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谢寒卿凭空一点, 将宁竹的衣裳合拢。
江似背脊抵着墙壁,咳出一口血来。
他抬起手背,漫不经心抹掉唇边血渍,低低笑着:“自然是替她检查身体。”
冰冷的剑尖往里压了半分, 有血珠冒出。
谢寒卿冷冷道:“不需要你插手。”
江似毫无被威胁的惊慌, 他摊了摊手:“谢师兄, 你倒也不必那么霸道, 说来此行还是我约宁竹一同前来的, 如今她出了事, 我自然也要负责。”
“我只是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又何必如此紧张。”
谢寒卿反手收起长剑:“此事我自会负责,江师弟, 请回吧。”
江似撑着桌案起身,语气里带着三分笑意, 一双黑眸却冷得像无底的寒潭:“是么?但我偏要留下来, 看看谢师兄要怎么替她抽出体内那些红丝。”
谢寒卿的眼睫轻轻颤了下。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床榻之上,宁竹苍白的脸在迅速恢复血色。
宁竹似乎在从一个沉沉的梦境中转醒。
她只觉得自己的五感从未那么的敏锐过。
她嗅到一株寒梅在雪色中缓缓绽开,听到窗外飞虫栖息在竹枝上的声音, 以及身侧那两道刻意收敛的呼吸声。
屋子里缭绕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
一道清冷旷远,像是积雪的寒松;一道幽暗神秘,似是烟雾缭绕的庙宇。
香气如有实质,在空气中缓缓缭绕盘旋,交织对峙。
她竟从其中察觉到一丝紧绷。
宁竹蹙了下眉, 缓缓睁开眼。
屋外在落雪。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立在她床榻前,幽暗的影交叠,落在她手边。
宁竹忽然问:“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一人眸光淡漠, 叫人永远窥探不清。
一人表情张狂,眼底藏着幽暗情绪。
宁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愣了下,发现自己不在那间古怪的屋子里了,索性直接发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记得……我好像被红丝缠上了?”
宁竹朝着自己体内探了下,发现那团被压制在灵丹的红丝,大惊失色:“那鬼东西怎么在我体内!”
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谢寒卿上前一步,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与她听:“宁师妹,我现在……没办法替你把红丝取出,你只能暂时用元神压制此物,我已向师尊禀明此事,会全力寻找消除红丝的办法。”
江似的眼角轻轻跳动。
单凭宁竹,怎么可能压制得住这红丝?谢寒卿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宁竹显然不知道这红丝的厉害,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郑重点头:“好,我等谢师兄消息。”
谢寒卿心口微微滞涩。
江似立刻问出了他想说出的话:“宁竹,你就不怕你被这红丝吞噬,变成怪物?”
宁竹很坦然:“怕啊,但这不是有谢师兄嘛。”
江似的表情有点僵,他冷哼一声,兀自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宁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她睁眼看到谢寒卿开始,便对他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信赖和亲近感。
难道是因为谢寒卿救了她?
还是剧情的不可抗力……叫她对主角开始生出光环?
宁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悚然摇头。
不不不,书里没她这号人物,炮灰就要有炮灰的觉悟。
宁竹立刻警觉道:“夜色已深,我现在并无大碍,两位师兄不如也回去歇息吧?”
江似捧着茶杯,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便笑边将茶杯放下,起身拖长声音道:“宁师妹不希望别人打扰,我先走了。”
他刻意看了谢寒卿一眼,推门离开。
谢寒卿将那瓶固神丹放下:“睡前服用两枚,十日不可间断。”
宁竹出于对他人品的信任,当即倒出两颗丹药服下,她冲着谢寒卿一笑:“好啦谢师兄。”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被水润泽的红唇上。
片刻后,他挪开视线:“好好休息。”
谢寒卿为她布下结界,检查了一遍周围有没有旁人,才离去。
或许是那红丝影响,宁竹觉得自己身子疲惫不堪,倚着枕头很快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雪落得更大了。
一人再度出现在宁竹门外。
江似肩上落了点雪,一双乌眸在暗夜中愈发黢黑。
他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结界,没有贸然去触碰。
江似抽出一缕神识,神识毫无阻拦穿破结界,飘入屋内。
那缕神识悬浮在宁竹床头,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第一次在幽冥集市注意到她,许是半年前……亦或更久?
幽冥集市扒手极多,一只眼那小孩故意把她撞倒,顺走她腰间的乾坤袋,起身后拔腿就跑。
他就在一旁摆摊,目睹了一切,但懒得开口提醒。
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的东西,活该。
然而很快就有人追着一只眼打了回来。
一只眼是个孤儿,身上有妖族的血脉,在幽
冥集市也是低人一等的,人人喊打。
他只能靠偷,靠抢维持生计,这一次倒霉,偷到了不该偷的人身上。
那群人在宁竹面前对一只眼拳打脚踢,他的脸高高肿起来,吐出两颗带血的牙,蜷在地上护住自己的肚子,直到奄奄一息。
宁竹就躲在他的摊子背后,直到那群人消了气离开,才小心翼翼凑上前看。
一只眼断了一条腿,像条死鱼一样横在地上一动不动。
宁竹叹了口气,注入灵力,替他疗伤。
一只眼说:“你别假惺惺,帮我疗伤我也不会还你东西。”
宁竹的乾坤袋已经被那群人抢走。
宁竹却笑了下:“来幽冥集市谁会把身家都带上?”
“那只乾坤袋是空的。”
一只眼不说话了。
很快宁竹对他说:“我只是个筑基期修士,只能帮你到这个程度了。”
她起身离开,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一只眼在原地站了很久。
江似冷眼看他叫来自己的扒手同伴,交代他们以后不许再偷宁竹的东西,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算什么?用好心来换取利益?
还真是值当的买卖。
可惜,一只眼惹上的人太多,第二天,便被另一群人活活打死。
听说他有狐妖的血脉,死时幻化出本体,被人扒了一身皮毛,血淋淋的尸身被丢在臭水沟里,很快就被秃鹫叼走。
宁竹后来在幽冥集市从未再遇见过一只眼。
她或许以为一只眼已经改邪归正,不再做扒手了。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该告诉她一只眼的归宿。
施舍好意给他们这样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会咬人的毒蛇,只有两种下场。
一种是被人打死,另一种……便是恩将仇报。
江似的瞳色变得幽深不已,黢黑眼瞳泛起诡异的红。
宁竹体内的红丝,他必须要得到。
神识代替他的手指,继续在少女身上游走,测量,很快江似的识海中便出现了一个同等比例的宁竹。
只是那道雾气凝成的傀儡垂着纤长的睫毛,没什么生气。
江似想,他定会用顶尖的材料给她做一具身体。
江似停顿了片刻,将神识探入她的体内。
红丝的确被她的元神压制在灵丹处,安安分分。
江似有些惊讶,又探入她的识海。
荒芜无尽的海,飘零不休的雪,还有海上摇晃的孤舟。
江似的神识在海面上盘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只是有些出乎意料,宁竹的神识竟会这么强大。
既然如此,为何她的修为却这般平平无奇?
不,不对。
谢寒卿肯定是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江似的眸光敏锐地投向天空飘洒的雪花。
他操纵神识凝成实体,摊开手掌,将雪花拢入掌心。
片刻后,他又蹲下身子,掬起一点海水。
江似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人的元神,为何会如此截然不同?
江似想到某种可能性。
谢寒卿……疯了。
若真如他所料,抽离宁竹的魂体,炼化她的肉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啧,真是麻烦。
看来在找制成她身体的材料同时,他还要找方法破除融合在一起的元神。
但江似却隐隐兴奋起来。
谢寒卿的元神……若能被一并炼化,想必有利无害。
他撤出神识,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白晚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
众人前去探望她,白晚躺在榻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白暮握着她的手,关切道:“还痛吗?”
白晚有些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姐姐,她被雾气蛊惑,做出那些事情……
江似开口道:“定然是痛的,我伤在手上,拔除剑气的时候都疼痛不已,更毋论白师姐伤在灵丹。”
白暮浮起心疼之色:“傻妹妹,以后莫要犯险。”
白晚狠狠瞪了江似一眼。
少年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黝黑的眼眸不躲不闪,定定盯着她看。
白晚只觉毛骨悚然,这人实在是有些邪性,自己的修为比他高,怎么当时偏偏是自己被雾气侵体,而不是他呢?
好在醒来后她偷偷问过,自己和齐玉明的事……没有传出来。
罢了,她就姑且饶他一命。
谢寒卿开口道:“怨我没有护好白师妹。”
白暮没有回头看他:“是小妹调皮,非要去凑热闹,师弟莫要放在心上。”
白晚自然注意到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姐姐不是一直都叫谢师兄名字的吗?”
白暮面上带着笑:“本来就是师弟。”
白晚抿了抿唇,觉得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没再多问。
白暮说:“劳诸位走一趟,既然大家明天就要回天玑山,今晚不如由我做东,带大家在城里逛逛吧。”
宁竹早察觉出来白暮和谢寒卿之间怪怪的。
虽然原著里两个人从始至终没在一起,但一想到白暮最终是为救谢寒卿而死,这可能是他们为数不多单独相处的时机了,于是立刻说:“谢过白师姐,但我和江似想自己溜达溜达。”
齐玉明她不熟,但她可以拉走江似啊,少一个人就少一个电灯泡。
话音落,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宁竹脸上。
宁竹嘴角轻轻扯了下。
江似率先说:“好啊,现在就走吧。”
他转身离开。
宁竹朝几人点了点头,跟着江似往外走。
“诶,宁竹。”
有人喊住她。
宁竹回头,是白晚。
白晚微微抬着下巴,有些扭捏道:“看到什么要买的,记我账上就行。”
宁竹愕然,但见她已经不悦地皱起了眉,立刻说:“谢谢白师姐。”
白晚满意了,点点头:“城南的碧落楼不比千玑阁差,可以好好逛逛。”
宁竹道过谢,一副恍惚的模样拉着江似离开了。
谢寒卿看着宁竹和江似并肩离去的背影,淡色的眸划过一丝暗色。
他正要开口,白暮忽然说:“两位师弟,你们还没有在南陵城好好逛过吧,今晚我带你们好好逛一逛。”
齐玉明开心道:“劳烦白师姐了!”
白暮转过身子,用一种祈求的眼神看着他:“师弟,我们一起为师尊挑个礼物带回去吧。”
谢寒卿垂下眼眸,淡淡说:“好。”
白晚还不能下榻,只能一脸哀怨看着他们离开,还嚷嚷:“我要吃南记斋的金丝燕窝糕!你们给我带一点回来!”
宁竹和江似一前一后沿着南陵城最繁华的安平街逛。
宁竹穿过来之后就没离开过天玑山管辖的区域,最常去逛的便是幽冥集市,还是第一次逛这样的街市,很是新鲜。
幽冥集市鱼龙混杂,时常有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这样独身一人的女修身上。
后来她学会了穿上天玑山的弟子服,把灵剑背在背上,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渐渐的倒也没什么人敢招惹她。
南陵城却不一样,许是有白家这样的世家坐镇,并无妖魔鬼怪敢作乱,街上多的是藕臂香软,纤腰外露的漂亮女修。
南陵城位于西北,或许是作者设定的时候参考了现实,这里的服饰文化也和她世界里的西北有共通性。
譬如这些漂亮女修的打扮,就有点像敦煌壁画上的那些飞天仙女。
金灿灿的臂钏,色如焰火的红宝石点缀在胸口,还有勾勒出腰身曲线的华丽腰封,好看极了。
而且这里到底是修真界,衣料当真可以做到如轻云蔽月,若流风回雪,行走之间飘逸生仙。
宁竹小小地哇了一声,眼睛都挪不开了。
身畔之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宁竹回过神来,见江似抱着手,立在融融灯火之下,似笑非笑看着她。
宁竹有点脸红,她这样好像很没见过世面似的。
她咳了一声,道:“听说南陵产出的矿石材料很是出名,用来锻造法器最适合不过,我们不若采买一些回去,还可以赚点灵石?”
江似说:“好啊。”
两人便一路来到最大的矿石市场,宁竹估算着灵石,
谨慎地买了一些品质中上价格也合适的。
珠玑阁出品的东西是好,就是贵,会找其他路子买炼器材料的弟子,都是像宁竹一样身家不富裕的,这些品质中上的材料反而更好流通。
宁竹估算着能赚到的差价,嘴角止不住地翘起来。
就是不知道炎陵庄的任务算不算他们成功,若是算的话,她又会有一大笔入账。
宁竹一边盘算,一边跟着江似走,没想到又绕回了方才的地方。
宁竹有点疑惑:“这里不是逛过了吗?”
江似抬了下下巴。
宁竹这才瞧见,原来不远处就是白晚提到过的碧落楼。
白晚说得不错,比起修真界最豪华的千玑阁,这碧落楼也不遑多让。
楼体通身以琉璃雕就,各色矿石星罗棋布点缀在墙面上,散发着神秘的光。
最顶层一套套漂亮的法衣飘浮转动着,流光溢彩,叫人目眩神迷。
宁竹抓住江似的胳膊:“不行,白晚只是口头一说,我才不会花她的钱。”
江似睨她:“谁要花那臭丫头的钱。”
他甩开她的手,大步上前。
宁竹咬咬牙,也小跑跟上,逛就逛吧,她不买东西不就成了。
没想到江似越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直直上了顶楼。
宁竹瞥了一眼两人身上的弟子服,心想他要买法衣啊?
天玑山的弟子服就是她最好的一套衣裳了,夏日里冰凉如绢丝,冬日里又轻薄御寒,剪裁版型都很优越,穿上身能把人衬得仙气飘飘。
但不得不说,这里陈列的法衣每一套都好漂亮。
宁竹静静站在原地欣赏,根本没有动挑选的心思。
法衣再漂亮,防御能力也有限,同等价格不如去买防御法器。
听说倒是有能够做到水火不侵的法衣,但价格想必不是她高攀得起的。
江似很快带着店小二过来了,店小二笑容满面捧着一套樱粉色的法衣。
宁竹远远瞥了一眼,眼神都古怪起来。
这个颜色?江似居然会喜欢这种颜色??
店小二停在宁竹面前:“仙子,试衣请跟我往这边来。”
宁竹:?
“我不——”
江似打断她:“我给你买的,快点去试。”
宁竹:“我——”
她很快噤声。
碧落楼四角都悬挂着晶莹剔透的鹿角风灯,将周遭映照得灯火通明。
空气里浮动着不知名的香气,一切都是那么奢靡,华丽。
少年抱着手,身形颀长,风姿盈盈,面上带着三分傲气,整个人显得矜贵又漂亮。
只是楼里灯光太亮,宁竹便发现,他束发的玄色发带……已经有些旧了。
有些地方泛起白,还带着毛边。
宁竹嘴唇微动:“江似……”
少年黑沉的眼眸忽然染上阴翳,他唇线紧紧绷起来,仿佛宁竹敢说出他买不起一类的话,立刻就要把她掐死。
宁竹叹了口气,接过衣裳:“好,劳烦带我去试试。”
江似的表情松缓了一点。
趁着小二带她去试衣服的路上,宁竹压低声音问:“这件法衣多少灵石?”
小二笑着说:“仙子,您道侣已经付过灵石了。”
宁竹下意识道:“他不是我道侣……”
小二用一种他懂的眼神看着宁竹。
宁竹哑口无言,片刻后问:“这衣裳能……”
算了,要是江似知道她把衣裳退了,定然要发火。
宁竹换了个问题:“这衣裳多少灵石?”
“一万八千灵石,今日有优惠,一会儿您还可以去挑一个腰饰。”
宁竹手颤了下,她沉默片刻,问:“我不要腰饰,可以给我折成灵石吗?”
小二露出为难的神色。
宁竹立刻说:“道友行行好,他条件很一般,攒了好久的灵石说要给我买一件礼物,但我实在是不忍心这么花他的灵石……”
最终小二还是被她说动了:“仙子万莫要跟其他人说,我给你折三千灵石。”
宁竹忙不迭道谢。
她气闷不已捧着这件价值一万五灵石的衣裳进了试衣服的地方。
试好之后,宁竹呆住了。
这衣裳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轻盈又飘逸,仿佛裁了云朵缝成层层叠叠的蓬松裙摆,行走之间如同花瓣开合。
腰部却收得很细,缀以星辰一样亮闪闪的禁步,镂空的肩膀和锁骨处亦然垂落着星星点点的细链。
光芒细碎又温柔,仿佛采撷了天上星辰。
宁竹看着水镜中的自己,可耻地脸红了。
穿之前她就是个灰头土脸的高中生,家里条件拮据,平日里除了校服,她只会在网上挑选一些价格便宜的打折货穿一穿。
什么时候穿过这么漂亮又昂贵的裙子。
宁竹尴尬地抓紧裙摆,不敢多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江似很显然等不及了。
他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好了没?”
宁竹支吾着:“好……没好!!”
她要把裙子换下来,还是弟子服适合她!
下一秒,有人用剑尖挑开了帘幕。
宁竹险些发出尖叫。
她慌不择路,朝他扔出一个法诀:“江似!!!你怎么能闯进来!”
江似随手挥开她抛来的法诀。
帘幕一动,他又退了出去。
“等一下,先别换掉。”他的声音有点闷。
宁竹没想到这法衣好穿却不好脱。
她的头发和那些星辰一样的链子缠在一起,越缠越乱,宁竹又怕把链子扯断,正浑身冒汗搏斗着,帘幕处忽然探进来一只手。
江似的指骨生得很纤细,漂亮又苍白,握着一个精致的浅金色面具。
江似没有说话,宁竹停顿片刻,腾出手来接过了面具。
许是她耽搁了太久,少年的声音再度传进来:“把面具戴上,没有人会认出你。”
宁竹僵硬了一瞬,片刻后,她垂下眼眸,将面具戴上,慢吞吞走出了帘幕。
江似看到她的一刹,低声笑起来。
宁竹的头发缠在衣裳上,乱蓬蓬一团。
少女有些紧张,莹白的肩膀微微耸起,露出两道纤细漂亮的锁骨。
江似的目光不着痕迹从上面挪开,双指合并一挥,和衣裳缠成一团的青丝化为齑粉。
宁竹忙抬手捋顺长发,问他:“你不买点什么吗?”
浅金色的面具,只覆住少女的眉眼,秀丽小巧的鼻尖之下,是殷红的唇。
江似盯着她开合的唇,随意说:“买好了。”
他负手,大步离开。
宁竹只能跟在他身后匆匆出了碧落楼。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街巷之上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宁竹落后江似半步,盯着他那根有些旧了的发带,心想回去后她就给他亲手编一根,作为谢礼。
宁竹想起什么:“对了,我跟小二还了价,他退了我三千灵石。”
江似看都没看一眼:“你自己拿着。”
“欠太素阁的,我自己会还。”
宁竹还想说什么,江似打断她:“我饿了。”
宁竹:“好呀!你要吃什么,我请你!”
江似仿佛有目的地一般,带着她七拐八绕,来到了一条偏巷。
巷子里铺着的青石板都已经泛起黑亮的颜色,两边都是些苍蝇馆子,三五壮汉聚在一起嗦着面,发出巨大的吸溜声。
察觉到宁竹脚步迟疑,江似偏头看她,讥笑道:“怎么?看不上?”
宁竹摇头:“不是,只是感觉你对这里很熟悉。”
江似淡声说:“曾经来过。”
他快步往前,宁竹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停在一间陈旧的面馆前。
面馆外面蹲着几个小乞丐,浑身脏兮兮,头发结成一绺绺,捧着破破烂烂的大碗吃得正香。
宁竹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碗里的似乎都是其他客人吃剩的,汤汤水水混在一起。
宁竹面露不忍,江似冷声道:“别管,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江似掀开帘子,进了屋。
店家是个满脸憨厚的中年男子,笑着问:“两位吃点什么?”
江似:“两碗猪头肉面,一碗多加三两肉。”
很快面上来了。
猪头肉卤得油红发亮,软烂生香,面条筋道,油辣椒呛得人眼泪直流。
烫食下肚,
浑身都激出汗来。
宁竹辣得抬手扇着风:“真好吃!”
她看见柜台前还悬挂着糖水的牌子,起身去叫了两碗糖水,又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甜丝丝的糖水十分解辣,宁竹弯眼笑着:“你可真会找地方。”
江似慢条斯理咽下糖水,冷不丁说:“今日有你给他们送肉,明日后日呢?”
