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寒卿和宁竹一前一后回了望月楼。
待到楼下, 谢寒卿忽然唤住宁竹,他摊开手,一瓶天青色的瓶子静静躺在他掌心。
谢寒卿皮肤很白,瓶身天青, 衬得他掌心如雪。
小仙君眼瞳也清凌凌, 望着她说:“比试顺序无法更改, 你今日才受了伤, 明日又要对战, 多加小心。”
门口往来弟子纷纷侧目, 有人见谢寒卿在这里, 还停下来唤:“谢师兄。”
宁竹有点局促,她抿了下唇, 没接瓶子:“谢师兄,谢谢你, 但这个我就不要了。”
她冲谢寒卿招招手:“谢师兄那我先上去啦!”
话音落, 扭头就跑。
谢寒卿站在原地,看着人消失在拐角,垂眸握住瓶子。
有弟子朝他投来好奇的视线,谢寒卿不为所动。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师弟。”
谭芸跟在白暮身后, 一并走过来。
白暮问:“师弟在这么做什么?”
话音落,她又说:“听说今天比试场上出了问题,姜家可重新排查了?”
谭芸抬头看了白暮一眼。
她总觉得这些日子……白师姐对谢师兄的态度变了。
不等谭芸多想,谢寒卿开口:“姜家家主已经安排人手重新排查,每个弟子都要重新验过弟子名牌。”
白暮道:“出了这么大纰漏, 的确是该重新验过。”
“受伤的是宁竹吧,她现在如何?”
谢寒卿面色很淡:“并无大碍。”
白暮点点头:“我看到她的下一场比试排在明天,没事就好。”
她扭头对谭芸说:“走吧。”
倒真的没有半点留恋。
谭芸追着白暮离开, 忍不住回头看了谢寒卿一眼。
白师姐和谢师兄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楼下发生的事情宁竹一无所知。
她回屋后就开始专心琢磨起剑术来。
夜色渐渐暗下来,宁竹感觉到一丝困倦,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打算收拾收拾睡觉。
宁竹余光瞥见桌上的转花灯。
转花灯破破烂烂,已经不会发光了。
宁竹指尖拨弄着转花灯,心想,也许这就是原著男主自带气运?
谢寒卿随机给她一个小道具,竟帮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宁竹感慨,谢寒卿真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好人。
毕竟是原著中匡扶正义,高山仰止的龙傲天男主嘛。
她笑了笑,小心翼翼将那只残破的转花灯收到乾坤袋里。
除了第一天出了这么一桩事,后面的比试还算顺利。
宁竹和小队队友们十分默契,一场场比试下来,宁竹拿到了一笔可观的积分。
如此算下来,还差一点点,她便可以拿到归墟的入场资格了。
宁竹心情大好,虽然没能晋级,每天也乐呵呵地去围观其他弟子比试。
进了归墟什么情况都能遇见,能多学一点保命的招式就多学一点。
只是有两个人实在是出乎宁竹意料,或者说,也出乎所有人意料。
江似和曲亦卓,竟然双双进入了前三十。
宁竹知道江似实力不俗,或许马上就要破境到金丹期了,但曲亦卓……怎么也能进前三十?
两人已经许多天没说话了,得知比试结果,宁竹坐不住了,她主动去找了曲亦卓一趟。
曲亦卓分明也住在望月楼,但这些天宁竹愣是没遇见过他一次。
人不在房间里,宁竹便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天色暗沉,廊庑上的灯都亮起来,曲亦卓才晃晃悠悠出现在楼梯口。
宁竹揉了揉发麻的小腿猛然起身:“曲亦卓!”
落后曲亦卓几步的江似身形一顿,抬起黝黑的眼。
宁竹跑了过来,江似闪身隐在楼道里。
曲亦卓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宁竹。
宁竹无语道:“你什么眼神啊。”
曲亦卓没有说话。
宁竹:“听说你进了前三十,后日就要进入秘境了。”
曲亦卓忽然冷笑:“怎么,你很嫉妒么?”
宁竹咬牙,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嘴那么毒!
她瞪他:“谁嫉妒你!你知道秘境中有多危险吗,你只是筑基期弟子,万一应付不过来怎么办?”
曲亦卓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江似不也是筑基期,你怎么不担心他?”
宁竹抿了下唇:“你和他不一样。”
江似……其实挺厉害的。
曲亦卓冷声说:“我的死活,与你无关。”
他推开她,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门开合,重重关上。
宁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秘境中会死半数弟子,焉知曲亦卓又会不会在其中。
那江似呢?这些原著里连提都没提过的弟子,又会不会悄无声息死在秘境中,成为原著里轻飘飘的一句话?
