子便看到呈对峙状的两人。


    宋今夏没理会罗沐阳,而是冲趴在院门外偷听的某个男人招了招手,霍衍下意识的往后看,闷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泄气般的走进院子里,经过罗沐阳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把人撞了个踉跄,然后假惺惺的明扶暗推,暗戳戳的拧。


    事情于瞬间发生,众人始料未及。


    眼睁睁地看着罗沐阳摔了个大马趴,狼狈的吃了一嘴土。


    某人还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大家都看到了,是他自己摔倒的,我可没推他,众目睽睽之下,赵知青你别想冤枉我!”


    他的一番操作,初来乍到的新知青都惊呆了。


    这这这睁着眼说瞎话啊,嚣张,太嚣张了!大伙心想:你也知道众目睽睽,这么多人在呢,书双眼睛全看到了作案经过!


    看到了又怎样?霍衍在村里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老知青们心知肚明,一声不吭的看他虚伪做戏。


    “霍衍你别欺人太甚!”


    霍衍但笑不语一副“我就欺你又如何”的嚣张神色,气得罗沐阳直哆嗦,关键是他压根不知道哪里惹到这厮了,简直无妄之灾。


    “宋知青,我妈让我来找换点酱吃。”


    “夏夏,你们认识?”


    宋今夏笑意微滞,偏首看向他,唇角弯起虚假礼貌的弧度:“罗知青,非亲非故的,你还是叫我名字的好。”


    不疾不徐的接过霍衍手中的玻璃罐。


    霍衍正为罗沐阳对宋今夏的亲昵称呼,暗暗气闷,他居然叫她夏夏?!什么关系啊叫得这么亲,生怕别人不知道两人认识似的。


    哦对了,刚才还一口一个哥哥。


    什么玩意,不要脸。


    罗沐阳一脸震惊和受伤:“你是怪我这两年没给你写信生气了?如果是因为这件事,哥哥和你道歉,你不要说气话伤害我们自小的情分,还有,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干了什么?他带人围殴我!我这一身伤就是他打的。”


    霍衍笑不出来了,心里暗骂:死不要脸的,真告状啊,咋不说为啥打他呢。


    宋今夏慢悠悠的哦了一声:“打就打了呗,和我说干吗?再说了,他怎么不打别人,只打你?肯定是你惹到他了。”


    罗沐阳险些气歪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十多年,两家人更是多次笑言定个娃娃亲,她小时候更是一口一个赵哥哥,最近几年才疏远了。


    虽说这两年断了联系,也不至于一下回到解放前吧。


    还打就打了呗?说的是人话?


    瞧着宋今夏和霍衍站在一块说说笑笑只觉刺眼,加上霍衍时不时投来一个得意挑衅的眼神,心里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的愤怒,同时察觉到宋今夏的性子与从前大为不同。


    三人间的气氛十分怪异,知青们戏也看得差不多了,有眼色的进了屋,做饭的做饭,休息的休息,下午还有活呢。


    霍衍则松了口气,被宋今夏看了个正着,尴尬的直挠头。


    此时的霍衍尚且不像她灵魂时,见到的那个成熟稳重、敛尽锋芒的男人,他纯情又青涩,大胆又炙热。


    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待她的情意。


    才认识,就这么喜欢了吗?


    宋今夏轻阖眼睑,抿着唇笑,后退一步拉开与罗沐阳的距离:“我爸是不是在信里面说,我是为了你才下乡当知青的,他骗你的,为了让你照顾我编的谎,事实上我是替宋红旗下的乡,和你没丁点关系,你不必因此愧疚去照顾我,没什么事赶紧走吧。”


    罗沐阳:“……”


    骗他的?信上写的是假的?


    真相来得如此迅速,他接受过程中短路了。


    该说的话说完,宋今夏没有理会罗沐阳接下来的反应,叫霍衍等她一会儿,回房间实则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一罐香菇肉酱给他。


    罗沐阳盯着徐青玥的举动,因为眼前的一幕似乎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


    怪不得着急撇清他们的关系,着急赶他走,原来是变心了,看上了霍衍这个闻名十里八村的二流子,几年不见,她的眼光退步得如此不堪。


    天高皇帝远,宋家人一定不知道他们好女儿的所作所为。


    以他对宋今夏的了解,她必是被霍衍那张脸蒙骗了,也对,她今年才17岁,还是个少不更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呢,无亲人朋友在侧,被骗也正常。


    他有义务帮她重归正轨。


    罗沐阳想通后心口那股闷气稍稍散开,没错,他是不忍夏夏被人哄骗,他是为了她好,才传消息回城,绝不是看不得她对自己的疏远,以及冲别的男人笑。


    顷刻间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又大义凛然的借口,站在“为你好”的立场上,似乎就可以掩盖内心的阴毒私欲。


    罗沐阳用充满优越感的眼神打量着霍衍,正巧对上对方眼中的得意炫耀,他在得意什么?神情晦涩难辨,目光在宋今夏和霍衍身上打了个转,不停劝自己冷静,几息之间,情绪平复如常。


    “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不必了,以后别来,好走不送。”


    宋今夏语气淡漠疏离,连头都没回,罗沐阳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心脏仿佛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滋味很难受,那种失望感令他感到两分茫然,很快被他归咎于男人天性中的占有欲上。


    霍衍如同胜利者般目送狗东西离开知青院子,小心翼翼的抱着新换来的香菇肉酱,眨眼的功夫脸上涌现起羞意。


    他含含糊糊地问:“宋知青,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声音低低切切,宛若呢喃。


    两人距离很近,宋今夏听得分明,想逗一逗他,装作没听清的茫然,抬头问他:“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再说一遍。”


    霍衍紧张的呼吸比之前重了几分,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


    宋今夏明亮的眼含笑看着他,那眼神看得霍衍受不住,耳根都红透了,宋今夏玩够了,她拉着人去了附近的小树林。


    “扣子解开,我看看你胸口。”


    霍衍下意识的双手护在胸前:“宋、宋知青,你要干什么,无名无分的……”


    宋今夏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坏心思顿起,玩了一出霸王硬上弓,扯开他的上衣扣子,查看他右边胸口小粉红。


    果然,有颗红痣。


    确定了身份,她更不客气了,在男人惊慌失措下,吧唧亲了他一口,仅一口,霍衍整个人都快热的冒烟了。


    敞开的胸口红了一大片。


    诱人,想咬。


    金黄色的银杏叶纷纷扬扬的从树上簌簌飘落,林叶随风而动,宛如蝴蝶翩然而起漫天飞舞,高空暖阳穿透叶片,显露出叶脉的阴影。


    她刚咬顺着心意咬一口,霍衍蹭蹭蹭的后退,摔了一个屁股蹲。


    霍衍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熟透了,宋今夏的触碰他的血液沸腾滚烫,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你亲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负责?”宋今夏玩味道:“不负责又如何?”


    如果说先前的行为让霍衍高兴,她这会的话便如同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心里哇凉哇凉的,占了便宜不负责,渣女。


    他发红发烫的耳朵与黑眸中的失落受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确定了他就是沈淮之后,宋今夏那点坏心意彻底释放。


    想逗他,玩他,弄他哭。


    霍衍气鼓鼓地看着她,眼睛都红了,过了几秒,他颇为不自在的说:“那、那我能追你吗?咱们先熟悉熟悉,等过段时间我再来问你,你在给我答案,我不急,一点也不急。”


    别现在拒绝他。


    太可爱了。


    “你求我。”


    霍衍:“……求你。”


    宋今夏忍着笑,上前几步蹲在他面前不依不饶:“求我什么?”


    霍衍紧张的捏着树叶,被调戏的羞怯的垂下眼睫,欲语还休的神态十分惹人怜惜,当然,正常人肯定是怜惜,宋今夏就不一样了。


    越是这样,越想弄哭他。


    宋今夏好笑的观察他,身量颀长姿态挺拔,妥妥的大高个,脸长的也俊朗,宽肩窄臀大长腿,以她来看,身材比例也极其完美。


    尤其是那双眼里每每望着她时,总是溢满了令人心动的情愫。


    身材长相,不输沈淮之。


    “求你给我机会追你。”


    “乖,”她伸出手,拉他起来,奖励的摸摸头:“看你表现。”


    霍衍失望:“我能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吗?”