宁竹笑盈盈说:“也会有的。”
江似抬眸看她,一双黑沉的眼如同无底寒潭。
宁竹朝他眨了下眼,低声说:“我压了点儿灵石在这里,应该够他们吃好多次了。”
江似冷笑:“吃好多次?这些乞儿一波接一波,永不断绝,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人。”
“只会乞讨求食的,不如早些死个干净。”
他这话说得刻薄,宁竹愣了下。
江似仿佛已经没什么胃口,他放下木箸,起身离开。
店家瞧见江似和宁竹的争吵,走过来说:“仙子莫要和那位仙君置气。”
“实不相瞒,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给小店送灵石,虽然不多,但也算是养活了不少乞讨的孩子。”
似乎是注意到宁竹的表情,店家笑着解释:“仙子随我来。”
他带她来到后厨,宁竹才瞧见有一只专门的大桶,里面盛着汤汤水水和煮得软烂的面条。
店家笑道:“那些孩子吃的不是剩汤剩饭,是我们骗他们的。”
“多年前暗中送来灵石的那位仙君告诉我们,一味施舍只会滋长惰性,并不可取。”
“我爹……哦,老人家已经去世了,我爹在时深以为然,一直在践行那仙君的话,每两日才给那些孩子提供一些果腹的食物,单凭这点东西,吃不饱肚子的。”
“他们要填饱肚子,就要想办法去做工,去学一门手艺……”
“仙子方才给的那些灵石,我会拿来给他们加餐,但不会像今日,直接送去那么多食物。”
宁竹羞愧不已,那位暗中资助的仙君才是对的。
她穿书前毕竟长在种花家,跟妖鬼横行,饿殍遍地的修真界是不同的。
这些小孩要是不尽早学会自立,将来也是活不下去的。
宁竹有点蔫:“好,多谢店家。”
店家笑道:“仙子慢走。”
宁竹踏出门的时候,忽然有人扯了下她的衣角。
她低头,是一个满脸脏兮兮的小男孩。
小男孩有点紧张,摊开手,掌心是一块漂亮的黑色石头。
“姐姐,谢谢你请我们吃肉。”
“这个是我们送给你的。”
旁边几个小孩纷纷点头,眼睛亮晶晶看着她。
宁竹接过石头,温柔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谢谢你们,石头很漂亮。”
几个小孩羞涩又开心地跑掉了。
宁竹抓着石头笑了笑,抬眸才看见江似抱着手靠在对面的廊柱上。
檐下悬挂着竹编的灯笼,光影被分割成细碎的小块,晃晃悠悠落在江似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肤色苍白,一双黝黑的眼冷沉又幽深,有种独绝于世的孤冷感。
宁竹将手里的石头扬起来,冲他笑:“江似,你看!”
江似站在原地不动。
少女一身粉裙,如同春日枝头灿漫如艳霞的花,她摘了面具,一双笑眼比散落在她肩头的辰星石还亮。
周遭一切都破败,陈旧,唯独她鲜活,美好,像是触不可及的云。
江似恍惚间看见少女的身边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捧着缺了口,脏兮兮的碗,眼神执拗而凶狠地看着他。
他说,他会出人头地,会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一切。
江似迎着小孩的目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忽然抓住宁竹的手。
少女指尖柔软,泛着好看的粉。
被他的掌心握住时,她微微一缩。
江似垂眸,看着那渐渐散去的小孩,微笑道:“你的手弄脏了。”
他伸出指尖,一点点,抹掉她掌心蹭上的污渍。
剑修的指尖都有茧。
江似也不例外,微硬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带来一点奇异的触感,微痒,又泛着一点点麻。
宁竹抽回手:“好痒,我自己弄吧!”
她抛出一个净身诀,连带着掌心那枚石头都变得干干净净,如同水洗过一般。
江似的眼睫微颤了下,漫不经心收回手:“一块破石头而已。”
宁竹瞪他:“这是他们送的谢礼。”
江似见她对那破石头爱不释手,忍不住出言嘲讽:“不过是最低级的黑墨石,十块灵石就能买到。”
宁竹却宝贝得很:“我这个人收礼物才不看价值呢。”
她将灵石收起来:“吃得好饱,我们再去溜达一圈吧!”
她已经戴上面具,往外轻盈跑去。
江似看着她飘扬的裙摆,也跟了上去。
南陵城远郊。
黑林覆雪,一人白衣素净,立在寥寥散落的坟茔之间。
他面前立着一座孤坟,孤坟前的石碑上刻着“无欢之墓”四个字。
坟茔边开着大片雪白的花,絮状如雪,轻轻扬扬飘舞在空气中。
谢寒卿拨开面前飞舞的雪絮,一剑荡去坟茔上的荒草,又将石碑上微微被磨淡的字重新雕刻了一遍。
无欢。
那个男孩拥有一个诅咒般的名字。
那是谢寒卿第一次来南陵城。
白家主的寿宴办得极为隆重,南陵城的街坊上都披红挂彩,虽是隆冬,却不显寥落。
他在云隐居里待得烦闷,又嫌白晚聒噪,偷溜出来在街上闲逛,不料却正好撞见谢凌风和清虚真人。
积雪深重,泥泞一片,他看见一个小乞丐被谢凌风束缚住手脚,满身泥水栽倒在泥泞中。
那小乞丐看上去瘦小不堪,偏一双眼如同狼崽凶狠,满口血沫唾在他们二人的衣袍上,挣扎着要逃走。
清虚真人道:“没想到南陵城中竟藏着一个天生魔体。”
“我非我二人从此处路过,感应到你的魔气,恐要酿成大祸。”
天生魔体?据说几百年前,魔域鼎盛时,带领他们的魔尊便是天生魔体。
这种体质极为特殊,炼化魔气的速度极快。
谢寒卿看向男孩,一个天生魔体怎会藏在修真世家管辖的地界?
谢凌风和清虚真人产生了争执。
谢凌风要当场斩杀此子,清虚真人却说:“天生魔体十分难得,不若以锁魂钉封锁其神魂,将其炼化为法器。”
谢寒卿知道他为什么要用锁魂钉。
锁魂钉入体,可吞噬神魂,丰盈血肉,保证炼化之时灵肉合一,发挥出最大作用。
谢寒卿有点恶心,但还是继续躲在暗处看。
谢凌风不赞同:“天生魔体阴邪,所炼法器难以掌控。”
清虚真人乃是当世强者,有几分狂妄:“魔体尚未成熟,此时练就反而趁手。”
于是谢寒卿亲眼看着清虚真人在男孩体内埋下七根锁魂钉。
此事毕竟不光彩,清虚真人打算将人即刻带回天玑山。
变故便是在此时发生的。
原本陷入昏迷的男孩,忽然如同一朵烟花,炸成了一地血沫。
两个道骨仙风的当世大能,被染了满身满脸的血。
只是一刹狼藉,两人很快抛了法诀,又恢复成仙气飘飘的模样。
谢凌风笑话清虚真人:“你太过心急,天生魔体太过年幼,哪能承担得了七根锁魂钉?”
清虚真人惋惜:“可怜了我那套锁魂钉,世间并无第二套。”
两人都是顶尖高手,遇见的机缘无数,虽遗憾,却不至于捶胸顿足。
他们将满地血肉抹去,谈笑着离开,仿佛从未发生过此事。
谢寒卿手脚冰凉,立在原地许久,终于走了上去。
许是他们疏忽,雪地之上,落下了一片小小的骨状物,形状残缺,像是一枚玉珏。
坚硬冰凉的骨片,似乎在提醒谢寒卿,方才这里还有一个鲜活的人。
他面前
浮现出一双愤恨的眼。
谢寒卿知道,方才他看见他了。
他盯着骨片看了许久,将骨片收好,沿着大雪纷飞的街道走了许久,问了许多个像男孩一样脏兮兮的乞儿,终于打听到了他的名字。
无欢。
他将骨片葬于此处,刻下墓碑。
这是他第三次来看他。
或许也会是最后一次。
谢寒卿盯着黑色的石碑看了许久,直到纷纷扬扬的飞楹花又覆了一层白,才转身离开。
白暮和齐玉明并肩走在街上。
齐玉明瞧出来白暮心情很差,于是努力在旁边说些趣事试图逗乐她。
谢师兄也真是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才出云隐居便与他们分道扬镳,说有事情要做。
齐玉明看着神思恍惚的白暮,心里替她打抱不平。
很快齐玉明便注意到白暮像是痴了一般,直直盯着前方。
他随之看去。
凤箫声动,光影流转,一人白衣胜雪,身形落拓,站在波光粼粼的河边。
水中花灯如若无依荡开,灿灿光辉交织成片,映得谢寒卿眸光越发清寒。
他仰头看着不远处的拱桥。
拱桥……齐玉明眼角一跳,江似身边那人是谁?
显然白暮也注意到桥上覆着面具的粉裙少女。
她手中握着一只呼啦啦转动的风车,正带笑同江似说着什么。
少女薄裙轻软,腰肢纤细,漂亮雪白的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细碎而闪耀的光散落其间。
仿佛轻盈的花精幻化为人形。
江似靠着阑干,漫不经心听她说话,忽然瞥到桥下一角白衣。
他瞳孔微微一缩。
谢寒卿的身上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森冷,腐败,又陈旧,还夹杂着植物的辛辣,他就是死,也不会忘掉这股味道。
江似握住阑干的手一点点收紧,青筋鼓动。
谢寒卿……去了那里。
江似墨黑的瞳一点点变得幽深,仿佛压抑着一只躁动的野兽。
阴沉在眸底翻滚,恨意攀爬而上,几乎要隔空将谢寒卿撕成一片片。
他以为他是谁?
他以为他心怀悲悯,能渡世人?
他以为隐在暗处,看着一个无辜的孩童在他面前惨死,大发慈悲收敛他仅仅剩下的一点尸骨,就可以让他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杀人的,是他的父亲,他的师尊。
他以为这般惺惺作态,就可以让他原谅他们犯下的一切罪孽?
真可笑。
高高在上的世家仙君,体会过他与狗争食,与牲畜同眠的日子么?
又体会过被长埋于地底,忍受着无比痛楚的撕裂感,活生生感受着自己像一个怪物,慢慢长出四肢和头颅的感觉么?
整整一年。
他被埋在那里整整一年。
新鲜生长的血肉诱来地底爬行的蛇虫鼠蚁,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它们聚在一起,啃咬他刚刚生长出来的血肉,嚼碎他的指骨。
被吃掉的身体无尽重生,又一遍遍惹来觅食者。
他痛得浑身颤栗,却无法尖叫——他的喉咙还没彻底长好。
他只能用残缺可怕的躯干去驱逐那些东西,有一次,他甚至用刚刚长出来的牙齿活生生咬死了一只老鼠。
这一切,都拜他们所赐。
他怎么敢,怎么还有脸去祭拜他?!
宁竹带着试探的声音响起:“……江似,你怎么了?”
少年面色惨白如鬼,黑瞳几乎泛起血色,鬓边的发被汗湿透,浑身都在轻颤。
江似猛然被打断思绪,如同溺水之人忽然浮出水面,他胸膛起伏,狠狠喘息了几口。
宁竹有点害怕:“江似?你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只是用一双阴沉的眼看着她。
宁竹不放心,抬起手轻轻碰上他的额头。
柔软的,带着香气的手背落在江似额头上。
江似像是被烫到一般,轻轻颤了下。
“好烫。”
“你是不是在发热?”
江似盯着少女开合的红唇,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寒卿,宁竹。
他对她用的牵魂术,她体内他的神魂……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或者,谢寒卿到底对宁竹怀着什么心思?
桥下之人还在看他们。
鼻尖缭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
面具之下,那双杏仁眼微微圆睁,含着关切。
江似的血脉沸腾起来,恶意攀爬而上。
心底有一道声音蛊惑他,你不想看看谢寒卿被惹恼的模样么?
你不想先他一步么?
江似的骨骼都微微颤栗起来。
他忽然抓住宁竹的手腕,将人扯向自己。
宁竹不明所以:“江似?”
江似轻轻捏住面具的边缘,锋利,冰冷。
他抬手一揭。
一双盈盈的眼带着困惑看着他。
江似喉结微滚,翻腾的恶意几乎叫嚣起来,叫他面前都蒙上一层晃动的血色。
他捏住宁竹的下巴,倾身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支持!
入v前三章更新时间都会放在0点5分,红包掉落~
第24章
宁竹手中的风车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眼, 看着一张俊美而苍白的脸朝她靠近,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无法挪动半分。
少年气息滚烫,又带着十足的侵略感。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扼住她的下巴, 叫宁竹的唇不由自主张开了一点。
江似的目光描摹着柔软, 水润的唇瓣。
只有饱满到快要烂掉的桃子, 才会呈现出这种带着几分糜艳的色泽。
他喉结微滚, 唇角有几分干涩。
周遭一切都变成错杂交织的光影, 光怪陆离。
江似听到两道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扑通,扑通, 乱了节奏。
少女的眼,盈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他的脸。
她眸中没有厌恶, 只有无措和茫然。
像是被抓住后颈提起来的猫。
他的唇就要压上她的那一刻,江似忽然偏了下头。
少年唇瓣干燥而滚烫,印在少女脸颊上。
两人都轻轻颤栗。
只停留了一刹,江似松开她, 见宁竹眼睛瞪得更圆了,他忍不住摩挲了下她的唇瓣,哑声说:“还要么?”
江似身后的阑干碎为齑粉,一道锋利的剑意席卷而来,将他重重击飞。
他砸在了桥下的摊子上, 惹得路人惊声尖叫。
宁竹回过神来,才看见谢寒卿站在河堤上,两袖如鹤翅, 银冠闪动着寒光。
那双淡漠的瞳压抑着沉沉暗色。
齐玉明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白暮却已经匆匆跑了过去。
谢寒卿动作更快,几乎是眨眼间便闪身到江似面前,怀卿剑寒芒闪动,对准他的喉咙。
众人向来是爱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当事人还是两个仪表非凡的仙君。
很快两人便被路人围拢。
江似唇角染血,脸上甚至在笑。
少年的眼瞳黢黑得几乎有些空洞,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看破!
谢寒卿的眉头微微拢起。
宁竹挥开众人跑了过来:“谢师兄!”
白暮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宁竹原本想说什么,看见白暮来了,她瑟缩了下,停在原地。
白暮扫了宁竹一眼,压低声音对谢寒卿说:“师弟,此处人多口杂,闹起来失了脸面。”
她朝着江似丢出一道缚仙索,将人牢牢捆绑起来,说:“我们先回去,再问清事情始末。”
谢寒卿终究是收了手。
白暮递了个眼色,齐玉明立刻召出飞剑,正要把江似带上剑,谢寒卿却抓住江似,缩地成寸,凭空消失。
齐玉明傻了眼:“白师姐?”
南陵城每一寸都在白家掌控之下,白暮抛出一个罗盘状的东西,指尖点在上方感应了片刻,很快便说:“这边!”
她踏上飞剑,扭头对宁竹说:“你也一起。”
南陵城郊区。
江似被谢寒卿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地雪沫。
江似倚着树干,蜷起一只腿来,随意用衣袖抹
掉唇角的血。
谢寒卿朝他靠近。
江似低低笑道:“怎么?也要对我使用搜神术?”
谢寒卿抬手,灵力直直灌入他的经脉中。
这一次他并未留情,灵力凶猛,叫江似痛得微微发颤。
谢寒卿眼瞳冷淡,像覆了一层薄冰。
他仔细地在他身体里一寸寸地搜寻,捕捉。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方才他再度察觉到的那缕魔气。
江似的眼微微失焦,直到谢寒卿忽然撤出灵力,他身子轻颤了下,才渐渐恢复清明。
江似用一种有恃无恐的眼神看着他,笑得恶劣:“谢师兄是在找什么呢?”
谢寒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蜷,他淡声说:“不要招惹她。”
江似脸上的笑意扩大了:“招惹她?敢问谢师兄是她的什么人?”
他轻轻舔了下唇角:“你情我愿,又何来招惹之说?”
他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窥探着他的表情,仿佛希望从中看出些什么。
最好是恼怒,是嫉妒,或是……杀意。
谢寒卿的眸中似乎划过一丝燥意。
可是有人来了。
他又变成了那个冷淡而不苟言笑的小仙君。
“江似!”
“寒卿!”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传过来。
宁竹跑得太过匆忙,发髻上的流苏缠成一团,刘海也乱了。
谢寒卿和江似一站一坐,都在看她。
宁竹戴着的面具早就掉落在桥上,她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让谢寒卿想起落凰花被指尖碾碎时的颜色。
他指尖微微蜷了下,听见自己在发问:“宁师妹,可有人轻薄于你。”
宁竹的脸颊唰地涨得通红。
她支吾了片刻,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
谢寒卿的眉头轻蹙。
齐玉明在旁边煽风点火:“谢师弟,你管他们二人作甚?”
他语气里含了点暧昧:“江师弟和宁师妹一同领取任务前来,关系自是旁人不能比,对吧?”
哪知道那看上去一贯好脾气的宁师妹忽然用一种凶巴巴的表情瞪着他。
齐玉明噎了下。
宁竹冷静道:“我们只是普通同门。”
齐玉明正要开口嘲讽,宁竹冷冷看他一眼:“我和江似有点私事需要解决,各位师兄师姐还请稍等。”
她气势汹汹走过去,一把抓住江似的胳膊,将人带到旁边的密林。
枯枝掩映,只看看得到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
齐玉明嬉皮笑脸说:“有情人间的事,我们也不好掺和,我看我们不如走吧。”
谢寒卿淡淡扫他一眼,这一眼,隐隐含了威压。
齐玉明身形微僵,霎时说不出话来。
可他又生出恼怒。
他入门时间比他早,身份也不算差,可这些年却处处被他压了一头。
一个敢偷偷修习禁术之人,还当真以为自己是白璧无瑕?
齐玉明心底快意起来。
谢寒卿,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待回了天玑山……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枯林之中,宁竹狠狠将江似甩开。
少年唇边还有血,抱着手随意靠在枯树上,一副任凭处置的表情。
宁竹盯着他看,表情很平静。
江似的背脊一点点绷紧,他故意笑起来:“怎么?要找我兴师问罪?”
宁竹没有说话。
江似:“你该不会从没跟人……”
宁竹挥手打在了他脸上。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得江似的脸重重偏了过去,一片火辣辣的疼。
宁竹声音有点抖:“江似,亏我把你当朋友。”
“但现在不是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
江似像是被这一拳打懵了,他垂着头,垂下的发丝挡住眼睛。
起风了,夹杂着点点银光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许久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谢寒卿一行人还等在外面,宁竹眼圈有点红,她说:“耽搁各位时间了,我们回去吧。”
宁竹率先抛出点青剑,飞身而去。
枯林之中,一道身影慢吞吞走了出来。
他脸上不再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一侧脸颊更是高高肿起,脚尖扫过雪泥往前走着,如同一道幽魂般。
谢寒卿没有再多看他,飞身上剑:“走吧。”
似乎酝酿了一路,直到快到云隐仙居,一直沉默的白暮飞到谢寒卿旁边,开口道:“……为什么是她?”
某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如同洪流宣泄而出,白暮声音有点颤:“我想听一句真话。”
她太了解谢寒卿,他何时会一再对人出手相助?偏偏是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
她想不通,她到底……败在了哪里?
谢寒卿足尖微点,身形轻盈下了飞剑。
一道冷淡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没有为什么。”
经过这个小插曲,众人在南陵城的最后一晚自然是过得不痛快。
虽然心思各异,但当事人宁竹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来,倒也一夜平静。
第二日一早,众人按照计划回了天玑山。
入关时,许多弟子都在偷偷打量谢寒卿,在白暮扫过去的时候,又匆匆垂下眼。
如此反复几次,就连宁竹都察觉到不对劲,这些人怎么怪怪的?
谢寒卿又不是妖魔鬼怪,怎么都是一副看洪水猛兽的表情。
在一个洒扫弟子再度偷偷投来打量时,白暮停在他面前,冷冰冰道:“我天玑山弟子,行事何必如此鬼祟?”
那弟子抓着扫帚,整个人几乎微微颤抖起来,支吾着说不出话。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二师姐。”
白暮回头,谢寒卿表情坦荡:“师尊传音命我去含云顶一趟。”
白暮立刻说:“我随你一起。”
谢寒卿摇头:“是命我单独前去。”
他冲众人略一颔首,先行离开。
白暮感到不安,问齐玉明:“你们在炎陵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接到白晚受伤的消息后,立刻就赶回了南陵城,其余细枝末节来不及打听。
齐玉明表情很是古怪:“白师姐还不知道?”
“谢师兄他在炎陵庄时,对一个凡人动用了搜神术。”
一旁的宁竹懵了。
搜神术?这不是禁术吗?