宁竹指尖一点点变凉。
她细细回想原著里关于这场秘境的描述,却模糊不已。
她对原著中大段的打斗描写没有兴趣,书迷为之抓心挠肺的精彩桥段她只是走马观花带过,根本不知道细节。
她只记得谢寒卿白暮等人在秘境中遇见了幻境,这幻境正是因为魔渊封印破损,上古妖兽逃出幻化而成,入幻境后,众人便是九死一生。
只是幻境原本就是秘境试炼拿来考验众人的一种手段,秘境中幻境大大小小无数,他们会在什么时候遇见妖兽所化的幻境,宁竹完全不记得。
宁竹敲了敲曲亦卓的门,用飘忽的嗓音说:“曲亦卓,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这次秘境试炼,你别去。”
没有人回应她。
宁竹的手一点点垂下来。
也是,他好不容易才在那么多弟子中脱颖而出进入下一轮,怎么会放弃呢?
更何况秘境中机缘法宝无数,这些都是给参加比试弟子的额外奖励,谁又会愿意放弃?
宁竹盯着门扉,喉头变得干涩:“如果你决意要去,在秘境中多加小心。”
依然无人回应。
宁竹僵持片刻,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件防御法器,放到他门口,转身离开。
楼梯老木吱呀作响,一声声敲打在宁竹心上。
她在责备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认真读原著。
如果当时仔细看了,至少知道这个妖兽所化的幻境到底是什么样子。
宁竹神思不宁,自然没有注意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她直直撞到对方胸膛,吃痛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愕然:“江似?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江似唇角带着笑,一双黑沉的眼却没有任何笑意:“方才去找曲亦卓了?”
宁竹心里装着事,含糊道:“给他送了个防御法器。”
江似冷不丁说:“为什么叫他不要参加这次秘境试炼?”
宁竹愣了下,他都听见了?
宁竹本也没打算瞒,她正了脸色:“江似,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别去。”
江似眯起眼:“为什么?”
宁竹也不管他会不会怀疑什么了,说:“因为秘境里有……”
宁竹瞳孔一缩。
她的喉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
发不出声音。
她张了张唇,再度说出上古妖兽四个字,熟悉的窒息感再度传来。
江似狐疑地盯住她:“有什么?”
宁竹从乾坤袋中套出纸笔,试图写下那四个字,冥冥中却如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她。
悬在半空的笔尖颤抖着,宁竹鼻尖冒出冷汗。
江似忽然抬手覆住她的额头:“脑子烧坏了吧?”
少年掌心潮热,摸到宁竹汗涔涔的额发,眼神一凛,刚要说话,便听宁竹大声说:“危险!!”
“秘境中有危险!!”
她胸膛起伏,眼眸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一簇火焰。
江似的手指蜷起,顺势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嗤笑道:“危险?自然处处是危险。”
他漫不经心说:“难道有危险就不去了?”
宁竹胆战心惊,忙说:“是真的危险!我形容不出来的那种危险!!”
江似负手,忽然凑近她。
少年眼睫生得浓密,在洞黑的眼眸下方投下一圈淡淡的影。
两人贴得很近,呼吸相闻。
他忽然弯起眼笑了下:“知道了,我会活着出来的。”
缱绻的气息一丝丝撩拨在宁竹面上。
他骤然远离她,伸手拍了下她的脑袋:“等着,我给你带个东西出来。”
宁竹欲哭无泪,抓住他的袖子:“我不要什么东西,江似,你别去。”
关键剧情,她没办法剧透给他们,难道要眼睁睁看他冒险?
江似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慢吞吞笑了下:“宁竹,你是在担心我么?”
“当然!很危险!你可能会死掉的,还有其他机会的,这一次你别去……”
江似回握住了她的手。
宁竹头一次发觉,江似的掌心原来这般宽大,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的整只手包裹在其中。
江似很快放开她。
他慢条斯理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我答应你,会活着出来。”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楼下的姜思无立在阴影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将原本打算交给宁竹的仙髓露收到乾坤袋中,折身回了碧水瑶台。
姜汐年正要出门,遥遥看见姜思无步履匆匆赶回来,上前唤:“哥哥,为何那么急?”
姜思无看出她今日刻意打扮过,挑了下眉梢:“要去找寒卿?”
姜汐年眉眼间笼上一层愁怨之色:“寒卿哥哥这些时日忙得很,都没空搭理我。”
“后日他就要进秘境了,我早早备下一件防御法器,今天要去交给他。”
姜思无意味不明哼笑一声:“傻妹妹,寒卿那样的性子,可不是你这般就能打动的。”
姜汐年抬起一双盈盈美目,有些执拗道:“我知道,旁人如何我不管,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姜思无叹了口气:“去吧,方才我瞧见他在琼月堂,琳琅门门主在同他议事,你注意时机,莫要打搅他们。”
“我知晓的。”
姜思无目送她离开,扭头向着他父亲的穹顶阁走去。
姜起林正在逗弄池中灵龟,见他来了,掏出一块洁白的绢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姜思无收敛神色:“后日秘境就要开启,你可安排人手再度排查秘境了?”
都说子肖其父,姜思无和姜起林生得其实很像。
只是姜思无多了一分病气,姜起林却气血充沛,颇有仙人之姿。
姜起林睨他:“你瞎操什么心?”