    她喜欢的便是他这样的。


    满心满眼都是她,再容不下旁人的男人。


    “我喜欢个子高高身材健壮能保护我的,长得好看,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眼睛里星光闪闪,没有不良嗜好,比如不抽烟不酗酒不打媳妇,最重要的是,疼我宠我最爱我,事事把我放在第一位,任何情况下都会护着我。”


    霍衍竖起耳朵听,每说一句,便跟着默默琢磨,努力对上号。


    他个子够高,长得够帅,能保护她,这点没问题。


    他眼睛够大,恰好也是双眼皮,也符合要求,感谢爸妈给我一对双眼皮,不过眼睛里有星光……他眨巴眨巴眼睛,打算找别人问问,怎么能让自己的眼里有星星。


    烟酒这两点,宋知青不喜欢,他以后可以戒掉,打媳妇是不可能打媳妇的,下下辈子都不可能,他们霍家就没有窝里横的男人。


    他肯定天天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也……也最爱她。


    爱字从心尖滑过,霍衍耳根子又发热了。


    一个一个排查下来,基本都符合,心里不由得感到一股喜悦,他和宋知青,不,他和夏夏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般配!


    第74章


    这天晚上, 满怀心事的霍衍又做梦了,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发生的时间, 接连上一次的梦境之后。


    从村民们的谈笑声而起。


    “村来新来的新知青, 就那个长得最漂亮叫宋今夏的姑娘,我听隔壁大队的人说, 宋今夏和罗沐阳打小就定了亲,可惜了名花有主,不然我肯定想方设法娶回家,一想到家里有个漂亮媳妇天天等我回去,浑身都是劲, 再打两亩地的稻子都不累。”


    “哟,看不出来啊海子,你还打过宋知青的心思呢,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大驴脸,配得上人家吗你, 我可是听说要不是高考取消,罗知青早就成大学生了, 两人又都是城里人, 这叫门当户对, 再看看你,宋知青是天上月,你就是地上泥。”


    “说得对!一般人可配不上女知青们。”


    “要我说啊,罗知青也不是啥好东西, 他和别的女同志走得很近呐,你们还别不信,我这双眼珠子亲眼看到的, 不止一次。”


    “行了行了闭嘴吧,快干活。”


    ……


    一如现实般,在见到宋今夏第一面的时候,他便对她一见钟情,所谓的一见钟情,钟的是宋今夏长在他喜好上的脸,以及窈窕曼妙的身姿。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色动情,之后便是少年慕艾,越陷越深。


    把一颗心全丢在了宋今夏身上,因她一个眼神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关心之语,数次当众失态,夜间辗转难眠。


    可那时他尚且年少懵懂不知情深,刚刚冒出头的情意在听说宋今夏和隔壁大队的罗沐阳青梅竹马婚约在身时,被现实打击的缩回了头。


    他喜欢的姑娘有了喜欢的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论从家世还是相貌都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霍衍自卑了。


    他配不上宋今夏。


    宋今夏和罗沐阳结婚前,他终是忍不住跑到山脚,上演了一场意外的偶遇,彼时春雨初降,丝丝缕缕如雾如烟,山间万物蒙蒙淡淡的好似写意画。


    他问宋今夏:“你会幸福吗?”


    宋今夏双手高举挡在头顶,漂亮的面容在春雨下格外动人,霍衍心痛如绞,仿佛有一团烈火灼烧五脏六腑,他想不顾一切的抱住她,想大声说出我喜欢你,想让她别嫁给别人。


    到最后,泛着苦意的声音克制颤抖:“宋今夏,你会幸福吗?”


    宋今夏听之怔愣片刻,轻轻柔柔的笑着说:“我会幸福的,谢谢你的关心。”


    没过多久,宋今夏和罗沐阳在主席像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再之后,霍衍整个人颓废下来,赵宝英后知后觉的才发现了儿子的心思,拉着老头子语重心长的劝他放下、振作。


    “儿啊,你和宋知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们这些知青迟早要回城的。”


    “你听妈的话,有缘无分的人该忘就忘掉,妈再给你找个好闺女。”


    “你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女孩,你听妈的话,不哭不难受啊乖乖,时间长了就忘了,妈在呢。”


    时间长了会忘吗?


    不会的。


    霍衍了解自己,他不是个轻易动心的人,一旦动了心,便是一人一辈子。


    他想,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呢?


    是茫茫人海中,唯有一人吸引你的目光,发现那人的脸型眉眼身材处处都长在你的喜好上,从此眼里只有她,从此再不会看旁人一眼。


    之后情意渐浓,越喜欢越胆小,慢慢地越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说不出她哪里好,却就是哪里都好,谁也替代不了。


    宋今夏于霍衍而言,便是唯一的不可替代。


    她可以不爱他,可以忘记他,但不可以丢下他一个人在这人世间,孤独的活着。


    那么,永失所爱又是什么感觉?


    是一个叫宋今夏的女孩死在了最好的年纪,是他再也不能偷偷地看她,连求而不得的默默守护都成了奢望,是瞬间的心如死灰,寒意彻骨。


    像是有人执锤敲打他的心,敲碎他的骨,那是一种从心口蔓延而开的痛苦。


    无法忍受的疼,太疼了。


    他恨死了自己的胆小退缩,喜欢就去抢啊!把宋今夏抢回来!他回想起之前的梦境,将其串联起来。


    荒凉墓地,冰冷墓碑,照片上韶华早逝的爱人。


    霍衍,你就是个懦夫,你不争不抢拱手相让的人,并未如你所愿幸福啊,她年仅三十身故离世,她死后不久丈夫便再娶二妻,她养育了十年的双子并非亲生。


    你的放手并没有换回她的幸福。


    你的放手害了他。


    懦夫,你是个懦夫。


    你的懦弱害死了心爱的人。


    ……


    “三儿!老头子你快偷偷去牛棚找百里,快点的,衣服!你个死老头子,外面那么冷你想冻死自己吗?把大衣穿上!”


    一个个的,都不让她省心。


    赵宝英抱着儿子着急地直哭,唤了好几声,霍衍一点回应都没有,蜷缩着身体如幼童般呜咽失声,眼泪不停的流,嘴里似乎喊着谁的名字。


    “我的儿啊,老天爷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害我儿子。”赵宝英心疼地捶胸口,指天大骂贼老天不做人。


    骂完老天爷,骂不知哪跑来的孤魂野鬼,大半夜的不干鬼事,有本事找她上她的身啊,害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鬼,老娘不怕你,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鬼命!”她拿了把菜刀在霍衍脑袋边咣咣剁,气势惊人:“识相的快点走,把我惹急了剁碎了你。”


    为了小儿子,大半夜的霍启跑出了生死时速,十分钟左右的功夫连跑带拽的把百里拖来了家里。


    一进门便听到赵宝英骂骂咧咧的声音,进了屋就见一把银光闪闪的菜刀朝着霍衍脑袋砍去,惊得沈玉启嗷的一声,瞬间腿软。


    “素、素英……”


    百里眼疾手快的夺下菜刀,目若铜铃:“赵妹子,你这是干啥呢?”


    赵宝英正骂的上头,手里的刀突然被夺走,回头一看自家爷们坐在地上哭丧着脸,突然闻到一股尿骚味。


    眼睛往下一看,咋还尿裤子了。


    出去一趟,媳妇要杀儿子,这场面谁看谁不怕,赵玉启差点被吓死,这要是真死了,旁人问咋死的?被自己媳妇吓死的,你就说丢人不?


    赵宝英顾不上询问他为什么尿裤子,把百里往炕头一推,怼到霍衍跟前。


    “快、快看我儿子。”


    百里瘫坐在炕头一言不发的查看霍衍的状况面色凝重的摸骨相面,他被下放到霍家村生产大队已有三年,受村民们照顾颇多,尤其与霍衍交情甚笃,早为他测算过八字。


    他日坐财神,富贵长寿,但同时命犯寡宿,异性缘浅,妻宫位无正财,乃无妻无子的孤老命格,可今日再一看,未来迷雾遮挡,他竟算不出来霍衍的命格了。


    怪哉,怪哉。


    百里实话实说,他说完后,赵宝英和霍启心胆俱裂,抱头痛哭。


    赵宝英整个人天都塌了,她的三儿,她和老头子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宝贝儿子,竟然是个无妻无子孤独终老的命。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干脆打雷劈死我算了,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你要这是折磨我挖我的心肝肉啊,”赵宝英往地上一坐,拍腿大哭:“我的三儿我的儿呀,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天天催着盼着小儿子找对象结婚,给她生个大胖孙子,一想到将来有一个和三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孙子,好几次做梦都会笑醒。


    结果百里说她儿命中无妻无子,不可能!她的宝贝儿子多优秀多听话多懂事的孩子,怎么会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呢?