白暮脸色苍白,早已如同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江似在一旁将几人的表情变化收之于眼底,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然而他没想到,宁竹也踏着点青剑追了上去。
江似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成拳,复又松开。
他漫不经心说:“齐师兄,一起去珠玑阁领取结算奖励?”
齐玉明自是不着急,他眼眸中隐隐跳动着兴奋:“你自己去。”
江似看着几人纷纷追着谢寒卿离开,兀自转身,去了珠玑阁。
自己作孽,又与他何干?
含云顶已经被密不透风的结界所笼罩。
几人前前后后赶到,只能看见山顶终年盘旋不散的雾气,将一切都遮蔽。
白暮见齐玉明也来了,声音尖利:“把炎陵庄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齐玉明鲜少见白暮动怒,一五一十将事情交代了一遍。
宁竹当时昏迷了,也不知道后面的事情。
听罢后,白暮有些踉跄:“……寒卿他怎么会?”
他使用搜神术乃是不争的事实,还被那么多人看见了。
如何遮掩得了?
宁竹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思索片刻,道:“谢师兄当时是为了救谭芸师姐,才不得不对秦虎使用了搜神术,能否凭借这个向掌门求情?”
白暮脸色灰白,摇头:“没用的。”
宁竹的心重重沉下来。
谢寒卿是天玑山掌门首徒,两大世家之后,是真正的名门正派,天之骄子,这样一个人竟在暗中修习禁术……
宁竹忽然想到什么:“为什么事情传得那么快?”
白暮一愣。
是啊,为什么事情传得那么快?
现场亲眼看见此事的不过寥寥几人,这几个人她都熟识,不是爱生口舌之人。
怎么他们只是去了南陵一趟,天玑山上下便都知晓了此事?
宁竹草草翻过原著,并没有看到谢寒卿还会禁术的描写。
虽然她知道这是真实世界,纸片人们必定有书里没有的一面。
但使用禁术被人发现不是件小事,原著里既然没出现,就不应该存在。
炎陵城唯一的变数……就是她。
会不会是她成了蝴蝶,不小心影响了剧情线?
宁竹打了个寒战。
谢寒卿有狠辣的一面,但原著里都是在后期才慢慢呈现出来的,前期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剑道天才,宗门上下都将他奉若神明。
方才那些弟子畏惧的眼神让她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宁竹忽然如芒在背,毕竟是互联网时代的原住民,她深知舆论的影响力,若是此事处理不好,谢寒卿的名声……很可能会被毁于一旦。
白壁有瑕,世人畏惧,他还会在魔修血洗天玑山之后,蛰伏几十载,一举荡平魔域为同门复仇吗?
那他又会不会按照原著剧情,重新以一己之力重建宗门?
再往前推,其他的剧情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宁竹之所以能平心静气苟在天玑山,正是因为她对大致剧情有把握,如果一切乱套,说不定她随时都有可能被炮灰。
不行不行,她得尽力让剧情回到正轨上来!
宁竹按下一颗狂跳的心,试探着说:“会不会是有心人故意散布消息?当时那么混乱,谁能肯定谢师兄用的正是搜神术?”
白暮眼眸一亮,她扭头问齐玉明:“你可能确定当时寒卿用的是什么?”
齐玉明:“定然是搜神术啊,谭芸被屏蔽了气息,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谭芸被关押在哪里?”
宁竹反驳他:“也许是共感。”
共感,就是将神识短暂依附在旁人身上,感他人所感。
强大的修真者甚至能通过神识俯身,感应到对方近期见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物品。
齐玉明愣了下。
白暮却说:“寒卿定然是用了共感之术!我这就去找师尊说明。”
她割破自己的手指,写了一道血符递进结界,片刻后,结界开了,白暮匆匆冲了进去。
齐玉明脸色阴沉,宁竹也忐忑不安,两人都看着面前重重笼罩的结界。
结界内,谢寒卿跪在地上,宽大洁白的衣袖堆叠如雪,整个人犹如一只引颈的雪鹤。
白暮冲进来:“师尊!寒卿他用的是共感之术,而非禁术!”
清虚真人垂着一双难辨悲喜的眼,看着谢寒卿。
谢寒卿一言不发。
清虚真人抚了下胡须,道:“为师已问清楚,是共感之术,只是那凡人承受不住你师弟的神识而亡乃是事实。”
“他虽助纣为虐,但杀人者为那邪祟,此人罪不至死,寒卿,为师便罚你封存灵根,入星陨渊禁闭十二时辰。”
“师尊!星陨渊万年玄冰不化,怎可让寒卿封存灵根以凡人之躯受罚!”
谢寒卿却伏在地上:“弟子领命。”
他起身离开,清虚真人合上眼:“为师乏了。”
白暮到底是不蠢,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猜测。
她看着谢寒卿离开的背影,指尖生凉。
谢寒卿出了含云顶,见宁竹坐在一块矮岩上,见他出来立刻跳起来,眸中忧心不已。
谢寒卿指尖微动,到底是没抬手,而是用灵力轻轻拂去掉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枯叶。
谢寒卿没有解释什么,只说:“宁师妹,你体内的邪祟残余,我会想办法。”
他踏剑离开。
齐玉明见白暮也出来了,围上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白暮眼神很冷,看着齐玉明:“齐师弟,是谁放出这个假消息的?”
齐玉明听到“假消息”三个字,表情微微扭曲。
他额角冷汗很快流了下来:“我这就去解释,省得他们乱传。”
齐玉明飞也似的离开,白暮沉默片刻,对宁竹说:“今日……多谢你。”
宁竹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她已经翩然离去。
宁竹愣了片刻,所以她这算是……修复剧情成功了?
白暮一路追着谢寒卿到了星陨渊。
待到入口处,白暮冲上前去,将暖阳灵玉递给他:“师尊罚你封住灵根,但却没说不能佩戴护体灵玉,拿着吧。”
星陨渊万年玄冰不化,寒气凝结在黑色的岩石之上,一片冷蓝霜色。
谢寒卿淡淡说:“不必了。”
见谢寒卿要进去,白暮忽然喊住他:“谢师弟!”
谢寒卿脚步微顿。
白暮死死抓着暖阳灵玉,艰涩问:“你在炎陵庄……”
她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谢寒卿仿佛明白她要问什么,开口道:“是搜神术。”
白暮僵在原地。
谢寒卿并未再多停留,而是冒着风雪,踏进了星陨渊。
宁竹折身去珠玑阁的时候,听诸位弟子议论纷纷。
“也不知是谁那么缺德,说咱们谢师兄用了搜神术,我还当真了……”
“听说是共感之术,被错认了,谢师兄真是厉害,共感之术对修士操控神识的要求极高,谢师兄不愧是我辈楷模!”
“掌门对他要求也太严格了,谢师兄神识太过强大,那凡人为非作歹,受不住死了又如何,还是罚他封了灵根,以凡人之躯去星陨渊关足十二时辰禁闭……”
宁竹脚步一顿。
星陨渊寒气缭绕不绝,封存灵根之后如何受得了?
宁竹险些调转方向就冲到星陨渊,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难怪方才白暮也是朝着星陨渊的方向去的……她定然会照拂谢寒卿。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最后又放开。
宁竹有些疑惑,为什么从炎陵庄出来后,跟谢寒卿有关的所有消息都会叫她情绪起伏?甚至克制不住自己的举动?
难道这是男主角的天然吸引力?
宁竹有些毛骨悚然。
原著里根本没提到过她这号人。
她频繁地出现在谢寒卿身边本就是不合理的。
按照原著剧情线来走的话,她的结局是不明朗的,就像是薛定谔的猫。
炮灰路人甲的身份其实很微妙,她可能死在血洗天玑山之日,但也可能逃过此劫,苟活在修真界哪个角落。
可如果她和谢寒卿产生太多交集,就会避免不了她一次次介入剧情线。
一个原著没提到过半句的炎陵庄副本已经出现了纰漏,焉知其他剧情不会发生偏移。
宁竹想清楚这一点后,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降低存在感,不要和主角团产生任何交集。
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冰冷地警告她。
宁竹浑身僵硬去到了珠玑阁。
当值的是鸽子吴。
鸽子吴见是她,先是笑了下,才说:“丫头,运气不错。”
“谢师弟已经告诉我其中缘由了,是玉牒出了问题,你领取任务没问题,过来拿奖励吧。”
宁竹听到谢寒卿三个字,眼角微微一跳。
她沉默着走过去,领取了奖励,又将抽空做好的剑穗交给鸽子吴:“师兄,我都做好了。”
鸽子吴接过去细细打量,笑盈盈将剑穗收下,多给她结算了一点灵石。
宁竹推拒不要,鸽子吴却说:“这些剑穗款式新颖,品相也不错,值得这点灵石。”
宁竹只好收下。
见她立在原地,鸽子吴又问:“还有事吗?”
宁竹交出点青剑。
“吴师兄,这柄剑是在炎陵庄的时候,谢师兄借我的,可否托你交还给他?”
谢寒卿时常会来珠玑阁发布任务,鸽子吴欣然应允:“没问题。”
宁竹又说:“我的灵剑断了,还想再买一把结实耐用的新剑。”
鸽子吴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他捧出一个精美的匣子,推到她面前:“丫头,有人帮你买下了这柄流烟剑。”
鸽子吴笑道:
“这可是珠玑阁里上好的灵剑。”
宁竹先是有点懵,旋即想到什么:“是谁买下的?”
鸽子吴一脸神秘的笑:“我答应了要保密。”
“你不若猜猜是谁?”
电光石火间,宁竹已然猜到了是谁买的剑。
拳头还隐隐作痛,宁竹想到江似那张欠揍的脸,脸色骤然冷下来:“吴师兄,劳烦你另给我挑一把吧。”
鸽子吴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摇头道:“珠玑阁售出的东西概不退换,剑他已经买下了,怎么处置那可是你的事情。”
他咳了一声:“我看他也是诚心道歉,说不小心弄断了你的剑,合该赔一把更好的。”
“我理解你生气,但宁竹啊,你之前那把破灵剑,砍瓜切菜都嫌钝,断了也好。”
他眨了下眼:“这把流烟剑足足要十一万灵石哦。”
宁竹浑身石化:“多少??”
鸽子吴笑着摇了下十个手指:“十一万灵石。”
他再度提醒她:“不能退换哦。”
宁竹表情僵硬,下一刻,她提起流烟……不,十一万灵石,气势汹汹地冲出了珠玑阁——
作者有话说:咱慢慢来!忙完小江忙小谢(鸡排哥微笑
第25章
外门弟子的洞府散布于天玑山各处, 宁竹一路问过去,得知江似住在最偏远的一座山峰,当即乘着飞剑赶了过去。
砾石峰位于天玑山西北角,位置偏远, 灵气稀薄,
整座山峰因为地质原因, 植被稀少, 荒芜一片。
天玑山峰群万千, 宁竹没想到江似会选择住在这里。
她踏上覆雪的枯草时, 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嘻嘻哈哈的调笑声。
“……金丹期弟子才能领的任务, 你有什么脸敢拿奖励?”
“现在我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内门弟子,也懒得与你计较, 只要你把那十万灵石拿出来分给我们,今天就饶了你, 怎么样?”
宁竹心脏狂跳起来。
修真界是一个没有律法约束的世界, 强者欺凌弱者之事再正常不过,宁竹听这些人的意思,恐怕不是第一次欺凌江似了。
她抓紧手中长剑,循着声音方向冲了过去。
江似懒洋洋靠在洞府前那棵枯树上。
少年眼睫微垂, 掩住黢黑的瞳,一副没什么耐心的模样。
这三个人,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江似忽然笑了下,他抬眼:“几位纡尊降贵来了砾石峰,不去你们兄弟坟前祭奠下?”
瘦长脸和矮胖对视了一眼, 正要开口,旁边的麻子忽然暴跳如雷:“你还敢提他们?”
砾石峰最开始住着他们兄弟七人,这小子入门后, 没少被他们欺负。
后来麻子的兄弟们接连以奇怪的方式死去,有人半夜被狐蠓掏心挖肺,有人溺死在自己的洞府之中。
最可怖的是老三陈强,自己的灵剑暴动,将他的头颅割掉,血浸到了门前,才被他们发现。
他们也不是没找过长老,但多番查探,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麻子怵得慌,带头搬离砾石峰,后来三人都通过大比进入了内门,许久没有再踏足于此处。
直到他们偶然听到江似的名字。
一个入门多年依然是筑基期的废物,竟冒领了金丹期弟子的任务,还拿到了那么多奖励!
麻子与其他二人一合计,找上门来,如今他们是内门弟子,江似定然不敢得罪他们。
哪知道这小子还跟从前一个样,油盐不进,看着就欠揍!
麻子抬手便祭出一道剑招,直直朝着江似逼去!
江似微微一避,他的袖子被削掉了一边,身后枯树亦断成两半。
江似眸中划过一丝不耐烦。
他直勾勾看向旁边的瘦长脸和矮胖,片刻后,缭绕于两人身边的黑色絮状物中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红。
有一道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三人来分和一人独享,你选哪个?”
“他的修为在你们二人之上,该怎么做?”
瘦长脸和矮胖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两人面上划过贪婪的神色,提起长剑直直朝着麻子刺了过去。
麻子正得意洋洋,冷不丁被两人夹击,背上挨了一剑,他怒道:“你们在干什么?!疯了不成!”
麻子身边缭绕的黑色絮状物泛起红,有人在他耳边蛊惑:“都是同样的出身,你却始终高他们一头,他们怎么会甘心?你需要彻底的臣服……”
彻底的臣服?
麻子抓住长剑,对,敢忤逆他的人,都该死!
宁竹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三个弟子在江似面前打得不可开交,江似抱着手置身事外,唇角还带着一丝讽刺的笑。
宁竹一头雾水,什么情况,他们怎么还打起来了?
江似唇角的笑意僵住,他看到了……宁竹。
缭绕的红色物质消散,三人怔忡片刻,眼神恢复了清明。
被操控的人,是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他们只是奇怪,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和同伴打起来。
麻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额角青筋直跳,扬剑刺向江似:“你使了什么手段!!”
江似在看宁竹。
霜寒露重,砾石峰满山枯槁,一片萧瑟。
那道娇小的身影立在荒寒之中,脸颊雪白,眼睛因为惊恐瞪得有些圆。
……可爱极了。
她为什么会来找他?是因为原谅他了?还是……
利剑贯穿肩头,江似往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断树上。
“江似!!”
麻子几人这才发现旁边的宁竹。
宁竹提起流烟剑飞身而上,剑刃相交,发出清脆嗡鸣。
她逼得瘦高脸和矮胖连连后退之际,厉声说:“同门相残乃为大罪!我已经用留影石录下方才发生的一切!”
瘦高脸和矮胖眼中闪过惊恐,麻子却说:“我们乃是切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残害他了?”
宁竹冷笑:“从你们逼他拿出任务奖励开始,我就已经用留影石了!”
麻子眸中凶光大作,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他们这样的外门弟子多得是,只要把他们丢到魍魔谷,伪装成他们自己误闯禁地被妖兽杀害不就行了么?
他抬手那一刻,麻子忽然听到脑海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就像是识海深处有烟花炸开。
麻子愣了下,眼神霎时变得痴傻空洞,如同被人抽出了魂魄。
在他身形绵软就要倒下去的那一刻,缚仙索如同灵蛇滑上来,将麻子牢牢困住。
江似眸底跳动着兴奋的光。
他忍不住抬起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原来可以这样……
他能操控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将他的识海炸得粉碎。
这是远比让□□炸开更无形的杀人方式。
江似的身体因为这个发现微微颤抖起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直勾勾看向瘦长脸和矮胖。
如同被森林中蛰伏的妖兽盯住,两人背脊发寒,下意识想跑。
然而已经晚了,江似操纵着体内那股力量畅通无阻进入了他们的识海。
烟花接连炸开,两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缚仙索接住了二人,他们垂着头,安静地立在原地,像是睡着了一般。
宁竹抓住手流烟剑,警惕地看着眼前着诡异的一幕。
江似道:“我方才下了迷魂散,一会儿我会将他们移送到戒律堂。”
既然危机解除了,宁竹也不想多留,她绷着脸,捧出一个匣子来,又将流烟剑和留影石都放在上面,最后又放了一个小小的锦袋。
“我是来找你还东西的。”
“法衣和剑都很贵重,我没那么多灵石还你,你拿去幽冥集市卖,折价应该
不多,差价我补给你。”
少年的脸苍白如鬼,一双瞳孔幽深得像是无底寒潭,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
宁竹硬邦邦说:“物归原主,我走了。”
她折身离开,没有看他的伤口一眼。
江似觉得自己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眼前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似乎在提醒他有多可笑,有多一厢情愿。
少女发髻上缀着一枚小小的流苏,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辰。
那是整个砾石峰唯一的亮色。
可现在,她要离开了。
宁竹将剑还给了他,只能从乾坤袋拿出一枚小小的宝葫芦。
在她踏上宝葫芦的时候,江似忽然产生了一丝慌乱。
慌乱。
多么可笑的情绪,他在稚儿时就不会有了。
可现在,江似恨不能追上去,向她磕头道歉,苦苦挽留她,哀求她原谅自己。
但他鄙视这样的自己。
也鄙视……那一晚的自己。
宝葫芦已经腾空,宁竹的发带在半空中飞舞。
江似眸光闪动,飞快从乾坤袋中摸出一枚乌黑的药丸拍散在伤口处,江似调动灵力运转药力,忽然咳出一口血来。
他重重栽倒在地时,看见宁竹回头了。
江似的脸贴着冰凉的雪,唇角却一点点弯起来。
他……赌赢了。
“江似!”
半个时辰后。
宁竹坐在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江似,时不时将旁边的灵炉添得更旺些。
不知道今日来闹的弟子和江似究竟有什么过节,竟会对他使用融灵散。
修士中了融灵散之后,会短暂地失去修为,与凡人无异,那几个弟子以多敌一,竟还对他用了这等无耻的手段。
宁竹实在是气不过,将江似中了融灵散的状态也一并录到留影石中,打算拿去戒律堂好好讨个说法。
她刚好还有一颗聚气丹,给江似服下后,又帮他包扎好伤口,坐在此处等他醒来。
外面天寒地冻,刚进来时屋子里也冷得像冰,灵炉像是许久没人用了,简陋单薄的家具横在空荡荡的屋中,更添孤寂。
宁竹面色复杂盯着江似看。
帮他包扎好伤口后,她试图给他找一身干净衣裳,把他身上那件残破的衣服换下,她拉开衣橱后,当即愣了下。
比起动不动就几万灵石的炼器材料和丹药,修真界的普通衣饰并不昂贵,就连她都有许多漂亮的常服。
但江似的衣橱里,除了两件袖口已经泛白的黑衣外,只有宗门发的几件弟子服。
她还看见了另一条发带,最普通的布料做成,通体玄黑,也是有些泛白了。
她旋即环顾四周。
江似的洞府便是最寻常的岩洞所改,看得出来并未花心思修缮过,一侧还积了浅浅的水,难怪那么阴寒。
屋里用的家具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宁竹看得出来原材料比她屋子里的还便宜。
想必是从幽冥集市上随便买来的。
除了基本的起居用物,他屋里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宁竹想象不出来有人会日复一日生活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地方。
那件他送的法衣色泽华美,被搁置在桌案上,与周围陈旧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更不用提那把价值十几万灵石的流烟剑,江似的剑放在一旁,被衬托得锈迹斑斑,残破不堪。
堵在心底的那口气忽然就散掉了。
她能察觉到江似对谢寒卿的敌意。
此前她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又如何瞧不明白?
谢寒卿还没成为那个高高在上,一剑震铄八荒的须弥剑君,那个时候的他才是众人高不可攀的云端神祇。
如今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迈入化神期的仙君,是尚未被灭门的天玑山掌门首徒。
很多人还没清晰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
曲亦卓如此,或许……江似亦如此。
嫉妒,本就是很正常的情绪。
他们这个年纪……宁竹对照了下,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男高或者男大。
青少年嘛,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好像……也挺合理?
宁竹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谢寒卿走得太近,近到江似都会刻意利用她来激怒谢寒卿。
想通之后,就有点好笑。
她又不是修真文里那些让男主爱得死去活来掏心挖肾的白月光,想在一个炮灰身上激怒男主角?
