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嘿嘿嘿没有, 我是真心实意地让您解气来着,枪林弹雨我都扛过来了,能怕一根棍?我知道叔要嫁闺女了, 心里不舒坦, 趁机给我立规矩,您放心, 意思我懂。”


    崔镜礼气到冷笑,臭小子说的什么玩意,谁要嫁闺女了,谁心里不舒坦了,只有给他立规矩这一句话说到点上。


    提旧伤装可怜, 还得寸进尺催婚期,这是赌他心软下不去手。


    不说后半句还真有点心软,现在他还就非得让他看看,老子下不下得去手。


    “哎呦疼——”


    藤条它气势蓬勃的挥舞而来,连续五下抽的钱成军直跳脚, 下意识地转着圈躲,一边躲一边认怂, 一边认怂一边惨叫。


    叫得崔镜礼产生了自我怀疑, 这要不是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 真被他骗过去了。


    “行了,不知道的以为院里杀猪呢。”放下藤条,喝茶顺气,冷声冷语地嘲笑:“叫得再大声, 清晗也不会来救你。”


    知父莫若女,知女莫若父。


    清晗知道他视成军为半子,他知道清晗的爱父之心。


    他永远是清晗的第一选择, 成军这小子永远比不过,作为长辈,他就不告诉成军这个残酷现实,哭起来怪难哄的。


    “呜呜呜,叔你好狠心的,抽的我好疼、呜呜呜……”


    “我知道你装的,但是你先别装,擦干泪珠子,咱爷俩说点正事。”崔镜礼叹气,不得不说,演戏这方面,这货就是有天分,天分加多年苦练和实践,挺能唬人。


    比如现在,明知道装的,眼泪一掉,让人忍不住心疼。


    尤其那双哭过的明亮大眼,眼边泛着可怜的红,抹掉眼泪后笑得像个二傻子,一口一个叔叫着,亲热得不像刚挨了打。


    “你想娶我闺女的心思,我听出来了,这事我不反对,丑话说在前头,嫁不嫁你,什么时候嫁你,你得让清晗点头,她同意了才算数,虽说你俩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但清晗在外留学了七年,遇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她师兄就很优秀,还有那个叫帕特里克的贵族。”


    欣赏着小蠢蛋俊黑俊黑的脸色,不厚道的老丈人忍笑总结道:“我看这门婚事,清晗乐不乐意真说不准。”


    崔清晗真的服了她爹,没事逗人玩干嘛,把人逗哭了,自己跑了,烂摊子扔给她,管杀不管埋,说的就是崔镜礼何老同志。


    “姐姐你是不是变心了,看不上我了对不对,我知道我比不上外头那些妖艳货,是我不够优秀,姐姐你移情别恋我能理解,都怪我不够好呜呜呜。”


    钱成军沉浸在即将被抛弃的弃夫身份中,哭得那叫一个忘我,也不嫌脏的坐在地上盘着腿,仰着头嗷嗷叫。


    “你信上说的那些想我,夸我长得好,肌肉好的话都是哄我的,咱爹说我比不上你师兄优秀,比不上帕什么里出身矜贵,你在外头见了无数好风景,我这颗陪你一起长大,等了你七年的小破树算个屁。”


    崔清晗慵懒地斜靠在软榻上,欣赏着硬汉落泪,漆黑眸底带着一丝隐秘的恶趣味。


    指尖挑起下巴,勾唇瞧得仔细。


    眼里闪烁着泪花,哽咽泣声下发出来的声音沙哑颤抖,别说,还怪好听的,长得真俊,眼睛红红,自个咬得嘴巴红红,崔清晗心想,一抽一抽的小模样真好看、啊不对,真可怜啊。


    钱成军顺势凑近一点,眼巴巴地问:“姐姐师兄真的很优秀吗?姓帕的长得有我好看?姐姐你说,我真的比不上他们?”


    崔清晗状似认真的比较后回答:“花有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人亦如是。”


    才停了几分钟的哭声顿时又起。


    崔清晗勾唇忍笑,不怪她爹喜欢逗他玩,确实挺有意思,父女俩骨子里的恶趣味在钱成军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和施展。


    不过她做事喜欢有始有终,不像她爹。


    于是崔大小姐开始哄她的悲伤小狗,微微倾身靠近,嗓音柔美干净,带着故意拖长的尾调。


    “人间纵有百媚千红,唯你是我心中所爱。”


    告白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是他想要的答案,悲伤小狗顾不上装可怜,玩起了羞涩那一套,先是抿唇笑,几秒后,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愉悦的笑声从唇间溢出,大脑袋埋进她怀里。


    狗模狗样的蹭来蹭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姐姐的心头宝嘿嘿嘿,我也喜欢姐姐,最喜欢最最喜欢,永远都喜欢清晗。”


    他知道清晗的心意,只是忍不住吃醋,一想到异国的七年,有人惦记他的珍宝,心里面酸死了。


    “清晗你扇我一下。”


    崔清晗:“?”


    钱成军握着她的手指导,催促道:“就是这样,扇我脸。”


    男人心,海底针。


    崔清晗搞不懂,几年没见,这货进化了?进化的方向有点奇怪,在钱成军又一次的催促下,她扬起手,皱着眉头扇了一巴掌。


    在巴掌降临前,飘来了一股香气。


    香气在前,巴掌在后,后知后觉的的能感觉到却不明显的痛,微痛伴随的是四肢百骸涌现而出密密麻麻的的爽。


    他一副享受的表情,令崔清晗心情复杂。


    “病情持续多久了?”


    某人仰着脸蹭她的手,颇有些还想要的意犹未尽,这会无法判定嗓音的哑是哭的还是爽的:“你有这样打过别的男人吗?”


    “没有。”她是个文雅人儿。


    “所以,姐姐只打我,”他羞涩又骄傲,似乎得到了什么赏赐,“别人都没有,只有我可以。”


    这话说得,别人也没这种毛病啊。


    甜言蜜语没哄好的人,最后竟然被一个巴掌抽美了,说出去丢人不丢人,钱成军表示一点都不丢人,以清晗的性格,有人招惹她,要么懒得搭理,要么暴揍一顿,扇人巴掌这种行为,清晗绝不会做。


    只抽他脸,不抽别人的,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爱呀。


    只属于他,独一无二的爱呀。


    在钱成军的缠磨下,崔清晗的放任下,两人的婚期定的很快,定在了年前,出于多方考虑,徐何两家商议后,主要是崔清晗不乐意大办,因此婚礼办得极为简单。


    走的中式婚礼流程。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崔清晗身穿凤冠霞帔,与穿着同款新郎服的钱成军,在黄昏之时,拜天地,拜高堂,拜新华夏红旗。


    于新朋好友的见证下,结成了夫妻。


    婚礼是在崔宅举办,迎着落日余晖,新人入了洞房,今日崔家一片红,房檐廊下、每颗树上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胭脂红绸,入眼处尽是喜庆。


    新房之中,只剩下一对新人。


    凤冠之上无盖头,新人共饮交杯酒。


    崔清晗亲手剪下两缕青丝,放在了两寸大的荷包之中,望着钱成军的眼里情意灼人:“你我今日良缘永结,此后,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


    钱成军激动了好几天,这一刻,缺角的心终得圆满,忽然落了泪,将对面喜欢了好多年好多年的姑娘,如今成为了他的妻子,拥进怀里语无伦次的保证:“我会对你好,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清晗、姐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吃素我绝不沾肉,我听你的话……”


    崔清晗感动之余又好笑,怎么越来越爱哭了,从她回国哭了五六七八次都不止,被她爹欺负哭,在她面前装可怜哭,答应嫁给他那天也哭来着等等,再加上今天。


    “一会儿还要出去敬酒,再哭眼肿了。”


    “不用的,我和两个爹说好了,招待客人的事不用咱们出面,我不出去了,我留下来陪你,清晗,我好高兴,媳妇儿,你是我媳妇儿哈哈哈。”


    说着说着自个笑个不停。


    崔清晗被他笑得也想笑了,同时忍不住开始为两人的孩子担忧,当爹的抽风劲儿,具有遗传性吗?不知道她和傻航子,睡得基因更强大。


    希望孩子的智商像她。


    “媳妇儿。”


    “在呢。”


    “姐姐,媳妇儿!”


    “嗯。”


    “你是我媳妇,我媳妇儿。”


    “……我是。”


    无聊幼稚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某人逐渐不满足叫唤,许是屋内的熏香和无处不在的红,自带着隐秘的诱惑力。


    “春宵苦短,我们干正事吧。”


    红罗暖帐,美色勾人,崔清晗主动投怀送抱,无所畏惧的对上他被欲念填满、似要吃人的黑眸。


    “先去洗澡。”


    “好,”钱成军将人抱起,“我伺候姐姐。”


    ……


    今日的婚宴只邀请了关系最亲近的一波人,摆了不到十桌,一半军队出来的大老粗,人不多,却很热闹。


    主桌上,除了三位权重之人,其他都是崔钱两家亲戚。


    当儿子的在快乐洞房,作老子的一个劲儿的灌亲家酒,谁家最疼的儿子结婚办的像入赘啊,哦,是他家的。


    不是像入赘,就是入赘。


    气死了。


    这要不是自个认得兄弟,自个求来的儿媳妇,钱余明必不能吃下这个亏,哪怕答应了办完了,不妨碍心里不痛快。


    “老崔啊,我好好的儿子嫁进你们家了,以后你可不能欺负他,我就这么一个儿……”


    钱成顺听着话音不对:“咳咳!”


    灌酒过程中同样没少喝的钱余明大着舌头反应过来:“我就三个儿子,老大干啥啥不行,老三倒是像他爸,是个厉害的,可惜不是我的种,就剩下一个和我一样有能耐的二小子,最、最像我的儿子便宜你们家了,我哪说理去。”


    崔镜礼酒量一向好,商场上混得人心眼跟筛子似得,玩钱余明一玩一个溜,这不,一场友好交流下来,喝的量还没钱余明一半对,人清醒着呢。


    “话不能这么说,你家娶媳,我家得婿,没有谁更占便宜,两姓联姻,结百年之好,续的是你我两家的情谊,要不是咱哥俩感情好,我能把闺女嫁给成军。”


    钱成顺眼睁睁的看着他爹被崔叔哄得眉开眼笑,勾肩搭背的又喝上了,爹三杯,崔叔一杯,你来我往的等喜宴结束时,他爹醉的不省人事,崔叔还是神采奕奕,毫无醉态。


    “叔,我们先走了,我爹喝醉了,估计忘了说,让成军和清晗明天中午回家吃个饭。”


    言外之意,不用太早过去。


    崔镜礼笑容里添了两分满意,不愧是他的好兄弟,知道心疼清晗:“我派车送你们。“又对唐仪客气道:“嫂子慢走。”


    钱家人多,派了两辆车,唐仪带着两个孩子坐在第二辆车里,钱成阳不满钱余明在桌上同着那么多人,说他干啥啥不行,这会和何贞抱怨父亲偏心。


    “二哥三弟哪哪都好,爸就看我不顺眼,分明是他偏心,我哪不如他们,我要是参军入伍,不比二哥混得差。”


    钱成慧翻了个白眼:“你哪都不如二哥三哥,长得不行,还没本事,除了一张嘴会吹牛,你拿什么和我哥比,拿幻想吗?”


    钱成阳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妈你看她!”


    唐仪不管兄妹间的争吵,闭目养神。


    钱成阳知道继母最擅长和稀泥,心中恨恨的想:“上门女婿的日子好过不着,他等着看二哥哭的那天。”


    哭是不可能哭的。


    上门女婿的日子可太幸福了,婚后的日子那叫一个美,崔叔成了正八经儿的老丈人,再也不会看他不顺眼,媳妇更是温柔体贴,夫妻俩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一个更比一个强。


    赶上两人都空闲,逛逛街看看电影,履行履行夫妻义务。


    一个字,美~


    崔清晗深有同感,工作之余,调戏调戏丈夫,是一种缓解工作压力的好方式,次次管用,效果绝佳。


    春去秋来,几年时间转眼过去。


    钱成军如他父亲所言,是个天生的将领,未至而立便升到了陆军野战部队副旅,上校军衔,最近领导有意调他去组织特种部队。


    最近夫妻俩正商量此事。


    崔清晗自然支持他去,因为特种部队是他心之所想,一如她在医学领域的喜爱沉迷:“我最近任务重,回家次数也会减少,陪不了你多少时间。”


    “媳妇你是不是忘了,你怀孕了!”至少这几个月,他想尽量多陪陪她,要是调过去,半个月能回家一次就不错了。


    “算了,你这个心大的女人,我必须留下,至少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再走,”见她要反对,钱成军第一次态度强硬:“我是你丈夫,听我的,不然我告诉咱爸。”


    怂了怂了。


    崔镜礼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千盼万盼,盼着她乖乖的别折腾,少翻身,好好长大,总而言之,别折腾他闺女。


    除此之外,与钱余明兄弟俩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结婚时,钱余明自认为让了一步,念老兄弟只有一女的份上,勉强认了老二上门女婿的身份,现在轮也该轮到崔镜礼退让了。


    “孩子是我钱家的种,必须姓钱。下一个,你等下一个,在随你崔家的姓。”


    那怎么行,盼了好几年年才盼到闺女怀孕,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胎了,看成军和清晗的意思,生一个就不错了。


    “你都有三个孙子,把老二家的让给我怎么了?余明啊啊,我只有清晗一个闺女,你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还带个龙凤胎,你让让我,啊,弟弟求你了。”


    钱余明咬死不撒嘴。


    一看他那死样,崔镜礼也恼了:“孩子在我女儿肚子里,我说了算,有本事让成军也怀一个,爱姓什么姓什么。”


    因为这个,好了半辈子的哥俩差点干起来。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意外来的如此猝不及防,甚至谁也没机会见一见那个饱含诸多长辈期盼的孩子。


    隔年四月的一天,崔镜礼失去了唯一的女儿,钱余明失去了最疼爱的儿子,二老谁也不愿意相信传来的消息。


    两方人马,外加国家出手调查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最终,尸骨无存。


    骤然丧女的悲痛之下,崔镜礼一病不起,短短半年时间便去世了,临死前仍念着“清晗”二字,声声呼唤,直至咽气。


    从民国到新华国成立,为红色政权捐赠无数药品、武器和家财的一代商界传奇,就此落幕。


    在他死后,国家为崔清晗和钱成军立衣冠冢,国旗披棺,名字镌刻在华夏英雄碑上,钱成军以上校军衔入烈士陵园。


    所有人都以为夫妻二人死在了敌人的埋伏中,殊不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钱成军侥幸逃离了敌人的追捕,逃入了深山之中。


    入山后不久,重伤难愈,自知时日无多,钱成军于山洞中刻下了一封封绝笔遗书。


    ——清晗去世的第37天,我发现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不止追杀时留下的伤势不见好转,我的记忆似乎在消退,我需要很努力的回想,才能想起昨日事,有时候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我想,我可能活不久了。


    生于战乱,从军多年,我无惧死亡,但我放不下我的女儿,如今尚不知生死的女儿,她被人救了吗?我父是否收到了我的求救电报,他救下我和清晗的女儿了吗?


    未确定女儿安危之前,我不想死,他日地府相遇,无颜面对爱妻,我……死不瞑目。


    望苍天垂怜,让我活下去。


    ——清晗去世的第42天,那日救过的野狼送来了草药,我不认得是什么草药,只能赌一把,幸运的是,伤势开始好转,同时,我确定记忆正在消失,我开始恐惧,我会忘记我的清晗,我的家人,以及我苦命的女儿,如果将来我真的忘记了我是谁,真有那一日,我该怎么办?