    越想越气,越气心里越难受。


    气老天爷不公平,气百里胡言乱语。


    赵宝英爬起来一把薅住百里的脖子,眼睛瞪得发红:“你瞎说的对不对?我儿怎么可能娶不上媳妇,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和他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怎么会娶不到媳妇,我的天爷~我明天就带他去相亲,我就不信,天下女人那么多,找不到一个喜欢的,我的儿以后一定能夫妻和乐子女成群。”


    她红着眼流着泪,非逼着百里推翻先前的说法。


    眼看媳妇要打人,霍启赶紧拦住,解救百里于水火之中,他也着急,越是这种时候,作为一家之主的他越要稳住,温声细语地宽慰着赵宝英。


    百里对赵宝英的暴力无礼也不恼,屋内热炕暖和,他有点热了,慢慢悠悠地解开破旧漏风的棉衣,摘下左手戴了几十年的护身手链。


    黑金为绳,黑白玉珠雕刻阴阳图。


    是他身上仅剩的道门至宝,他于三年前来霍家村见到霍衍第一眼便看出,他与霍衍有缘,这几年相处下来,这孩子的品性甚合他意,与其说是忘年交,不如说他早已将霍衍当成自家后辈。


    将护身手链戴在霍衍手上,玉珠临身后,遮挡住他命格的白雾隐隐有散开之势,百里再次掐算,这一次总算没白费力气。


    他算出霍衍明年有一大劫,这一劫将他的人生一劈为二,若能安然度过,富贵命格将更胜从前,若是度不过——


    轻则残废,重则身亡。


    赵宝英恨不得拿针缝住百里那张破嘴,压根不想再听下去,听听他说的是什么屁话,无妻无子还嫌不够,小命都要搭进去了。


    哎呦不行了,她哐哐地敲打憋闷上不来气的胸口。


    要憋死她了。


    霍启赶紧给她顺心口,殷切地看向对面明明和他年纪差不多,却华发满生格外苍老的百里:“手链是不是能保佑他没事?”


    一看就知道是个名贵物。


    百里长叹一声:“希望如此吧。”


    即便不能在劫难来临之时,护他渡过此劫,多多少少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这小子体格壮得像个牛犊子一样,健康得很,放心吧,大小伙子做个噩梦吓得哇哇哭,你们把他养得未免也太娇气了,”他穿好衣服准备回去,挥手拦住欲相送的沈玉启:“行了,你陪老婆孩子吧,我自己回牛棚。”


    大半夜把人折腾一趟,霍启哪能让他空手走,把霍衍剩下的半罐肉酱和麦乳精给他拿走了。


    牛棚中的几位因为霍启的突然到来纷纷被吵醒,百里回来的时候,几人正围着火炉烤火,唐文生正用木棍扒拉炉子上的红薯翻个。


    百里进来时携带了一股子冷风,搓着手一屁股坐在火炉边上,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徒手拿起红薯扒皮就往嘴里送。


    “嘶哈~烫死我了。”


    唐文生十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他们都死干净了,百里也死不了,虽然他是无神论者,但也不得不承认百里确实有点本事,尤其在趋利避害的本事上尤为令人赞叹。


    “霍衍如何了?”潘可君披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棉衣,倒了一茶缸子热水给百里,询问霍衍的情况。


    自他们下放以来,霍衍这孩子里里外外帮了他们不少的忙,若非霍家村的人心善,她和文生一身病痛,怕是刚来便客死他乡了。


    这两年他们也与家人朋友通过信,知晓外界的情况,有的朋友早早便撑不下去,是他们几人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民风淳朴的村庄。


    方能安安稳稳度过几年光阴。


    热乎乎的红薯和热水下肚,灌了一肚子冷风的百里好受多了,不欲多说,只道他被梦魇着了,没什么大事。


    “天晚了,早点睡吧,明还得早起,我这把老骨头啊,可禁不住折腾喽。”


    霍衍从梦中醒来,睁眼便看到坐在他身侧,双眼通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老妈,另一边是愁眉苦脸的爸,两人一左一右像极了哼哈二将。


    这一幕似曾相识。


    前半夜他缠绵梦中,后半夜睡得倍香,赵宝英和霍启却因为他三番五次做噩梦,以及百里的那一番话彻夜难眠。


    见儿子醒了,也不敢将百里的批语告诉他,只询问他昨晚做了什么梦,哭成那样,霍衍想到梦里的事,心里沉甸甸的,并不打算将梦说出来,打岔岔过去了。


    他吸了下鼻子,迟疑道:“怎么有股尿骚味?”


    赵宝英没好气的瞪了霍启一眼,霍启不好意思的捂住裤头,灰溜溜的下炕跑回房间换裤子去了。


    这一宿,过得心惊肉跳的,忘记换裤子了。


    百里的批语成了赵宝英心里过不去的坎,打那日开始,便盯上了霍衍的婚事,恨不得今天结婚,明天生娃。


    叫回两个闺女,把十里八村的适龄姑娘评头论足看了个遍,上到八辈祖宗,下到几个兄弟姐妹姻亲关系,一一挖了个干净,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佩服母女三的挖料能力。


    这日,他帮着宋今夏,在队里卫生所安排了个工作,回来的时候,两个姐姐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的样子,尤其见他进门后,眼底的心疼都要溢出来。


    霍衍一头雾水,又咋了?三个女人一台戏说的果然没错,又哭上了。


    殊不知俩姐姐从爸妈那里知晓了他的命格,才会如此。


    霍春和霍夏才听说弟弟无妻无子命有大劫,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水一看到弟弟眼泪又要收不住了,霍夏背过身去抹泪。


    在妇联工作的霍春见过的悲苦事例不计其数,经历的多了,性格比做姑娘时坚韧抗事,表现得比只知道哭哭啼啼的霍夏强多了。


    哭有什么用?


    如果哭能让小弟娶妻生子无灾无难,她天天哭都成,与其没用的掉眼泪,不如想办法做实事,改变小弟的命。


    忍着心酸,拉着弟弟闲聊了一会儿,霍衍表面听得认真,心里却想着上工前再去啃两馒头,得多吃点,吃饱了干起活来才有力气,趁此机会必须好好表现,在徐知青面前展现他的力量,他的靠谱,他的真心。


    “小衍,这回姐可是按照你的要求找的,大眼睛双眼皮,长得好身条好,而且还是城里人,家里什么情况我都打听了,各方面都不错,人我也见过,勉强配得上我弟弟,约个时间你俩见一面,要是看对眼了,今年就能把婚事定下来。”


    霍衍一听这还得了,他刚和宋今夏告白,正暗戳戳的准备追人呢,转头跑去和别人相亲,啥意思?脚踩两条船?


    他干不出这种朝三暮四的混蛋事。


    知道大姐为自己着想,但他心里只有他的小仙女。


    “我不去,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瞎忙活了,以后相亲我都不会去,对了妈,我给小侄子买的麦乳精呢?拿出来给大姐二姐带走。”


    说着,他看向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的二姐,脑壳疼,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想明白二姐是怎么长成林黛玉性子的。


    你说模样气质长得像也就算了,偏偏性格也像个七八分,按他妈的话讲,霍家往上几辈也没出过这种类型,这要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货,一分钟也忍不了。


    早知道名字会影响性格,当初绝不给她取名霍夏,应该叫胜男,胜过男儿,多好啊,实在不行叫霍大力霍大锤也行,哪个都比夏天的荷花强。


    “我的亲姐,你哭这么半天眼睛不疼吗?”


    霍衍是真好奇,在他二姐身上,相信了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不是水做的也不能这么哭,人还不哭干了。


    赵宝英看着也伤眼,拿毛巾呼在霍夏脸上,一句话也懒得说。


    “你心里有啥数,听你姐的,过两天收拾的干净利索的相亲去,大春啊,你弟的婚姻大事,妈就指望你了,对方家庭条件好不好不重要,人好就行,只要对川儿好,一切都好说。”


    霍春也无视霍衍的拒绝,直接和一家之主对话:“妈你放心吧,绝对给我弟找一个好媳妇。”


    霍衍:……当他不存在?


    “反正我把话撂这,爱谁谁,我不去。”


    外面响起提醒上工的敲锣声,霍衍臭着脸拿着馒头上工去了。


    霍春和霍夏走的时候人手一罐麦乳精两尺棉布,霍春心里还惦记着相亲的事,她琢磨着这事不能听弟弟的,得想个辙把弟弟骗到城里见见面,万一看对眼了呢?


    “二妹你帮我出出主意,”她拉住霍夏,刚一碰到胳膊,就听她嘶了一声抽回手,霍春皱眉:“我没使劲,你叫唤什么?妈没在,你演给谁看呢?”