宁竹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
江似这脑回路,也是够奇怪的。
好像是她笑太大声了,床榻之上的江似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就……有点尴尬。
到底是在人家的屋子里,孤男寡女的,不太好。
宁竹先开了口:“你醒了,我给你用了聚气丹,在修养一日应该就能彻底好转。”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走了。”
她起身,忽然被人扯住衣袖。
宁竹回头。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影晦暗,半起身的少年表情也混沌不清。
他高束的马尾被压得有些塌了,整个人身上那种不可一世的孤傲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拽着宁竹的袖子,唇线抿得很紧,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圈暗色的影。
窗外雪在扑簌簌地落,风声很远,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门扉。
江似喑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对不起。”
少年攥住她衣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苍白的骨节有些发青。
宁竹感受着袖口被传来的拉扯感,认真地看着他:“我原谅你了。”
少年猛然抬头,幽深的眼辨不出情绪。
宁竹叹了口气:“但是江似,这样是不对的。”
“你这样……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
少年表情很淡,但他很快垂下了眼。
宁竹也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她说:“你好好休息,我走啦。”
江似忽然又拽了下她的袖子。
宁竹挑眉。
江似似乎说得很艰难:“……你饿吗?我给你做碗面吧。”
宁竹险些没绷住表情:“啊?”
但见他死死抿着唇,抓住她袖子的指尖都泛起白来,宁竹立马说:“好,我刚好也饿了。”
江似身上还有伤,宁竹本想帮他揉面,但江似却固执地不肯她插手。
宁竹只好坐在一旁看他忙碌。
水汽氤氲,染湿了少年的眼睫,整个人多了一丝平日里难见的柔软。
宁竹是真没想到江似会做饭。
他揉面,切面的手法都很熟练,最后那碗卧着一个金灿灿鸡蛋的面放到宁竹面前时,宁竹愣了几秒,才拿起木箸。
她忽然停住:“只有一碗吗?”
宁竹反应过来:“你不会只有一个碗吧?”
江似有些凶巴巴地说:“我又不饿。”
宁竹见他抱着手靠在一旁的桌案上,又偷偷瞥了一眼自己身下唯一的椅子,选择默默不说话。
蛋炸得金黄,轻轻咬下去,唇齿生香。
宁竹眼眸一亮,小口小口的将蛋吃完,又秀秀气气的开始吃起了面。
蒸腾的热气扑在宁竹脸上,将少女的脸颊染得绯红。
江似扭头看着窗外的大雪,仿佛看得出了神。
宁竹吃相很斯文,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一碗面吃了很长时间,待到最后,她轻轻将木箸搁在碗上,江似冷不丁开口:“生辰快乐。”
宁竹惊讶的张了张唇,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江似很快扭过头来,表情微冷,一双黢黑的眼定定看着她:“不是吗?”
宁竹这才想起来,原身的生辰的确是今天。
她只是有些奇怪,江似为什么会知道原身的生辰,仿佛看出来她的疑惑,江似主动开口:“我看过你的弟子玉谍。”
宁竹其实很想跟他解释自己的生辰其实并不是今天,但是转念一想,这把流烟剑,不会是他当做生辰礼来送的吧?
宁竹思索了片刻,最终没有开口戳破,只说:“江似,谢谢你今天给我庆生,但是这件法衣和这把剑……”
少年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冷,仿佛冬日里结冰的河,敲破冰层之后,是汹涌暗流。
他语气也很生硬:“你若不要,便拿去扔了,别放在我这里碍眼。”
宁竹无奈的叹了口气,只
好将法衣和流烟剑都拿起来:“好,那就谢谢你的礼物。”
宁竹的目光落在他的发带上,在修真界,很多东西都能作为法器,譬如谢寒卿的那根天玄离尘带,便是滋养灵体的防御法器。
天玄离尘带价格不菲,她自然用不起那么好的原材料,宁竹默默思索着其他合适的材料,最终有了眉目。
她弯起眉眼,问江似:“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江似沉默片刻,低声说:“四月十四。”
是春天呢!
离那个时候还有好几个月,宁竹有把握在那之前做出一根漂亮的发带,于是她心情很好地说:“莺飞草长,百花开放的时候,是个好日子。”
江似似乎嘲讽地勾了一下唇角,但仔细看去,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夜色已经深了,窗外孤月皎洁,映得堂前一片霜色。被困在外面的几个弟子依然在昏迷,宁竹问:“要我陪你一同去戒律堂吗?”
江似摇头,“你先走吧。”
有些恩怨也不是旁人能插手的,宁竹点点头,跳上流烟剑:“那我先走啦!你还有伤,把留影石交给长老之后就赶快回来吧。”
江似盯着剑上那道小巧的身影,低低嗯了一声。
宁竹朝他摆摆手,很快离开了。
江似看着茫茫的风雪出了一会儿神,才拎起堂前被捆住的三个弟子,飞向魍魔谷。
寒鸦夜啼,白骨成堆,层峦的障气缭绕不绝。
江似居高临下看着那三个眼神痴傻的蠢货,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整瓶的诱魔灵,浇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识海已被捣毁,与痴傻之人无异,面对汹涌而来的妖兽,毫无还手之力。
明天就会有弟子发现他们误入魍魔谷,死在了妖兽手下。
若是运气好一点,还能有人收敛他们的尸骸。
若是运气不好……江似冷冷一笑,也算是喂这里的妖兽饱餐一顿。
江似赶在妖兽袭来之前踏上飞剑,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宁竹不得不感慨,这把流烟剑比之前自己花几千灵石收来的二手灵剑好用太多了,御剑时平稳性更佳,速度也更快。
她在江似的洞府耽搁了太久,洗漱完毕躺下的时候,夜色已近深重,只有一线浅淡的残月挂在天际。
宁竹给自己点上安神香,拥着柔软的被衾。
这段时日在外奔波,宁竹实在是身心俱疲,屋子里温暖又安静,宁竹很快在熟悉的环境中沉沉睡去。
雪渐渐大了,乌云笼月,朔月已至。
星陨渊。
入目之处冰霜连绵,寒气几乎凝结成实体,浓郁的白色滞涩地盘旋在正在打坐的谢寒卿身周。
小仙君垂眉敛目,远山般的长眉上覆了一层厚重的霜色,肌肤色泽冷白,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感。
他唇线紧绷,逶迤在地面的衣袖也被冻得硬邦邦,不似活人,反倒似一尊俊美无俦的琉璃雕像。
进来之前,他自封灵根,寒气犹如万千利剑,在他身上来回滚动,不见鲜血,却痛入骨髓。
若是寻常修士,在星陨渊中这般走一遭,定然已是痛不欲生,但谢寒卿却没什么反应。
他的痛感很低,甚至可以被称之为麻木。
但很快,小仙君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睁开覆着霜色的眼睫,看向天际那点弯刀一般的残月。
谢寒卿再度合上双眼。
背脊之处灼烧起来,那根脊骨仿佛变成了熔浆,迅速沸腾,沿着四肢百骸奔腾流淌,灼烧他的神识,熔断他的经脉。
谢寒卿的鼻尖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垂在膝头的手也微微收紧,冷白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经脉寸断,又在一股莫名的力量中飞快修复,再继续断裂……
如此反复不休,直至痛到麻木。
谢寒卿的喉头溢出一点血腥味。
纤长的眼睫扑簌簌颤抖着,泄露出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的痛意。
与此同时,宁竹的洞府。
少女在床榻上蜷成一团,眉头拧起,脸色惨白。
后脑处刺痛不已,仿佛有千万根绵密的针在她头上细细地扎。
宁竹痛得浑身冷汗湿透,却偏偏醒不过来。
宁竹的识海中,原本平静无澜的海面掀起滔天怒浪,几乎遮天蔽日。
飞旋的雪花被搅动得乱舞,偶尔被翻涌的海水吞噬融化。
奇怪的是,两相交融的时候,那种翻天覆地的痛感似乎稍稍减轻了一点。
仿佛本能驱使,海水抽出丝丝缕缕的水线,去追逐灰白天空飘荡的雪花,将它们一一包裹,融化。
很快宁竹的识海中下起了一场绵密的雨。
痛苦慢慢褪去,海面一片雾气蒸腾,又再度变得安静。
谢寒卿忽然睁开了眼。
小仙君眼神失焦,遥遥望向某个方向。
身体无处不在疼痛,唯独神识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住。
谢寒卿淡漠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丝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很快,新一轮的疼痛便气势汹汹席卷而来。
灼烧的痛感与寒毒交织,他仿佛被投掷在冰火两重天的地狱。
唯独神识某个地方,弥留了一片让人安心又贪恋的舒适。
谢寒卿克制着自己不去触碰那个角落,他调动所有自制力与身体的疼痛对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卿终于撑不住,忽然倒在了地上。
小仙君空洞的眼望着冷雾弥漫的天际,灵力冲破封锁住灵根的禁锢,在体内肆无忌惮地游走,身下重重坚冰碎裂成块。
谢寒卿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寒气在缓慢地盘旋,如同一场亘古的大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殷红血珠凝成冰晶,缀在唇角,生出几分诡异而炽烈的美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卿冷白的指忽然动了下。
少年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眼瞳笼罩着迷茫之色。
谢寒卿偏了偏头,仿佛虚空中有一道指引,让他本能地驱使着身体,踏上了怀卿剑。
如同灵魂深处的声音在指引,他跌跌撞撞出了星陨渊,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风雪加身,鲜血点点沾染在白衣之上,就连墨发后垂着的天玄离尘带也被揉皱。
不似白日里那个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剑道奇才,谢寒卿如同一抹暗夜幽魂,飘荡过天玑山风雪茫茫的群山万座,停在了宁竹的洞府门口。
薄薄门扉相隔,谢寒卿听到床榻之上那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小仙君停驻了半晌。
雪沫清寒,擦着他的脸颊落下,在他双肩之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他忽然抬手,打散了门上的禁制。
雪花翻涌飘入屋中,缭绕在小仙君袖角的青莲流云纹旁。
他足下无声,直直走到榻边,屈膝,爬上去。
如同抱月的仙鹤,将宁竹笼到了自己怀中——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27号上夹,明天的更新会放在晚上11点,晚点来看~
第26章
少年的身体很冰。
星陨渊万年玄冰不化, 他在里面呆了那么久,寒毒入体,整个人比冰还冷上三分。
宁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不舒服地蹙起眉来。
她在做梦。
梦中一片天寒地冻, 似乎是在一个学校门口, 她不知为何赤足走在雪地里, 背着一个大大的红书包。
往来的小朋友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为什么不穿鞋?”
“怪小孩!”
“你们都不知道, 她没有爸爸妈妈, 没人给她穿鞋!”
她很生气, 抓起地上的雪团朝着那群小孩砸去:“我有!我有!”
“在哪里?”
她环顾四周, 尖声说:“我有爷爷奶奶!”
“哈哈哈哈,有爷爷奶奶算什么, 没爸妈的野孩子!”
“野孩子!”
有人丢了一块石头过来,砸在了她的脚上。
鲜血横流, 霎时将雪地染得一片刺目。
宁竹惊恐地盯着那些血就如同流不尽一般蔓延开, 将雪地染得通红。
洁白与嫣红的分割处,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
女人用空洞的声音说:“宁宁,回去。”
男人手里抓着一个
红书包,附和道:“宁宁, 回家,找爷爷奶奶。”
宁竹哭闹起来;“我不要红书包了!我不要了!!”
女人温柔而无奈地垂下眼:“乖宁宁,要回家,找到爷爷奶奶。”
“要回家……”
“回家……”
耳边传来少女的絮絮呢喃,谢寒卿神思渐渐清明。
他的眼神缓缓聚焦, 落在宁竹已经结了一层浅浅寒霜的眉眼之上。
谢寒卿的眼眸稍稍转动了一下,没有放开宁竹,反而调动灵力, 驱逐寒意。
很快宁竹不再颤抖,蹙成一团的眉也稍稍松开。
谢寒卿靠在枕头的另一侧,浅淡如琉璃般的眼眸观察着身侧的少女。
她皮肤生得很白,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白,还泛着淡淡的一层粉。
像枝头饱满成熟,压弯枝桠的蜜桃,用力一捏,便会滴下淅淅沥沥的甘甜汁水。
他们二人贴得很近,肌肤相亲,呼吸相闻,气息也浅浅交融。
他的气息很冷,冷如窗外风雪。
而她的气息却是暖的,像阳光烘烤后的花,清新又糜丽。
胸膛处一颗心脏在疯狂鼓动,似乎要冲破胸腔。
谢寒卿抬手按了按胸口,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困惑。
为什么呢?
谢寒卿仔细思索。
是元神交融后的影响?
他遵从心意来找她,可此刻,埋葬在深处的欲念依然蠢蠢欲动,它们在叫嚣着,不够,还不够。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少女微张的唇上,停顿片刻,又沿着优美的曲线游弋,下落。
少女的脖颈,纤细易折,弧线漂亮,若是低头衔住……
谢寒卿喉结微滚,忽然觉得唇舌干燥,身体里仿佛含了一把火。
眼前一幕幕画面交织。
星月低垂,他匍匐在少女背脊之上,气息深深浅浅喷洒在她柔软的脖颈上。
岩洞阴暗,红丝乱舞,她眼神迷茫扑向他,濡湿的唇舌擦过他的喉咙。
小仙君清冷的眼眸被一层浅浅的雾气笼罩。
他靠近宁竹。
少女的脸庞笼在一片暧昧朦胧的暗色里,偏偏泛着诱人的光泽。
谢寒卿如同嗅闻一朵花,在她颊边轻闻。
鼻息浅浅,拂过她的肌肤,带起一串细密的颤栗。
宁竹似乎有些不适,发出一声浅浅的、细碎的嘤咛。
小仙君的动作僵住。
如同石子被掷如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酥麻之感从背脊攀附而上,叫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这样调不成声的吟哦……他曾撞见过的。
那是还在穹苍仙阁时。
他不小心撞见谢家一个堂兄和他的侍女躲在紫云花林里,如同两条缠绕的蛇。
男子粗重的喘息,女子娇声的吟哦。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糜烂而暧昧的气息,像是腐烂的紫云花。
谢寒卿背脊绷直,看着身旁眉眼舒展的少女,眼前的画面忽然变了。
衣袍半褪,香肩半露的宁竹挂在他腰间,雪白脖颈上落下深深浅浅的红痕。
紫云花落在他们激烈交缠的唇边,被碾碎汁液……
谢寒卿忽然翻身下榻,如同被裹上寒霜的出鞘利剑,毫无情绪的眼定定盯着榻上的少女。
心寂欲除。
谢寒卿胸膛起伏,微微抬手,掌心凝结出一道飘忽的剑意。
他乱了心。
心寂欲除……
剑意凭空消散,谢寒卿转身,如同一道鬼魅踏上怀卿剑,撞入漫天风雪中。
天地寂静。
一人从岩石之后缓缓走了出来,不是江似又是谁。
他肩上发上落了厚厚一层雪,眼瞳幽深如同寒潭。
他从魍魔谷出来时,看见谢寒卿在御剑飞行。
鬼使神差,江似跟了上去,于是便看见了眼前种种。
江似踩着积雪,一路走到宁竹的洞府里。
禁制已经被破坏,江似长驱直入,立在宁竹榻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少女。
这是第二次撞见谢寒卿。
江似开始感到好奇。
一个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一个家世显赫的剑道奇才,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的交集?
不。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
他看不见他们的欲念。
肩上的雪已经融化为水,江似的玄色衣袍深了几分,却不及他眼底暗色。
这两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江似很难分辨自己的感情。
是妒恨?还是不甘?
亦或……都有。
分明是他先认识的她,分明他和她也算……患难与共。
可为何她要与另一个人这般亲密?
他们之间,定然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才会叫谢寒卿甘愿分裂元神助她压制体内红丝。
江似眼底暗色翻涌。
他在外面站了太久。
整具身体都冷得像冰,当他抬手抚住宁竹的脸颊时,少女再次蹙起了眉。
男人最懂男人在想些什么。
江似没有想到,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谢寒卿,也会对另一个人……产生欲望。
江似恶劣地想,谢寒卿啊谢寒卿,连自己的欲念都不敢面对,真是个……懦夫。
屋子里点了安神香,熟睡之人不会轻易醒来。
江似唇边挂着冷笑,纤长的手指重重撵过宁竹的唇。
少女红唇微张,濡湿的唇瓣擦过江似的手指。
他身子微微一绷,迅速甩开手。
然而那点残留的湿意却甩都甩不掉。
江似在原地僵持了两秒。
某个古怪的念头攀附而上,该用什么材料,才能制造出这般柔软的身体?
他有点烦躁。
原想过用可塑性极强又质地柔韧的阴柳木,但阴柳木保存不当容易腐烂,既然她要给她一具肉身,自当不朽。
若论柔软,世间最柔软又万年不朽的当为雪蚕天丝,只是此物金贵,短时间内他也没办法获取太多,更何况雪蚕天丝太过柔软,若无骨架依附,则溃不成形。
都不是理想的材料。
既然想不到原材料,便再找一找。
江似向来很有耐性。
那点烦躁很快被抛之于脑后。
江似抬起手,按在宁竹手腕上,感应着她体内的红丝。
被压制在灵丹处的红丝忽然兴奋起来,在她体内飞快游走,似乎想要寻找出路。
可惜封锁它的那道神识太过强大,红丝四处跌撞却无突破口。
江似甚至感应到红丝的委屈。
他哂笑,安抚掌下躁动的红丝。
肌肤相贴,红丝慢慢退回宁竹的灵丹处,变得安静。
江似眼角兴奋地跳动着,他感应着方才与红丝的交流,眼眸很亮。
他这样的怪物,若不能被杀死,便只会变得无比强大。
属于他的东西,总会到手。
邪瞳如此,红丝亦如此。
江似深深看了宁竹一眼,悄无声息离开。
宁竹第二天醒得很晚,直到阳光爬进小屋,宁竹才在一片刺目的光中睁开眼睛。
她懊恼地揉了一把头发,飞快下床洗漱,紧赶慢赶去了练武场。
天玑山对外门弟子管理不算严格,弟子们相对自由。
比如规定每个弟子每月必须在练武场刷满二十个时辰,但不会管你是集中放到几天内完成,还是拉长到一整月完成。
宁竹除了基本的修炼、比试,还要忙着四处接任务赚灵石,时间很是紧张,所以一般喜欢集中把比试时间刷满。
宁竹到练武场的时候,已近正午,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弟子们或单独练习着剑式,或结伴比试,一片刀剑相交之声。
宁竹在门口的青铜圆盘上刷了下弟子腰牌,提着剑走了进去。
正在练习的弟子们停下来,瞥了她一眼。
宁竹自己练习着剑式,两个时辰后,她气喘吁吁退到一旁的休息区,从乾坤袋里取出莼英仙草饮喝了起来。
莼英仙
草味道清甜,能滋阴润肺,止渴生津,还是她春天收集好晾晒起来的,出门前泡上一点,便是一杯免费又好喝的饮料。
旁边也有几个修士在休息,一个女修低头检查着灵剑,抱怨道:“我的灵剑这个月是第二次豁口了,都怪你方才力气太大!”
旁边的男修一脸无奈:“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正常对决,怎么能怪我力气太大?”
他把自己的灵剑递过去:“看看,我的剑都好端端的,我看定然是你好时间没保养你的灵剑了……”
“保养可不能省!你这把剑的剑胚本来就脆,不好好保养小心哪一次直接断了。”
女修嘟囔:“珠玑阁炼器材料卖得那么贵,谁有闲钱天天保养啊……”
男修挠了下头:“可以去幽冥集市看看,便宜不少。”
“别提了,那边鱼龙混杂,上次我买的荧火石根本就没提炼好,杂质太多,炼器时差点炸了我的炉子!”
宁竹喝了几口饮料,语气自然搭话:“是啊,幽冥集市的商贩都精明得很,稍不注意就要上当,之前我在那买来搭建屋子的木料,买时说好掺的是八眼蛛丝,结果掺的是六眼蛛丝,没住多久房子就塌了……”
女修投来同情的眼神:“你也太惨了。”
宁竹叹了口气:“可不是。”
她话音一转:“师姐的剑太脆,容易豁口,不若加点增强韧性的材料进去,我前段时间刚好弄到了一点成色不错的赤琼石,师姐看看怎么样?”
她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托着一块色泽火红,通体莹润的矿石。
在那女修看过来的时候,宁竹及时开口:“南陵出产的,品质上佳,这个成色的赤琼石珠玑阁一两就要卖一千灵石,我这块只要七百灵石。”
女修接过来掂量了下:“的确不错。”
男修见她意动,开口道:“南陵那么远,御剑都要好几个时辰,这位师妹上哪里搞来的赤琼石?”