    我想到了一个蠢办法,将我这半生的经历记载下来,留给往后变傻的我反复观看,提醒我是谁,我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清晗去世的第44天,我将自我介绍刻于石壁之上,从这一日午时起,我会详细记录我的爱情史,准确的说,是我的暗恋史,以及臭不要脸的求爱史。


    那就长话短说、短说不了一点。


    我那不靠谱的父亲与崔家叔叔相见恨晚,还有另一个死在抗日战场的叔玩了一把桃园三结义,当兵四处打仗,父亲将妻儿托付给崔叔照料。初到崔家时,我妈带着我们哥俩掉进了福窝窝,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和儒雅风流的叔叔,没见过白白嫩嫩,漂亮得像仙女的小姐姐,我哥一门心思学文学武报效祖国,我一门心思给姐姐当小跟班,直到清晗决定出国留学。


    同年,我参军入伍,父亲将我调到手底下亲自照顾,敌军来了干敌军,闲的无事把我当狗训,不当狗不训练的时候我就想清晗。1945年,狗日投降,我与清晗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清晗去世的第45天。


    又三年,新华国成立,我以为清晗会归国,她因学业未结束没有回来。


    我想姐姐,崔叔想闺女,我们爷俩喝多了抱在一起痛苦,我哭狠心的姐姐,他哭狠心的闺女,一年后,得知清晗可能要回国,我和叔乐疯了,兴致勃勃的筹备迎接事宜,可惜,这一年,她还是没有回来,选择继续深造。


    爷俩再次痛哭,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叔终于松嘴,答应了我追求清晗,他不知道的事,我许久之前就已经于书信之中,豁出脸皮写进了求爱之语。


    ——清晗去世的第47天。


    有人针对崔家,放出了清晗叛国的消息。


    崔叔以性命和家族荣辱起誓,保证崔家女绝无叛国之心,我也相信清晗,以这一身战功和荣耀为其作保,我与清晗定下婚事。


    ——清晗去世的第50天。


    清晗终于归国,她比从前更漂亮了,她还看得上我吗?可喜可贺,清晗还喜欢我,清晗嫁给了我,婚后,清晗在研究所工作,我以贴身警卫员的身份保护她一年半,下半年,我参加了援朝战争。


    1953年,战争结束,我升了半职,此后训练、出任务,偶尔待在清晗身边贴身保护,这样的生活过了好多年,清晗的职位一升再升,保密级别从甲级变成特级,从我的家庭领导,变成了我的上级领导,给我牛笔坏了。


    家里唯一发愁的是,我和清晗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我对我爸说是我伤了身子,打那之后,我爸每每面对崔叔都心虚得不得了,笑死。没想到没过几年,媳妇亲自打了我的脸,她怀孕了。我爸几度怀疑孩子不是我的,蠢死了。


    ——清晗去世的第56天。


    1957年,姐姐主导的关于“强身锻体”医学项目取得阶段性成功,没过多久,消息泄露,研究团队在转移途中受到袭击,军队伤亡惨重,我带着清晗躲在残破村落,清晗要生了,孩子还不到九个月。


    清晗中了枪,难产了。


    她……活不下去了。


    她求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我用军刺剖开了清晗的肚子,取出了尚不足月的婴儿,于断壁残垣中,于敌人炮火中,我和清晗的孩子出生了。


    清晗让我发誓,好好抚养女儿,陪伴她长大成人,她求我带她的骨灰回家,去见一见她的父亲。


    我知道,清晗去为了让我活下去,才这样说。


    她知道,我不能没有她。


    敌人追来了,我将女儿托付给战友,让战友送我女儿归家,我留下断后……我该死,我将清晗的尸体弄丢了。


    我藏进大山之中,被狼群所救,我不敢下山,我怕追兵未退,直到清晗死后的第37天,我发现身体出现问题,清晗的研究成果还在我身上。


    ——清晗去世的第65天。


    我只记得我的名字,其他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我看到了石壁上刻的字,我胸口和小腿的伤溃烂了。


    ——清晗去世的第73天,我叫钱成军,我的妻子叫清晗,我想回家。


    ——清晗去世的第86天,我还活着,我看了遗书,我叫钱成军,妻子是清晗,我有一个女儿,我要活下去。


    ——清晗是谁?我又是谁?哦,我叫钱成军,我的妻子叫崔清晗。


    ——第2416天,狼妈让我吃了个很苦的草,我看到了石壁上的字,这都是我写的吗?清晗是谁?是我的妻子啊?妻子是干嘛用的?一点都不好玩,没有妈生的弟弟好玩。


    ——第2439天,烦死了,我又被逼着吃臭臭的草,狼妈吃肉,给我吃草,我肯定不是它的崽,生气,弟弟又乱尿在我腿上,坏弟弟,臭灰灰。


    ……


    烧了一夜的钱成军从梦中醒来,怔怔地望着从窗帘缝隙溢出的那点光,他眨了眨眼,泪水于眼角滑落。


    那双稚童般清澈的黑眸,此刻眼底古井无波,一片死寂。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在崔清晗死后不久,活在世上的事钱钱,无忧无虑的活了21年。


    醒来后,虽拥有钱钱21年的记忆,钱成军的心境却停留在了刚刚失去爱妻的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令每一次呼吸都是极度的折磨。


    无法排解的悲伤环绕着心脏。


    “清晗……”


    痛到极致时,恍惚听到了妻子的声音。


    她说:“成军,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女儿。


    对,清晗给了留下了一个女儿。


    她叫宋今夏,漂亮、独立、善良又底线,医术很厉害,比清晗还厉害,长得也像极了清晗,她是他和清晗爱情的结晶,血脉的延续。


    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夏夏,我的夏夏。”


    夜色渐渐远去,远方天际出现了淡淡的光芒,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晨曦如涟漪般扩散,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廖辛夷慌乱地跑下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不好了,钱钱不见了。”


    正在厨房里一起做早饭的王大虎和崔芽心中一紧,快步走出,崔芽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急匆匆的问:“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吗?”


    廖辛夷守了一夜,睡醒后看见床上没人,他以为钱钱醒来后下楼了,伸懒腰的时候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


    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喜忧参半。


    喜的是,纸条是钱钱留下的,清楚的写着“我恢复记忆了”,忧的是后半句“我去找夏夏,别担心,不用寻我”。


    王大虎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凝重,他将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放,接过纸条一看,不是钱钱的笔迹。


    下一秒,崔芽夺过了纸条,喜极而泣。


    “是成军的字,他真的想起来了!”


    第67章


    云城, 边境战区总医院。


    宋今夏到的时候,扁扶、诸葛等人已经尽数到位,此次边境动乱, 国家倾力培养的特种兵共15人, 其中四人牺牲,三人重伤, 剩余八人伤势较轻,已得到妥善医治。


    “除了特种队,这一次的行动中,驻边军派了人辅助抓捕罪犯,受伤的兵员中有几人伤的也很重, 暂时吊着命。”


    能不能活下来,看病人的求生意志和运气。


    扁扶打来了边境,忙得团团转,一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觉,得知宋今夏来了, 他主动接下了带她熟悉情况的任务。


    “今夏,林乐逃走了。”


    他知道沈淮之上次受伤是林乐的手笔, 因为林乐, 林家人差点被打上叛国的罪名, 好在一番调查后,发现林乐并非林家的亲生女儿,真正的林乐,在几岁时便被替换成了倭国人。


    即便如此, 林家也受了不小的影响。


    林父的职位被撸,一家子没收入,全靠老本活着, 沈应舟那边,正打算和林欢离婚,林家人死不松口,一直拖着。


    宋今夏才听说林乐被人救走,心沉了沉,闻言望向赵队长。


    “我没收到消息。”


    扁扶因为和宋今夏的关系,对林乐多有关注,打听了不少消息:“林乐的身份不一般,那伙人隐隐以她为主,她对边境地形很熟悉,几次围捕都被她们跑了,咱们这次损失严重,就有林乐的手笔。”


    要他说,国家做事不够干脆,当初抓了人直接枪毙,哪来的那么多事,偏打着钓大鱼的


    旗号,把人留下,结果鱼没钓着,反倒让她成了漏网之鱼。


    还赔进去这么多人命。


    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林乐有人护着,潜逃到了边境线,成了心腹大患,想抓人都抓不着了。


    “人找不到了?”沈淮之不死心的问。


    扁扶摇头:“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只打听出来这么多。”


    他一个来救人的,军方告知的消息都非绝密。


    听罢,赵队长让谈雪峰留下保护宋今夏两口子,他去找人打听消息。之后,扁扶带着宋今夏三人回了医院安排的临时办公室。


    “这次受伤人员的病历档案,你看看。”


    宋今夏接过来,翻看病历表,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伤情记录。


    特种队员的伤势多为枪伤、爆炸冲击波造成的内脏损伤及复合性骨折,伤势轻的人经过了初步处理,但部分创口仍有感染迹象。


    尤其是三位重伤员,各项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一号患者腹部和左胸中弹的战士,子弹击穿了脾脏,心脏受损,引发了严重的内出血和腹膜炎,医生们联合为他做了手术,术后持续高热不退,使用多种方法仍未退烧。


    在这样烧下去,伤势能不能好不说,人要烧傻了,情况十分危急。


    二号患者的情况和李德相似,被地雷炸伤,脊柱受损严重,下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尤其是双腿的伤势十分严重,之前清创时稍一触碰就疼得他浑身痉挛,术后伤口持续渗液,周围组织红肿发硬,还伴有感染的恶臭。


    医生们联合诊断后,提议截肢,因为不截肢,他也站不起来了。


    扁扶知道宋今夏要来的消息后,给拦下了。


    宋今夏一边翻看,一边在脑海中形成一个个治疗方案,沈淮之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心情无比沉重,对这些负重前行的军人深深的敬佩,同时,眉头渐渐皱起,情况远比他预想的复杂棘手。


    “扁哥,这几位,”他点了几人的病历,“你们都没办法?”


    扁扶点头:“能想到的方案都试过了。一开始是保守治疗,伤重的这几位,伤势控制不住,换了方案,加大药量,还是没用。”


    巡查病房的诸葛坤等人回来了。


    诸葛坤见到宋今夏直呼救星,顶着两个黑眼圈续上扁扶的话。


    “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抗炎药,做了多次清创,炎症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2号病人下肢的神经反射完全消失,损伤不可逆,就算不截肢,双腿也会失去知觉,甚至因为反复感染引发败血症,最后连命都保不住,我和其他几位叔叔认为,截肢是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案,先保住命再说,扁扶死活不同意,非要等你来。”


    2号病人自己也不同意截肢,言明没了腿,不能在上战场,成了废人要别人照顾,拖累人还不如死了。


    他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拖着,等宋今夏来了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诸葛坤叹了口气,指着另一份病历,“还有这个持续高热的1号病人,我们怀疑是术后感染引发炎症,导致器官受损,物理降温、药物降温都上了,体温就是降不下来,人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肝肾功能也开始出现异常,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多器官功能衰竭。”


    按照伤势轻重排的序号,除了1号外,后面不少病人也出现了低烧现场,尚在可控范围内,主要是前面几个人,枪伤、炸伤、烧伤相对严重,他们束手无策。


    从京城调过来的医生,除了扁扶、诸葛坤,还有吴家吴用,以及老熟人刘柏岐,这四位是家族派过来的领头人,各自带了两三个人一同前来。


    一眼望去,大家的状态都不怎么好。


    医者仁心,看着病人的伤势在眼前一点点恶化却无能为力,这些人还是为国效力,拼杀与第一线的英雄,眼睁睁的看着英雄丧命,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听完诸葛坤的描述,宋今夏想,应该是后世所讲的脓毒症,脓毒症在1991年由美国医学会和危重病医学会提出,当下还没有统一规范的命名和明确的诊断标准。


    一本病历大概过了一遍,宋今夏心里有了数。


    “大哥现在有空吗?方便的话,带我去看看伤势严重的几位病人。”


    “有空有空,我带你去。”诸葛坤立刻应声。


    扁扶无语的撞开他,没好气的道:“瞎应什么,今夏叫的是我,妹子,跟哥走。”


    他在前头引着宋今夏、沈淮之和谈雪峰往住院部的二楼走去,诸葛坤嘀咕了句“骄傲什么”后跟上,刘柏岐二话不说跟上,脚步带着几分急切。


    吴用凑到他身边:“她就是你念念不忘、超级厉害的小神医宋今夏,年纪看起来不大啊,医术真有你吹的那么牛?”


    扁扶提出等宋今夏来了之后,再决定是否为2号患者截肢,话一出,其他人全部反对,认为耽搁一天便多一天危险,只有刘柏岐支持扁扶的意见。


    两人列举了宋今夏近两年展现出的惊人医术。


    为王大虎调养身体,令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体年轻了二三十岁,腿脚健步如飞,嘛毛病没有;救下命悬一线的秦峥嵘;与国家合作的养身丹,调养身体的功效十分显著,用过的都说好。


    第一批入疗养院治疗的军人,16个人已经痊愈出院,身体恢复到与常人无异,能继续为国效力,当初选出来的这些人,就算是他们医治,能恢复三成战力都算好的,更别提痊愈了。


    吴用听着这些例子,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扁扶和刘柏岐对宋今夏的推崇,令他升起了浓烈的好奇心。


    她当真如此厉害?


    就连扁扶的父亲扁鹤等浸淫医道多年的老手也自愧不如。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两侧病房里不时传来压抑的痛吟。


    扁扶推开病房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味、药味与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所有人面不改色的依次进入。


    谈雪峰从军多年,此前军功皆是立功所得,什么苦都吃过,混在一群医生里,别无异样,和沈淮之不行啊,皱紧了眉头。


    “张嘴。”


    耳边传来宋今夏的低语,他张嘴,一块清凉的薄荷糖送入口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被隔绝开了不少。


    沈淮之侧头看向宋今夏,她神色平静,仿佛对病房内混杂难闻的气味毫无所觉,眼神专注地落在病床上的患者身上。


    连刚刚喂糖的小动作都快的像是幻觉。


    病床上的患者双眼紧闭,因高烧不退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比正常人急促,他身上盖着薄薄的军绿色被子,盖到腰间,能看到左胸和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渗出红色的血迹。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并不稳定。


    “这就是1号病人,特种大队队长,叫赢越。”扁扶低声介绍,“术后第二天开始高热,最高烧到40度,用了各种退烧药,针灸也试过了,体温降下去一点又很快升上来。”


    刘柏岐不知何时挤到第一线,挨着宋今夏小声道:“小师傅,他姓赢。”


    宋今夏:“?”


    姓赢怎么了?