    打小属她惯会装模作样,她抓一下碰一下就哭得喊疼,不知道的以为她动手打了人,天可怜见,她真的一点劲都没使。


    霍夏眼泪围着眼圈,慌慌张张的把手放在背后:“姐你误会了,我没有……”


    又来了!


    霍春懒得看她哭哭啼啼的样,恨铁不成钢的直点她额头,戳的霍夏脑袋一仰一仰的:“别老哭,咱们女人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了,擦擦泪,赶紧回家吧。”


    霍衍不知道归家的姐姐遭受了一场家暴,更不知道霍夏的绝望,他死皮赖脸的让大队长把他和宋今夏安排在一组,他负责在前面掰玉米,宋今夏把玉米堆成堆。


    田地里一片金黄,金黄的玉米穗在阳光下倾诉着丰收的喜悦,社员们埋头苦干,时有欢声笑语在秋风中回荡,与之伴奏的是四周咔咔掰断的声音。


    宋今夏自个配了解暑汤,煮好了之后,坐在地头的大树下,有人快热的中暑,就分上一碗,


    视线一顿,落在前方弯腰挥舞着手臂的霍衍身上。


    扬起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饱满,紧实有力,汗水从脸侧滑下,汇集于下颚,再滚过喉结,潜入浅灰色背心里,很快将其浸湿,使布料贴在身上,隐约可见块块结实的腹肌。


    眼前美色令宋今夏移不开眼,觉得那块布料有点碍眼。


    她眼馋,她沉迷。


    呜呜呜她是个小色胚。


    霍衍这两年也没怎么干过地里活,总弯着腰累得够呛,暗自思索干了这么半天没歇着,表现得应该还不错吧,看看别人的进步,再看看自己的,嗯还行,比别的男人干的多,速度快。


    他对自己的工作量很满意,于是鼓起勇气尽力表现的很自然的样子,转身回头,这一看,正对上宋今夏双眸瞪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充满了灼热的欣赏,似乎还带着点觊觎的意味。


    他疑惑,他低头。


    他恍然大悟。


    忽然笑了下,那笑是从嘴角上咧出来了,带着点明悟,原来她喜欢这样的,又带着点得意,瞥了眼脖子上披着的毛巾,嫌弃碍事,直接撩起衣摆擦汗,故意露出漂亮的腹肌来。


    果不其然,某个小姑娘看的眼神都发直了。


    不怪宋今夏定力不够,实在是眼前的画面太过震撼撩人,上辈子陪伴在霍衍的那几十年里,也不曾有过这般复杂的心境,更不曾觊觎过他的身体。


    要问为啥,那时候不确定霍衍是不是沈淮之,加上霍衍老了?虽然身材到老没走样,保持的很好,总归不如年轻的身体诱人。


    再说了,她一个鬼魂,对老头能起什么色鬼?要不要鬼脸了。


    只能说魂和人本质不同,作为人,面对喜欢的男人,实在是情难自抑,尤其是确认霍衍就是沈淮之之后。


    想吃自个男人多正常。


    宋今夏摸着难以平复的心跳,咳咳,食色性也,君子圣贤亦是如此,何况她一个普通人。


    好美景美食,再好点美色也没啥吧。


    21世纪的时候,纯好色,没真的动过心,和沈淮之结婚以后,一开始也是图色,互相满足而已,她俩算是日久生情。


    是沈淮之先动心,先对她好,她才慢慢的敞开心扉,接纳他。


    来到这个世界,怀疑霍衍是沈淮之的前身,才留在他身边魂魄相伴。


    其实她的爱并不纯粹,始于沈淮之或霍衍的率先心动、诸多付出,陷于年复一年的四季携手日久生情。有一个人不图利益不求回报,真心实意又持之以恒的对你好,一辈子都惦记着你,试问,谁能不动心呢?


    宋今夏想,她没长一颗捂不热的石头心,动心再正常不过。


    这一刻,霍衍的灼灼目光落在她身上,电流般的感觉从心脏传来四处溃散,酥酥麻麻。


    “宋知青,你不舒服吗?”


    宋今夏从恍惚中回神,便见霍衍不知何时走到了跟前,面含关切的看着她,她摇摇头表示没事,霍衍却仍是担忧不已。


    “热了就回知青点休息,这边我找人盯着。”


    宋今夏意犹未尽的瞄了眼某人的美色,叹了句:男狐狸精。


    “我不累,也不热。”


    身上带着系统签到出来的寒珠,避暑去热,一点汗没出。


    周娇娇在大树底下看的津津有味:“霍衍是不是喜欢你啊?瞧他那殷勤样,哎哎快看,眼珠子挂你身上了,还盯着呢。”


    宋今夏闻言回头,霍衍正冲她笑呢,亲眼看到她坐下后才继续掰玉米,动作虎虎生风,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孔雀开屏了。”


    “他真的好像雄性野兽在求偶啊哈哈哈,大展魅力。”


    坐着半天了,几乎从头看到尾,周娇娇把霍衍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有一说一,老霍家的男人某些行为还挺像的。


    宋今夏被她的形容逗笑了。


    周娇娇捂着肚子笑得开怀,笑声中充满了欢乐,一时停不下来,宋今夏无奈的捂住她的嘴。


    “净瞎说,快别笑了!张大妈要过来了。”


    张大妈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八卦碎嘴子,入了她耳的消息,不出半天,整个村都知道了,宋今夏可不想村里传出关于她和霍衍的谣言。


    过了半分钟,周娇娇呜呜呜的摇头示意不笑了,快松手。


    宋今夏刚松开手,便被她扑进怀里,嘻嘻哈哈的打听起消息:“你对霍衍印象怎么样?有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意思呀?不说别的,我看他体格不错,平时能帮你干干活,退一万步讲,就冲那张脸,咱也不吃亏。”


    她顿了下,上下打量宋今夏,啧啧道:“还别说,你俩还挺有夫妻相的。”


    宋今夏:说对了,她俩还真是夫妻。


    两人说得热闹,没发现树后面藏着个人,正巧听到最后几句话,尤其是“夫妻相”三个字,简直戳进了这人的心坎里。


    树后面的人是谁呢?


    正是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的赵宝英,第三小队距离这边有一段距离,按理说不该这么快知晓霍衍献殷勤的事。


    是同组的大队长媳妇说漏嘴了,她一听,立马把中午霍衍拒绝相亲的事联系在一起,她就说从前没见他多抗拒相亲,这回态度突然就变了。


    原来是心里有人了。


    趴在树后听了半截的对话,大概推断出来三儿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女知青压根没心思啊。


    没心思也好,她可不愿意儿子娶个啥也不会干的女知青。


    不行,她得去催催大春,赶紧安排相亲。


    第75章


    宋今夏不知道未来婆婆赵宝英急匆匆的来, 又急匆匆的走了,持续了半个月的秋收终于结束,大队长给社员们放了几天假, 等交完粮再安排分粮分钱和杀猪一系列的事情。


    知青们总算清闲下来, 这日天刚黑,知青们吃完饭, 纷纷回屋躺下,周娇娇躲在被子里又哭了一通。


    “我恨秋收,这才过几天啊,我的脸又黑又糙,这还没干什么活, 只是走了个过场,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我不想待着这了……”


    宋今夏提醒她:“你哭早了,过两天还要种小麦呢。”


    周娇娇生无可恋地望着屋顶, 谁来救救她。


    也不知大队长怎么想的,早早的给知青们立了规矩, 平日里上不上工无所谓,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收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必须老老实实的上工,装也要装出个样子,谁也不准旷工。


    周娇娇家里每个月按时寄票寄钱, 身家富裕是整个村里都出了名的。


    当然,关于她娇气懒惰的名声也深入人心。


    同屋一共四个女知青,另外一位老知青李来弟已经习惯每年秋收期间她都会哭几场, 并不当回事,安安静静的躺着休息。


    陈晓华和宋今夏安慰了一会儿,很快便在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中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八点多,宋今夏才醒,醒了也不想起,干脆闭目将意识进入了随身空间中。


    将药田分出一部分,种下普通的药材。


    顺便整理一批物资,留作备用。


    直到身边的周娇娇睡醒,哼哼唧唧的喊腰酸背痛,宋今夏才从空间中退了出来,快十点的时候,知青院全体知青整装出发,大家说好了今天中午一同去国营饭店撮一顿,吃顿好的犒劳自己,所用钱票均摊。


    为此徐青松提前借了牛车,一行11个人,分拨乘坐牛车,终于在12点前到了国营饭店,点了两份红烧肉,一份麻辣酸菜鱼,11个肉包子,五个馒头,菜一上桌,二话不说纷纷开动。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娇娇用手肘撞了下宋今夏,眼神示意她往右后方看。


    宋今夏正埋头吃鱼,嘴巴又麻又辣,抬头往边上看了眼,这一看怔住了。


    最里面的角落,霍衍和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面对面坐着,似乎……在相亲?