宁竹笑盈盈说:“正是在南陵城,前段时间我接了个任务,刚好去了那边一趟,南陵城产的矿石材料品质上乘,我便多采买了些。”
男修便不奇怪了,南陵盛产矿石,的确会便宜一些,但炼器材料都是限购的,一个人能采买的数量有限。
专门跑到南陵采买一批矿石材料回来倒卖不划算,没人费那功夫,若说是任务途中顺手采买的,倒还想得通。
他笑着打趣:“师妹这任务接得可真够远。”
“不知你这有没有浮羽石或者虚空石之类的?我这灵剑之间加了太多攻击属性的材料,重量上来了用着不太趁手。”
宁竹道:“真巧,还有几块虚空石,师兄看看?”
很快中途休息的弟子便被他们这边吸引了视线,纷纷围了过来。
“诶,师妹,你这块青金石,多少灵石,我要了!”
“师妹这块蓝宝矿我要!”
宁竹当时精心挑选了一批品质中上,价格也不算昂贵的材料,很受大家欢迎。
她在南陵城囤的矿石很快就兜售一空。
有人还遗憾道:“师妹怎么不多带些回来。”
宁竹笑道:“南陵城限购,我也就赚个跑腿费。”
忽然有人轻嗤一声。
宁竹抬头,见曲亦卓不知何时抱手站在练武场中,面上带着冷笑。
宁竹起身:“曲亦卓!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曲亦卓却转身就走。
宁竹愣了下,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练武场。
曲亦卓走得很快,宁竹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诶!你等等我,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呢!”
宁竹飞快跑上前,将一枚通体深蓝,流光婉转的矿石递到他面前:“上好的幽蓝石!”
“你之前不是说你的灵剑不够坚硬嘛,把这个炼进去,能提升坚硬度,还能让你的灵剑变得更漂亮!”
曲亦卓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宁竹的流烟剑上。
曲亦卓抬手打掉她手中的幽蓝石,阴阳怪气道:“看来有人从炎陵庄回来,一夜暴富了嘛。”
幽蓝石咕噜噜滚到一旁。
宁竹沉默片刻,主动向他道歉:“领取炎陵庄的任务是一个意外。”
当时她不是没想过喊上曲亦卓一起,但到底这个任务是金丹期修士才能领的,她可以冒险,不想让自己的朋友也去冒险。
没想到曲亦卓反应很激烈:“意外?宁竹,这一趟你赚了不少灵石和积分吧。”
他语气嘲讽:“回来都舍得换那么好的灵剑了?”
宁竹解释:“我的灵剑在炎陵庄断了,所以……”
曲亦卓打断她:“当时那枚冰璃鸾玉也是谢寒卿送的吧。”
他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宁竹,你可真有本事。”
“我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提醒你一句,谢寒卿那样的人,可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他话里带着奚落:“三大世家中,就有两大世家想让自己的女儿和他结为道侣。”
曲亦卓停顿了片刻:“你凭什么跟她们争?宁竹,人贵在自知。”
宁竹的表情忽然变得一片空白:“曲亦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少年的眼神有一瞬飘忽,但很快他就用一种尖锐的语气说:“难道不是么?除了一副好相貌,你有什么?家世背景?还是资质?”
银光闪过,曲亦卓脚下碎石被劈裂,噼里啪啦炸开!
灰尘飘舞,他狼狈地往后踉跄:“宁竹,你!”
宁竹握着流烟剑,没说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盯着他。
曲亦卓亦涨红了一张脸,两人斗鸡般对峙着。
最终宁竹收起了流烟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曲亦卓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也怒气冲冲转身离开。
枯林之后,江似慢吞吞走出来。
他方才去了一趟藏书阁,出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人。
如今江似已经可以随意切换视线,人人皆有欲念,每个人周边都会缭绕着黑色絮状物,要一直是可视状态,容易看得人眼花。
但若是对方欲念特别强……不需要开视野,他也会感应到。
江似便在这个曲亦卓身上感应到了无比强烈的欲念。
色泽之浓稠,远超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人。
江似觉得很有趣,一路跟过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那块成色上好的幽蓝石静静躺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江似走过去,将它捡起来,轻轻啧了一声。
蠢丫头,被自己的朋友这么污蔑也不忍真的动手。
江似冷白的指腹将幽蓝石上的灰尘抹掉,深如古井的眼眸没什么笑意。
他将幽蓝石随手扔到乾坤袋里,朝着曲亦卓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宁竹走了一段路,又气鼓鼓地御剑回来了。
当她瞎了眼,曲亦卓真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亏她还花大几千灵石给他买了礼物……
他不要就算!拿回来卖给其他人更好!
她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蹲下来仔细寻找。
可是找了好久,依然没看到那块幽蓝石。
此处人来人往,想必是有人顺手牵羊捡走了。
宁竹更加郁闷了,正打算问问有没有看见这块幽蓝石,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宁师妹。”
宁竹回头。
远山料峭,积雪枯寒,一身白衣的小仙君立在不远处看着她。
宁竹一眼便发现他脸色白得厉害,眼尾洇开一点浅浅的红,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已经有弟子注意到谢寒卿,小声说:“是谢师兄!”
“谢师兄怎么会来这里!”
连带着不少视线落在宁竹身上,她如芒在背,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谢师兄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寒卿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瞳微动:“宁师妹可否随我来一趟。”
“是关于红丝。”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边,宁竹忙说:“好,我们走!”
她逃也似的率先跳上飞剑,唰一下没了影。
谢寒卿冲着诸位弟子略一颔首,也踏上飞剑离开。
宁竹在前面盘旋了片刻,见谢寒卿终于跟上来了,松了口气,放慢速
度问:“谢师兄,我们去哪?”
谢寒卿的眸光很淡,仿佛天际云层镶嵌的一层金边。
他看出来了,她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得和他相熟。
为什么?
但谢寒卿终究什么也没问,只说:“跟我来。”
谢寒卿在前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往群山连绵中飞去。
直到眼前出现一片积雪皑皑的峰群,宁竹才惊觉,他们竟是到了主峰。
宁竹有些踌躇,谢寒卿分明在前,却仿佛瞧出她的疑惑,开口道:“我今早去了昆仑山一趟,关于你体内红丝,有些眉目。”
宁竹惊讶不已,掌门责罚他在星陨峰禁闭十二时辰,也就是说才从星陨渊出来,谢寒卿便马不停蹄赶去了昆仑山?
难怪他脸色瞧着那么难看。
宁竹打消狐疑,真情实感说了一句:“谢师兄辛苦了。”
两人很快下了飞剑。
眼前是一处极为清雅的洞府,分明是冬天,却翠竹环绕,流水叮咚,仙气缭绕。
灵气之浓郁,让宁竹不自觉地浑身舒展。
他们越过一处矮桥,循着幽径来到一处琼台,飞檐隐在婆娑竹影中,清风徐来,冷香萦绕。
檐下悬有琉璃玉髓雕就而成的风灯,晶莹剔透,折射着傍晚时分绚烂的夕阳。
谢寒卿已经踏上白玉阶梯,见她没有跟上来,回头看来。
宁竹愣了下,忙提起裙摆跟过来。
他们并没有进屋,而是沿着回廊往洞府后面走去。
回廊一侧曲水环绕,池中枯荷影影绰绰,仙鲤甩尾游动。
“此处洞府乃是天玑山第六任掌门所居,据说那位师祖耗费了数十年择地修建。”
谢寒卿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位掌门逝去后,封闭了洞府,直到几百年后我拜入天玑山,洞府再度开启。”
这可是原著不会提的细节,宁竹好奇极了:“所以是特地为谢师兄开启的?”
谢寒卿声音很淡:“那位师祖脾气古怪,但他同和谢家有几分远亲关系,许是看在我是谢家人,才勉为其难让我住下。”
原来如此。
说着话,两人很快来到了一处雾气氤氲的灵池旁。
灵池背靠矮崖,汩汩流水如同玉带落入池中,激得水花四溅,池面雾气缥缈,池底铺着硕大的暖玉。
直到看到这方灵池,宁竹才明白那位师祖为什么挑选此地建成洞府。
天然的灵泉!就是她都看得眼红了!
况且这灵池朝向极佳,绝云峰地势本就是最高的,泡在池中就可以纵览天玑山千山载雪,碧落琼瑶的美景。
只是这灵池周围怎么光秃秃的,谢寒卿不常来这里泡澡吗?
她的目光从旁边光滑的岩石上扫过,那里适合放个小架子,摆上一些合适的水果零嘴,可以边泡澡边吃。
这边可以放个屏风,放些衣物……
“宁师妹……需要你进池子里。”
宁竹正在畅想,冷不丁听谢寒卿说话,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片刻:“啊?”
谢寒卿垂着眼睫,又重复了一遍:“宁师妹,需要你进池子。”
“我要试验一件事,你需要呆在池子里。”
宁竹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她犹豫两秒,决定配合他。
毕竟他可是要飞升成神的正道魁首……除了血洗魔域这一件事为人诟病。
但她也不是魔修,所以肯定不用担心谢寒卿会对她做什么啦。
于是宁竹坦然问:“好,我需要脱衣服吗?”
灵池边水汽缥缈,沾湿了少女的眉眼。
她眸子中洇着一层浅浅的雾气,仿佛盛夏雨后的湖面。
谢寒卿喉头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第27章
正是黄昏, 逢魔时刻。
夕阳很薄,鎏金一般倾洒在他们身上。
谢寒卿垂眸,看着宁竹光洁的额头,小巧的鼻尖, 以及……如同沾了露水的红唇。
他沉默了片刻, 鸦羽般纤细的眼睫轻轻颤了下:“不必。”
于是宁竹麻利地将乾坤袋解下来, 她犹豫片刻, 把鞋袜也脱了。
鞋多脏, 简直是污染灵池。
灵池边覆着一层薄雪, 宁竹赤足踩在雪地上, 冻得嘶了一声。
少女粉白的脚趾受到刺激,微微蜷起, 可怜极了。
谢寒卿挪开视线。
宁竹跳下了灵池。
跟想象中不大一样,这灵泉水竟是暖的。
水里蕴藏着丰富的灵力, 从四面八方涌来, 叫宁竹舒服得眯起了眼。
好想躺在这里睡一觉啊。
宁竹甩甩头,仰面看谢寒卿:“谢师兄,我要做什么?”
她站在晃晃悠的水波里,发尾被沾湿, 眼睫亦濡湿一片,用湿漉漉的眼看着他。
像是一只从水底冒出来的妖。
少女穿的是浅青色的外门弟子服,法衣有御寒功能,即使是冬日剪裁也轻薄柔软。
此时被水沾湿,紧紧贴着少女的腰肢, 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而他恰好知道……她的身体有多柔软。
柔软得仿佛一捧水,需要小心翼翼笼在怀里,才能不叫她流走。
谢寒卿的身子一点点绷紧, 仿佛将断的弦。
许是他沉默了太久,宁竹又问了一句:“谢师兄?”
谢寒卿垂眸。
再度掀起眼帘时,眸底暗色已然不见。
他用清冷的音色说:“宁师妹,把手给我。”
宁竹照做。
少女的手,柔若无骨,指尖亦泛着淡淡的粉。
放在他的掌心,如同一片花瓣。
谢寒卿摈弃杂念,对她说:“宁师妹,可能会有点痛。”
“我会尽量轻些。”
宁竹忽然紧张起来。
他察觉到她手上的动作,主动合拢手掌,握住她的手。
谢寒卿的手骨肉匀亭,温暖干燥,叫宁竹渐渐平静下来。
如同寒冰碎裂的声音响起:“我开始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直直撞入宁竹体内,停顿片刻,如同一只巨大的抓手,将宁竹的灵力往外抽出。
经脉仿佛被人碾过,灵丹处亦像被剜掉一般,痛得宁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与此同时,又有一股温柔的灵力包裹着她,安抚着她,好叫她不至于痛到失去意识。
谢寒卿冷白的鼻尖缀上了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操控着,将宁竹的灵力往自己体内引。
红丝出自昆仑山,在那里他打听到了一点事。
许久之前红丝便存在,它喜欢依附于修士。
百年前,红丝曾上过一个垂垂老矣的散修的身。
那散修自知寿命不长,遍历天下,最终落脚在昆仑山。
散修死后,灵力散尽,红丝也离开他的身体,蛰伏十几年后,再度跟着一个修士离开了昆仑山,后来辗转到了炎陵庄。
这红丝需要以灵力供养,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红丝喜灵力,他便将宁竹的灵力往自己身上引。
宁竹暂时没了灵力,说不定这红丝会从她体内自动离开,扎根到自己体内。
只是散灵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稍不注意,便会叫修士灵丹干涸,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谢寒卿思来想去,决定以灵池相护,叫她的灵丹至少能被灵力稍稍滋养着。
宁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死死咬着唇,不知何时将自己的唇咬得一片鲜血淋漓。
谢寒卿亦不好受,每个人的灵力经自己炼化后都是不一样的,此时强行容纳她的灵力,自然是如水火交融。
况且两人修为差距过大,他还得小心控制,不让宁竹的灵力被自己吞噬。
很快两人都是冷汗涔涔。
好在宁竹的灵力快要见底时,被封印在她灵丹处的红丝动了。
红丝试探着往外游走,似乎要往谢寒卿这边来。
谢寒卿背脊绷紧,清冷的眼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故意放出一股精纯的灵力,诱惑红丝上身。
红丝上当了。
眼前是更强大磅礴的灵力,而身后之躯,已与凡人无异。
它迫不及待一般,如同某种动物,
朝着谢寒卿伸出触角。
然而在融入谢寒卿经脉的那一刻,忽有一股诡异的力量从谢寒卿体内刺向红丝!
红丝察觉到危险,迎面相击,甩开那股力量后飞快地逃窜回宁竹体内,蛰伏在她灵丹处一动不动。
谢寒卿毫不设防,心脉受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失去了谢寒卿的操控,宁竹身形绵软倒在池中。
一股灵力托住宁竹,谢寒卿脸色白得可怕,他调动灵力,将宁竹体内灵力一一输送回去。
殊不知谢寒卿此刻寒毒入体,又连轴奔波,加之方才被红丝攻击,已是强弩之末。
他堪堪将宁竹的灵力归位,便栽倒在雪地之中。
灵泉水滋养经脉,宁竹的不适很快褪去,五感也逐渐归拢。
当她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小仙君衣襟染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模样。
“谢寒卿!”
谢寒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雪连绵,他独身一人爬上天玑山的一万八千阶,来到问心石前。
一万八千阶上布有重重幻境,目的在于拷问道心,那些不合适的人,会被困在幻境中,永远都抵达不了问心石。
这是天玑山弟子入门的流程,对他而言,并不算难。
许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掌门和一众长老早早候在问心石前。
他冒着风雪到达时,听到的是诸多溢美之词。
“不亏是两大世家之后,根骨极佳,恐怕是天玑山历来通过速度最快的弟子吧?”
“假以时日,这孩子定能成为剑道魁首……”
他抬头,看见清虚真人立在问心石前,仙风道骨,风雪不沾身。
俨然是一副仙人模样。
谢寒卿看见他,想到却是南陵城那个无声死去的乞儿。
清虚真人含笑看着他:“寒卿,来问心石旁。”
“问心石,问道心,道心无贵贱,以天下为己任,亦或想要名扬天下,皆为道心。”
“寒卿,把你的手放上去吧,问心石能让你看清你的道心。”
谢寒卿从善如流,将手掌贴到质地温润,绿光盈盈的问心石上。
谢寒卿瞳孔微微一缩。
有长老好奇问:“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其他长老打断他:“诶,旁人的道心不可窥探。”
谢寒卿淡漠的瞳孔盯着空白一片的问心石,垂下眼睫,用平淡的语调说:“解困厄,渡世人。”
画面如水波荡开。
年幼的孩子已长成身量初成的小少年。
又是一个大雪天。
他衣袍染血,在风雪中跌跌撞撞跑来,面上是难得的慌乱。
那是一个朔月。
蛰伏在体内的那股力量第一次暴动,搅得他经脉寸断,痛不欲生。
更可怕的是,他痛到蜷缩在床榻之上时,从悬挂的水光镜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通体金光,不似常人。
他……是个怪物。
谢寒卿召出缚仙索,将自己牢牢困住,将唇舌都咬烂。
他绝不能让旁人知晓此事。
可惜灵力暴动,竟生生将缚仙索炸得粉碎,他住的那间屋子亦被夷为平地。
好在在察觉到不对劲前,谢寒卿便在洞府周围布下结界,动静没有被旁人发现。
疼痛过去后,谢寒卿再度来到问心石旁。
他将手掌贴上去,问心石浮现的依然是一片空白。
谢寒卿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屠杀天下的画面。
第二个朔月,再度出现同样的情况。
谢寒卿再度在疼痛过去之后来到问心石旁。
还是一片空白。
自此之后,谢寒卿每个朔月后都会到问心石前看一看。
他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每至朔月,他会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生生忍过去。
谢寒卿便寻天下典籍,都没有查到他的症状。
他有太多疑问。
他体内蛰伏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会没有道心?
或许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能解答他的疑惑。
那便是音希山。
他要藏,要忍,要等,等到归墟开启,或许一切都会明晓。
可是方才,红丝攻击他的时候,他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同类相残。
不同于之前与红丝数次交手。
这一次他毫不设防,是藏在他身体深处的力量在直接与红丝对抗。
谢寒卿很疑惑。
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跟红丝是同类?
为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卿在头疼欲裂中醒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夜已经深了,冷月如霜,越过窗棂倾洒而入,映得一室清寒。
谢寒卿盯着素色的帐幔微微出神。
有脚步声传来。
下一刻,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谢师兄,你醒啦!”
谢寒卿眨了下酸胀的眼,扭头看去。
宁竹端着托盘走进来,月华清浅,落了她满身。
她将托盘放下:“醒了刚好来用点东西,我用炎碧果熬了点粥,祛除寒毒最好。”
她面上有忧色:“殷长老刚刚来过,说你寒毒入体,又心脉受损,他给你配了药,等你用了粥再用药。”
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将粥端过来给他。
谢寒卿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只小巧玲珑的碗上。
一片安静。
宁竹有些局促不安。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谢寒卿这次受伤……跟她脱不了干系。
一个原著里根本没提到的炎陵庄却出了这么多事,谢寒卿为给她取红丝才心脉受损……
总觉得该为他做些什么,所以她闲来无事才去熬了粥。
可她没想到,谢寒卿可能早就不碰这些凡食了。
“对不起,我没能将红丝取出。”谢寒卿忽然开口。
宁竹愣了下:“红丝跟谢师兄没关系,谢师兄尽心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谢师兄为何要道歉?”
小仙君眼睫微敛,在白瓷般的脸颊上落下一圈暗色的影。
他唇抿得很紧,表情却很淡。
宁竹叹了一口气。
她大抵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自责。
毕竟是一本龙傲天修真文,原著里对谢寒卿的少年时期着墨不多,宁竹随手翻看过去,几乎都是他如同天神降世,打脸反派,收拢小弟的苏爽情节。
但宁竹穿来之后,早就发现与其说这是一本书,更不如说这是一个真实的平行世界。
谢寒卿是龙傲天男主不假,却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人。
这个时候的他还没到巅峰时期,自然会有很多做不成的事。
她就是一桩例外。
一个不存在于原著的麻烦。
宁竹软了语气:“谢师兄,红丝现在虽然在我体内,却不痛不痒,我们不用那么着急。”
“将来有机会,肯定能找到取出它的办法的。”
比如,她在血洗天玑山时死去。
或者她找到回家的方法,她是魂穿,她若是回到自己的世界,这具身体自然也会死。
宁竹自然不可能告诉他这个。
她反而弯着眼,一副信赖他的模样:“谢师兄,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谢寒卿抬眸看她。
这屋子的布局其实已经百年之久没有动过了,一切都如当年那位师祖布置的,精致华美又冰冷。
谢寒卿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偏偏今天他忽然觉得很碍眼。
少女笑意盈盈,用一种信赖的,带着哄劝意味的表情看着他。
像是一团明媚的光。
他想起了在她小屋里醒来的那一日,她和她身边的一切都是柔软而温暖的。
叫周遭这些精致华美的器件变得虚伪而苍白。
谢寒卿垂下眼眸:“师妹说得有道理,是我心急了。”
宁竹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把碗递给谢寒卿:“药在灶房,我用灵力温着,谢师兄记得一会儿把药喝了,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你了。”
谢寒轻的指尖摩挲着碗的边缘,面色自然:“好,师妹慢些。”
宁竹推门而出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仙君解了发冠,墨法散乱的垂在肩头,眉眼苍白,如同一尊精致
的琉璃雕像坐在床榻上。
他正在看她。
宁竹咬咬牙,忍住心软,飞快的跑了。
原本她不该和他有任何接触,但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减少她对剧情的影响。
照顾脆弱的男主,这不是女主该拿的剧本吗?关她这个炮灰什么事儿啊!