    扁扶瞥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压低嗓音解释:“大领导姓赢。”


    宋今夏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大的阵仗,将京城几大中医世家的人都调了过来,听扁扶的意思,除了他们几人,还有来了几位厉害的西医。


    1号病人的手术便是中西医联合操刀完成的。


    主刀的是西医团队,中医则在术前通过针灸调理气血、稳定心神,术后施以固本培元的汤药,打配合,双方都尽了最大努力,不管是西医的抗生素,还是中医的汤药,都未成遏制炎症的蔓延,术后的感染和持续高热成了当下难以解决的问题。


    宋今夏走到病床边,先是仔细观察了赢越的面色、唇色,伸出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凝神感受脉象。


    邪热内盛,正气耗伤,气阴两亏。


    她俯身,查看了赢越胸口和腹部的包扎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淡黄色液体,凑近细嗅,除了消毒水的味道,果然有一股腥腐味,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再烧下去,脑子真要烧坏了。”宋今夏直起身,“需要先给他清热凉血,开窍解毒,同时固护气阴,防止正气进一步虚耗。小谈,把我的药箱拿过来,扁大哥,麻烦你给我准备一些药材。”


    她从药箱中拿出一张提前写好的药单,递给扁扶,上面是配制消炎修复药剂的药材,明面上的药箱中,只带了5支药剂。


    剩下的都攒在随身空间中,平日里不忙的时候做得药丸药剂,大部分全放在空间中,如今已积累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受伤的人多,5支肯定不够用,但药剂携带不便,制成药丸,药效不如药剂的一半,她还没想出完美保留药效的方法,暂时只能停留在药剂阶段。


    诸葛坤他们凑过来扫了眼,都是些常见药材。


    医院都有,扁扶安排家中带来的助手去取:“按照药单,先取三份。”


    扁仁年至四十,却要叫扁扶一声叔,没办法,辈分小,他跟在扁扶身边多年,扁扶调去疗养院工作后,他经常到那找人,知道宋今夏的医术厉害,接过药单便快步去了药房。


    见她取出金针包展开,诸葛坤在一旁忍不住道:“今夏,针灸我们试过了,没用。”


    四家中,刘氏针灸术出了名的厉害,刘柏岐尝试用针灸退烧,当时烧退是退了下去,没多久还会烧上来。


    因此这事,西医那边可劲的嘲笑他们。


    “对啊,我三叔给病人针灸过了,宋医生没必要浪费时间。”陈家然不觉得宋今夏比他叔更厉害。


    宋今夏并未停下手中动作,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根金针,目光沉静如水:“针法不同,施针的穴位、手法、时机亦有讲究。”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赢越人中、百会、曲池、合谷等穴位施针,手法快稳准,每一针都精准刺入。


    都说了不管用,还要下针,这般固执己见,哪配得上叔叔的推崇,刘家然心中不忿,正要开口阻拦,被刘柏岐瞪了眼,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诸葛坤和吴用原本还有些疑虑,见她下针的穴位和刘柏岐之前所用确有些许不同,手法精妙,落针后轻弹尾部,金针微微震颤,似有细微的气流顺着针尾传入病人体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这针法……


    吴用瞳孔微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再看刘柏岐,挤到最佳观看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今夏的每一个动作,眼神里满是激动与崇拜。


    想到他每每提起宋今夏时,一口一个小师傅,像极了小时候跟在师傅跟前当学徒的样子。


    显然是早早被宋今夏的医术折服了。


    宋今夏的施针速度极快,不过片刻,赢越的额头上边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起针后,刘柏岐立即拿干净纱布给他擦汗,发现擦掉的汗珠非高热时的黏腻冷汗,而是带着一丝凉意。


    “烧退了。”


    “叔你施针后,烧也退了,”陈家然才说了半句,又被刘柏岐横了一眼,不服气的嘀嘀咕咕:“我又没说错。”


    要他看,宋今夏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他想不明白,刘叔为什么如此的……卑躬屈膝。


    宋今夏未理会他的挑衅,将人忽视个彻底:“六小时施针一次,直到体温稳定,”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只药剂:“这是我自制的消炎修复药剂,适用于他的情况,你们看需不需要向上打个报告,尽快让他服下。”


    她将药剂递给扁扶。


    “一支药剂是两天的量,扁大哥,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调配后续的药剂,可以吗?”


    扁扶点头:“没问题,军区医院就有制药室,我来安排。”


    话音刚落,外面急匆匆赶来了一帮人,病房是六人间,他们闯进来后,显得逼仄了许多,对方穿着白大褂,一来便冲到病床前,查看赢越的状况。


    “谁让你们不经允许随便治疗的,患者术后情况复杂,必须严格按照抗生素使用规范和感染控制流程来!你们这些中医的针灸、汤药,根本没有科学依据,胡乱操作万一加重了病症怎么办?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为首的西医面色严厉,语气强硬,上来就噼里啪啦一瞬训,身后跟着几位青年医生,看向宋今夏等人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屑。


    杜伯谦目光扫过宋今夏手中尚未放进药箱的针包,和那只不知名药剂,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姑娘,这里是边境军区总医院,躺在床上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不是随便什么药都能用的地儿。”


    扁扶上前挡在宋今夏身前:“杜副院长,宋医生是领导特意请来的专家,她刚为病人施针,一号病人的体温降下来了,这是事实。”


    “之前刘医生针灸,体温也降下来了,后面不是又烧了起来,暂时降温,治标不治本,最后还不是一点用没有。”


    杜伯谦伸手探向赢越的额头,眉头松了些,确实比刚才查房时温度低了,面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但他仍嘴硬,坚持中医比不上西医。


    甚至可能干预到他们的治疗效果。


    “中医没用,你们西医就有用了?比我们也没强到哪去,我们至少有本事让他们退烧,你呢?你们呢?除了喂药就是喂药,管用了吗?”


    诸葛坤不爱听杜伯谦说话,打来了边境,仗着自己年纪最大,处处贬低中医,拿他们的尊老当低头,越来越得寸进尺。


    要没有他们,赢越几人能不能扛过手术还不一定呢。


    吴用性格圆滑,见双方争执不下,连忙上前打圆场:“杜副院长,诸葛医生,大家都是为了病人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宋医生的针灸确实比刘医生的有效,病人体温有所下降,这总是个好现象,不如我们先观察观察?看看情况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给诸葛坤使眼色,又转向杜伯谦,语气诚恳,“杜副院长,您看,现在当务之急是控制住病人的高热和伤口感染,宋医生既然有办法让体温暂时降下来,或许她的整体治疗思路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杜伯谦嗤笑一声:“什么启发,她才多大?中医没有个几十年,能学出什么门道?我看啊,不过是仗着有些旁门左道的手法,侥幸让体温降了点,和刘医生一样,只能管一时!真要论治疗效果,还得靠我们西医的抗生素和现代医学手段。”


    他看向宋今夏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添乱,治病救人不是儿戏,由不得你玩闹。”


    刘柏岐:“……你说谁旁门左道呢?我刘氏一门传承数百年,针灸术乃堂堂正正的国医精粹,小师傅的针法更是出神入化,你没见识就闭嘴!你是不是华夏人?中医博大精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学了点狗屁西医,忘了老祖宗是谁了?外国的西医比中医强,外国的屎,你吃着都比家里的香。”


    刘柏岐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吴用和陈家然他们拉着,差点就冲上去干架,呸,数典忘宗的狗东西。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杜伯谦被刘柏岐这番夹枪带棒的脏话堵得满脸通红,指着刘柏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满口粗言秽语,我不和你这种人争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副院长的威严,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患者的治疗方案必须经过我们的讨论,全票通过后才能决定,我不知道这位宋医生是何来历,但规矩就是规矩,她擅自为病人针灸的事,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但这个药,不能用。”


    说的什么狗屁话,刘柏岐听着就生气:“你算老几啊你不计较,药能不能用,不是你说了算。”


    上头领导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杜伯谦突然伸手,从扁扶那抢来药剂,猛地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玻璃药剂瓶应声碎裂,白色药液瞬间在地面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药草气息。


    宋今夏眼神骤然一冷,她亲手配制的药剂,本是用来救命的,竟被他一气之下如此糟蹋,她抬眸看向杜伯谦等人。


    “杜伯谦!”扁扶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太过分了!这是宋医生的药,你怎么能说摔就摔!”


    杜伯谦脸上毫无悔意:“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万一用出问题,谁来负责?我是为了病人安全着想。”


    “好一个为病人安全着想,”宋今夏示意谈雪峰和沈淮之稍安勿躁,平静地看向杜伯谦,话音一转:“但你疏忽了一件事,这瓶药剂不管有没有用,它是我的东西,擅自毁坏他人财物,于法于理都说不过去,我说的对吗?杜副院长。”


    她上前,直面怒气上头的杜伯谦:“现在来说说,你打算怎么赔偿?”


    杜伯谦心里气势后悔一气之下摔东西,面上强自镇定:“赔偿?一个不知效果的药剂,能值几个钱,我陪你就是,你说吧,要多少,三块五块,十块总够了吧?”


    “老师,用不了这么多,”杜伯谦带来的一个学生,知道老师的刀子嘴豆腐心,常常好心办坏事,但也容不得老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勒索,他抽出三块钱双手递过去,“宋医生,你的药再贵也用不了几块钱,我替老师向你道歉。”


    宋今夏不客气的接过,塞进兜里。


    她还真接了!


    但凡有点眼力见,懂点人情世故,都不会接这钱,拿着不烫手吗?


    宋今夏一点也不烫手,论药剂所需药材的成本,是用不了三块,贵的是药剂本身的价值,以及它给病人带来的生机。


    后两者,无价。


    西医队伍里好几个人脸色难看,认为宋今夏太不给杜老面子,反倒是杜伯谦见她收了钱,心里坦然了不少,继续方才的话题。


    宋今夏却没心思和他争辩,是否用她、用她的药,也不是杜伯谦他们说了算。


    她是想挣积分升级空间,真心想救活这些冲在第一线的军人们,但不会死皮赖脸的求人去救人,没那个爱好。


    杜伯谦还在喋喋不休,刘柏岐不服气的回嘴,说着说着诸葛坤等人也掺和进去,吴用两遍打圆场。


    宋今夏拉着沈淮之和谈雪峰退出战场中心。


    “宋医生,你的药真的有用吗?”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邻床传来,是另一位同样受了重伤的年轻军人,病房是个六人间,一半人醒着,唐照军便是其一,离得最近。


    刚才的争执他都听到了,此刻看向宋今夏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宋今夏转头看过去,知道这间病房里住着的是1-6号病人,特种队中伤势最重的六位,此人面色已有垂死之相。


    “有用,”她语气笃定,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纱布上,问了他的名字,他就是扁扶提到的2号病患:“我治疗过一位和你情况相似的病人,也是参加任务受伤的军人,腿部粉碎性骨折,脊柱受创导致瘫痪,还没了一只眼睛,送到我这前,被断定需要截肢才能活。”


    唐照军本就不稳的呼吸停滞了两秒:“他如今怎么样了?”


    其他醒着的病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看了过来。


    宋今夏温和浅笑:“腿保住了,下半身在慢慢恢复知觉,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和复建,才能站起来,至于眼睛……人送到我那的时候,一只眼睛已经没了,我只能保住他的另一只眼睛无碍。”


    唐照军眼中微弱的希冀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或者用惊喜来形容更为贴切,不只是他,其他病人也面色微变。


    “宋医生,你说的是真的,他能好,我的伤,是不是也能治好?”激动之下,牵动了伤口,唐照军疼得闷哼一声。


    仍执拗地盯着宋今夏。


    自从苏醒后,医生们就断言他必须截肢才能保命,其实不管截肢不截肢,他下半身都瘫了,他想着,如果余生失去行动能力,将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度过,还不如完完整整的去死。


    身为军人,他不畏痛,不惧死,他可以死在战场上,死在撤退的路上,甚至是死在手术台上,却不能成为一个废人,数着日子等死。


    他不要过废物般的日子。


    察觉到了他的寻死之意,扁医生让他再等等,还有一位比他医术更好的医生,马上就要到来,看看新来的医生怎么说,没准有办法。


    他信了。


    不是相信扁扶,而是他想活,万一呢?万一新来的医生真的能救下他们呢。


    扁扶当时想提李德的例子,转念一想,唐照军的情况比李德严重的多,见他有了活下去的支撑,便压下没说。


    “躺好,别乱动,”宋今夏走过去,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实话实说道:“你的病例我看过了,想要完全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素质,难度极大,但保住腿,让下半身恢复部分知觉,我有十成把握,后期能不能站起来,要看具体恢复情况,更需要你有强大的意志力配合复健,现在我不敢做百分百保证。”


    唐照军高兴的直哭:“够了,足够了,我一定配合治疗,宋医生,你给我用药吧,我相信你。”


    先前那些医生对宋医生的怀疑,他都听到了。


    旁边两床的病人也想说话,伤的太重,连发出声音都极为艰难,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渴望与期盼。


    预期等死,不如求一丝生机。


    “先别急,听领导们安排。”


    另一边的争吵还在继续,就在此时,军区总医院的院长于宏带着几位穿着军装的干部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军装、肩扛将星的军区司令,身后跟着几位佩戴肩章的军官。


    久居上位者气势迫人,一进病房便让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门口这群人身上。


    汪平云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碎裂的药剂瓶和蔓延开的药液,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内众人,最终落在杜伯谦身上。


    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杜伯谦见到军区司令亲临,火气收敛了大半,解释道:“汪司令,于院长,是这样的,这位宋医生未经医生团队的允许,私自给患者施针,一号患者虽然已经退了烧,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这药……是我和刘医生争吵,一时没压住火给摔了,我赔钱了。”


    汪平云扫了靠在窗户边的宋今夏几人一眼:“留下几个人,剩下都出去。”


    中西医这边,诸葛坤四人和西医三位主治医生留下,其他人全部离开,谈雪峰将药箱交给沈淮之,也出去了,病房内只剩下核心人物。


    于宏院长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宋今夏,眼神复杂。


    杜伯谦几人面对汪司令的目光,显然有些底气不足,治疗这么多天,一点进展没有,反倒有加重趋势,心里本就没底,汪司令一来就看到他们内讧,心里更虚了。


    汪平云站在赢越的病床前,能感觉到赢越的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这与杜伯谦所说的“不知能维持多久”似乎有些出入。


    他转向宋今夏,语气平和:“宋医生,你有把握救活他吗?”


    “有。”


    “救活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从前的七八成?”


    宋今夏礼貌回应:“我是医生,不是神仙。”


    病房内的这六人,能不缺胳膊腿的活下来就不错了,想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素质,几乎不可能。


    “能活下来就行,”汪平云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家晚辈,温和了不少,“宋医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军区会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伯谦等人,“从现在起,这间病房的六个人,如何治疗,用什么药,都听宋医生安排,你们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异议。”


    于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汪平云锐利的眼神制止了,他虽有顾虑,但司令已经发话,他一个副院长,根本无力反驳,听安排呗。


    “首长,这不行啊,”杜伯谦第一个反对:“宋医生年纪轻轻的,学医没学几年,既没有医院的临床经验,也没有在国内国际上发表过权威的医学论文,她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您怎么能相信她呢?万一治疗出现差错,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和后果?”


    他激动地向前一步,试图说服汪平云:“您不能仅凭她施了一次针灸让一号退了烧,就把六位重伤员的性命完全交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医手里啊,这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汪平云面色沉了沉:“冒险?杜副院长,他们躺在病床上这么多天,一号高烧不退,伤口感染,你们束手无策,继续拖着就不冒险吗?我问你,不让宋医生治,是等着他们自己好起来,还是你来救,你现在要是说,已经有了百分百的把握救下他们?行,你来。”


    一番话说得杜伯谦哑口无言。


    汪平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不是讨论谁年纪大有经验、有名气的时候,我知道你们最近通宵达旦的想尽了办法,我能等,他们不能等。”


    这间病房里的六个人,说得难听点,死马当活马医。


    除了农民出身的2号,其他几位,哪一个人死在边境,都没他好果子吃,缺胳膊少腿也好,身体受损成了林黛玉也罢,他只要人活着。


    “除了这六人,其他受伤的兵都交给你们,务必确保每一个人都得到最好的救治,不能再出任何差错。”汪平云的目光在杜伯谦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宋医生这边,必须配合,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你们这次的表现,我会如实向京城汇报。”


    杜伯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着,最终在汪平云强大的气场之下,颓然的低下头,不敢在争辩。


    说白了,他确实没办法令1号的病情稳定,也不敢像宋今夏那么大的口气吹牛皮。


    诸葛坤等人则是面露喜色。


    于他们而言,宋今夏代表的是中医,汪丝司令的决定,无异于在中西医之间,选择了中医,这是中医的胜利。


    汪平云不再关注他们,转向宋今夏:“宋医生,这份艰巨的任务酒交给你了。”


    “谢谢您的信任,”她笑了下,抬手敬礼:“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所有调过来的医生,都被安排在医院附近的军区,步行两公里左右的距离,汪司令一行人离开后,宋今夏他们出了病房,便看到赵队长和谈雪峰在说话,旁边还有一位陌生的军官。


    “宋医生,我是司令安排给您的警卫员小赵,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负责您的安全保障和日常事务协调,您有任何需要,比如药材采购、制药方面的需求,都可以吩咐我。”


    小赵身姿挺拔,语气恭敬,朝宋今夏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宋今夏点头表示知晓,在小赵的安排下,入住军区家属院。家属院的条件比想象中好,一共四层,他们住的是二层,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一应俱全,室内干净整洁。


    其他医生也住在这一层。


    房间内,沈淮之在收拾行李,宋今夏取出纸笔,将六位病人的病历默写下来,并将今日所探脉象、体征以及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记录,反复推敲着后续的治疗方案。


    光靠消炎修复药剂还不够。


    沈淮之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她还在写,便没打扰,直接去了客厅,找赵队长他们询问林乐的消息。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林乐真是命大。


    赵队长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边境线这边地形复杂,军队的人还在全力搜捕,但林乐一伙人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队伍里有熟悉当地环境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抓到。”


    他总觉得,林乐像个定时炸弹,一日不落网,心里总是不踏实。


    “军区已经加派了人手大力搜捕,等消息吧。”


    “我们近期路线军区医院两点一线,周边安保已经加强了,医院那边每层楼都有部队把守,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沈淮之心里却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林乐此人半个神经病,谁也无法预测她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若是在京城还好,天高皇帝远的,现在今夏临时被调来边境,又撞到了一块,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若是被林乐知晓,难保不会抽风。


    赵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会确保宋医生和你的安全。”


    回到房间时,宋今夏已经放下了笔,正对着写满字迹的纸张凝神思索。沈淮之走近,只见纸上不仅有六位病人的详细病情记录,还有对应的治疗方案,包括如何用药,针灸次数,还有一些复杂的、他看不懂的针灸穴位图谱。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宋今夏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子,纲动了一下,身后一双大手代替了她,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的肩颈,宋今夏放松下来。


    “都收拾好了?”