    确实是相亲,坐在两人中间的霍春热情的招呼着女方。


    “翠翠想吃什么和霍衍说。”


    暗地里掐了霍衍一把,小声叮嘱:“臭着脸给谁看呢,给我笑!说话啊你这倒霉孩子,以前相亲你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今个的小姑娘可是照着你喜欢的类型找的,大眼睛双眼皮胸大腰细,把握住机会听到没?”


    过这村没这店了。


    霍衍面无表情的听她叨叨,心里烦躁的紧,怎么也没想到老妈和大姐联合起来骗他来相亲,亏得他以为相亲的事早就过去了!


    不敢想象今天的事要是传到宋今夏耳中……他都愁死了。


    霍春一点也不知道自家弟弟内心的苦楚,亲切的握着孙翠翠的手聊霍衍儿时的趣事,连说带笑的比划,注意到孙翠翠脸上的羞意,心想这回总该能成了吧?


    孙翠花大大方方的瞅霍衍,男人长得高大帅气,她一眼就相中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性格单纯,神态言语间不免表现出对这场相亲的满意。


    霍春松了口气,稳了稳了,她就说弟弟长得好又能挣钱,肯定招小姑娘喜欢,再一看霍衍还臭着脸,掐他胳膊肉暗示主动点。


    “一会吃完饭带翠翠去公园溜达溜达,我下午还有工作,川儿啊,天黑之前把翠翠送回家,听到没?”


    霍衍此时心里堵着一团怒火,烦死他姐了,语气寡淡冷漠的拒绝:“你带来的人,自己送回去,我没那功夫,我吃饱了,先走了。”


    孙翠翠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霍春急忙拉住欲要走的霍衍,拦住他不让走,低声训斥了几句,甚至搬出赵宝英威胁,可惜全都没用,霍衍耐心早已耗尽,深觉老妈和大姐都是他追妻路上的绊脚石,懒得与她说下去,扯开她的手就往外走。


    “霍衍你给我站住!”霍春心急如焚的追上去。


    霍衍快出国营饭店大门了,一直关注着他这边情况的徐青松喊了他一声,他循声望去,这一看,整个人立马僵住了。


    “哎哟都在呢。”


    霍春看到围了一桌的知青们,闲聊了两句不欲打扰,拉着霍衍往回走,结果没拉动,然后就发现她弟弟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几个女知青。


    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


    霍衍不会看上那个下个地都会尖叫大哭的周娇娇了吧?


    这可不行!


    “你和霍同志在相亲吗?”徐青松看了眼后面面色难看的女孩,不知道猜的对不对,因为霍衍的神色可不像来相亲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为了不让周娇娇惦记上自家弟弟,不让霍衍泥足深陷,霍春决定将刚发芽的小树苗连根掐断。


    “对,我带我弟相亲,就是那边那位,城里姑娘,家庭条件不错,长得也是我们家小衍喜欢的类型,今天先见个面,过两天两家就要商量婚事……”


    “大姐!”霍衍急赤白脸的打断她,心虚又担忧的看向低头吃肉的宋今夏,从刚刚开始,宋今夏一直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心慌极了。


    求别再说了,再说媳妇没了!


    能不能闭嘴?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害他了!


    “瞧瞧,不好意思了,”霍春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务必扑灭霍衍和周知青之间的爱情火花,将事情扼杀在萌芽之中,发现孙翠翠跟了过来,立马拉着人介绍:“这是村里的知青们,周知青,你看我弟和这姑娘般配不?”


    周娇娇:干吗点她?


    周娇娇偷瞄宋今夏,霍衍不是在追今夏吗?怎么又跑来相亲了,狗东西!替宋今夏打抱不平的同时,也担心她心里难受。


    她和宋今夏处的好,自然能看出她对霍衍并非无意。


    “今夏,你怎么想?”


    被点名询问,宋今夏终于抬起头来,视线从霍衍身上快速掠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很般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霍衍脸色一白。


    这半个月来,他日日粘着人,朝夕相处好不容易才亲近些,他能感受到宋今夏多多少少有点喜欢他,只要继续努力,曙光就在眼前。


    结果!!!


    亲妈亲姐横插一杠子,多日努力付诸东流,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情况比之前更糟。


    之前霍衍有多骄傲于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好,现在便有多后悔,还不如和家里坦白自己有了喜欢的姑娘,也不必面对眼下的修罗场。


    宋今夏那一句“般配”仿若尖刀插在他心口,眼中的冷漠更是令他无所适从,仿佛失了神志般的看着大姐胡言乱语,连推带搡的拽出门。


    他的失落被霍春看在眼里,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周娇娇害人不浅啊,勾搭上霍林还不够,还来祸祸她弟弟。


    呸,不要脸的狐狸精!


    不行,回去之后她要和爸妈好好商量,尽快把小衍和翠翠的婚事定下来,绝不能让他被周娇娇祸害了。


    强压着霍衍一起先把孙翠翠送回家,一路上霍衍失魂落魄的由着霍春折腾,直到回了家,依旧反复回想着国营饭店那一幕。


    宋今夏笑着说出“很般配”时,目光毫无温度,冷冷的望着他,带着置身事外的冷调,那种陌生疏离令他呼吸都变得艰难。


    说完话便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不耐烦。


    耳边传来霍春兴高采烈描述相亲过程的声音,重点在于对方对他很满意,每一句都让霍衍感到烦躁。


    赵宝英笑呵呵的听着,半晌后才发现小儿子自打回家一直没说话。


    “川儿,你咋想的?看上那姑娘没?”


    霍衍低着头,眼前早已模糊一片,随着话音落下,眼泪砸在了桌面上,水面逐渐扩大。


    一家子傻眼了。


    大春不是说相亲进行得十分顺利,两个孩子处得不错吗?三儿看起来可一点不像高兴的样子啊,泪珠子哗哗流,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别人怜不怜的不知道,在座的三位心疼坏了。


    霍启和霍春面面相觑。


    “妈的乖宝,咋还哭了?是不是哪难受啊?”


    霍春心想完了,三弟对周知青情根深种到男儿落泪的程度,事情不好办了。


    旁边的油灯发出“啪”的一声爆裂的声响,霍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哪都难受!


    “妈,你是不是想我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嗓音含着哭腔,一下子把赵宝英说懵了:“你说的什么话,妈巴不得你现在就娶媳妇,赶紧给我生个大孙子。”


    她皱眉:“从家走害好好的,出去一趟谁给你委屈受了,哭成这样。”


    霍衍瞅了眼他姐,再瞅瞅喊着心肝肉的亲妈,除了这二位,谁能给他委屈受。


    “我说过您二位别再操心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为什么就不信?!我都说了少给我安排乱七八糟的人,我不相亲!你们倒好,合起伙来骗我进城,强按牛喝水,有意思吗?”


    他真挺生气的,对霍春没了好脸色。


    “我在饭店已经把话说的够清楚了,你倒好,转头当着知青们的面一口咬定我相亲顺利马上要结婚了,几个意思?你说给谁听呢?是,你是我姐,所以就能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安排我的相亲,逼着我和不喜欢的人处对象,你真是我亲姐!”


    说到激动之处,抹了把脸,蹭的站了起来,板凳倒在地上,冷笑中夹杂着痛意:“我好不容易求得一个追求的机会,哄着人给了我点笑脸,还没高兴两天就被你们办的好事打回原形,她肯定以为我吃着碗里惦记锅里不是个好东西,也没错,我本来就是个不务正业好吃懒做的混蛋,找什么对象结什么婚,我这种人就该单身一辈子!”