反正她刚刚已经递消息给白暮了,虽说这本书没有绝对的女主,但白暮来总比她合适。
宁竹不知道的是,白暮在收到她的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去了星陨渊一趟,可最终……折身离开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谢寒卿。
因为他永远如同天际触不可及的那轮明月,孤高冷傲,如同神祇淡漠的照耀世人。
他是两大世家之后,身份显赫,偏偏又是稀世难得的剑道奇才。
她永远也追赶不上他,哪怕她是他的师姐,哪怕她年长他两岁。
刚开始是有过不服气的,后来……便变成了为他骄傲。
若是不能成为明月,成为旁边一颗闪耀的星星,伴着明月亦未尝不可。
哪怕明月不愿正眼看她。
可是白暮忽然惊觉,谢寒卿真的如她想象中完美无瑕吗?
搜神术。
那是正道绝对禁止的邪术,他是天玑山弟子的表率,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未来还将成为正道魁首……
又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邪术?
白璧有瑕,明月……原来也是有阴暗面的。
猜疑一旦开了口,便如同溃于蚁穴的千里之堤,洪水滔天,再无法阻拦。
白暮忽然不敢见他,也不想见他。
宁竹递来的传音符慢慢暗淡,最后碎为齑粉。
白暮发了很久的呆,终究还是决定起身去看他一眼。
到底是恋慕了这么多年的人,她总该信任他的,或许他学会搜神术只是一个意外呢?
白暮到无咎洞府的时候,发现四周都布下了结界。
只是这结界拦得住旁人,却拦不住她。
白家擅长布阵,这道结界还是当时她亲手教给他的,即使谢寒卿做了一些改动。
白暮也不是贸然闯其他人洞府的性格,她先在外面问:“师弟,是我,我能进来吗?”
等待了片刻,没有人回应。
白暮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师弟?”
依然没有人回应。
白暮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花了点功夫解开结界,直直闯了进去。
谢寒卿在打坐。
低眉垂目,长发逶迤,如同冰雕雪琢的精致面容带着一丝疏离。
白暮松了一口气,道:“师弟,我接到了宁师妹的消息,不放心过来看看你,你现在……还好吗?”
谢寒卿依然垂眉敛目,没什么表情。
白暮感到奇怪。
到他们这样的修为,即使是在打坐,也能掌握周边的风吹草动。
她蹙眉,上前一步:“师弟?”
白暮的手试探着搭上了他的肩膀。
下一秒,白暮面色大变。
谢寒卿元神离体了。
慌乱之后,白暮立刻冷静下来。
他提前做了布置,应当是主动所为。
元神离体对修士来说十分危险,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主动元神离体?
白暮抬手捏了一个复杂的法诀,一道淡淡的银蓝色细线漂浮在空气中,白暮稳住心神,循着谢寒卿的元神追去。
一刻钟后,白暮停留在宁竹的洞府前。
她有些奇怪,谢寒卿为什么会来一个外门弟子的洞府?
她抽出一缕神识,无声潜入洞府中。
下一刻,她看见了令她大惊失色的一幕。
这是宁竹的洞府。
宁竹被人用了离魂术,元神懵懵懂懂漂浮在空气中,闭着眼睛不省人事。
而谢寒卿的元神,正附着到宁竹身上。
白暮有些慌乱,却不敢贸然介入。
此时两人都是最危险的时候,若她贸然打断,稍有不慎便会伤害他们的元神。
好在谢寒卿很快,他迅速离开了宁竹的身体,叫宁竹元神归位,又给她喂下一枚丹药。
谢寒卿飘出屋子那一刻,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白暮的神识!
谢寒卿修为高过白暮,白暮躲避不及,神识被打散,剧痛之中呕出一口血来。
谢寒卿瞬移到她面前,在看清她的那一瞬,小仙君疑惑开口:“二师姐?”
白暮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脸色白得像纸:“师弟在做什么?”
谢寒卿本就生得清冷,现下在元神状态,更是淡得像是一捧雪,仿佛轻轻一碰便化了。
他面色很淡:“确认一些事情。”
白暮情绪激动起来,她胸膛起伏:“确认什么事情,要师弟动用离魂术,附身于旁人身上?”
她再也掩饰不住失望,用责备的语气说:“师弟别忘了,离魂术也是禁术!”
谢寒卿毫无波动看着她:“术无正邪,为己所用而已,我并不伤人。”
白暮指尖发凉。
月光浅淡,将谢寒卿的元神映得如同琉璃雕刻一般,清冷而圣洁。
但白暮却忽然觉得,这具皮囊之下,隐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谢寒卿么?
谢寒卿全无被她撞破的慌乱,他说:“方才打伤二师姐,实在抱歉,回去后我会择一批上好的丹药送到忘尘峰。”
谢寒卿淡淡道:“二师姐,我先走了。”
他并未停留,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白暮颓然跌坐在地上。
另一边,江似活动了下发麻的脚踝,脚下碎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一路跟着曲亦卓,来到此处,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不远处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曲亦卓俨然已经有些醉了,坐在桌案一角,垂头沉默着不说话,脸色红得厉害。
有修士说:“阿卓啊,要我说你就是傻!我早就看出来宁竹只是想利用你,偏你这小子还眼巴巴替她鞍前马后做了那么多事!”
“现在知道了吧?人家傍上谢寒卿了!还会理你不成?”
“谢寒卿那么高的修为,他亲自交出去的任务玉牒会有问题?明眼人不都看得出来,这谢寒卿是在故意给宁竹放水……”
曲亦卓头垂得很低,一言不发,神色看上去更加阴沉了。
“要兄弟说,要不你就腆着脸继续跟她交好,看看能不能也从谢寒卿那里捞点好处。”
“要不,就彻底断了联系!一个大男人,窝窝囊囊成何体统。”
有人一拍桌案:“断什么联系!要断也得在这之前把这丫头办了!”
“不是爱利用男人吗!叫阿卓好好给她点颜色看看……”
岩石之后的江似猛然攥紧拳头,一双眼阴恻恻地盯住那个口出狂言的胖子。
曲亦卓起身:“别再说了,我要回去了。”
几个修士还想挽留他,有人嘻嘻哈哈笑着:“让阿卓去,月黑风高夜,正是好办事的时候嘛……”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曲亦卓踉跄着上了飞剑。
江似深深看了那群酒囊饭袋一眼,如同一道鬼魅跟上曲亦卓。
第28章
曲亦卓竟真的在宁竹洞府周围转了一圈。
江似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青白, 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扬剑抹断曲亦卓的脖子。
好在曲亦卓只是在宁竹洞府不远处停留了半晌,呆呆望进夜色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 他转身离去。
江似一路跟到他的洞府。
曲亦卓洗漱完躺在榻上那一刻, 他眼神忽然变得迷茫。
缭绕的红色物质已经不知不觉缠绕而上。
曲亦卓听到虚空深处有人在问:“方才为何要去宁竹的洞府?”
某些压抑在暗处的欲念似乎被蛛丝黏住, 无处可逃。曲亦卓轻轻颤抖了下:“……想见她。”
“只是想见她?”
曲亦卓咽了咽口水, 仿佛在质问自己:“只是想见她吗?”
他们是朋友。
曲亦卓告诉自己, 不该对她有那些龌龊的想法。
可是他却想起初次见面少女递来的那只手。
柔软, 洁白。
他在练武场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趴在地上迟迟起不来。
是她朝他递出手来,怒斥跟他比试的弟子:“你已经是筑基圆满, 故意欺负一个刚刚筑基的弟子有意思吗!”
曲亦卓忽然笑了下。
她总是如此,分明一无所有, 面对强者毫无还手之力, 却从无畏惧。
后来他跟着她一起去闯荡了许多地方,跟在厉害弟子背后捡漏了许多好东西。
第一次跟着她蹲在地上捡青焱鸟的兽羽时,他窘迫极了,问:“都不是我们杀的,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宁竹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那几个师兄师姐又不要这些边角料,不捡白不捡。”
从开始难堪,到后来坦然。
有一次他捡到了一枚完整的玄灵龟甲,特意送给她,宁竹开心不已, 当晚就把它炼化到灵剑中。
从此她的剑便浮现出淡淡的龟背纹路。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如此的。
互相依偎,慢慢修炼,或许这辈子也没办法成为什么大人物, 却也活得精彩。
可是她先抛下了他。
曲亦卓的表情忽然变得嫉恨。
江似看着曲亦卓变化的表情,冷漠地盯着他,继续问:“你还想对她做什么?”
曲亦卓躁动起来。
他想起宁竹新换的那把价值高昂的剑,想起谢寒卿总是高高在上的谪仙姿态。
想起其他男修奚落的声音:“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如何入得了谢寒卿的眼?不过就是靠那副皮囊……”
那副皮囊。
少女笑时弯弯的眉眼,纤细玲珑的身姿……
“她该是我的。”
“她眼里不该有别人的。”
曲亦卓的表情变得癫狂:“我会变得很厉害,给她买下喜欢的灵剑和法衣,叫她不必讨好其他男人。”
他舔了下唇角:“杀了谢寒卿,杀了所有觊觎她的人……”
“宁竹,是我的。”
江似洞黑的眼瞳盯着他,仿佛伺机而动的毒蛇。
只要他稍稍用点力,曲亦卓的识海便会被炸开,如同之前那几个弟子,变得痴傻,再无声无息死去。
曲亦卓絮絮叨叨重复:“杀了谢寒卿……杀了谢寒卿……”
江似停顿片刻,表情变得很耐人寻味。
这个人,虽然资质一般,但却是他见过欲念最强的人。
既然他那么想杀了谢寒卿……就这么杀掉他岂不是有些可惜?
……待他找到拔出锁魂钉的方法,他不吝于引他一同入道。
待到那时,锻造他的资质,给他一具更强的躯体,并非难事。
江似冷笑了下,现身于他面前。
曲亦卓却像是全然不认识他一般,只用空洞的眼望着他。
江似像是摸一条爱犬般抚了下他的头顶:“记住,你要杀了谢寒卿。”
曲亦卓喃喃重复:“杀了……谢寒卿。”
江似的眼神转冷,少年俯身,用阴翳的声音一字一句说:“还有,不许再想宁竹。”
曲亦卓仿佛挣扎了片刻,才艰难重复:“不许……再想宁竹。”
江似勾了勾唇角,拍了下他的脸:“真乖。”
***
回到宗门后的日子变得飞快。
宁竹每天都把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每天不是在修炼,就是在接任务赚外快。
期间谢寒卿来找她送过两次丹药,说是可以温养灵脉,补气益神。
宁竹推拒了一番,到底是收下了。
除了这两次见面之外,宁竹无时无刻不在刻意躲着谢寒卿。
好在之后一切都顺顺当当,很快便到了仙门大比的日子。
仙门大比是原著的一个重头戏。
这个副本是谢寒卿走上神坛的第一步,也是原著后续压抑基调的一个开端。
仙门大比分为比武和试炼两大环节。
第一个环节所有弟子均可参与,是与各门各派切磋比试的好机会。
比武环节结束后,排名前三十的弟子可以进入第二个环节,秘境试炼。
历来仙门大比都会安排秘境试炼,秘境中不仅有重重复杂的阵法,更有凶险的妖兽。
试炼会在秘境中指定一物,最先取得此物出秘境之人即为胜者。
原著里谢寒卿在比武环节就以绝对优势拉开差距,让所有人甘拜下风。
待到秘境试炼,他本该是当之无愧的胜者,但出了一个意外。
秘境中出现了一只上古妖兽。
一只绝无可能出现在仙门大比试炼中的九幽冥兽。
参与试炼的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便是谢寒卿和姜家独子姜思无,也就是姜汐年的哥哥。
只是连渡劫期大能都闻之色变的上古妖兽,两个化神修士加一群金丹弟子又如何应对?
这场试炼很惨烈,秘境之中折损了一半弟子,剩下的一半,若非谢寒卿强行破境,耗尽灵力相护,拼死将他们带出来,恐怕也要尽数折损。
谢寒卿出来的时候,遍体鳞伤,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道血印。
他强行破境,耗费灵力过度,险些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是各路长老合力替他疏导灵力,又将他送到蓬莱岛修养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但这场试炼也埋下一个祸根。
姜家独子姜思无,姜家原定的下一任家主,死在了秘境中。
姜思无是谢寒卿的表兄,亦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一手桃花剑法风流飒沓,绵里藏锋。
只可惜他自幼身体病弱,药不离身,加之此人风流成性,不到弱冠之年便浪名远扬,惹下一身红尘债,所以在修真界口碑并不算好。
姜思无死在秘境中,姜家家主痛不欲生,只能从族中择一子弟继续培养,以便将来接替姜家家主之位。
可后来姜汐年也为救谢寒卿死在归墟之中,姜家家主痛失一双儿女,对谢寒卿这个外甥自然生了芥蒂。
姜家家主也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秘闻,说是当年姜思无在试炼中是为救谢寒卿而死的,若不是为救谢寒卿,他本有逃生机会。
于是姜家家主自此彻底恨上了谢寒卿。
后期谢寒卿屠杀魔域一事本就为人诟病,姜家更是从中作梗,没少跟他公然作对。
宁竹看得潦草,很多剧情都跳过了,但却记得最后书里评判谢寒卿“大道孤寂,亲缘绝断”。
想必谢寒卿和姜家的结局也并不美好。
没办法,龙傲天文的男主,一直苏爽下去观众也会疲软,美强惨总是更令人怜爱。
这些她没办法介入,也只能叹息一声造化弄人。
她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炮灰,只能先安身立命,顾好自己。
这一次的仙门大比她必须参加。
离归墟开启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得攒够积分,才有资格进入归墟。
仙门大比便是攒积分的好时机,弟子们每主动参与一场试炼,就能获取相应积分!
虽然打到前三十名就能进入第二环节的秘境试炼,会有大笔的积分奖励,但宁竹对自己的实力有数。
那么多仙门弟子,她一个筑基期的渣渣,怎么可能进得了前三十名!
况且进了秘境,便意味着只有一半的几率活下来,原著里没细说,她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些人死在了秘境,哪些人又被谢寒卿救了下来。
宁竹打定注意,好好比试攒积分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某个危险的想法浮现出来,又很快被她按下去。
她是有多大的本事才能阻止上古妖兽出现在秘境中?人得对自己生数啊!
报名参加仙门大比的弟子会统一乘坐门派飞舟前去,当然也有人选择乘坐自己的法器,毕竟公共法器到底不如自己的私人法器自在。
所以当宁竹登上飞舟,看到谢寒卿和白暮的时候,愣了下。
以这两位的财力,即使不想御剑,也可以乘坐飞行法器舒舒服服前往淮水啊,为什么
要来跟这么多弟子挤飞舟?
谢寒卿站在飞舟边,绑住墨发的天玄离尘带随风轻舞,他侧着脸,清冷眉眼如同山峦起伏,整个人孤冷出尘,仿佛踏月乘云的仙人。
白暮与他站在同一边,只是离他很远,正抱剑望着下方翻腾的云海。
宁竹趁他没注意自己,悄悄摸摸往旁边挪动,不料谢寒卿忽然开口唤她:“宁师妹。”
宁竹身形一僵,梗着脖颈回头,露出一个笑来:“谢师兄。”
白暮闻声看来,不知为何,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白暮的眼神有些复杂。
宁竹也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白师姐。”
白暮淡淡对她点了下头,不再看她。
谢寒卿却上前两步:“此番大比,淮水会聚集各门各派的弟子,若遇有缘者,可多多结交,切磋比试。”
宁竹被正中心事,不免抬头偷偷瞥他一眼。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什么打算!
比武的机制是积分制,每参与一场便可以获取相应积分。
但积分多少与比武对手的修为,以及胜率有关。
为防止有人作弊,大比会设置签筒,每十人为一组,签桶中会放入十根竹签,抽签来决定自己的对手。
虽说同一阶段修为的弟子才会被划分到一组,但同一阶段修为差距也很大,比如宁竹这种筑基初期的弟子,若对上筑基大圆满的弟子,便很是吃亏。
有规则,便有钻规则漏洞的人。
抽签环节无法控制,但可以自行组出十人,所以历来大比都会有弟子们私下凑人,为的就是避免大家修为差距过大,被痛揍一顿。
况且这样还有一个好处,通俗来讲,就是互相放水。
比试在积分制的基础上,还看胜率,一个弟子连败三场,便不能再参与比试。
如果遇到好说话的道友,私下里协商好,便可以控制好胜率,单纯通过参加比试刷积分,都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宁竹修为不高,遇到厉害一点的弟子,连败三场简直再容易不过。
她正打算这么暗箱操作呢,就被谢寒卿戳破了。
宁竹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佯装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我知道啦。”
她指了指另一边,那边都是穿浅青色弟子服的外门弟子:“谢师兄,我去那边了。”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她白皙柔软的脸颊上,片刻后,他淡声说:“嗯。”
宁竹其实也并不想加入那群闲聊的弟子,她在人群中晃了一圈,悄无声息顺着阶梯往下。
飞舟速度很快,弟子们几乎都会停留在甲板上,聊聊天,赏赏景。
倒是楼下供人休憩的房间没什么人。
宁竹找到一间空屋子,从乾坤袋中掏出墨龙须开始编织。
墨龙须产自墨离渊,价格高昂,但拿来编一根发带的量她还是买得起。
墨龙须色泽黑沉,隐隐间又有流光转动,和江似的发色很是相称。
只是这墨龙须极细,编起来费些功夫。
宁竹倒也不急,总归他生辰在开春,她在洞府了起了个头,闲暇时候就拿出来编一点,肯定能在开春前编完。
宁竹仔细坐在桌案旁,葱白的指灵巧地捻起那细如发丝的墨龙须,认真编织着,压根没有注意头顶横梁上躺着一个人。
江似从她进来的时候便已经睁开了眼,此时已经在暗中看了她好一会儿。
见她编得认真,过了那么久还没发现自己,他懒洋洋敲了敲横梁。
安静的屋子里这么一声响,叫宁竹吓得险些跳起来:“谁!”
她一回头,见江似撑着手臂托着头,斜斜躺在横梁上,高束的马尾随意散落在肩头。
宁竹的目光在她的发带上定格了一瞬,下意识把正在编的那一根收了起来。
江似啧了一声。
他跳下横梁:“什么东西那么见不得人。”
宁竹想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随口胡诌:“接了些散活赚点灵石。”
江似却说:“你这发带还算好看,编成了直接卖给我如何?”
宁竹一梗,硬着嘴说:“自己去珠玑阁买吧。”
感觉快捂不住了是怎么回事!
她忙找了个话头:“我这次来是混积分的,打算到淮水之后就开始找人组队,你要一起吗?”
江似总算被转移了注意力,他随口说:“都行。”
宁竹其实不太清楚他的实力,虽说他是筑基期吧,总感觉他要比筑基期厉害些。
于是宁竹笑道:“每组前三名都能晋级到下一轮,你肯定可以。”
江似的目光垂落在她脸上,少女的脸细腻柔滑,盈盈生辉。
他似笑非笑打量她:“是么?”
见她点头,江似却在想,他不仅要晋级,还要进到前三十,去试炼秘境中取一物。
云鲸骨性韧又柔软,形同美玉,莹润剔透,可堪给她塑骨。
淮水姜氏这处试炼秘境便是由一头上古云鲸化来,正是获取云鲸骨的好地方。
他翻遍古籍才寻到此物,此番若是错过,就找不到那么合适的材料了。
宁竹全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郑重点头:“自然!”
江似扫过她小巧玲珑下巴,纤细漂亮的肩骨,淡淡嗯了一声。
飞舟速度很快,约摸两个时辰后,抵达淮水。
淮水姜氏,三大世家之一。
淮水四季如春,柔水醉月,姜家府邸碧水瑶台亦建于碧波之上,美玉为基,灵台为柱。
这么一处风水宝地,自然养出了许多钟灵毓秀的子弟。
姜氏多美人,以姜家家主一双儿女尤胜,姜汐年弱柳扶风,貌若西子,姜思无亦是神凝秋水,琼姿皎皎。
宁竹还在飞舟上,便看见一片浅紫色弟子服中,一人着红衣,墨发逶迤如蛇,懒洋洋坐在一把藤椅之上,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天玑山弟子有序下了飞舟,那人便用一双风流含笑的桃花眼望着他们,不说半句话,却胜过万语千言。
有女弟子红了脸,悄悄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那位就是姜家大公子吧?”