    “嗯,”沈淮之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接下来的治疗有把握吗?会不会有压力。”


    “肯定有把握,他们的伤虽然严重,都在我能力范围内,压力肯定是有的,我能保证每个人活下来,但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短时间内,咱们怕是没法回京城了。”


    她靠在沈淮之身上,闭目养神,说了一会儿话,突然想到了一起下车的那位:“边境不安全,他一个人在外,能行吗?”


    “谁?”沈淮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得是谁。


    “钱怀信。”


    沈淮之笑了一声,宋今夏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眉眼:“你笑什么?”


    “笑你嘴硬心软。”


    “有吗?”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


    第二天一早,宋今夏便带着谈雪峰,和警卫员小赵来到了医院二楼,经过昨天汪司令的一番话,杜伯谦等人虽心里不服气,也不敢再公然阻挠。


    只是看宋今夏的眼神依旧带着不信任。


    扁扶四人忙前忙后地为宋今夏准备着所需的医疗用品,刘柏岐打开新取的白大褂,跟伺候皇帝似得,准备伺候宋今夏穿衣。


    久违的熟悉感令宋今夏无奈发笑。


    “我自己来。”


    “我来我来,小师傅给我个表现机会,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刘柏岐狗腿的模样,惹得旁边的扁扶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最后,服侍穿衣的活儿也没落到他身上。


    宋今夏不肯,因为秦家事对刘柏岐有隔阂是一回事,他年纪毕竟在那摆着,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她实在受不起这份“伺候”。


    先去检查了1到6号病人的情况,昨日离开前,留下了三支药剂,每人喝下半只,1号赢越,体温稳定在38度以下,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丝生气,其他五人彻底退烧。


    “制药室协调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需要的药材都已经放在制药室,有汪首长的命令,药材按照清单上的准备了十份,医院中药房那边配备了常见药材,有需要立刻能调过来。”扁扶昨天便安排好了。


    宋今夏嗯了一声:“扁大哥和诸葛医生,随我去制药室,病房这边就交给吴医生刘医生。”


    刘柏岐一脸失望,“小师傅,我也想去制药室,您就让我跟着吧,保证不给您添乱,打下手这活我熟啊。”


    宋今夏看他那副眼巴巴的样子,无动于衷,直言拒绝。


    目送宋今夏他们离开病房,刘柏岐就差当场抹眼泪,伤心极了,吴用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劝道:“行了老刘,宋医生有她的安排,咱们守好病房也同等重要,各司其职,咱不至于哭。”


    “你不懂,”刘柏岐叹气:“扁扶和诸葛坤运气真好,我怎么没这好运气呢。”


    只要有脑子的,都知道宋今夏点名带他们去制药室,名为打下手,实则传授制药的药方和手法,这种能近距离观摩顶尖中医制药过程的机会,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他怎么能不眼馋?不心动?


    吴用自然也不傻,对他的絮絮叨叨无奈摇头,这老刘,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没个正型,不过他心里也羡慕扁扶和诸葛坤。


    没办法,谁让人交情好。


    制药室,清单上的药材整齐地摆放在操作台和架子上,宋今夏走到一张宽大的操作台前,上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油布,旁边放着研钵、药碾、药筛等传统制药工具,以及一些现代化的小型萃取、提纯设备。


    仔细核对了一遍药材清单,确定无误后,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操作,一遍称量,一遍向扁扶和诸葛坤解释制作过程。


    前期的准备工作,一遍就教会了,重点在于药量的配比和制造手法。


    多一分可能过燥,少一分则药效不足。


    这份消炎修复药剂的配方,她已经上交给国家,和养身丸一样,达成了合作,此刻教导扁扶和诸葛坤制药,也不藏私。


    扁扶和诸葛坤都是学医多年、经验丰富的医生,一点就透,两人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及时提问,宋今夏也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


    从药材的挑选、清洗、炮制,到不同药材的粉碎程度、浸泡时间、煎煮火候的控制,再到后期的过滤、浓缩、提纯,每一个步骤她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两人上手的很快,一上午的功夫,宋今夏用了两份药材,制作出10支药剂,他们二人用了一份药材,各制出两只药剂。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制出药剂,虽然在药液的澄澈度和浓度上与宋今夏亲手制作的有细微差距,但已经很不错了。


    扁扶捧着自己制出的药剂,对比以前的成功率,感慨道:“宋医生,你这制药手法真是精妙独特,和我之前学的制药过程不一样,你对火候的掌控和药材配比的精准度,简直不输我父亲,药材损耗率降低了两三分。”


    他妹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骄傲~


    诸葛坤满眼惊叹:他真没想到一次就能成功了。


    “宋医生,你是这个!”他冲宋今夏竖起大拇指。


    守在门口的谈雪峰听到屋内的动静,脸上露了笑,他跟在宋今夏身边许久,遇到的惊喜太多了,小赵则是一脸敬佩,这位新来的宋医生医术真厉害,难怪汪司令会如此信任她。


    这边高高兴兴地制出了药,宋今夏所制的10支药剂,留给六位病人使用,扁扶和诸葛坤做的四只药效稍次,送到了其他病房。


    二次使用后,六位病人的伤势基本稳定,伤口处的炎症明显消退,红肿范围缩小了不少。


    赢越的低烧也消退了,眼睑偶尔会轻微颤动,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


    药剂配合着针灸,三天后,宋今夏检查他们的伤口,伤口已经长了新肉,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


    跟着来的杜伯谦等西医,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怀疑逐渐转为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们围在病床边,仔细观察着伤口的愈合情况。


    产生了自我怀疑。


    刚过去三天,不是十三天,三天前红肿溃烂、散发着异味,这就长新肉了?


    他就没见过起效这么快的药!


    杜伯谦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才三天……效果这么显著,而且还没有出现任何的副作用,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唐照军的伤口,被宋今夏拦住,杜伯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讪讪地收回手。


    他不得不承认,宋今夏是真厉害。


    眼前的一切都表明,她带来的消炎修复药剂的效果远超预期,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似乎真的有用。


    “后续的治疗中,药剂两天喝一次,”宋今夏对扁扶道:“今天换药用新调配的药膏,早晚各换药一次,先用两天看看效果,除了药剂和药膏,其他都先停了。”


    新药膏是针对这六人的伤势专门调配的,可止血生肌,消炎清热。


    扁扶应下。


    巡房结束,一行人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讨论医术,陈家然拉住刘柏岐落后于人,几日的接触下来,陈家然见识到了宋今夏的厉害之处,心服口服。


    不由得开始后悔。


    他期期艾艾的对刘柏岐道:“叔啊,宋医生真如您所说的那么厉害,当初是我错了,应该听你安排,跟在宋医生身边学习,我……唉,叔,我后悔了,早知道……”


    他脸上满是懊恼。


    “呵呵,”刘柏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后悔了,想跟在宋医生身边当学生了?”


    “是,能不能……”


    刘柏岐哈哈两声:“你站着我看看,对,别动。”说着退后两步,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家然一番,那眼神跟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看得陈家然心里直发毛,“别人站着像风景,你站这像什么知道吗?像笑话。”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世上哪有后悔药卖的。


    “当初用掉多少人情才讨要一个名额,你不稀罕,我苦口婆心的劝,让你别眼高于顶,看不起人,我和没和你说过,宋医生比我医术强,你不信,心里还觉得我老糊涂了,不乐意带你,把你扔给别人,现在看到人有真本事,想回到宋医生身边当学生了,想得还挺美,你当宋医生这是你家,想来来,想走走。”


    刘柏岐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说得陈家然面红耳赤。


    “别想美事了,没戏。”


    “叔,想想办法呗。”


    陈家然不死心,要是没拥有过,还成,心里没那么难受,就是因为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触手可得,不,是已经得到,被他亲手推走,这才难受。


    “一点法子没有。”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之后,刘柏岐便看透了陈家一家老小的本性,打定主意不会在陈家然身上浪费人情,把人带着身边教导,是仅剩的亲情。


    有那功夫,不如缠磨小师傅去-


    “夏夏,你猜我碰到谁了?”


    沈淮之帮钱怀信安顿好之后,赶在中午前回了家属楼,谈雪峰从医院食堂打了饭,两人正吃着呢,沈淮之和赵队长回来了。


    沈淮之进了门,直接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


    “见到谁了?”宋今夏正用土豆炖肉这道菜,伴着米饭吃,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这副语气……在云城边境,还能遇到熟人?


    沈淮之将碗筷摆好,自己先坐下,才神秘兮兮地说:“我今天和怀信在城里逛,想买点土特产,碰见上次来找你的赵明德和他对象了。”


    “谁?”宋今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淮之口中的“赵明德”是谁,是上次清明回乡扫墓,厚着脸皮找上门来的“发小”。


    这才过了多久,两人从周山公社跑到边境来了。


    沈淮之吃了几口饭垫肚子,没那么饿了,才缓缓道来。


    以郑梦的条件,其实去年便能以知青的身份返程,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赵明德,赵明德他妈看不上郑梦,导致两人的婚事一拖再拖。


    因为郑梦遭受本地人逼婚,赵明德找宋今夏帮忙被拒,实在没辙了,瞒着家里和郑梦领了证,来了个先斩后奏,赵明德他妈知道后气得差点晕厥过去,指着赵明德的鼻子骂他不孝,说什么也不认郑梦这个儿媳妇,甚至扬言要去公社告郑梦“勾引”她儿子。


    赵明德也是个犟脾气,认定了郑梦,娘俩谁也不肯退一步,加上惦记郑梦的那人家里是个厉害的,恼恨赵明德夺人之妻,屡次给赵家使绊子。


    导致赵明德一家在周山公社处境艰难。


    赵明德的二哥赵明礼,早年入了伍,一直在云城戍边,是这次行动中的受伤人员之一,赵家借此机会,举家搬来了云城。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郑家因为小儿子赌博掏光了家底,正缺钱呢,郑梦的婚事简直是送上门的及时雨。


    彩礼到手,手里一下子就松快了。


    还清赌债后,还剩了一部分,令郑家人没想到的是,钱放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就被小儿子偷走输的一干二净,白折腾一通。


    郑家又去郑梦那要钱,被赵明德他妈马大妮撞上,两家人打了起来。


    郑梦左右为难,拦着的时候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摔到,当场见了红。


    “人已经送去军区医院了。”


    宋今夏总算发现,沈小宁八卦的性子哪来的,随了沈淮之,沈淮之不认为自己好八卦,他只是膈应赵明德这个人。


    至于原因,懂的都懂。


    “妈,明礼一个人够我忙得,您能不能消停点,别给我添乱。”


    赵明礼的媳妇王春霞操心自己丈夫还操心不过来,一点都不想掺和老三一家的破事,被马大妮强行拉了过来。


    她连病房都没进,牵着儿子壮壮,听着里面两家人的争吵,心里烦透了。


    “妈妈,”壮壮扯了下她的手,指着对面鹤立鸡群的某个身影道:“你看那个是不是姑姑。”


    王春霞顺着壮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走廊对面,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与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后面还跟了两个穿着军装的人。


    那身形、那长相,可不就是今夏。


    王春霞心里一动,拉着壮壮往前走,见他们要上楼,忙喊道:“夏夏?今夏!”


    提高音调的两声叫喊,传进了宋今夏耳中,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环顾四周,瞧见三米开外的王春霞母子。


    才聊起过赵明德一家,乍一见面,她便从原主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宋今夏停下脚步,等王春霞走近:“春霞姐,好久不见。”


    王春霞脸上堆着有些局促的笑,也有见到熟人的惊喜:“夏夏,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也来云城了,你是这的医生?”


    原主记忆中,赵明礼夫妻俩对她一直不错。


    王春霞以前拿她当妹妹疼,是个挺好的人。


    “嗯,我刚调到这边医院帮忙。”


    以前今夏都叫她二嫂的,自打老三移情别恋,两家的关系就远了,今夏对她的称呼也从亲切的二嫂,变成了远一层的春霞姐。


    不过也好,老三配不上今夏。


    宋今夏介绍了沈淮之,沈淮之跟着叫了声姐。


    王春霞促狭一笑,语气揶揄:“你们俩笑起来叫嫂子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真有夫妻相。”


    欣赏的目光端量着沈淮之。


    身高腿长大高个,是个能让人眼神一亮的俊朗长相,今夏的眼光不错,二婚还能找到条件这么优越的男人。


    沈淮之闻言,笑容真切了些,握住宋今夏的手。


    两人站一块真般配,王春霞打趣了几句。


    “春霞姐你不进去帮忙吗?”


    “不去,我就是跟着来看个热闹,主要是来照顾你二哥,壮壮眼神好,一眼就认出你了。”王春霞把壮壮往前轻轻一推,小孩顺着力道扑进了宋今夏怀里。


    “姑姑~”


    奶声奶气的喊完后,红着脸笑嘻嘻:“我想嘘嘘拉粑粑。”


    沈淮之低声笑起来,抬手捏住他的脸颊:“我带你去上厕所好不好?”