    这脾气发的,话说的太难听,霍启训斥了两句。


    小儿子过了十岁之后从来没哭过,除了夜里做噩梦。


    这一哭让赵宝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清楚的是今天的相亲不像大春说的顺顺利利,儿子没看上孙翠翠,看起来对新来的宋知青真的上心了。


    而且相亲的时候被对方撞了个正着,咋这么寸呢。


    她是不想家里娶个知青,但宝贝儿子这么哭,哭得她心里难受。


    “三儿,你听妈说……”


    霍衍才没心情听她们说,转身回了房间,嘭的一声关上门,躺在床上默默泪流满面,枕头都哭湿了,满脑子都是宋今夏的样子。


    不行,他不能糊里糊涂的放弃,得去解释清楚。


    他没想相亲,他是被骗去的。


    他冤啊。


    就算得不到原谅,失去了追求机会,他也要去解释,如果夏夏讨厌他了,那他就……呜呜呜不能想,一想心都要碎了。


    听着屋里传来的心碎哭声,被关在门外的赵宝英一巴掌拍在霍春后背:“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霍春被打的满心委屈,在亲妈的瞪视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霍启边听边吃完了饭,点出了重点。


    “你说三儿喜欢知青院的周娇娇?”


    霍春点头:“对!”


    赵宝英和霍启对视一眼,一同皱眉叹气,对个屁呀对,敢情整半天,连人都没弄对:。


    “两眼珠子白长了,连你弟弟喜欢谁都看不出来,孙家的那个姑娘回绝了吧,你弟没看上就算了。”


    “啥就算了,妈我和你说翠翠真是个好姑娘,那个周娇娇一天啥也不干勾三搭四的……”


    赵宝英拍着桌子:“她再好,你弟弟不喜欢也没用!你是不是傻?你弟看不上孙翠翠,也不喜欢周娇娇,你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在国营饭店的时候他看的是谁!”


    造了孽喽,她生得都是什么玩意。


    ……


    回去的一路上,周娇娇担心宋今夏难过,偏她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似得,回到知青点该说说该笑笑,当天晚上还做了锅红豆糕,让周娇娇等人大饱口福,条件好的知青从她这基本都买了份糕点留着吃。


    男知青里,条件最好的便属徐青松,他和周娇娇包圆了一大半的红豆糕。


    宋今夏把霍衍那份单独留出来,放在空间里存着,坐等霍衍来解释,结果这一等就是两天,等来了大队长分粮的消息,霍衍也没露面。


    心虚的不敢见她,还是真看上翠花姑娘放弃她了?


    霍衍回村的哪天,宋今夏正在方奶奶家里,老人家是苏绣传人,她托方奶奶做几身衣服,自己也留下来缝个荷包玩。


    “宋姐姐,哥哥来了,你快出来呀。”听到方奶奶的小孙子叽叽喳喳的喊声传来,宋今夏一个走神,针扎在了手上。


    她含去血珠,放下针线:“方奶奶,我先回去了。”


    一撩门帘,霍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宋今夏面色冷然,推开人就要走,错身而过的瞬间被霍衍拉住了手臂。


    “方奶奶,我和宋知青有话说,您能不能给我腾个地?”


    方奶奶看出两个孩子间似乎闹了别扭,二话不说的放下针线活离开屋,拉着欲看戏的小孙子去了外间给两人望风。


    屋内,霍衍关上门,强硬的拉着人坐在炕边。


    宋今夏面容冷淡,没有一丝笑意。


    “之前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你说得那些要求我都记得,你的要求我都满足。”


    “相亲是被我大姐骗去的,我被骗了,我姐说的那些话你别信,她胡扯的,我不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混蛋。”


    他小心翼翼的把精心挑选的道歉礼物放进宋今夏手中。


    “你信我,好不好?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宋今夏默默地与他对视,脑海中闪过灵魂活着的那几十年。


    暗恋她多年不改初心,惨死后为她报仇,每年忌日风雨无阻的去墓地探望,温柔的说着琐碎日常,毫无顾忌的诉说着爱意。


    也曾于黑暗中梦到她惊醒痛哭,将她的不幸归咎于自己身上,悔恨当年的懦弱放手,做了一辈子善事遇庙拜佛只求来世相遇,即便临死前仍在叮嘱后辈将他的骨灰葬在她旁边。


    宋今夏从未怀疑过霍衍的情意。


    一如从未怀疑过沈淮之待她的心。


    三世情缘,第一次听到谢先生这般说的时候,只觉得没意思,人死情消,投胎转世再是为人,没了从前的记忆,便是新生的人。


    她以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嘛,没有沈淮之记忆的霍衍,对她一见钟情,作为霍衍转世的沈淮之,同样对她一见钟情。


    即便没了记忆,灵魂和身体也会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她的心像是被填满了糖丝,捧着霍衍的脸,俯身深深的亲吻他,像小鸟啄食,一下又一下,细碎的笑声在两人唇瓣间交缠。


    两情缱绻,葳蕤生香。


    院子里,方奶奶带着小孙子在沙土上学字,听到动静闻声抬头,霍衍满面春风的走出来,和来时的一脸苦相判若两人。


    像他这个年纪大的男孩子,感情纯真而热烈,如同火焰般炙热燃烧,若觅得良人,自然是人生幸事。


    霍衍是个好孩子,方奶奶希望他事事顺意,莫受感情的苦,说白了就是怕他所遇非人。


    方奶奶认识宋今夏的时间尚短,对她了解不多,只是小孙子天天念叨宋姐姐的好,接触下来感觉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霍衍被方奶奶的眼神看得略微不自在,不自觉的想起屋内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怪不好意思的。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宋今夏神态从容落落大方。


    自两人出来后,方奶奶一直观察着霍衍,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此刻一脸羞答答的。


    而宋今夏呢?


    少女眉眼含春,立于霍衍身侧浅笑低语,那举止,那神态,以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亲昵,让方奶奶稍稍放下心来。


    是两情相悦就好。


    与此同时,四个大小伙子人挤人头挨着头,悄悄地扒着门缝偷看,发现霍衍和宋今夏手牵着手,起哄的哦哦乱叫。


    “你看霍哥脸又红了。”


    “不止脸,耳朵也红透了。”


    “霍哥害羞了哈哈哈,像刚出嫁的小媳妇。”


    ……


    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院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霍衍恼羞成怒,快步如飞的跑去打开门。


    四个大小伙子没反应过来,顿时摔作一团。


    宋今夏莞尔一笑,对霍衍认识这么久每次见面都脸红的反应好笑却也很愉悦,他的种种反应皆证明着自己在他心中的与众不同。


    因为在意,因为喜爱,才会见之脸红耳赤。


    方奶奶招呼宋今夏进堂屋,不管打闹起来的霍衍几人,给她倒了碗糖水:“不用管他们,宋知青……”


    “您叫我今夏就好。”


    方奶奶笑得慈爱:“今夏,老婆子托大想问问你的个人情况,你和霍衍在一块,家里人能同意吗?”


    宋今夏看了眼被围攻的霍衍,明白方奶奶的顾虑,认真的道:“家中父母健在,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已经结婚生子,二哥……不瞒您说,我是替我二哥下乡当知青的,来之前已经断亲,他们的意见不重要,我自己乐意就行。”


    断亲?


    因为替自己哥哥下乡,和家里闹翻断亲了?


    方奶奶眉头一皱,欲继续深入询问,被跑进来求救的小孙子打断:“宋姐姐,哥哥欺负我,他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才七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进厨房,趴在圆桌上,歪头冲宋今夏笑:“姐姐替我打回去好不好?”


    霍衍几人勾肩搭背的也跟进来,见此,方奶奶暂时熄了打听的心思,见他们似乎有事商量,便拉着小孙子出了屋,想了想,打发孙子自己去玩,绕了半条街,来到霍衍家。


    “宝英啊,在家不?”


    拍了拍门,半天没人回应,隔壁是大队长家,霍启正和大队长下棋,听到动静站在炕上趴窗户朝外看。


    “方婶,宝英是城里看二夏去了,您找她有啥事?”


    方奶奶犹豫了下,决定还是等赵宝英回来再说,便道:“等她回来,你告诉她去家里找我,我有点事和她商量。”


    说完,挥挥手去树下和一群老太太聊天去了。


    赵宝英提了十来个鸡蛋去了进了胡同就听见骂骂咧咧的叫喊声,声音还挺耳熟,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快跑两步,王家大门敞开,那死老太婆揪着她闺女的耳朵骂,手里还拿着棍子死命的抽。


    这一幕看得赵宝英眼睛立马气红了,放下篮子,嗷的一声冲了上去。


    “我让你打我闺女,该死的玩意,我赵宝英的闺女也是你能动的,你给我松手!”


    王桂花被她一巴掌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棍子被夺走,紧接着胳膊就挨了一下,疼的她松开了揪着霍夏耳朵的手,愤怒的面容扭曲。


    “你敢打我?”