宁竹闻声朝着姜思无看去。
此人看似放浪,但不过弱冠之年已是化神期修为,跟谢寒卿这种天生剑骨的龙傲天亦可并肩相提,实力不容小觑。
只可惜……这人没几日可活了。
宁竹想到原著里他的结局,不免有些惋惜。
谢寒卿一行人上前与姜家人交际,宁竹则默默跟着人群往一旁走去。
至于江似,才下飞舟他就不知道往哪去了。
宁竹瞧见有过一面之缘的姜汐年站在姜思无旁边,似嗔似怨地瞧着谢寒卿,一双眼泪光盈盈,向来是还没忘记上次被他当众赶回淮水的事呢。
人这八卦心一起,就控制不了。
算来原著名义上的两位女主都在这里了,宁竹偷偷瞥了一眼白暮。
白暮表情很淡,甚至还问了姜汐年一句:“姜师妹身子可好些了?”
姜汐年嗓音软糯,娇娇柔柔说:“谢谢师姐关心,我这身子一贯如此,只能费心调养。”
白暮点了下头,不再多说。
宁竹忍不住想,也难怪原著里分明是白暮陪伴谢寒卿的时间更长,但读者都认为姜汐年才是谢寒卿的白月光。
白暮性子冷淡,跟谢寒卿有得一拼,两个冰块待在一起想也知道产生不了什么化学反应。
姜汐年就不一样了,娇滴滴的病弱小哭包诶,还为救谢寒卿死在秘境中,宿命感拉满了,难怪原著读者念念不忘。
宁竹正神游天外,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拉住胳膊,吓得险些跳起来。
一回头,白晚叉腰看着她,柳眉都竖起来:“宁竹!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她快言快语:“我在南陵城让你买东西记在我名下,你为什么一个都不记!”
“不想花我的灵石是吧?”
宁竹他们离开得仓促,白晚在她离开后才发现此事,为此很是生了一场闷气,早就准备仙门大比的时候逮住她当面质问。
她承认自己在炎陵庄时待她不算好,这不是想赔个罪嘛,怎知宁竹根本不领情。
白晚可没收敛声音,很快谢寒卿一行人便注意到这边,白暮看见自家妹妹和宁竹拉拉扯扯,看了白晚一眼。
宁竹感到大事不妙。
谢寒卿调转了方向,似乎要往她们这边过来了。
她才不要谢寒卿在那么多人面前替她解围!
宁竹一把抱住白晚的胳膊,软着声音说:“白师姐,我们来这边说好不好?”
宁竹在修士中算是娇小的那一挂,两人虽然同龄,却矮了白晚半个头。
少女的身子很软,轻轻贴在白晚胳膊上,叫她晕乎乎的,不知不觉就被人拖着离开了。
谢寒卿的脚步一顿。
姜汐年问:“暮师姐,那个姑娘是谁呀?看上去跟晚师姐交好呢。”
白暮动了动唇正要开口,便听谢寒卿说:“她叫宁竹,是天玑山的弟子。”
姜汐年愣了下。
这是谢寒卿开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提的却是其他女子。
她满腹委屈,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起来。
白暮厌烦极了她这副动不动就要掉眼泪的模样,若是昔日,她还会耐着性子呆在此处暗暗较劲,如今却是没有任何必要了。
她甚至没看谢寒卿一眼,说:“我妹妹性子跳脱,我过去看看。”
白暮一走,谢寒卿也说:“我也过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姜汐年含在眼里的泪转了又转,整个人都懵了。
姜思无却是摇着折扇笑起来:“汐年啊,哥哥早同你说过,你这套可不是谁都吃。”
姜汐年狠狠瞪他,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姜思无在藤椅上呆了片刻,也慢悠悠起身,负手跟上去。
有热闹,他自然要看看。
这边宁竹已经跟白晚好好说了一通。
譬如她不是要拒绝她的好意,只是她打小穷惯了,别人施舍的丁点善意她都不敢轻易接受,因为她没能力回馈云云。
白晚刚开始还不敢置信,后来换了一副惨兮兮的表情看着她。
……她是真的没想到,宁竹竟是这样的出身。
白晚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宁竹,对不起。”
她在炎陵庄的时候,曾想过要害她的。
宁竹笑着说:“有什么好抱歉的,白师姐,不如我请你吃那个吧!”
她指着前方一家卖酥山的小铺子,人来人往,想必味道极好。
白晚自然不肯让她掏灵石,飞快跑到铺子前,买了两大碗淋着漂亮果酱的酥山。
只是她折回来之后,看见宁竹局促地站在原地,周围……
谢寒卿,白暮,姜汐年甚至姜思无都在。
第29章
姜思无见白晚手里捧着两大碗酥山, 挑了下眉:“晚师妹这是要背着我们吃独食?”
片刻后,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前放着各色酥山。
空气诡异的安静。
姜汐年时不时瞥宁竹一眼,敌意几乎掩盖不住。
宁竹如芒在背, 几乎要将面前那碗酥山盯出花来。
最后是姜思无先开了口, 这人声音里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音色极柔, 像带着一把小钩子:“这位是宁师妹吧, 介绍一下, 我唤作姜思无, 这是我的妹妹姜汐年。”
宁竹像是课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乖巧道:“姜师兄好, 姜师姐好。”
姜思无低低笑起来,打趣谢寒卿:“你们是从哪儿找了个这么乖的师妹?”
姜汐年看着宁竹浅青色的外门弟子服, 心底冷哼, 一个外门弟子,也能跟表兄并提?
谢寒卿垂眸不语,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好在姜思无是个交际高手,他活络着气氛:“宁师妹是第一次来淮水吧?”
宁竹点头:“正是。”
姜思无笑盈盈递给她一枚小银匙:“这家酥山也算出名, 师妹尝尝?”
宁竹从善如流,挖了一小口酥山咽下去。
姜思无随之动作,众人也纷纷拿起银匙。
也就是四季如春的淮水在冬天还能吃上酥山,否则一口下去,得从头凉到脚。
宁竹夸赞:“真好吃, 看来店家是用牛乳做的,口感绵密醇厚。”
白暮说:“真羡慕你们淮水,这东西在我们南陵都没人卖。”
话匣子一打开, 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一碗酥山下肚,白晚还觉得不够:“淮水的鱼脍最是好吃,我们不若去吃鱼脍吧?”
宁竹忙说:“师兄师姐们,你们去吧,我还要先去办理入住,收拾收拾东西。”
姜汐年说:“宁师妹要趁早,去晚了好屋子都被人挑完了。”
白晚正要说话,白暮开口了:“宁师妹,天玑山弟子分在望月酒楼,沿着这条街往前一直走到尽头便是。”
宁竹道谢,起身与众人告别:“诸位师兄师姐,那我先走啦。”
白晚还欲说什么,姜思无道:“晚师妹想吃辣口的,还是不辣的?”
宁竹趁机溜走,姜思无还有时间冲她眨了下眼。
她笑起来,冲众人扬扬手,转身离开。
谢寒卿将两人的互动纳入眼底,垂下纤长的眼睫。
最后他们定了一家食馆,距离不算远,众人打算走着过去。
白晚落在后面,故意走到谢寒卿旁边:“你是个锯嘴葫芦吧。”
上一次在南陵城养伤,姐姐已经告诉了她凤和白玉簪的事。
炎陵庄这一遭她也想通了,喜欢谢寒卿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好,姐姐守了他那么久,这人依然像捂不化的冰。
她被雾妖蛊惑,也算是看清了自己的欲念。
这些年来她的不甘,并不单纯是为了谢寒卿,更多的……是和姐姐的攀比之心。
可她重伤之际,却是姐姐一夜夜守在榻边。
白晚那个时候才明白,自己此前多么可笑。
想通后她也能坦然面对谢寒卿了,甚至还劝姐姐,天底下那么多优秀的男子,也不是非他不可。
譬如姜思无就不错。
至于谢寒卿……想到他对宁竹的不一般,白晚就想笑。
宁竹那丫头看上去根本就是个不开窍的,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谢寒卿只是淡淡看她一眼:“白家可有修为同宁师妹差不多的弟子前来参与大比?”
宁竹的修为……的确不高,加之一个十人小队不能尽数是一个门派的,从其他门派找一些弟子最好。
白晚听懂他的言下之意,问:“天玑山那边有几个?”
“三四个。”
白晚脸上笑意扩大了些:“那没问题,白家再凑几个人。”
白晚万万没想到谢寒卿这样的性格也会钻规则漏洞私下帮人,但想到宁竹方才说的那些,白晚忽然也理解了。
宁竹缺灵石又缺积分,参加大比的确是个好办法。
她正了脸色:“放心吧,这事儿包我身上。”
宁竹在望月酒楼办完入住手续,全然不知道已经有人替她操好心了。
她收拾一番,正打算出去溜达溜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结交几个修为差不多的弟子凑人数,门便被叩响了。
有人在外面问:“是宁竹道友吗?”
宁竹奇怪,一边应是,一边拉开门。
是个脸生的小仙君,穿一身紫色弟子服,看来是姜家的人。
他笑盈盈将一个食盒递给宁竹:“宁道友,姜师兄吩咐我来给你送些鱼脍。”
宁竹有点惊讶,不过还是很快道了谢。
她提着食盒回屋,一打开盒子,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鱼脍,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门又被叩响了。
这次来的是身穿玄金两色道袍的白家弟子,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压低声音说:“宁道友,后日大比十人小队人数已经七七八八齐了,我是来问一句你这边还有没有交好弟子要组进来?”
宁竹一脸震惊,那弟子及时说:“宁道友放心,此事是我们白师姐亲自吩咐下去的,都是可靠的人。”
白师姐?
宁竹不觉得会是铁面无私的白暮,那就只能是白晚了?
宁竹这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道谢:“帮我谢谢白晚师姐。”
既然如此,她犹豫片刻:“我这边还有两个交好的道友,能加进去吗?”
那弟子说:“可以,宁道友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下去安排。”
“一个叫做江似,一个叫做曲亦卓。”
虽然她和曲亦卓……但这么好的机会,她还是不想
漏掉他。
那弟子点点头:“我叫周停,住在对面的摘星酒楼,宁道友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送走周停后,宁竹坐在桌案前对着鱼脍发呆。
一面之缘而已,姜思无对她却这般照拂。
可惜他会死在这场大比中。
如果她没记错,白晚……也是在秘境试炼的时候受到魔气侵染,下落不明。
宁竹一颗心沉沉坠到肚子里。
因为这桩事,宁竹出门闲逛的心思也没了。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多想,宁竹只好又翻出发带开始编。
只是她依然心乱如麻,连连编错了好几个地方。
宁竹叹气。
她放下发带,盯着桌上鱼脍,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嗤笑:“你这鱼脍是有多好吃?看一晚上了舍不得吃。”
宁竹抬头,江似不知何时坐在她窗棂边,一条长腿微屈,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
宁竹忙将发带收起来:“一下飞舟你就不见了,用过饭了吗?”
江似瞥了眼桌上的鱼脍:“没用,但我也不想吃这个,又凉又腥。”
他抬了抬下巴:“刚刚我路过一家面馆,瞧着不错,一起去?”
宁竹觉得自己也该出去走走,欣然应允:“好呀。”
江似率先跳了下去。
宁竹犹豫了两秒,听到他在下面喊:“快点啊!”
她住在四楼,要下楼还要点时间,于是宁竹也走到窗边直直跳了下去。
修真界嘛,走个窗户不算出格。
只是宁竹没控制好落脚点,踩到了一小块石头上,整个人身形一偏,险些跌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她。
灯火阑珊,檐下风灯悠悠晃着,模糊了少年的脸庞,却叫他的双瞳变得更加幽深,古井一般,叫人望不到底。
江似很快放开她,随口道:“站都站不稳,后日怎么参加大比。”
宁竹脸颊涨红:“刚刚那是不小心的!”
江似无情奚落她:“比试中不小心,避不开别人的招式,轻而易举便会断手断脚。”
这话说的不错。
仙门大比遵循自愿原则,凡是愿意参加的弟子都是做好了负伤甚至丢了性命的准备。
这也是为何宁竹想找一些队友蒙混过关的原因。
万一真遇到一个手下不留情的,他就是在场上杀了自己也是可以的。
想起这个,宁竹把白晚给他们安排了小队的事说了,两人一边说一边并肩往前走,自然没注意到望月楼拐角处,绣着青莲流云纹的一角白衣。
小仙君头上的银色鹤冠反射着斑驳迷离的光,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眼很淡,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谢寒卿悄悄跟上了两人。
江似还在把玩手里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一端时不时擦到宁竹的手背,有点儿痒。
宁竹挠了下,随口说:“在飞舟上就没瞧见曲亦卓,明天你若是有空,能帮我跟他也说一声吗。”
江似停住脚步。
宁竹愣了下,回头看他:“怎么了?”
江似笑得有点儿凉薄:“既然要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说?”
宁竹别开眼没说话。
江似也懒得再逗她,挑明道:“他不会同意的。”
他刚才去查东西了。
他把各门各派会参加仙门大比的所有筑基期弟子都查了一遍,摸清楚了这些人大致的修为高低和招式路数。
曲亦卓……他有用,他不会让他跟自己一组。
他要他也进前三十。
江似不等她问,便说:“我刚好听见他要跟其他人组队。”
宁竹转念一想,虽然都是筑基期,但曲亦卓修为高过她许多……
像她这样攒积分的是少数,比试也是一个切磋交流的好机会,曲亦卓想必不会放过。
她很是想得开:“那便算啦,倒是你,你要不愿意跟我一起组队也行的。”
之前是她没考虑到这一层,江似说不定也想趁着大比磨炼修为。
江似却说:“无所谓。”
宁竹便弯起眼眸笑了下。
两人一路走到面馆,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香辣牛肉面。
隔着半条街,谢寒卿立在一个买转花灯的摊子背后,看着两人。
热气氤氲,模糊了少年少女说笑的画面。
谢寒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转花灯呼啦啦转着,五光十色交织成片,叫周遭一切都暗淡,褪色。
他定定盯着宁竹被辣得微微肿起的红唇,瞳色一点点变深。
……她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为什么。
“是谢师兄!”女子惊喜的声音响起。
这一声并未收敛,自然引起了刚走出面馆的两人注意。
宁竹抬头看去,之间谢寒卿站在一个卖转花灯的小摊子面前,被一群修士团团围住。
看他们身上的弟子服,应该是铃音宗的人。
几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激动不已,宁竹在旁边听了几句,原来这几个弟子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遇险,正是谢寒卿路过出手相助,他们才保下一条命来。
江似抱着手睨她:“不过去打个招呼?”
宁竹反而不着痕迹往他身后一避:“我们回去吧。”
江似瞧出来最近宁竹一直在躲着谢寒卿,心情变得很好,他抬手揉了一下宁竹的头:“那走吧。”
宁竹冷不丁被他碰了下脑袋,甩了甩头,不开心道:“我又不是小猫小狗!”
江似不置可否笑了下,负手大步往前,高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宁竹也跟了上去。
“谢师兄你在买转花灯吗?”
“……是。”
分明周遭嘈杂一片,宁竹就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清凌凌的,像是檐角化掉的冰。
谢寒卿也会买这种小玩意?
宁竹有点奇怪,但脚下停滞了一刹,还是追着江似离开了。
人潮如织,只是耽搁这么一会儿,宁竹便看不见江似了 。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四下寻找江似,面前冷不丁横插了一只手。
宁竹险险停住脚步,抬头看向江似。
江似手里握着一枚金黄色的糖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情好点儿了么。”
少年马尾高束,低垂的眼睫半遮住黢黑的瞳孔,街边流光倾转,在他周身渡上一层昏黄朦胧的光。
画面很唯美……如果忽略他手中握着的这枚兔子糖画。
宁竹忍不住弯眼笑起来,她接过糖画:“你自己怎么不买一个?”
江似冷嗤一声:“谁稀罕这玩意儿。”
宁竹咔嚓一口咬掉兔子的半边耳朵,笑盈盈说:“我稀罕呀,谢谢你。”
甜丝丝的糖画在舌尖晕开,之前那些纠结的情绪像是被人从乱麻中拎出一条线,抖落开。
宁竹注视着眼前的人想,如果大比中要死的人是江似,她会出手帮忙吗?
会。
那换作其他人呢?
姜思无,白晚,还有其他弟子……他们就应该死吗?
宁竹记得很清楚,都是因为试炼中出现了不该存在的上古妖兽和魔气,才导致这场试炼死伤无数。
如果提前预警,他们有所防范,或许结局会改变。
宁竹细细含化着嘴里的糖。
也许是甜味能安抚人的神经,之前她一直担心的事情仿佛也变得没那么可怕。
如果此番她真的干涉成功,剧情自然会发生变化,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会不会产生蝴蝶效应?
宁竹不知道。
但要她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在试炼中……她做不到。
想通了一些事,宁竹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
她咔嚓咔嚓几下把糖画吃完,对江似说:“现在我心情很好。”
她冲他眨了下眼:“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似垂眸。
她吃得太急,唇边沾染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渣。
少女眉眼弯弯,眸子里藏着一丝
坏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江似的目光停顿片刻,艰难地从她唇边挪开,负手往前走:“我这个人,对秘密一贯不感兴趣。”
宁竹诶了一声,忙追上前拽住他的袖子:“你真不好奇?”
“不好奇。”
宁竹蔫下来,但她还是说:“你不感兴趣我也要说,我有件东西要给你,开春的时候给你!”
江似脚步微微一滞,又仿佛不感兴趣一般快步往前走去:“开春还远,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少年的袖袍从手中滑落。
宁竹站在原地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现在说出来不是平白吊人胃口嘛。
她懊恼地揉了下脑袋,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望月酒楼,正是热闹的时候,各个门派的弟子三五成群挤在一起,讨论着后日的大比。
宁竹瞧见了曲亦卓,他和几个弟子呆在一起,似乎在说什么。
曲亦卓看见了她,但目光冷淡,像看一个陌生人般,很快滑了过去。
宁竹也是有气性的,人家不想理会她,她何必要腆着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于是宁竹也没打招呼,径直路过他,上了楼。
江似住在五楼,走到四楼的时候,江似忽然拉住了宁竹的胳膊。
宁竹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回廊上光很暗,少年的表情不大看得清,他忽然抬手,拭过宁竹的唇角。
江似指尖很烫,擦着她的唇飞快而过,叫宁竹浑身一僵。
但很快宁竹便意识到,她唇角好像沾了什么东西。
江似啧了一下:“走一路了都没发现。”
宁竹脸涨得通红,忙掏出一条干净帕子递给他。
江似接过来,慢条斯理擦着手指上楼了。
宁竹抬手擦了一下唇角,是糖屑。
吓她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呢。
心静下来,宁竹也沉得下去做事了。
她打了会儿坐,又掏出发带编了一会,直到夜色已深,才收拾收拾睡了下去。
月亮悄悄爬上屋顶,映得屋中一片霜色。
一道幽长的影投映在门边。
绣着青莲流云纹的袖角在身侧堆叠如雪,谢寒卿眸色也淡,如同大雪苍茫的荒野。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扉,少女绵长均匀的呼吸似潮水,一波一波翻涌而上。
谢寒卿想了很多。
想他们第一次初遇,想他们在炎陵庄,想在南陵城时,想她每一次和自己交集。
他几乎是把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都铺陈开,一点点去寻找蛛丝马迹。
一开始很正常,她没有对他表露出过多情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与她相关的记忆,如同一条清晰明了的线飘浮在空气中,谢寒卿敏锐地注意到某一处。
她对他的回避……是从南陵城回来之后。
不,更准确地说,是从他被罚于星陨渊之后。
谢寒卿有把握,他每一次去找宁竹,甚至元神附身于宁竹,她都不可能会察觉。
那又是为什么?
谢寒卿垂了下眸,无声进了屋。
谢寒卿分出一缕神识护住宁竹,掌心落在宁竹额头上方,瞳色微微变深。
但很快,小仙君面上浮现出一丝狐疑。
他再度去试,可眼前看到的,依然是一片白茫茫。
他看不见宁竹记忆。
谢寒卿偏了偏头,有一丝困惑。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被师尊叫去含云顶时,白暮就在外面,她会知道什么吗?
谢寒卿折身离开。
片刻后,他对熟睡的白暮再一次施展了搜神术。
他将搜神术运用得出神入化,如果他愿意,导致被施法者神魂受损的事并不会发生。
只是搜神术并非无敌,要看施展者与被施展者的修为高低。
白暮修为不比他差多少,施展起来就会困难很多。
那些被她刻意保护起来的,不想被旁人看见的记忆也会被重重迷雾阻挡住,难以窥见。
谢寒卿费了点力气找到他被罚于星陨渊那一日。
好在白暮对这段记忆没有刻意遮掩,谢寒卿很快看完了。
原来那个时候宁竹也在?