    壮壮看向王春霞,得到同意后,朝沈淮之伸出了手:“姑父抱。”


    等沈淮之将他抱起后,壮壮抱着他的脑袋,小声撒娇:“姑父你真好,壮壮喜欢你,喜欢姑姑一样,喜欢你~”


    眼睛亮亮的,是个外向开朗的孩子,一路上“姑父~姑父~”的叫。


    撒娇的样子和沈小宁有几分像。


    沈淮之抱着他颠了颠:“你还挺自来熟,拉完屎再说,我怕你一个屁蹦出屎渣子来,把我熏臭了。”


    壮壮咯咯咯的笑起来:“我才不臭,壮壮香,不信你闻闻。”


    说着,把手怼到他鼻子前,沈淮之一闻,是凡士林的味道。


    王春霞看着沈淮之逗孩子走远,冲宋今夏挤咕眼:“我听人说你家的男人长得特别好看,一开始还不信,心想能有多好看,今日一见开了眼了,今夏啊你眼光真不错,我瞧着他看你的眼神温柔的不得了,眼里全是你,除了你看不到别人了。”


    她为宋今夏感到高兴。


    “这两年明礼一直惦记你,给你写的信和寄去的钱票,全被你退了回来,不瞒你,因为这事,明礼半夜躲被子里哭好几回,我们给你钱票不是因为老三做的混账事,替他补偿什么,只是担心你受委屈,你二哥是真心把你当亲妹子疼,后来打听你过得不错,我和明礼就放心了。”


    赵明礼……


    宋今夏回想这个人,马大妮生了三儿两女,两个女儿都没活下来,赵明礼一直羡慕别人有妹妹,偏偏自己没福气,小的时候见原主长得可爱又漂亮,还做过偷娃的行为,走了几回才死心。


    但一直对原主很好,比宋枫亭也差不到哪去。


    入伍后,才慢慢生疏了,再后来,赵明德为了郑梦毁约,两家的关系变差,钱春华不准原主再收赵家送来的东西,包括赵明礼。


    王春霞比赵明礼还大三岁,嫁进来的时候,宋今夏还是个小丫头,受赵明礼影响,也把她当亲妹子,遥想当年那些趣事,王春霞神色间染上轻松的笑意。


    “爸妈真擅长蒙上眼睛架电线。”


    “什么意思?”宋今夏没懂。


    王春霞一脸嘲讽:“瞎扯呗,看你找了个好对象,心里不舒服,在外面胡说八道四处造谣你过得不好说你坏话,拦都拦不住,大哥气得和妈大吵一架,不过大哥那德行你也了解,后面管不住就随他们去了。”


    两个人边说边到走廊的另一头的休息椅坐下。


    宋今夏问起她们这两年过得怎么样,王春霞大吐苦水,把赵明德干得那些蠢事说了一遍:“我和你哥想分家来着,爸妈死活不同意,拖着拖着不了了之,老三……越长越混蛋,瞒着家里和郑梦领了证,郑家狮子大开口,要了不少彩礼,有了彩礼还不够,还想要钱呢。”


    来了云城后,一天消停日子没过上,郑家三天两头来找郑梦闹,初来乍到的,住的是租来的房子,一家几口人没个进项,还要贴补郑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马大妮天天指桑骂槐,说郑梦是扫把星、狐狸精,搅得家里不得安宁。


    王春霞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把明礼受伤的事也怪在郑梦身上,说是她克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是明礼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要是他醒着,老三没好果子吃。”


    她最近过得太累了,都压在心里,难得遇到熟人,忍不住大倒苦水。


    宋今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家的这些事,她一个外人不好置喙。


    “对了,今夏,”王春霞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现在医术怎么样,我听说为了你二哥他们这些人,上头领导从京城掉了厉害的医生过来,”说到这,她惊疑不定的看向宋今夏:“你刚说你从京城调过来的……”


    “是,我负责……”


    宋今夏话说一半,远处传来了马大妮尖锐刺耳的哭嚎声:“春霞姐,先去看看吧。”


    那边闹腾的厉害,医院安保人员已经闻讯赶来,试图将扭打在一起的两拨人分开。


    马大妮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指着郑梦的母亲骂道:“你个黑心肝的老虔婆!我家明礼还在里面躺着,你们就跑来逼死我老婆子!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娶了你家闺女。”


    赵明德在旁边,明着劝,实则拉偏架,郑梦的母亲曾淑敏吃了不少暗亏,郑家男人们立马上手。


    二对四,明显处于下风。


    马大妮气得嗷嗷直叫。


    “老二家的你死哪去了,看着我挨打还不赶紧过来帮忙,郑二狗你还是不是男人,女人打架你瞎掺和什么,你在敢伸手试试,啊啊啊老二家的赶紧过来帮忙!”


    王春霞闻声而来,她到底是赵家的媳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婆婆被外人欺负,撸着袖子冲进战场。


    一时间,走廊里鸡飞狗跳。


    马大妮骑在曾淑敏身上压着打,王春霞抬腿踹了郑家男人一脚,力气大的将人踹翻在地,全程不到十秒,成功扭转了战局。


    主打一个人狠话不多。


    宋今夏都看愣了,春霞姐武力值够高啊。


    女战神啊真厉害!


    第68章


    直到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将混战的几人强行拉开, 厉声禁止医院吵闹,疏散人群,走廊里才勉强恢复了秩序。


    马大妮头发散乱, 嘴角还有点破皮, 梗着脖子小声骂骂咧咧,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王春霞因为赵明礼受伤, 近来一直憋闷着,打了一场架,心里的闷气撒了出去,舒服多了。


    郑家人也个个挂彩,尤其曾淑敏伤得最重, 捂着腰站都站不直。


    马大妮用手当梳子整理头发,瞥见王春霞笑,没好气的推了她一下。


    “来得那么慢,诚心看我挨揍是吧?我就知道你没好心眼,老二倒下了, 你就不拿我当回事了是不是,王春霞, 少给我整幺蛾子, 我和你说话呢, 你看哪呢?”顺着王春霞的视线看去,她愣住了,讶然道:“今夏……”


    许久不见的前三儿媳妇,穿着白大褂俏生生的站在不远处, 不知看了多久,马大妮莫名感到些许不自在。


    “她怎么在这?”


    “姑姑!”


    壮壮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宋今夏的大腿, 宋今夏一低头,对上他可爱的小脸,壮壮蹭她的手:“姑姑,你看我手洗得干不干净。”


    宋今夏弯下腰,“壮壮洗得真干净,真棒。”


    壮壮被夸得眼睛亮晶晶的:“我自己洗的!姑父没有帮忙哦,你教壮壮的,壮壮都记得,吃饭前洗手,嘘嘘后洗手,病从口入~”


    算下来一年多没见,他才四岁,竟然还记得。


    是个聪明的小孩。


    宋今夏又夸奖了几句:“去找你妈妈。”


    越过他的小身影,朝着马大妮和王春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看不亲不疏的普通人,马大妮心里那点不自在更甚。


    她张了张嘴,嘴巴被粘住似得,半个字也吐不出。


    唉……心情复杂。


    今夏多好的姑娘,老三真是瞎了眼了。


    “老二家的,我咋看着今夏穿的是医生的褂子,她是这的医生?”身后还跟着俩当兵的,马大妮眯起眼仔细打量,气势比老二也不差。


    跟在后头看了会儿,那两穿军装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边,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让马大妮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王春霞抱着壮壮,避过下楼的人:“妈,咱们是上楼去看明礼,别和做贼的似得行吗,不知道的以为你特务呢。”


    “瞎说个啥,少胡咧咧。”


    什么特务部特务的,现在风气是松了点,也不能乱说话,再被逮起来,马大妮呵斥王春霞,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她偷偷又瞄了一眼前面的宋今夏,见她正和身边那个男的说说笑笑,心里不高兴。


    “小姑娘家家的,在外头和男人拉拉扯扯,不害臊。”


    王春霞:“……”


    一副捉奸的表情是作甚?


    “妈!今夏结婚了!那是她丈夫,您那是什么眼神,说的什么话,我这一天天够烦的了,明礼还在床上躺着,您能不能消停点,让我省点心。”


    马大妮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这不是关心她吗?哎,春霞,你看现在和她说话的那几位,是不是给老二治病的医生。”


    王春霞一看,还真是。


    那几人对今夏的态度亲近恭敬,隐隐以她为首,婆媳俩对视一眼,心里都不平静,王春霞更是暗自咋舌,今夏这一年多到底经历了什么?变得这么厉害。


    她想起赵明礼的伤势,有今夏在,明礼或许能得到更为妥帖的治疗。


    马大妮也不是傻子,刚才那两个当兵的气势,还有这些医生对宋今夏的态度,都让她明白,宋今夏已经变得今非昔比,心里盘算开了。


    婆媳俩想到一块去了。


    赵明德得知被他抛弃的宋今夏,如今也来了云城,成了军区医院的一名医生,再看自己,娶了郑梦后,家宅不宁,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十分不是滋味。


    悔意一点点渐重。


    他坐在临时租住的房子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郑梦的抱怨和郑家人哭闹的声音,当初,他选择一见钟情的郑梦,放弃了一起长大的宋今夏,以为自己抓住了爱情,能过上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郑梦的追求人让他在周山公社无法立足,来了云城后,娘家人更是三天两头来打秋风,几乎掏光了家底。


    他后悔了。


    不该意气用事瞒着家里人领了证。


    本以为宋今夏每天都来医院,以为能见见她,好几天过去了,人没见着,倒是让郑梦发现了端倪,两人大吵了一架。


    怀了孕的女人简直不可理喻,这阵子赵明德深有体会,日日夹在媳妇和老娘中间,过的苦不堪言,早知如此,当初真不如……


    “你掐我干嘛?”


    郑梦一手撑着腰,一手掐着赵明德的胳膊,狠狠拧了一圈,眼底燃烧着嫉妒的火焰:“想什么呢?宋今夏来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念叨了这么久,总算见到人了,要不要过去看两眼,解解你的相思之苦。”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吃着碗里的惦记锅里的。


    赵明德还没说什么,马大妮先一步拍掉她的手,顺便推了她一把,丝毫不顾及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同着我的面,你就敢和明松动手,郑梦你胆子越来越肥了,给你脸了是吧?私底下明松肯定没少受你窝囊气,少仗着肚子里揣着个金蛋,太把自己当回事,才嫁进来多久,本性就暴露了,我早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你这种女人,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让你进门。”


    她越骂越大声,故意说给隔壁的人听,隔壁是阴魂不散搬过来的郑家人。


    “钻男人被窝的狐媚子,狮子大张口找我们要彩礼,真是厚颜无耻,不要脸的贱货,恶心的玩意,你自己说,你值那么多钱吗?说不出来了吧,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郑梦:“……”她是说不出来吗?她是插不上嘴!


    她被马大妮这连珠炮似的咒骂和毫不留情的一推,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着要站不住。


    赵明德赶紧扶住她:“妈,你别说了,为了孩子,少说两句。”


    马大妮见不得他护着郑梦,双眼喷火:“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我看她就是装的,明松你别被她得花言巧语骗了,现在你这么袒护她,以后有你苦日子受,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


    郑梦本就因为赵明德对宋今夏的念念不忘,满心醋意和怒火,此刻被马大妮当众羞辱,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尖叫起来:“马大妮!你凭什么推我!我肚子里可是赵家的种!你要是把我推倒了,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家的种?谁知道是谁的种!”


    隔着一堵墙,赵家的争吵传了出去,宋今夏站在院子外的巷子里吃剥好的瓜子仁。


    “我们来这干嘛?”


    “看戏,顺便等人。”沈淮之将剥好的瓜子仁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里面唱的倒是比戏文里还热闹。”


    宋今夏侧头躲开他的手,吃得口干:“有什么好看的,我好不容易腾出一天休息时间,你确定要浪费在这里。”


    去看电影,逛逛云城的国营商店,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二人世界?


    哪次出门,身边不得跟两人,电灯泡开的足足的,哪过的事二人世界,四人五人世界还差不多,沈淮之暗自腹诽。


    谈雪峰被他嫌弃的眼神,看得想笑。


    赵队长从另一边的院子走了出来,他去和这家人商量借用下墙头,给了一小兜红薯作为感谢,对方是个老实人,再三推辞不过,才收下。


    等她们进院,十分热情的又给搬梯子,又给倒水。


    “这家人来了半个月了,一天没消停过,白天吵吵,晚上吵吵,街坊四邻的投诉过两三次了,派出所来人调解过,前脚走后脚又吵起来,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


    这户人家住着上了年纪的老两口,显然深受其害。


    老太太搬了个板凳趴在墙头朝对面看,没一会儿,老大爷也过来了,看热闹这种事,人一多,就容易来兴致。


    宋今夏不明白,沈淮之怎么对赵家这么感兴趣,吃赵明德的醋?


    不应该啊。


    沈淮之低声解释:“郑梦的兄弟不对劲,赵队长说,可能和敌外势力有牵扯,这附近已经被派出所和军队联合搜查过了,一直有人盯着呢。”


    原来如此。


    她就说,沈淮之不是那么小气,随便吃醋的人。


    就在这时,赵家的院门被人急促的敲响。


    “砰!砰砰!”


    屋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马大妮正在气头上,扯着嗓子问了声:“谁啊?”


    话音刚落,门被大力踹开,一群人凶神恶煞的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一米六出头的胖男人,手里还提着根木棍。


    “郑梦!你弟弟欠我们的钱,他说了让你替他还,还钱!”


    郑梦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赵明德身后躲,马大妮一听又是郑家的迫使,心里那股火蹭蹭上窜,狠狠的瞪了郑梦一眼。


    “谁欠的债,找谁要去,光天化日的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告诉你们,我儿子可是军人!我们家是军属,你们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让部队告你去。”


    胖男人显然是个滚刀肉,闻言嗤笑一声,用木棍指着马大妮的鼻子:“军属?军属就不用还钱了?他郑老四欠了我们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少废话,赶紧还钱。”


    还个屁。


    “行,不还钱是吧,把人带进来。”


    随着胖男人一声令下,两个精瘦的汉子架着一个鼻青脸肿、走路踉跄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郑梦的弟弟郑传宗。


    他一看见郑梦,就像看见救星似的,哭丧着脸喊:“三姐!姐!快救救我!他们打我!还说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


    郑梦大惊失色又心疼的朝他扑过去,被人架住胳膊。


    “放开我弟弟!还钱,我们还钱。”


    马大妮脸色一黑。


    宋今夏坐在墙头上,看到赵家院门站着的某个人,觉得眼熟,轻轻撞了下旁边坐着的沈淮之:“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楚先生那见过?”


    沈淮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在那伙人中央的那个穿着讲究的男人身上顿了顿:“是见过。”


    楚春山十分敏锐,几乎是在宋今夏认出他的同时,楚春山也察觉到了来自墙头上的视线,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墙头上的宋今夏身上。


    楚春山是楚承渊的心腹,也是楚家的家生子,跟在楚承渊身边多年,知晓许多楚家的机密,对宋今夏自然也不陌生。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院子里,马大妮还在撒泼打滚,指着胖男人的鼻子骂骂咧咧,一会儿说要去部队告他们,一会儿又说要去派出所报案,仗着军属的身份,胆子大得很。


    中间穿插着对郑梦的怒骂。


    郑梦看到弟弟的惨状,急得六神无主,一个劲儿地看向赵明德,指望他能拿出钱来救人。


    赵明德头都要炸了。


    别说没钱,就算有钱,他也不会拿出来救郑传宗。


    “少他妈废话!”胖男人显然不耐烦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砰”地一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这钱要是不还,老子卸他一条腿。”


    他指着郑梦:“要么你跟我走,孕妇的滋味,我还没尝过,陪老子和兄弟们睡几宿,免他一半的账。”


    “不、不要。”涉及自身,郑梦怂了。


    “那就卸腿!”胖男人说着,使了个眼色,架着郑传宗的男人立即就要动手。


    郑梦尖叫着哭求,求胖男人手下留情,求赵明德掏钱。


    赵明德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欠多少钱?”


    马大妮不可置信:“老三!”


    胖男人伸出五个手指头:“六十块!少一分都不行!”


    “六十块?!”马大妮和赵明德同时惊呼出声,六十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怎么可能欠那么多?”郑梦失声问道。


    马大妮失去理智般跳脚,用最脏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郑梦,扬言赵明德要是敢掏钱,她就断绝母子关系。


    儿子没了一个,还有其他的,没钱不行。


    真热闹啊,宋今夏都想打赏两毛钱了。


    胖男人听的不耐烦,拿着棍子,照着郑传宗的背部来了一下,用了十分力,郑传宗的嘴刚刚被堵住了,惨叫声堵住了大半,泄露而出的痛吟,足以让院内每一个人听清。


    “别他妈废话,到底还不还钱。”


    “不还,没钱!”