    赵宝英抱着惊惧交加哇哇大哭的王招弟,把女儿扯到身后,叉着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十足:“打你怎么了?你欠揍!我就知道你这死老婆子不是个好东西,惯会装模作样,今天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知道我闺女和外孙女在你家里过的是这种日子,你个黑了心肠的老货。”


    余光瞥见水龙头下的一盆衣服,在看闺女和小草红肿生了冻疮的手,气不打一处来,拎着棍子往屋里走,果不其然在炕上看到了呼呼大睡的王金,院子里闹得这么热闹,他一点也没受影响。


    丈母妈打女婿,天经地义。


    赵宝英照着王金的屁股抽下去,快速连抽且毫不留情,王金正在梦里打牌连赢十来张大团结,睡得正香,屁股一阵剧痛,从美梦惊醒,迎面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老脸。


    别管多大的怒气在看清对方是自己丈母娘后,瞬间泄了气。


    他素来怕赵宝英,打心眼里害怕。


    赵宝英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继续抽,把从儿子积攒的气一并发泄出来,反正不是自己家的崽,咋抽都不心疼。


    她不心疼,王桂花都快哭死过去了,拦了半天也拦不住,无赖似的坐在地上抱着赵宝英的腿,又是认错又是哭求。


    “亲家快停手,别打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可不兴动手。”


    赵宝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捶打坏女婿。


    心想你说停手就停手,你打我闺女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打得那么欢,搁自己儿子心疼了?咋不疼死你呢。


    直到打累了,才把棍子一扔,出了屋横了没出息的闺女一眼。


    “老娘把你生出来不是让你受别人的窝囊气的,去收拾衣服,跟我回家!”临走前横了躺在地上哎哟乱叫的王金一眼,恨声道:“敢打我霍家的闺女,你给老娘等着,这事没完!”


    领着闺女外孙女直接回了家,一路上越想越气,想骂霍夏怂货,却在看到脸上红肿以及身上伤痕的时候,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从她怀里抢过王招弟自己抱着,一句话也不说闷头走,等安顿好闺女,坐屋里唉声叹气,听到外头来人,赶紧擦干净眼泪,方奶奶进了屋,见她眼睛红红好似哭过,问了才知霍夏被家暴。


    帮着给霍夏上了药,亲眼瞧见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痕,老太太也跟着唉声叹气,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这孩子命苦啊,一赶上这档口,她便没提起霍衍和宋知青的事。


    打算换个时间再说,先不给她添堵了。


    霍衍眼见天黑了,把宋今夏送回了知青点,随着夕阳的沉落,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两人并肩走着,一开始隔着半米的距离,慢慢地变成了一拳之隔,再到手臂擦碰,某人的小心思全被宋今夏看在眼底,抿唇偷笑,在他的手背第四次擦过,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霍衍欢喜朝她看过来,笑意止都止不住:“我可以叫你夏夏吗?”


    不是都叫过好多次了,还问。


    宋今夏捏了捏他的手:“可以。”


    一朵烟花在心里绽放开来,霍衍眼睛明亮清透,里面含着一种热烈的光,期期艾艾的道:“夏夏,你答应和我处对象了是吧?”


    亲都亲了,抱也抱了,这傻子还问她这个问题?真是好气又好笑。


    宋今夏避而不答,故意逗他反问:“你觉得呢?”


    “我……”霍衍扣紧她的十指,声音有些忐忑,耳根始终红通通的,面上带着羞涩的表情,却又大胆执拗的凝着她,直白的言明心意:“我们当然在搞对象,你亲了我,必须对我负责,我也会对你负责。”


    尾音消散在摇曳的晚风中。


    他的爱意永远充满了热忱和赤诚,一旦喜欢上,便任由对方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


    他没有因爱生出自卑,而是勇敢追求,只因这辈子她来了,主动朝他走了一步。


    似乎只需要她向前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他会坚定不移地奔向她。


    所以,他与她的距离,只差一步。


    这一步,曾让霍衍孤独终老,一生不得爱。


    心底蔓延起隐隐的疼痛,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眼睛也酸涩的难受,霍衍的脸忽然变得模糊。


    霍衍吓了一跳,慌乱的给她擦眼泪:“你别哭,你要是不愿意我不问了,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别哭了……”


    话没说完,宋今夏突然冲进他怀里,力道大的撞得他险些后退,她仰着头,明亮的泪珠在她眼眶里打转,伴随着泣声扑簌簌的落下。


    “我不要等,我要做你对象,以后做你妻子。”


    “我要和你在一起。”


    “傻子。”


    无处可放的手臂在她话落那一刻,终于有了依处,手臂一弯拥着她,可以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


    是花开的声音呀。


    此刻,霍衍心里面泛起难以言喻的甜来,甜的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紧紧地将她纳进怀里,声音满含愉悦。


    “夏夏,我很高兴。”


    很高兴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很高兴能拥有你。


    夜的轻纱不知不觉的遮掩了乡村的小路,夜空中亮起了满天星灯,田野间的萤火虫像绿色的小星星欢快的流动。


    昏暗的路口突然跳出一个黑影,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大狗。


    霍衍边走边回味,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兴奋的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一蹦一跳的回了家,进屋高高兴兴地喊了人。


    “妈,我饿了,我想吃面条儿,”注意到旁边的霍夏,喊了声姐,坐下看到桌上的鸭子,惊讶道:“今天什么好日子,舍得把鸭子杀了。”


    堂屋内气氛沉闷,偏偏霍衍没眼力见,语气欢快的像过年。


    看着儿子上桌就憨吃憨笑,全然忘了之前母子俩闹的不愉快,没心没肺的像村里养的猪,赵宝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吃吃吃就吃到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四只猪,我问你,你今天干吗去了?那个女知青到底哪点好,勾得你一天天魂不守舍的不着家,能不能让你妈省点心?”


    吓得坐在霍衍身边的王招弟条件反射般的一哆嗦,手里的鸭腿吧嗒掉在地上,她心疼又慌慌张张的捡起来,吹了吹就要往嘴里塞。


    霍衍眼疾手快的抢下鸭腿,站起来从水缸舀了勺水冲干净鸭腿上面的尘土,放回王招弟手里,整个过程中脸上笑意不减,于亲妈的怒骂中岿然不动。


    你骂你的,我吃我的。


    一点也不耽误。


    趁着赵宝英骂得累了歇息的空隙,他还盯上了对方碗里只咬了一口的鸭腿:“妈,鸭腿您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爸吃。”


    赵宝英:“……”


    小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气人,从小到大完美掌握了一句话惹得她满肚子火气、往她心窝子上狠戳的技能。


    “吃吃吃,你脑子里除了吃能不能给你老妈留点位置!”赵宝英咬了一大口鸭肉,恶狠狠的盯着霍启嚼着,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让霍启有一种被生吞活剥的恐惧,连忙摆手表示他不吃。


    从媳妇嘴里虎口夺食,他疯了吗。


    拼命给霍衍使眼色:好儿子,别个你爸找不痛快了,你惹得起你妈,你爸可惹不起。


    求不闹,求放过。


    父子俩眼神交流了一番。


    王招弟看看舅舅,又看看姥爷,再看看横眉怒目的姥姥,因为家庭原因从小懂得察言观色的王招弟低头瞅了眼吃了大半的鸭腿,依依不舍的舔了两口,站起身子把鸭腿放在霍启碗里。


    “姥爷,我吃够了,您吃吧。”


    霍启哪能和小孩抢食,下一秒就给放了回去,外孙女小心翼翼地讨好的模样令他心疼极了。


    “小草乖,姥爷不爱吃鸭腿,你自己吃。”


    王招弟觉得她姥爷骗人,肉肉多香多贵,怎么可能有人不爱吃肉肉呢?


    赵宝英夹了一筷子炒土豆给王招弟:“去你妈妈那,老实吃你的饭,碗里的饭必须全部吃光,听到没?”


    “听到了,”王招弟一向怕这个姥姥,端着碗筷就绕到了霍夏身边,霍夏抱着她坐下,冲她嘘了嘘,王招弟乖巧点头:“妈妈你吃鸭腿,肉好好吃,我们可不可以一直待在姥姥家?”


    小家伙说的声音虽小,饭桌上的人也都听了个真切,霍夏忙捂住她的嘴,冲她摇头,不准再说,僵硬的转移话题。


    “妈,我看宋知青挺好的,你就随了他吧。”


    在弟弟的事上,霍夏和大姐霍春的态度不同,她觉得弟弟高兴最重要,从不插手干预弟弟的生活,从一定程度上说,她的性格随了霍启。


    赵宝英横了她一眼,霍夏立马闭嘴不吭声了。


    惹不起。


    “我随他,随他没皮没脸的到人家面前卖力气赔笑,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吗?说你从前眼光高,倒追你的姑娘你不要,偏看中了城里来的女知青,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是癞蛤蟆?我儿子要人有人要个有个,咋就成癞蛤蟆了,一群瞎了眼的玩意。”


    越说越生气,怒火蹭蹭蹭的往上蹿。


    这么多年疼着宠着一点委屈不让受的小儿子,上赶着给别的女人干活,她心里能舒服吗?她就不明白了,那小知青有什么好的,也就一张脸能看。


    最关键的是,听说宋今夏看不上她的儿!