首先提出他用了共感之术的……也是她?
谢寒卿抽离神识,悄无声息离开了白暮的房间。
他回到宁竹门前,细细思索。
宁竹在主动替他遮掩。
为什么?
小仙君无声伫立,许久之后,他将一枚精致漂亮的玉兔呈祥转花灯斜斜插在了她的门上,转身离开。
宁竹第二日起得很早,一拉开门,便看见了门上那只转转悠悠的转花灯。
她眼角一跳。
这是什么?
宁竹谨慎地抛了个法诀上去,转花灯没有变化。
她忽然想到什么,昨晚谢寒卿不就是在一个买转花灯的摊子前吗?
宁竹盯着门上那只转花灯,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总不会是谢寒卿插在这里的吧?
正胡思乱想着,楼上下来一个人。
宁竹余光瞥到他,做贼心虚般反手便将转花灯抛到了自己的乾坤袋中,慢悠悠转回去:“江似,你怎么起那么早?”
江似抱手站在楼梯旁,狐疑地盯着她:“你在做什么?”
宁竹扯出一个笑:“要一起去用早膳吗?”
“我有事,你自己去。”
江似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她:“别乱捡东西,万一上面施了恶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竹心虚地移开目光:“知道啦。”
她目送江似离开,松了口气,又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只转花灯。
宁竹盯着花灯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看了半晌,伸出手指戳了戳,有些纳闷。
谢师兄……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宁竹吹了口气,花灯呼啦啦转起来。
难道觉得她还是孩子心性?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她摸不着头脑,将转花灯放回乾坤袋。
就当不知道吧。
第30章
这一天江似好像很忙, 一整日神龙不见首尾。
宁竹中途去找了一趟周停,告诉他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组队的事情。
周停很好说话:“师妹放心,比试本就要求至少要三个宗门的弟子参与,我这边再去找一个人来补上就行。”
宁竹总算放下心来:“那就劳烦周师兄了。”
宁竹没再出门, 呆在屋子里好好打了个坐, 心想之后得找机会当面谢谢白晚。
宁竹这个小队的第一场比试在下午, 宁竹赶到场地时, 看见周停就在旁边的场地比试。
他和一个成玄门弟子打得如火如荼, 竟还有空分神对她笑了下。
江似却盯着他们这块场地旁一个脸颊狭长的男子看。
“不是说这个小队修为都和你差不多吗?”
宁竹也随之看去:“周停师兄是这么说的, 有什么不妥吗?”
江似盯着那个人看。
他花两天时间把可能会遇上的对手都摸查了个遍, 为何没见过此人?
他能感觉到,这人修为不在他之下。
江似摇了下头:“若你遇上此人, 多加小心。”
江似抽签顺序在她前面,很快连胜过了三个弟子, 顺利晋级到下一级。
又隔了一会儿, 到宁竹了。
前两场还算顺利,直到第三场,上来的竟是那个狭长脸。
对方阴恻恻地盯着她,抬手便劈过来一道剑招!
宁竹忙祭出流烟剑格挡, 整得虎口发麻才险之又险将剑招挡开。
那人却没有停留,再次祭出第二招!
这一次,竟是实打实的杀招!
江似猛然起身,周停也煞白了脸。
场上安静了一刹,宁竹没挡住这招剑式, 被重重打飞撞在树上。
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唇边溢出血来。
周停喃喃:“我找的那个人分明只是筑基初期……”
江似眼神阴沉,额角青筋直跳。
宁竹认输, 便能结束这场比试。
周停忙喊:“宁师妹!认输吧!等下一场!”
宁竹忽然动了。
在那弟子祭出第三招时,她足尖一点,借着断树直直腾上半空,抬手挽出一道剑花,身如银龙飞旋而下!
威压贯顶,狭长脸瞳孔一缩,正欲闪身避开,却察觉到细密的剑意如同蛛网缚住他的四肢百骸!
宁竹的裙摆如同绽开的花,整个人在空中
停留片刻,双手合握流烟剑,直直朝着那人面门刺去!
“我认输!!”男子惊慌的叫声贯穿场地。
宁竹手腕一滞,轻飘飘退开。
场下响起一片叫好声:“好剑招!”
“这位师妹真厉害!”
江似脸色变化莫测盯着宁竹,宁竹忽然身形绵软栽倒在地。
谢寒卿察觉到剑意被触发,飞快赶来时,正是看到宁竹被江似抱在怀中,走下场来。
周停围在江似旁边,愧疚不已:“宁师妹还好吗?”
江似脚步一顿。
雪色昭昭,谢寒卿站在不远处,银冠鹤袖,清冷似月。
他上前来,欲要接过宁竹,江似却微微一避。
谢寒卿淡漠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江似含着冷笑,声音很低:“谢师兄是怕旁人联想不到么?”
他没等谢寒卿回应,闪身避开他,抱着宁竹离开。
许多弟子都认得谢寒卿,议论纷纷:“那不是谢师兄吗?”
“谢师兄怎么会来这边?”
探究的,狐疑的,兴奋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谢寒卿却恍若不觉,定定盯住那个狭长脸男子。
周停哆嗦着说:“谢师兄……我分明确认过,他前来组队时只是筑基初期……”
这场比试看下来,这弟子分明已经是筑基圆满的修为了,难道他服用了丹药强行拔高修为?
只是就算是如此,大比也是不禁止的,只能说是自己办事不力……
谢寒卿摇头:“周师弟,去查一查此人的弟子名牌。”
周停一愣,忙不迭点头:“好,我这就去。”
周停很快回来了,他满头是汗:“谢师兄,那弟子果然有问题!”
原来此人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他是兄长,居然已经是金丹初期,强行将自己压制到筑基圆满来参加比试。
他此番冒用了他弟弟的名牌,本想浑水摸鱼,没想到第一场比试就遇见了宁竹。
周停啐了一口:“谢师兄放心,长老们已经得知此事,此人和他兄弟被从大比除名,不得再参与任何比试。”
谢寒卿点头:“辛苦周师弟。”
见他要走,周停忙说:“谢师兄……帮我跟宁师妹道个歉。”
他挠挠头:“若不是宁师妹最后拼着一口气使出那道剑式……”
周停道:“宁师妹真厉害。”
望月酒楼,江似阴沉沉盯着那枚已经破损的转花灯。
想也知道是谁在这转花灯里存了一道剑意。
若非谢寒卿的剑意驱使,宁竹方才恐怕只会伤得更重。
明知道谢寒卿阴差阳错保护了她,但江似却觉得胸膛处堵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这两个人,到底是从何时变得如此亲密?
仿佛有一把火在胸腔中沸腾燃烧,江似坐在宁竹榻边,脸色阴翳,恨不能钻到她脑袋里瞧一瞧。
除掉了一个碍眼的曲亦卓,还有一个难对付的谢寒卿……
最终江似只是沾湿帕子,垂着眼睫,一点点擦掉宁竹唇边沾染的血迹。
他的指尖用力,惩罚般在少女柔软的唇角重重碾过。
宁竹皮肤生得极白,很快留下了几道暧昧的红痕。
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
江似舔了下唇角,告诉自己,要加快速度了。
尽快给她造一具新的肉身,尽快让她……彻底属于自己。
到那个时候,谢寒卿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手指用力,攥紧沾了血的帕子,整个人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门忽然被人推开。
江似背脊绷直,缓缓转过身。
谢寒卿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枚转花灯上。
江似的眼神藏了点挑衅。
谢寒卿却并未看他,只说:“江师弟,你的比试排在两刻钟之后。”
江似眼角跳了下,露出点咬牙切齿的表情:“那要劳烦谢师兄找人来照看她。”
谢寒卿仿佛听不明白他的话,走上前来:“与她比试的弟子是金丹期,强行压制到筑基期的。”
“宁师妹身上有我的剑意相护,不会伤的太重,现在昏迷应当是因为承受不住我的剑意。”
他看到了宁竹微微泛红的唇角。
小仙君冷淡的眼瞳转向江似。
江似将沾了血的帕子攥得更紧,不依不饶与他对视。
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白晚冲进来:“我听说有人浑水摸鱼顶替旁人比试,还伤了宁竹?!”
谢寒卿率先挪开视线:“白师妹,你来得正好。”
“劳烦你看看宁师妹身上有没有外伤。”
白晚看着倒在榻上不省人事的宁竹,愤愤不平:“姜家怎么办事的?连冒名顶替的人都有了。”
她上前,见谢寒卿和江似不动,看两人一眼:“你们先出去啊。”
两人无声僵持。
最后是谢寒卿先动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江似方才简单查看过,宁竹并无大碍,他的比试的确快开始了,也耽搁不了。
跟谢寒卿擦肩而过时,江似冷声说:“宁竹修为不高,今日的剑招实在晃眼,谢师兄可有想过,若被人瞧出端倪又该如何是好?”
谢寒卿沉默片刻:“她的安全为上。”
江似似乎冷笑了一声,大步离开。
谢寒卿在外面等候了片刻,白晚出来了。
她摇头:“没什么大碍,江似已经给她疗过伤了,我喂她服下了一颗固灵丹,稍作修养便好。”
白晚又怨起姜家:“历来操办大比都要万般排查,他们倒好,这种浑水摸鱼的事情都让发生了。”
谢寒卿眼睫微垂,不置可否。
两人的比试都被排在半个时辰后,他们没在这里停留太久,谢寒卿放心不下,给宁竹布了结界之后才离开。
两人离开不久后,一道红衣出现在宁门外。
姜思无生着一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敛了神色,倒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之感。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触碰结界。
片刻后,姜思无玩味地挑起眉头,谢寒卿竟布下这般复杂的结界?
就是他也无可奈何。
但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人挡得住。
姜思无隔着窗棂,看着榻上昏睡的少女,眯了眯眼。
宁竹在一片疼痛中醒来。
她动了动酸软的手指,缓缓睁开眼。
浑身都在痛。
能不痛吗!她活生生撞断了一棵两人合抱才能抱住的树诶。
宁竹第一反应是,她还有机会继续比试吧?
第二反应是,她怎么能使出那么厉害的剑招?就像被人操控了……
宁竹的目光落在那只转花灯上,上面还残存着一点剑意。
她有了某种猜测。
所以……相当于是谢寒卿给她开了外挂?!
宁竹陷入巨大的羞耻中,关系户竟是她自己?
窗边忽然响起一道笑。
宁竹抬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她毛骨悚然,抓起流烟剑小心翼翼走到窗棂。
有人捂着唇咳嗽了一声,笑吟吟说:“抬头看。”
宁竹探出一点脑袋,往上一看。
姜思无坐在对面一排房子的屋檐上,红色衣袍迎风招展,像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
“姜师兄?你怎么会在这?”
姜思无咳嗽了两声:“听说今日有人浑水摸鱼,已是金丹修为,却强行压境混入筑基弟子中比试,还累得宁师妹受伤。”
宁竹微微瞪大了眼,那个人是金丹期?
姜思无:“此次大比是我姜家主办,出了这样的事,我已命人严查,自然要再来给师妹道个歉。”
青年身形消瘦,因为常年生病,整个人都沾染了一丝病气,一身红衣不添艳丽,反而衬得人清减。
宁竹想起他命人送来的鱼脍,又想起他的结局,有些难受,声音也软和不少:“姜师兄,这也怨不得你,况且我好端端的,你不必跟我道歉的。”
她想了想又说:“上面风大,姜师兄还是下来吧。”
姜思无却笑起来:“宁师妹,寒卿在你这屋子周围布了结界,我可进不来。”
谢寒卿这结界要破,除非大乘期修士亲自解开,或者宁竹自行离开结界。
宁竹对上姜思无藏着揶揄笑意的眼,含糊道:“谢师兄做事一贯谨慎,姜师兄等等,我出来吧。”
她娴熟地爬上窗户,朝着下面纵身一跳。
姿势……实在算不得优雅。
姜思无眼
睛里含了点笑。
宁竹招招手:“姜师兄!”
姜思无动作优雅,从房顶慢悠悠飘下来,垂落满肩的墨发四处飞舞,红衣潋滟,画面极美。
许是因为常年生病,他袖袍间都沾染了药香。
他在宁竹面前站定:“不知今晚宁师妹可有空,我们一同用个晚膳?”
宁竹其实有点心虚,她不知道旁人有没有看出她最后使出的那套剑式有问题,担心自己会被取消比试资格,于是说:“姜师兄,我想去查看下自己的比试结果……”
姜思无眼眸一转:“宁师妹原来是在担心这个,你放心,来时我已经查看过,你可以顺利进入接下来的比试。”
宁竹立刻开心起来:“那太好了!”
至于谢寒卿那边……她回来之后找他说一下吧,虽然他是出于好心,但若是他再存一道剑意在她身上,万一被人看出端倪来怎么办?
姜思无含着笑:“想吃什么?”
宁竹很好说话:“都可以的,劳烦姜师兄了。”
一刻钟后,两人在一处雅间中坐定。
淮水地如其名,四处多水,玉带青山,流水潺潺不绝。
他们在的这一处食舍便建在一条清澈碧绿的河上,夹道落英缤纷,花瓣随着河水飘荡,美不胜收。
姜思无给宁竹斟酒,酒液微微泛着红,像是被碾碎的玫瑰花瓣。
他将羊脂白玉小盏放到宁竹面前,笑道:“淮水人擅酿酒,从清甜到辛辣,口感丰富,应有尽有。”
“宁师妹猜猜你杯中酒是哪一类?”
宁竹将杯盏举到面前闻了闻,酒味很淡,反而有种花香,她说:“甜的?”
姜思无含笑,示意她尝一尝。
宁竹喝了一口,脸都拧成一团:“好辣!”
姜思无又将一杯清澈如水的酒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
这次是甜的,而且很神奇,方才被刺激到的味蕾仿佛一刹那被打开,清甜又带着花香的味道弥漫开。
宁竹眼眸一亮:“这个好喝!”
之后她又尝了几种不同的酒,有的微酸,有的回甘,有的清冽,每一种都奇妙无穷。
宁竹还是第一次发现酒原来那么好喝,唯独第一种,太辣了。
姜思无似乎瞧出她的想法,道:“需要先刺激你的味觉,之后品尝其他酒才会更美味。”
宁竹点头:“原来如此。”
姜思无给她倒的酒,每一种都只有小小一口,不至于醉人,但到底酒下了肚,激得宁竹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姜思无指尖捻着一只天青色的杯子,微微摇晃,漫不经心笑着:“宁师妹为何对我这般放心?”
宁竹笑:“因为姜师兄是好人。”
姜思无眼眸微动,脸上笑意微深:“你我第一次见面,宁师妹怎么敢笃定我是个好人?”
宁竹只笑了笑:“直觉。”
若不是好人,他在秘境中又为什么会为了救谢寒卿而死?
姜思无觉得很有趣。
他的确没打算灌醉宁竹,酒,只该作为调情的手段,而非麻痹人的工具。
宁竹没再喝。
她用了点儿菜之后,靠在阑干上看下方河水静静流淌。
姜思无却微微有些醉了。
他主动坐到宁竹那一边,药香将她整个人环绕。
宁竹偏了下脸。
少女的眼眸像是落了一场春雨,雾蒙蒙,淅淅沥沥。
姜思无不得不承认,她生了一副好容貌。
清纯,无害,惹人采撷。
否则又怎么会让寒卿这般关注她?甚至不惜以剑意相护?
姜思无凑近她,语气又轻又缓:“宁师妹。”
宁竹嗅到一种奇妙的味道。
初时带着苦和涩,百转千回间又生出一点带着水汽的甜,像落了一地的花瓣被雨水打烂。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河水流淌的声音渐远,眼前之人的眉眼却变得无比清晰。
她看到他含笑的桃花眼轻轻朝她眨了眨,仿佛蝴蝶振翅。
“宁师妹接近谢寒卿,是为了什么呢?”
宁竹的眼神变得空洞,她无意识张开唇:“没有……接近。”
姜思无笑了下,像是一只勾人的狐狸:“那谢寒卿为何对你那么关照呢?”
“救……过他。”
姜思无的眸色微微变深:“救过他?是在什么时候?”
宁竹的表情痛苦,她在抗拒回答。
姜思无却不给她机会,香气越发浓郁,他唇瓣开合,用一种蛊惑人心的语气发问:“是在什么时候救过他?”
宁竹的鼻尖缀满了冷汗,一张脸更是变得惨白不已。
她死死咬住唇,直到有腥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
宁竹没说出一个字。
姜思无的眸光变化了几转,香气消散。
宁竹的眼神却依然迷离。
姜思无掏出一块干净的绢帕,轻轻压在宁竹嘴角,语气温柔:“怎么这般不小心?”
点点殷红在帕子上晕开,如同落了红梅。
姜思无笑盈盈说:“寒卿是姑姑唯一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记住了吗?”
宁竹似乎听懂了,慢吞吞眨了下眼。
隔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一人背负长剑,眼眸清冷,抬头看着上方的二人。
少女面颊嫣红,微微扬着脸。
姜思无指尖捻着一块帕子,在她唇边若有若无的地擦拭。
似乎起了一阵风,姜思无手中的帕子忽然碎为齑粉。
谢寒卿足尖点过河面,轻飘飘落在二人面前。
他眸光扫过桌案上的各式酒盏酒杯,唇抿得很紧:“她才受过伤。”
姜思无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他若无其事收回来,把玩起一旁的折扇:“这些酒都是灵植所酿,可滋补身体,温养灵脉,有益无害。”
姜思无唇角带着笑:“宁师妹,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宁竹整个人晕乎乎的,看人都重影。
她晃了晃脑袋,如实说:“有点晕。”
姜思无胸腔处发出低沉的笑意,他道:“有几种酒后劲大,你回去睡一晚便好。”
宁竹却觉得奇怪,方才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一团浓重的雾包裹住,现在那雾气似乎在慢慢散开。
宁竹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竟是谢寒卿,她揉了揉额角:“谢师兄,你比试完了?”
谢寒卿此人,平日里其实不大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仿佛青松枝头的白雪,山巅岩石上万年不化的寒冰。
但宁竹此时却察觉到,他在生气。
分明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他纤长的眼睫垂得比平日低上三分,冷淡剔透的瞳此时黑沉沉,叫人看不分明。
宁竹觉得不大可能,但她还是试探着问:“……谢师兄方才输了比试?”
姜思无大笑起来,他笑得双肩颤抖,甚至蜷起手咳嗽。
宁竹不知道这话哪里惹到了他的笑点,见他咳得厉害,本打算倒点水给他,一看桌上全是酒,只好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仙露饮递给他:“姜师兄,你还好吧?”
姜思无眼眸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汽,眼尾更是泛起淡淡的红,如同被揉出汁水的花瓣。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宁竹的手,凉得像冰。
宁竹没有注意到皮肤接触间传来的酥麻感,只觉察到一股凉意。
姜思无常年服用的药中有一贴九幽寒花,服用多了便会导致体温异常,如同蛇类。
原著里写过,姜思无的尸体被从秘境中带出来时,浑身都长满了被魔气侵染的九幽寒花。
那些花占据他的经脉,撑破他的皮囊,昔年风流飒沓的淮水公子,竟生生化为花冢,不成人形。
姜思无知道自己生着一副勾人的容貌,也是刻意在谢寒卿面前对宁竹故作暧昧。
可他抬起眼帘对上宁竹眼眸
的一刹那,所有散漫的笑意都凝固住。
宁竹的眼神,悲悯又惋惜。
仿佛只是转瞬即逝,宁竹道:“姜师兄快喝吧。”
瓶身不知何时变热,是宁竹用了灵力。
姜思无握住瓶身的指微微收紧。
他再度看去,宁竹却只是用充满善意的眼看着他。
姜思无难得沉默了片刻,将仙露饮一饮而尽,指尖在瓶口摩挲。
气氛沉寂下来。
谢寒卿开口:“回吧,你明日还有比试。”
宁竹一惊:“我的比试排在明日?”
谢寒卿点头:“刚刚排出来的。”
宁竹的酒意便消散了大半,她对姜思无说“姜师兄,多谢你今日款待,我要回去练习了!”
这才是第一天,她就遇见了那么厉害的对手,万一后面还有那么厉害的,不好好练习她这积分还想不想挣了!
宁竹率先抛出灵剑离开,谢寒卿看姜思无一眼,紧随其后。
在离开前,他淡声说:“宁竹性子单纯,表兄还是莫要招惹她为好。”
姜思无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低头看着手中犹然温热的仙露饮。
他忽然笑了下。《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