    “不还是吧,借条拿来,”胖男人从手下人那接过借条:“郑传宗他爸妈把闺女卖给我们抵债了,来人,把她带走。”


    赵明德惊怒交加,护着郑梦往后退,他怎么也没想到郑家竟然丧心病狂的把郑梦卖了给郑传宗还赌债。


    “这是犯法的!”


    胖男人冷笑一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白纸黑字,借条为证,她爹妈都按了手印的,犯什么法,把人带走!”


    几个汉子立刻去抓人。


    赵明德为了护着郑梦,被拉开狠揍,马大妮嗷嗷哭,仰头间看到了墙头上看戏的宋今夏几人,张口就求救。


    宋今夏没搭理。


    “今夏,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打明德?你俩可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啊,婶子对你一直不错,你帮帮忙吧。”


    她这几天打听过了,宋今夏如今厉害得很,身边都有军队的人贴身保护。


    躲在屋里一直没出面的王春霞无语凝噎,脸真大啊,壮壮踩着窗台打开窗户,像小鸟一样欢快的舞动着小手,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和兴奋,连着叫了好几声“姑姑姑姑”,又冲沈淮之笑开了花,喊“姑父。”


    “姑姑姑父好厉害。”


    墙头那么高,都爬上去了,坐得稳稳的。


    王春霞扑哧一声,走到窗口下护着他,防止他太过激动栽出来,亲了亲宝贝的小手,夸赞道:“妈的好大儿,快下来。”


    外头闹腾的那么厉害,可别误伤了。


    三头身小宝贝一露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郑传宗不干了,呜呜呜的狂吠,满脸写着——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露在外面的没有一块好皮肤,青青紫紫的极为可怖。


    不管做了多少错事,毕竟是自己亲弟弟,郑梦心里疼的发紧:“明德,这次的事是传宗错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是他姐夫,你得救他啊,他是我们郑家的根。”


    赵明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今夏。


    马大妮求了宋今夏半天,见人无动于衷,索性破罐子破摔,拍着大腿嚎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连带我们老赵家都不得安生!宋今夏啊宋今夏,你现在发达了,当了大医生,就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不是?你见死不救啊算什么医生。”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瞄着宋今夏的反应,指望用旧日情分和道德绑架逼她出手。


    郑梦瞧见赵明德的反应,心里恨得不行,但她眼下只想救下弟弟,便和马大妮学习,向宋今夏求救。


    “今夏你帮帮我,算我借你的行吗?以后我会还,你一向心地善良,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郑家断了根,对吧?”


    宋今夏只觉莫名其妙:“郑家断根,关我什么事?”


    对胖男人他们道:“你们继续,我就是个看戏的。”


    郑梦还要说,下一秒郑传宗腹部被重重击中,剧痛令他身体完成了凄惨的弓形,嘴角淌出鲜红的血液,楚春生一个眼神示意,架着他的人松开手,郑传宗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赵明德怒目圆瞪:“你——”


    屋里的赵明方实在忍不住了,推门要出门,王春霞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拉住他:“大哥,有你什么事,老实待着,儿子丢了不见你多着急,对一个弟媳妇你倒是心疼的紧。”


    “可是……”


    “我就问你,儿子还想不想找了,咱们和今夏有情分,但不多,你要是和妈似得,仗着从前那点情分逼迫今夏帮忙,先不说今夏会不会帮忙,情分用一点少一点,想想你儿子,还有大嫂,嫂子可说了,找不回侄子,她就和你离婚。”


    弟弟弟妹重要,自个的儿子媳妇更重要!


    赵明方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择听二弟妹的话,而且他坚信,今夏心里再气,也会顾念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只要明德多求求,肯定心软帮忙。


    当初今夏有多喜欢明德,他们都看在眼里。


    楚春生不想把宋今夏扯进来,让人把隔壁郑家人请过来,关上大门,门外也有人守着,


    “话太多了,速战速决。”


    他的语气平淡,眸光冰冷,让赵明德等人如坠冰窟,马大妮巴不得他们打断郑传宗的腿,赶紧带人走,最好把郑梦一起带走。


    要不是因为她,她们一家也不会跑到云城来,工作没了,寸步难行。


    郑梦脸色难看,她不顾名节,以未婚之身怀了赵明德的孩子,有了孩子才领了证,如今他连点钱都不乐意出,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宋今夏,赵家人总是拿她和宋今夏对比。


    在赵家人眼中,她处处不如宋今夏,处处比不过她!


    凭什么?


    凭什么宋今夏生来便能拥有,她触手不可及的一切?


    郑梦眼中精光一闪,放软了语气:“我知道我处处比不过今夏,不像今夏和你们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情谊,爸妈,明德,只要你们愿意出钱救下我弟,我愿意和明德离婚,给今夏腾位置。”


    她说时笑着,眼里却盈满泪水:“只求你们别赶我走,让我生下孩子,我愿意无名无分的跟着明德,今夏要是愿意,我一定和她和谐相处,伺候她都行。”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万万没想到会从郑梦嘴中听到琼瑶苦情剧中的经典台词,宋今夏忍不住笑出声来,别说,这句话用的挺合适。


    哈哈哈,笑死她了。


    宋今夏笑得突兀,其他人一头雾水,不知她因何发笑,郑梦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说的话,没有丝毫不妥,认定宋今夏是故意的,故意嘲笑她。


    宋今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肚子都有些痛了。


    郑梦突然噗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今夏我求你原谅明德,你有气冲我一个人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抢走明德,不该嫁给他,如果没有我,你早就嫁入赵家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原谅明德,让明德救救我弟弟。”


    宋今夏:“……”疯了吧。


    王春霞听着都替她感到尴尬,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厢情愿的将所有的错包揽在自己身上,一副自我牺牲的奉献精神,演给谁看呢?当初当小三介入今夏和明德,可是一点不心虚。


    “这不是你的错,你快起来。”


    哦,是演给她们看的,瞧瞧老三这个蠢货,真信了她的话,包括身边的大哥,一脸的感动和心疼。


    心疼屁啊!


    那是你弟妹。


    马大妮也信了她的邪,抹着泪去扶郑梦:“你有孕在身,快起来,我知道你是个好的。”


    就连躺在地上的郑传宗也后悔,是他害了三姐,昧下她的彩礼去赌,前几天害的她摔了一跤差点流产,如今又……没想到她还愿意为他求情。


    郑梦垂眸,藏下眼底的得意,顺着马大妮的力道站起来,委委屈屈的靠在马大妮怀里。


    这一家人摒弃前嫌,亲亲热热的握手言和,看到这一幕,宋今夏突然想起了上辈子族中的一个妹妹,和郑梦很像。


    演戏演得很好,让族中长辈多次偏心于她。


    第69章


    “今夏, 你一向大方,如今连自己妹妹也容不下吗?”


    “三爷爷知道你孝顺,你也不能抢占你妹的功劳。”


    “她的孩子生下来要叫你一声姨, 反正你不结婚生子, 养自己外甥总比养外人强,你就同意了吧, 让这孩子记在你名下,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


    就连她的亲生父亲也觉得堂妹提议将孩子给她养,是个好事,堂妹大方,堂妹懂事, 堂妹舍己为她。


    没人在意她怎么想的。


    那时,她并非不懂,一开始顾念着亲情狠不下心肠,后来……爱谁谁,爱咋咋, 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让对方一家子不痛快。


    妹妹一家, 被她逐出了家门。


    郑梦和堂妹一样的令人厌恶, 惹她心烦。


    宋今夏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人, 踩着梯子下来,来到赵家门口,沈淮之几人紧随其后,胖男人这伙人要拦, 楚春生挥了挥手。


    “宋同志,好久不见。”


    他这一动,众人才看出来, 楚春生才是这伙人的主心骨。


    “好久不见,”宋今夏问:“楚先生也来了云城?”


    楚春生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脸上笑意却温和:“她们对您不敬,需要帮您出出气吗?”


    宋今夏挑眉,欣然应允,婉拒他代替出手,自己踱步走到郑传宗跟前,抬脚踩住他的手,郑传宗想躲,楚春生眼神一动,立刻有人控制住他,并让人将隔壁躲着的郑家人抓过来。


    在郑赵两家惊恐的目光下,宋今夏缓缓蹲下身,美眸轻扬,唇角定格一抹冷笑,看向赵明德和他身后的郑梦。


    “上次我便提醒过你们,少仗着以前那点莫须有的情分,厚着脸皮攀关系,我就看个戏,也碍着你们事了?郑梦,若非见着人,从前种种,我本不想与你计较。”


    没看着人,她真想不起来原主的恩恩怨怨。


    见到了人,那点破事便想起来了,加上郑梦和她上辈子的堂妹像,说是迁怒也好,小心眼也罢,她挺烦她的。


    “你们的有恃无恐,是在提醒我,该做点什么,让你们长记性,不敢再来招惹我,是吗?”


    折腾了半天,郑梦肚子有点不舒服,脸色煞白,她怎么也没想到,宋今夏竟然和胖男人他们认识,那人对她还挺尊敬。


    “我……”


    宋今夏脚下用力,郑传宗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求饶声,恐惧吓得他浑身颤抖起来,她笑了笑,起身退到沈淮之身侧,对楚春生道:“我想断他两条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赵明德和马大妮都愣了,包括屋内藏着的王春霞和赵明方,她们从没见过这般冷酷无情的一面。


    郑梦惊惧之下的一个不字刚出,只见楚春生亲自动手,打断了郑传宗的两条腿,她目眦俱裂,怒视着宋今夏:“你、你怎么敢……我和你拼了!”


    郑传宗疼的意识模糊,昏厥过去。


    楚春生手法熟练利落,保证腿断而不废,好好治疗百分百能恢复如初,然而其他人都被这一幕震悚到了。


    “啊——”郑家人尖叫着扑到郑传宗身边,想碰一碰他的腿,手堪堪停在半空中怕弄疼他又缩了回去,郑父郑二牛抬起头,看向神色淡淡的宋今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被怒火冲击的失去了理智。


    要冲上去打她。


    赵队长将人制住。


    宋今夏淡淡的瞅着被制住无能狂怒的郑二牛,哭得撕心裂肺的郑母,还有脸色惨白的郑梦,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楚同志的手法熟练,点赞。”


    马大妮被眼前一幕吓得惊恐的捂着嘴,没想到宋今夏如此狠辣,怕了怕了。


    方才她的倾情演绎,又哭又跪又求的,岂不是得罪了今夏,哎呀坏了,腿软,今夏不会生气打她吧。


    赵明德护在郑梦身边,看向宋今夏的目光充满了陌生,他印象中的今夏温柔善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狠辣无情的模样。


    她的变化太大了,与从前一起长大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都不认识了。


    屋内趴窗的王春霞过了半天才缓过神儿来,看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郑传宗,哭嚎的郑家人,以及吓得说不出来话的婆婆和大哥,还有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到失语的三弟。


    她张了张嘴,“啊”了一声,声音很小,只有怀里的壮壮听到了。


    “妈妈?”


    王春霞这才想起儿子还小,恐会被吓到,问他怕不怕,壮壮小脑袋埋进她颈窝:“壮壮不怕。”


    三婶的弟弟是坏人,姑姑打的好,姑姑厉害。


    王春霞抱着他,默默叹气,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怪不得今夏,要怪就怪郑传宗太不是东西,一天天的不干人事,怪婆婆和三弟以情相挟,不要脸的非要攀扯今夏。


    反正不是今夏的错。


    宋今夏踢了踢郑传宗断了后和面条似得废腿。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就害怕了?”


    在他们惊悚的目光下,她笑得眉眼弯弯:“这是警告,以后要点脸,见着我最好不认识,躲着走。”


    不管心中怎么想,面对背后有人撑腰、气场全开的宋今夏,见识过她的手段和冷酷心性,马大妮等人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哪句话惹到她。


    见他们被吓到屁都不敢放一个,宋今夏满意的带着人离开。


    待他们走后,郑家父母脱力般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双眼充血,带着深深的无力和无尽的绝望,拍着大腿哭得鼻涕横流。


    “这日子可没法过了,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养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玩意,早知今日,当年就该将她扔进尿桶里溺死,何至于害了我的传宗,郑梦你个挨千刀的,老娘辛辛苦苦的养了你二十年,擦拭把尿的我容易吗?你嫁了人就不管亲弟弟,害他断了腿,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她跪在地上,不敢得罪宋今夏和胖男人,把错都怪在郑梦身上,怪她没本事勾住男人的心,要是早点掏钱清账,传宗就不会落得这幅下场。


    双手合十向天拜求:“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来个雷劈死这个不孝女,救救我的儿啊。”


    老天爷听没听到她的祈求不知道,还没走远的沈淮之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捡了个石块扔进院子里,好巧不巧的正好砸在郑母脚边。


    石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哭声顿时一停。


    楚春生跟着宋今夏走了,胖男人几人还在呢,不管他们如何哭闹,进两家屋子搜刮了一番,从郑家翻出十来块,赵家柜子里翻出了五十多,凑齐了钱才离开。


    两家人等了一会儿,马大妮爬起来开门查看,见人走得一干二净,转头去屋里查看她的棺材本。


    狡兔三窟,胖男人只搜到了一处的钱,另外的大头安然无恙。


    还好还好。


    “傻站着干嘛,快把人赶走。”


    赵明方出去半分钟,黑着脸回来了:“妈,三弟晕倒了。”


    马大妮:“……”


    讨债鬼!


    两家人一起去了医院,赵明方背着赵明德,郑父背着郑传宗,靠着两条腿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终于把人送到了医院,眼见人都被推进手术室急救,赵明方松懈了心神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大着肚子的郑梦。


    “妈,三弟妹说肚子疼,她没事吧。”


    手术室门口,马大妮垫着脚忧心忡忡的透着小窗口朝里面看,心里只惦记着小儿子。


    随口回了句:“管她去死,锁家里了。”


    “您把她锁屋里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郑梦胆小,又大着肚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止不定多害怕。”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


    刚走了两步,挨了一巴掌,抽的他身子一歪。


    “妈?”


    “你还有脸叫我妈!”马大妮脸色阴沉,疾言厉色的道:“你弟弟在手术室里生死不知,你还有心思惦记搅得我家宅不宁的骚狐狸精?”


    孰轻孰重,心里能不能有点数。


    要说一开始,郑梦嘴甜会哄人,又怀了老赵家的孙子,她不是没当过好婆婆,自她进门后,婆媳间虽有摩擦,都是小事,她是认了命的。


    奈何郑家像个吸血鬼,一直吸她的血,郑梦越来越不像话,仗着怀着赵家的种,胆子越来越肥了,闹分家不说,还处处挑拨她和明德母子间的感情。


    明德受了她的枕边风,屡屡顶撞,就连老大也受了她的影响,距离妻离子散只差一步之遥,当初要不是因为郑梦,她的大孙子也丢不了。


    好好一个家,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子,娶妻不贤,简直是乱家之源!


    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在这种时候,老大还惦记着郑梦,句句都是担忧,不顾昏迷的弟弟,执意要回家,无异于火烧浇油。


    也给了马大妮一个顺理成章的发泄口。


    赵明方捂着脸怔怔的反驳:“郑梦不是狐狸精。”


    他竟然还顶嘴,马大妮气得再度扬起手,被跑过来的王春霞拦住:“妈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快消消气。”


    一共就三儿子,两个都受伤住院,再把唯一一个好的打坏了。


    现在家里就大哥一个顶梁柱,之后一段时间内一大家子可就要全指大哥一个人了。


    她把马大妮拉到一边,心中诸多考量和他一讲。


    “明礼不知道能恢复成什么样,好了估计要退伍,老三……您别指望了,他被家里宠坏了,大哥是个孝顺的,您长点心吧,别总动手,他要是和您离了心,以后你和我指望谁?”