    赵宝英气坏了,她的宝贝儿子多帅多可人的俊小伙啊,她居然还瞧不上?还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呢,我呸!白长两眼珠子!


    霍衍一听就笑了,他妈护短替他叫屈呢。


    “儿啊,你让妈省省心吧行不行,城里来的知青和咱们压根不是一路人,他们迟早是要回城的,老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现在娶了人家,等过年知青们有办法回城了,怎么办?小祖宗,你别怪妈说话难听,落魄的凤凰她也是凤凰,在鸡圈里待不住。”


    她苦口婆心的劝,霍衍沉默的听。


    他妈就是想太多,钻了死胡同,也低估了他,如果真有知青回城那一天,他可以跟着夏夏一起走啊,天大地大,哪不是家。


    不过这些话不能说,说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赵宝英同志的态度十分强硬,摆明了不同意他和夏夏在一起,这哪成啊,他都认定夏夏了,得想个办法让赵同志改变看法,最好能主动撮合他和夏夏。


    他不乐意都不行那种。


    于是等赵宝英说完了,霍衍慢慢收敛了笑意,神情是有目共睹的情绪低落,让人一看就能看出来他的失落自嘲来,语气带着自卑。


    “妈,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天天脑子里都是她,你说的道理我都知道,但我能怎么办呢?看来我是真的不够好,连亲妈都认为我配不上知青,宋知青瞧不上我也正常。”


    他饭也不吃了,耷拉着脑袋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我就想努力一把,能追到人最好,追不到就算了。”


    赵宝英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听到他苦笑说:“大不了单着一辈子,反正娶不到喜欢的人,结婚也没意思。”


    赵宝英大惊失色:“咱不能这么想,没有宋知青,还有别人……”


    霍衍摆手起身:“我只要宋今夏,爸妈,我的性子家里人都知道,想要的东西只要最好的,宋今夏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妻子人选,我只要她。”


    说完一脸黯然的回了房间偷着乐,留下赵宝英夫妻和霍夏母女俩面面相觑。


    王招弟是什么都不懂,安安静静地吃饭。


    自这日之后,赵宝英再没提过一句反对的话,做爹妈的心疼儿子,担心霍衍真的娶不到宋今夏,真不结婚了。


    霍衍吓唬完爹妈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风风火火的收拾起年初建好的新房,赵宝英按捺不住好奇心,某日顺口问了一句收拾房子干吗。


    “宋知青想搬出知青院,在村里租个房子住,我这房子正好空着,就租给她了。”


    赵宝英一听,更心塞了。


    想说点什么吧,房子是霍衍花钱建的,没花家里一分钱,按理说他有处置的权利,可心里咋那么堵得慌呢。


    “你别光想着宋知青,也管管你二姐,我问过了,不止死老太婆,王金也没少动手,二夏也是个窝囊的,挨打那么多次一声不吭,你是没看到,你姐身上青青紫紫的,还有老多旧伤。”


    霍衍一边锯木头一边应道:“我记着呢,明天就去城里找王金算账,妈,您最好问问二姐怎么打算的,要是不想过了就离婚。”


    “说什么浑话,哪能说离婚就离婚,小两口之间打打闹闹是常事,只要王金知错能改,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你张嘴就离婚,离了婚你姐和招弟咋办。”


    霍衍把锯好的木头按尺寸收拾好,招什么弟,每次听到外甥女的名字,他都烦得慌。


    “该咋办咋办,回家住着呗,二姐有手有脚,挣点工分就够养活自己,再说不是还有你和爸吗,家里不缺钱也有住的地方,离了婚照样活的好好地。”


    王金就是欺软怕硬、窝里横,哪回来了家里不是好丈夫好父亲的模样,背地里不拿媳妇闺女当人。


    他能收拾王金,治标不治本,他姐那软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王金打了,还替他隐瞒。


    赵宝英若有所思,拍掉飞过来的木屑:“离不离婚的以后再说,明天你先去找王金,该打打该揍揍,你爸和你一块去。”


    “不用,我叫上几个兄弟一起去,我爸老胳膊老腿的,别折腾了。”


    忙活了一天,终于把新房子收拾好了,去年盖得四间砖瓦房,当时是为了黑市做生意总要和兄弟们聚在一块商量事,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方便安全,压根没往娶媳妇的方面想。


    除了东屋盘了炕,搞了炕桌和几个旧板凳,其他什么都没有,现在女朋友要住进来,家具之类的全都要重新安排。


    不能委屈了他的夏夏。


    一想到过些天,夏夏住进来,用着他亲手做的衣柜桌子,亲自装饰的家,心里像吃了蜜似得甜。


    第二天天刚亮,霍衍便带着几个玩得好的兄弟去了城里,直奔王家,不客气的砰砰捶门,敲了半天没认出来,霍衍绷着脸抬脚踹门,巨大的动静吸引来旁边的邻居纷纷探头。


    本以为见了他,王桂花会害怕或者不让进门,谁知刚进院,披头散发的老太太哭叫着扑倒他脚下,抱着大腿哭得嗷嗷的。


    “霍衍你快救救你姐夫,金金快被他们打死了。”


    随着哭嚎声,王家屋内走出几个熟人,为首的男人一看见霍衍便笑了。


    “哟,是你啊霍衍,大水冲了龙王庙,闹到自家人身上了,早知道王金是你姐夫,我就不动手了,小十七,把姐夫请过来,咱给姐夫赔个罪。”


    王金被两个男人拉拽着扔到院子里,浑身是血的趴在霍衍脚下。


    看到对方从屋内走出的那一刻,霍衍便意识到了来者不善,身体如绷紧的弦,面色阴沉的看着对方。


    王金痛的浑身直哆嗦,打着颤艰难爬起来,畏惧的看了张四一眼,随即惶恐的垂头,朝霍衍靠近。


    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声音轻不可闻:“我是被逼的,别怪我。”


    后面的霍林感觉不对,拉了霍衍一把提醒道:“有点不对劲……”


    霍衍也察觉到了王金状态异常,正要后退,眼前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刺入胸口,又猛地退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


    剧痛侵袭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惊叫声,怒骂声逐渐消失于耳际,意识溃散那一刻,隔着漫漫长河,他好像看到了宋今夏飘在半空中神情哀痛,漂亮的眼眸中,晶莹泪珠滑落,于他心湖中泛起涟漪。


    “别、别哭……”


    同一时刻,知青院,正在午睡的宋今夏突然惊醒,心口钝痛如刀穿透,疼的喘不过气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她而去。


    “嫂子,出事了!”


    “宝英啊,咱儿子被人捅了一刀,在医院抢救,快、快走。”


    前一句是大队长说的,后一句跑掉一只鞋子的霍启,两人前后脚进门,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赵宝英笑意盈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浑身发软,在霍夏的搀扶下艰难的站了起来,哆嗦着声音问:“他不是去找王金算账了,怎么会出事,是不是王金干得?”


    “具体情况路上再说,当务之急先去医院。”


    霍启从柜子里拿钱塞兜里,扶着赵宝英马不停蹄地往城里赶,大队长一边赶着牛车,一边说明情况。


    “霍衍伤势过重,已经被送往宁城人民医院救治,林子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大哥嫂子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宝英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撅过去,霍启的心脏也发疼,一路求神拜佛,祈求神佛保佑,保佑他们儿子平安度过危险。


    霍衍出事的消息很快在队里传开,周娇娇从霍林那里知晓了一手消息,心道坏了,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豆糕塞进嘴里,掉头往知青点跑。


    她得赶紧通知宋今夏。


    一溜烟跑到半道才想起来宋今夏没在知青院,又掉头往山脚跑,今夏收拾新屋呢。


    到了以后大力拍门,等宋今夏一出来,快速的将霍林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宋今夏恍惚幻听:“你说霍衍怎么了?”


    反应过来周娇娇说了什么之后,宋今夏脑袋空白一瞬,醒过神来就往外走。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人无法放心,周娇娇立刻跟上,刚走到门口,被赶过来的陈晓华拦住。《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