    马大妮何尝不知,但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打都打了,难不成要她道歉?天底下没有当妈的和儿子认错的道理。


    板着脸走到了一边,一句软化不肯说,王春霞知婆婆好面子,无奈的回到赵明方跟前安慰了几句。


    “妈是着急三弟的伤势,一时气糊涂了才动了手,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变故,大哥你多体谅体谅。”


    她叹气又道:“大哥你不觉得你对弟妹的关注太多了吗,咱们出来的时候,我问了弟妹有没有哪不舒服,一起来医院看看,弟妹说没事,她那人你也知道,要真不舒服,不用人说,自己就闹着上医院了,大哥,我说句公道话,这一巴掌你挨得不冤,三弟如今什么情况,咱们谁也不清楚,你这时候离开,致他于何处?弟妹那人,你少接触,别忘了要不是她,果果业丢不了,果果没丢,大嫂不会和你离心,闹着要离婚。”


    这些日子,她看出来,大哥对郑梦不一般。


    相比妈也看出来,才会那么生气。


    赵明方捂着脸不说话,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心里的委屈却并未因这些开解的话而抚平,马大妮看他这副死样,脸色变得更臭。


    “难不成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记恨你妈,连你亲弟弟都不顾了?”


    一心想回去。


    “郑梦不是外人!”他的语气微重,认真的问:“对我爸而言,您也是外人吗?”


    马大妮被刺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明方放下手,那一巴掌没收力,脸颊已经肿了起来,他神情漠然,语气无比认真:“这个家里只有嫁进来的媳妇是外姓人,如果郑梦是外人,妈您也不例外。”


    “你说我是外人?我嫁入赵家几十年,孝顺公婆照顾你爸,生儿育女,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你们兄弟们长大,你说我是外人?”


    “大妹嫁给我之后,对您和我爸百般孝顺,操持家中里里外外从没叫过一声苦,她为我怀孕生子,为您和我爸生下大孙子,为赵家延续血脉,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果果拉扯这么大,我媳妇是外人吗?二弟妹嫁进来做的也不差,她是外人吗?郑梦进了咱们家,如今怀着赵家的孩子,将来会像您和弟妹一样,照顾孩子,操持家事,您能做的事,她都会做,她怎么就是外人了?”


    赵明方为郑梦叫屈:“一口一个外人,听得我都心寒。”


    王春霞:“……”能别什么事都带上她吗?


    马大妮指着他,气得心口疼,郑梦她就是个骚狐狸精,带坏了明德不算,还毁了老大,她两个儿子都栽到郑梦手里。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另一边,离开的宋今夏向楚春生询问楚母的身体是否好些了,楚春生笑容微顿,心里苦涩难言。


    楚家调查过宋今夏,知道她如今是个声名在外的中医,于治病调养一道备受推崇,少爷大费周折得到了一个求医木牌,因为某些顾虑一直没用。


    夫人的精神状态又变差了,糊里糊涂的谁也不记得,每次看到少爷,仿佛见到了仇人。


    眼中除了恨意,还含着浓烈的恐惧。


    他们都知道,夫人将少爷当成了先生,前不久少爷还挨了一巴掌。


    想到这,楚春生十分心疼。


    他很想邀请宋今夏去给夫人看病,但在楚家做事,最忌讳擅作主张。


    分道扬镳之后,他回去第一件事,便是告知楚承渊,宋今夏来了云城。


    “少爷,要不要请她出手,为夫人看看?”


    书房内响起敲桌的声音,楚承渊不知该笑缘分之奇妙,竟在云城又相遇,还是苦命运弄人。


    “她学医多年,医术已大成。”


    楚春生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回话道:“是,根据调查,宋同志从小跟在和宋家老爷子身边学医,在京城时,治疗的病人,多是如诸葛、扁家等人救不了的病人,宋同志每次出手,从无失误。”


    “是啊,她很厉害,所以不能让母亲和她接触太多,万一被她发现母亲的脸经过中医正骨术改变了相貌,我担心她察觉到不对。”


    若她只是个小人物,自然无这方面担忧,可她在国家领导层挂了名,超出了楚家掌控范围。


    楚承渊不敢赌。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上刻着的繁体宋,宋字迹微凹,沁着久握的温润,握的力道收紧,木牌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在楚家生活的这些年,生病糊涂时叫的陌生名字,以及清醒后看他的复杂眼神。


    正因为母亲时日无多,父亲才愿意放手,让他将人带来内地。


    想在母亲临终前,了却她的遗憾。


    如果宋今夏真的能为母亲续命……哪怕半年一年,他也想搏一搏——哪怕代价是揭开尘封二十年的真相,哪怕要直面父亲的怒火和惩罚。


    父亲的秘密与母亲的生命,孰轻孰重?


    楚承渊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深潭,指尖松开木牌,任其坠入掌心,心中已有答案。


    军区医院,办公室内。


    宋今夏正在整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赵队长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今夏,京城发来了电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她头也没抬:“先说好的。”


    赵队长沉默了几秒:“钱钱恢复了记忆,以前的事全都想起来了。”


    宋今夏手中的钢笔一顿,墨点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深蓝,看向赵队长的眸子陡然亮了亮:“我爸好起来了,确实是个好消息。”


    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赵队长迟疑说道:“钱钱他不见了,今夏你先别急,听我说,电报上说他恢复记忆后留了信,说来找你。”


    宋今夏怎能不急,说是恢复了记忆,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他独自一人,失踪多日,不知是否安全。


    “狼王大灰呢?跟着一起走的?”


    “是。”


    宋今夏松了口气,那还好,一人一狼有了伴,加起来的战力,常人难敌,安全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忧。


    “赵队长,麻烦你和部队这边商量,能不能派人去医院附近的大山周围,派人接应一下,我爸带着大灰,大概率会走山路。”


    赵队长也是这么想的,在收到电报时已经和小赵沟通好了,他来医院告知宋今夏消息,小赵上报领导求助。


    到了晚上,宋今夏下班回家,沈淮之得知这事,主动请缨,会随部队的人一起去山边接人。


    “夏夏,你在这边还需要待多久?”


    “还要一阵,怎么了?军研所催你回京了吗?”


    真让宋今夏猜着了,沈淮之夸赞:“老婆聪明,来云城前我上交的新图纸通过了审核,就等我回去了。”


    这次的项目等级高,项目启动,他会忙上很长一段时间。


    因此才缠着跟着云城,多粘着老婆待一阵。


    “工作要紧,要是着急,你带着小谈先走。”


    “不急,等爸到了,我再走不迟,”沈淮之享受着怀中的温软,窗外月色星光柔和似水,勾勒出床上温馨的轮廓,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爸在山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平安活下来,很厉害,现在恢复了记忆,肯定变得更厉害,一定会平安赶过来,别愁了,睡吧。”


    道理宋今夏都懂,但父行千里女担忧,一天见不着人,心里就不踏实。


    由北到南的深山之中,钱成军骑着大灰日夜兼程的赶路,风声呼啸,穿过茂密的枝叶,在山路间回荡。


    大灰的步伐稳健而迅速,四蹄踏在落叶覆盖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背上的人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密林。


    “大灰停下,该休息了,睡醒了在赶路。”


    “嗷呜。”-


    京城沈家。


    “爸爸,我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在沈应舟的原计划中,是想将两个孩子放在沈家,一是二老喜欢孙子孙女,因为种种原因,他和爸妈之间出现不少问题,把孩子留下趁机弥补一下感情,爸妈对他有怨,却不会牵连孩子。


    二是他打算和林欢离婚,林家那边闹腾的厉害,把两个孩子留在沈家,减少对孩子们造成的伤害。


    可惜离婚没成功。


    监狱中的林欢咬死不离婚,调查过后被放出来的林父多次找组织调解,也不知林父哪来的关系,上头派人找他爸谈了话,婚估计是难离了,至少短期离不了。


    沈娇娇眨了眨眼:“爸爸你不想妈妈吗?我想妈妈哄我睡觉。”


    沈娇娇才三岁,正是粘人的年纪,隔三差五的闹着找妈妈。


    长这么大,从来没和妈妈分开这么久。


    沈东年纪大一点,知道爸爸妈妈发生了矛盾,比妹妹更懂得离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所以更好奇,爸爸想不想妈妈?


    想的话,是不是就算和好了。


    沈应舟想林欢吗?要说完全不想是假的,当年他对林欢一见钟情,先动了心,主动追求、登门求亲,婚后这么多年过得挺好,夫妻和美,儿女双全,人生多么圆满。


    怎么就走到了今日呢?


    每每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夫妻俩在一块的时候,认真回想过去,然后便发觉了很多问题,林欢固然有错,他就没错了吗,是他一味参考父母的相处之道,不知变通的只学习了他爸的忍让和疼宠,忽视了林欢和他妈根本不是一类人。


    是他打心底认为林欢嫁给自己是真爱,毫无底线的将人宠的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是他一步步退让,让林欢以为一切都可以挽回,竟连杀人的事都敢做。


    他总是想着林欢是林家的掌上明珠,结婚前家人娇宠,没道理嫁给他之后,还不如做姑娘的时候过得好,也心疼她十月怀胎为他生育子女受了不少罪,却疏忽了夫妻之间,单方面的退让并不是一件好事。


    一方只知忍耐退让,一方才会得寸进尺,视为理所当然。


    这份婚姻走到今日,终归是他错的更多,如果刚结婚的时候……算了不想了,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如果和假设。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沈东得不到回答,不满的又问了一遍,沈应舟没回答儿子的问题,胡噜他的脑瓜顶:“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想不想的,赶紧睡觉,这阵子爸爸忙,你多带带妹妹。”


    沈东撇嘴,大人的世界真复杂,他拉着妹妹的手,小声哄道:“娇娇乖,爸爸忙,哥哥陪你睡,哥哥给你讲故事,你想听什么故事?”


    沈娇娇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哥哥讲的没有妈妈讲的好听。”


    妈妈香香的,哥哥不香,爸爸也不香。


    沈应舟听着孩子们的对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轻轻的拍了拍沈娇娇的背,声音放柔了些:“娇娇乖,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吧~”沈娇娇勉为其强的接受。


    好不容易将孩子们哄睡,沈应舟回了房间,坐在床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离婚的事陷入僵局,爸妈这边相处尴尬,日子过得越来越堵心,如今的生活让他感到郁闷又无力,他知道,林家在京城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想要摆脱,绝非易事。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追根究底,是他狠不下心,舍不下林欢。


    他甚至想,为了孩子,原谅林欢一次,如果不离婚,孩子们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个家早已千疮百孔。


    至少还是个家。


    他可以求家里为林欢周旋,少判几年,等林欢出狱,他们一家人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彻底压过了离婚的念头。


    除了爸妈那边,他需要去见沈淮之,求得他的谅解,他的话,在爸妈那里分量极重。想到沈淮之,沈应舟的脸色又沉了沉,林欢之所以对沈淮之出手,说白了,都是为了他。


    第70章


    赵明德受的都是皮外伤, 不要紧,上了点药就出院了,出院后和郑梦的关系冰点, 他后悔娶了郑梦, 郑梦怨赵明德不肯掏钱为弟弟平赌债。


    害得郑传宗重伤断腿,害得爸妈不愿认她!


    生生将自己气得早产, 好在是双胎,两个孩子的情况都还算稳定,只是又瘦又小,马大妮捏着鼻子掏钱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为了孙子孙女有奶吃。


    这一供, 供大了郑梦的心。


    她开始盘算着如何从马大妮手里多抠些钱,给娘家送去,因为这,还在月子里呢,婆媳俩就开始争得面红耳赤。


    苦了附近的邻居, 天天能听到马大妮骂骂咧咧的暴躁声,这么多天了就没消失过。


    “磨蹭什么, 快点把尿布洗了, 少在老娘面前矫情, 谁没生过孩子似得?什么不能碰凉水不能下地干活,都他妈放屁,我生了两胎,一回月子没做过, 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看明德干嘛?看他没用!”


    她揪着郑梦的耳朵使劲:“明德马上要去运输队工作,你少拿孩子拖他后腿, 进了我赵家的门,就得守赵家的规矩,洗尿布这种事,老爷们不能干。”


    王春霞哄着壮壮吃饭,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心里却在默默叹气。


    其实婆婆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她和大嫂坐月子的时候,婆婆嘴碎归嘴碎,家里有点吃着都紧着她们吃,做足了月子,凉水洗尿布这种事都是男人做,婆婆从没让她们沾过手。


    怪就怪郑梦实在太能作,耗尽了婆婆的耐心和善心。


    恨不得把人磋磨死。


    她俩的事,王春霞不打算掺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郑梦一点不值得同情,不值得人帮,帮了还会反咬你一口。


    马大妮的骂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声惊叫响起,她看到郑梦抽疯似得抽了赵明德一巴掌,“啪”声脆响。


    家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住了。


    自打嫁了人,郑梦作归作,闹归闹,从来没动过手,没成想今日敢动手了,当然这是表面上,私底下赵明德挨打挨打多了,郑梦白日里受到的委屈,晚上通通在他身上找回来。


    奇怪的是,挨了打后的赵明德第一时间不是去捂脸,而是捧起郑梦的手察看红没红:“怎么用那么大力,手疼不疼?”


    皱着眉,对着微红的手心呼气。


    那死样儿给马大妮和王春霞都看傻了,反应过来后纷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挨打的人到底是谁?


    挨了巴掌的不疼,打人的疼?


    什么逻辑。


    等等不对,马大妮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捂着心口,同着他们的面,郑梦就敢动手,明德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怕是没少吃苦头。


    一想到这,马大妮心里堵得更厉害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郑梦!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明松动手?我老赵家造了什么孽,竟娶了你这么一个不知分寸、敢对丈夫动手的女人!”


    “不知分寸?”


    郑梦冷笑,抽回手环胸而抱,一米六的身高,两米高的气场,一张脸冷若冰霜,吹得赵明德透心凉,高了她近一个头的大男人此时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嫁进赵家后过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俗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郑梦这是忍到头爆发了。


    “有本事你让赵明德休了我!”


    她给老赵家生了独一份的龙凤胎,因为孩子,赵明德对她的态度大大改善,她试探了一阵,从试探的骂、到伸手打,他全忍了下来。


    呵……有了孩子,男人果然不一样了。


    两人的地位颠倒了个,郑梦心里别提多舒畅,要是没有马大妮处处看她不顺眼天天找事,日子会过得更快乐。


    老不死的,怎么不一跤摔死算了。


    马大妮何尝不想早产的时候,怎么没来个去母留子,她是越看郑梦越不顺眼,颇有种天生不对头的排斥和厌恶。


    自打她进门,马大妮看大儿媳妇都顺眼了不少。


    “蔫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孬货,赵明德你把腰给我挺起来,这就是你死活要娶得好媳妇,一次又一次的和你动手,你居然还忍着?是不是爷们?是爷们就打回去!”


    赵明德被马大妮这么一激,脸颊涨得通红,看看马大妮气得发抖,又看看郑梦那副有恃无恐的脸,还有襁褓中咿咿呀呀的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蚋:“妈,梦妍对我挺好的,给我生了一儿一女,这么大的功劳,打我两下怎么了,我乐意受着。”


    龙凤胎嗳!谁命这么好,头胎就生个龙凤胎,这是吉兆。


    马大妮:“……”


    王春霞:“……”


    赵明方十分认同三弟的话,让自己媳妇打两下就打两下,算什么大事?大妹在的时候也打他,他也只能嘿嘿笑着受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弟妹的功劳比大妹大多了,一胎生俩,一下子儿女双全,要是他,天天挨打也乐意。


    马大妮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王春霞听了一会儿纯纯是羡慕了,试问哪个女人不希望被丈夫如此“宠爱”呢。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真让人羡慕啊。


    一墙之外的宋今夏听的津津有味,沈淮之背靠着墙,小声道:“今夏,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比姓赵的强多了。”


    宋今夏无言以对,这有什么可比性吗?


    “你学点好吧,小淮之。”


    沈淮之嘴角下垂,皱着眉头,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仔细琢磨赵明德身上有什么优点,是他需要学习的吗,思来想去也没想到。


    他哪哪不比赵明德强。


    他们今天来着纯是路过,顺便听个戏,戏听完了,夫妻俩逗着话往前头走,谈雪峰落后几步跟在后面,来了云城后,宋今夏工作忙,沈淮之闲来无事,和钱怀信出来逛了两回,找了个挣外快的活儿。


    帮人修理手表、收音机这类机械物件,人是钱怀信联系的。


    到的时候丁家正在吃午饭,丁婶热情的邀请他们坐下吃点。


    “谢谢丁婶,我们一会儿还有事,您把最近收上来的小件物品给我,我这就走了。”今夏好不容易腾出半天时间,拿了东西,沈淮之计划去看了电影。


    丁婶脸上露出几分纠结挣扎,原本等着的沈淮之疑虑不解,正要询问丁婶是否有话要说的时候,丁叔提着布袋子出来了,他儿子跟在后面搬着一架收音机。


    沈淮之看了收音机皱起了眉头,接受布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八九块不同牌子的手表。


    丁叔一脸笑呵呵的道:“后院还有几辆自行车,你看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尽快把东西修了,人家等着要呢。”


    语气像是上级吩咐任务似的。


    沈淮之听到“自行车”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丁叔,钱同志上次来没告诉你们,我过些天准备离开云城,咱们把手里接了的活收个尾,这生意不做了,你们这量……不对吧。”


    来之前,钱怀信说的是还剩两块手表,一个自行车。


    好家伙,翻了好几倍。


    宋今夏略微一琢磨便看透了丁家人的打算,眼神在理直气壮的丁叔和一脸做贼心虚表情的丁婶身上打了个转。


    贪婪乃人之本性,老实人也不例外。


    沈淮之是闲得无聊找点事干,对丁家人来说,利润很大,胃口被养大了,也许他们认为加大数量是双赢的做法,聪明人不会拒绝,又或者吃定了沈淮之抹不开面拒绝。


    丁家人错估了沈淮之的脾气。


    丁婶在一旁连忙帮腔:“小沈啊,你丁叔实在没办法了,邻居朋友们听说你手艺好,价格实惠,特意上门求帮忙,还有这车,是厂里工人师傅的,急着上班骑呢,你就帮帮忙,看看能不抓紧修出来。”


    “这不符合我们之前的约定。”况且他快走了,时间上来不及。


    丁叔和他儿子脸色有些难看,他们当然知道数量超了,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是没提前说,多大点事?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沈淮之这么厉害,少睡点觉多修几个不就得了。


    场面尴尬下来,丁婶顶着压力出来缓解气氛。


    “这不是想着你技术好,多修几个多赚点钱,咱们都高兴是不?这事没提前和你商量是婶子的错,婶子下次注意。”


    其实丁婶一直不赞同丈夫儿子的行为,他们想趁着最后一次机会狂收物件捞一笔,来个先斩后奏,她拦不住。


    “你们违背了约定……”


    “你个后生差不多得了,帮你挣钱还挣出错了?”丁叔打断沈淮之,臭着脸骂骂咧咧:“不就是多出几个东西,能修就修,不修拉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们四处托人花心思找东西,你能挣这么多钱?做人要知道好赖,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能耐就牛逼了,我告诉你,就你这点本事,没啥厉害的,没了你,我们照样能挣这份钱。”


    一生气一摆手,嘴巴巴的语速极快,丁婶和儿子丁大友想拦都没拦住。


    看着沈淮之喜怒难辨的脸,丁大友咽了咽唾沫,试探性的解释道:“我爸一时心急说胡话呢,徐同志别往心里去,我……”


    一旁的宋今夏气笑了。


    “遇人不淑啊沈淮之。”


    沈淮之瞥了她一眼,捏了下她的手,将布袋子放在地上:“丁叔说的没错,我的确没什么本事,咱们之间的合作就算了吧,您人脉广路子多,想必很快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合作者,正好我要走了。”


    这话一出,丁家人都愣住了。


    丁家人脸上的笑僵住,丁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慌忙拉了拉丁叔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恳求:“老头子,你胡说什么呢!快给小沈同志道歉!”


    沈淮之要是不修,她们上哪找人修这些积压的活计,那些手表可都是厂里领导的,接活的时候,老丁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修好,要是出了差错,领导们怎么想。


    丁叔被妻子这么一拉,也有些回过神来,刚才是气头上口不择言,但要他一个长辈跟个毛头小子道歉,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离了他地球还不转了?”


    丁大友一看父亲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把事情搞砸了,上前拉住沈淮之的胳膊,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沈同志,沈大哥,您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倔脾气,说话不过脑子!您看这些东西,我们给您加价,之前你八我们二,改成你九我们一,成不成?”


    “淮之,走了。”


    宋今夏拉着沈淮之转身离开了丁家,不管丁家人怎么道歉,依旧快速往外走,守在门口的谈雪峰拦住追出来的丁家人。


    抬手示意他们止步。


    到嘴的鸭子飞了,丁大友忍不住埋怨口出狂言的父亲,这下好了,干活的关键人员撂挑子不干了,堆在家里的手表自行车可咋办?谁会修啊?


    最最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是花了不少钱买来的,全砸手里了!


    “爸,这下你高兴了?”


    丁叔蹲在地上后悔不及:“我咋知道他气性那么大,说不干就不干,我就是想压压人,把人拿捏住了好办事。”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起来。


    美美的看了场电影,打道回府的夫妻俩,完全没将丁家的不愉快放在心上,竖日,宋今夏观察着1-6号病人的恢复情况,几人的外伤已经基本养好,身份最高的赢越正靠在病床头翻看京城寄来的信件。


    见她进来,赢越抬眸一笑,将信纸轻轻折好,搁在枕头底下:“宋医生,你来了。”


    “赢同志今天精神状态不错,伤口还痒吗?”宋今夏拆下纱布,仔细检查缝合处愈合情况,指尖轻触边缘皮肤:“痒是新生组织在生长,长肉阶段忍着点,别抓破,再忍一天,我配了止痒药膏,明天开始护士们会来给你们换止痒膏。”


    几人的伤口处都已经结痂,痂皮颜色均匀、边缘微翘,说明愈合进展良好。


    扁扶笑道:“我妹子做得药膏一等一的好用,她做的药效好,量少,只给你们六人用,其他病房分配的是其他医生做的,效果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包括他。


    说来奇怪,药方相同,药量相同,做法也是今夏亲手指导,可他们做出来的药膏,效果就是和她亲手做的不一样。


    今夏微微一笑,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正常。


    “除了2号4号之外,你们四个可以适当下床活动活动筋骨,动作幅度不宜过大,避免牵扯到未完全脱落的痂皮,先在病房内慢走,适应后再逐步增加活动时间。”


    赢越颔首应下,目光掠过她腕间露出的一截红绳,红绳末端缀着两枚磨得温润的黑白玉珠,玉珠泛着柔润光泽,一看便是好东西。


    “宋医生,听说你是崔家人?”


    宋今夏动作微顿,将他的病历挂在床尾:“我母亲是崔家人,赢同志想说什么直说吧,我还要去查房。”


    “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两次登门被拒,求到了我这。”


    赢越语气平和,不见丝毫强迫的意味:“我这朋友并非恶意叨扰,他的父亲是你妈的堂哥,前段日子知道了你的存在,一直想见你。”


    登门被拒?


    小谈和她提过,她一听是崔家人,没多问,直接拒了。


    那人竟求到了赢越这。


    “他叫什么名字?”


    “崔朝晖。”-


    崔朝晖比宋今夏大了十岁,早年娶了顶头上司的掌上明珠,这些年在部队过得顺风顺水,混得不错,得了赢越的准信,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姜年年上面有两个哥哥,从小备受父母哥哥宠爱,婚后崔朝晖也处处宠着让着,如今做了孩子妈,性格依旧娇气的像个小姑娘,脾气大的很。


    这些年,为了迁就妻子,他一直住在岳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提起了明日拜访的事,刚提起话茬,姜年年便当着一家人的面摔筷子,一脸嫌弃的表示不去。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崔朝晖顺口回了一句:“行,我带孩子一起回去。”


    “孩子也不去!”姜年年秀容含怒,同着一家人的面,丝毫不顾及他脸面,命令式的语气高高在上又冷硬不耐:“我把话撂这,你要是敢带孩子去见你不知哪来的亲戚,我就和你离婚。”


    崔朝晖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时常把离婚挂嘴边,早就习惯了。


    “年年,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拿离婚威胁人,多伤感情,也就是朝晖,换个人谁受得了你。”周传芳批评她,打着圆场,“再说了,那是朝晖的表亲,见见也没什么。”


    “什么表亲?我看就是来攀高枝的!”姜年年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妈,你向着他说话。”


    她撅了噘嘴:“反正我不要去。”


    坐在对面的秦咏梅嫌弃的移开视线,当妈的人了,说话还老瞪眼噘嘴撒娇一条龙,她真羡慕小姑子,做姑娘时父母宠着,嫁了人小日子过得美滋滋,有人撑腰就是硬气,她是没这个命喽。


    不过老这样也不是事,哪个男人能长年累月的容忍媳妇骑到自个头上去作威作福。


    她观察着崔朝晖的表情,喜怒难辨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够能忍的。


    崔朝晖无视姜年年的无理取闹,慢条斯理的吃完饭,顺便看了眼孩子,注意到他们吃完了,神色惶惶不安的左顾右看,他的眸色暗了暗。


    抬眸看向吵闹不停的姜年年:“你确定因为这件事要和我离婚?”


    姜年年当然不是真的要离婚,只是以此为手段吓唬他而已,每次两人有分歧,她一提离婚,他便会妥协,她认为这一次的结果也会一如从前。


    但她却忘了,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


    这些年里,她的一次次无理吵闹,处处求赢,种种逼迫威胁,说过的每一句对崔家的嫌弃恶语,一点点地消磨光着崔朝晖的感情。


    早已到达了临界点,只差一毫便会爆发。


    于是在她满以为自己会胜利,高昂着头颅时,崔朝晖给了她致命一击。


    “那就离婚吧,我回去就向领导打离婚报告。”


    姜年年:“……?”


    是幻听了吧?不然那个顺顺依着她顺着她的男人口中怎么会听到离婚两个字。


    不仅姜年年懵了,在座的姜家人也都懵了,姜云峰第一个反应过来,制止小两口的争吵。


    “有事好好商量,谁也不许再提离婚两个字,年年,听朝晖的,明天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看看他妹妹。”


    “我不去!”姜年年委屈的哭:“爸,你看他欺负我。”


    周传芳也劝道:“朝晖啊,可不兴将离婚挂在嘴边,多伤夫妻感情,年年这孩子打小被我和她爸宠坏了,你年长她几岁,多让让她,让着自己媳妇不丢人。”


    谁也没想到崔朝晖突然翻脸,这些年不是忍的挺好的,今个这是怎么了。


    姜书逸十分不满,冷着脸道:“你什么态度,怎么对我妹妹说话呢?因为这点小事你提离婚,崔朝晖,谁给你的脸,你冲谁撒脾气呢,别忘了你现在吃的住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们姜家给你的?没我们姜家,你能有今天?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年年提离婚,我看你是不想在部队待了!”


    他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眼神凶狠地瞪着崔朝晖。


    面对姜家人的劝阻和质问,崔朝晖喜怒不辨。


    他缓缓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不解、或带着威胁的脸。


    姜年年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终于确定男人不是气话,真的想和她离婚,当即炸了,一巴掌扇在崔朝晖脸上,崔朝晖纹丝不动,倒是吓了姜家人一跳。


    秦咏梅掐着大腿肉,才没叫出来,我滴乖乖,小妹真虎啊!


    姜年年打完人,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崔朝晖!你混蛋!你竟然真的要跟我离婚!你忘了结婚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一辈子疼我爱我,会包容我,这才过了几年,你变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了三个孩子,我爸里里外外的帮你周旋升官,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忘恩负义你不是人!小雪说得对,天下乌鸦一般黑,所有男人一个样。”


    崔朝晖眸色冰凉,皮笑肉不笑的一字一句地道:“第一,我能走到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裙带关系,是我一步一个脚印立下的军功,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没靠你姜家一点;第二,老子当初娶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的家庭贫富,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你一次又一次提起我靠姜家,你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军功!”


    他起身,不顾姜家人难看的面色,把吓坏的孩子们揽到身边,大手轻轻拍着孩子们颤抖的后背。


    “第三,我当年娶你的时候,正正经经的给了彩礼下了聘,我是娶媳妇,不是入赘到你们家当赘婿,少拿你的家世来压我,你嫁给我这些年,我自问对长辈恭敬、对你更是问心无愧,你呢?你是如何对我家里人的?你做到一个媳妇该做的了吗?”


    姜年年反驳道:“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崔朝晖冷笑:“你姜家人条件好,而我失去了京城崔家的庇佑,我爸更是被崔家逐出家门,所以你处处看不起我爸妈,你家有事,我得鞍前马后的伺候着,我家里有事,就是矫情、不值当、没事找事,包括我弟弟生命垂危,在你眼里都算不上事,我想问问你,你这么看不上我,当初嫁给我做什么?”


    失望和不满都是一点点一日日积攒起来的,任谁也没想到脾性温和周正的崔朝晖,心里竟然存着这么多怨气。


    “姜年年,我崔朝晖这些年够对得起你了,你呢?你对的起我吗?少给我瞪眼,说破大天我也不欠你的,不是想离婚吗?行,我让你如愿,既然你们姜家如此看不起我,觉得我高攀了,那这门亲,不要也罢。”


    周传芳深知女婿的性子,知道他是被闺女逼到极点忍不下去了才会如此,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夫妻俩真离了婚。


    她赶紧起身拉住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朝晖啊,你别生气,妈知道你说的是气话,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提离婚,孩子们还小呢。”她说着,又转头瞪了姜年年一眼,“年年!还不快给你丈夫道个歉!多大的人了,说话没轻没重的,像什么样子!”


    姜年年被母亲这么一瞪,眼圈瞬间就红了,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当着爸妈和哥哥的面,一点不给她脸,真让人生气。


    被戳了肺管子的姜云峰脸色十分难看,拦住想要动手教训崔朝晖的姜书逸,想说两句软化,奈何拉不下脸来。


    姜年年在崔朝晖带着孩子要走的时候,气得抓起桌上的碗筷往地上砸,摔得粉碎。


    见崔朝晖脚步没有分毫迟疑的离开,由愤怒转为恐惧,生怕崔朝晖真的离婚,趴在桌上委屈的呜呜哭了起来。


    秦咏梅忍不住幸灾乐祸,该,真活该啊,看到这一幕,她怎么那么爽呢。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姜家人各异的脸色,周传芳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趴在桌上痛哭的女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这孩子,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朝晖不是说气话的人,这回你真把人惹着了。”


    姜书逸气道:“我不信他真敢离。”


    一直没说话的姜家老大姜青泉冷笑:“为什么不敢?话说多了你自己真信了,崔朝晖是靠着我们家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早就劝过你们别太过分,没人听,现在人要离婚,还嘴硬呢?他现在的位置是靠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真离了婚,你们以为损失的是谁?是姜家在军中少了一条臂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年年,“还有你,年年,别总把自己放的抬高,换个人,谁能忍你这么多年,以朝晖现在的条件,离了婚,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对象,你呢?你能找到比他更靠谱的男人吗?”


    说完抱起小儿子,对秦咏梅道:“咏梅,抱着老大回房睡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好好想想吧。”《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