姜思无冷笑:“自然是担心我这条小命,你办事,我一贯不放心。”
姜起林脸上浮现出愠怒之色:“孽畜!这是跟你爹说话的态度?!”
“不是事实么?”姜思无眼神阴冷盯着他。
当年若非他贪婪温柔乡,迟迟不归家,引得母亲怀着身孕亲自去找他,也不会让母亲在路途中为妖兽所伤,自此落下病根。
若不是因为他对母亲不忠,让母亲日日以泪洗面,母亲也不会积郁成疾,早早撒手人寰。
姜思无的目光犹如淬了毒的刀,一寸寸剜在姜起林身上。
姜起林气得满脸涨红,手指哆嗦。
姜思无向来不啬与伤口上撒盐,他笑着说:“你最好别在秘境中动什么手脚,你敢对寒卿动手,姑姑绝对不会放过你。”
“别跟我提她!!”
姜思无目光凉薄,在他面上割过:“怎么?怕了?”
他凑近他:“怕了就规矩些,秘境中千变万化,谁知道你对付寒卿的手段会不会应验在我身上。”
姜思无笑了笑:“别忘了,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我要是死了,你可就绝后了。”
没等他发作,姜思无转身便离开。
踏出穹顶阁的时候,他听见姜起林在身后怒道:“你当真以为姜家无人?你若是死了,我大可从族中挑选优秀子弟来继承家主之位!”
姜思无连头都没回。
他早看透了姜起林。
此人如此看中血脉,又怎么会愿意,让与他只有些微亲缘关系的人继承姜家家主之位?
姑姑当年那一剑实在是妙,绝了他的子孙根,叫他除了这一对儿女,再无子嗣。
实在是叫人痛快!
姜思无大笑着扬长而去。
秘境开启当日,淮水下了一场雨。
小雨朦胧,如烟丝缥缈,将整个淮水都笼在浓重的白雾中。
秘境开启处在河谷的位置。
河道两旁开着细细密密的花,花瓣被洇湿,落在众人的肩头。
宁竹便站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遥望着前方的谢寒卿等人。
三十名精英弟子,整装待发。
雨下得小,她没有撑伞,鬓发被晕湿,贴在瓷白的脸颊边,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只是似乎她这几日没休息好,眼底泛着一圈淡淡的黑。
谢寒卿抬眸看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两人视线相交。
这一次宁竹终于没再躲,而是对他笑了一下。
小仙君的眼睫被水汽洇湿,黑得秾丽,便衬得他眸光更淡。
淡得仿佛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唯独只容得下一个她而已。
忽然一张张扬的脸挡在了谢寒卿面前。
江似挑着眉,似笑非笑看向宁竹。
他扬唇,一字一句道:“等我回来。”
少年马尾高束,那根泛白的发带被雨水打湿,显得没那么旧了。
宁竹不自觉地摸向乾坤袋。
要送给他的发带已经编了一半,如果他能平安回来……提前送给他也好。
于是宁竹冲他点头一笑。
不远处的姜思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三个互动,眼角慢慢眯起。
谢寒卿亦将两人的动作收之于眼底,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垂眸拿出那张被藏在袖子里的纸条。
就在刚刚,宁竹将这张纸条递给了他,告诉他进入秘境之前一定要看。
谢寒卿很有耐心,他一直等,等到快进入秘境前,才拿出这张纸条。
宁竹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紧张起来。
纸条摊开,一片空白。
姜思无不知何时站到了谢寒卿身后,见他神神秘秘摊开一行空白的纸条,忍不住出声笑道:“谁给你的东西?戏弄你呢?”
他声音不大,但宁竹却听见了。
宁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又消失了?
这几日她日夜不眠,想尽了一切办法传递消息,可是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她。
直到昨日,她测试出了极限。
纸条上的字是“当心幻
境,极度危险,不该存在的妖兽,会死。”
每一个关键信息都像被打了一片马赛克,她只能用这种模糊的信息警告他。
再多写一点,纸条上便会变成一片空白。
这是无数排列组合后能给出的极限信息了。
可是现在,纸条再次变成一片空白?!
姜思无注意到谢寒卿的视线落在宁竹身上,笑起来:“宁师妹给你的?”
谢寒卿并未说话,也不见愠怒,只是将纸条收好,冲宁竹点了下头:“该走了。”
白晚凑过来:“你们在做什么?”
他们身后,河道被一片茫茫白光笼罩住,已经有弟子为抢占先机跳了下去。
宁竹焦急不已,再顾不得旁人眼光,冲上前对他们说话。
可她的喉头再次被无形的力量堵住。
白晚注意到宁竹焦急的表情,朝她招手:“宁竹!你别担心!等着看,我肯定能最快出来!”
她转身跳入秘境。
曲亦卓注意到这边,淡淡看了一眼宁竹,也转身跳入秘境。
晋级弟子与普通弟子之间设置了结界,宁竹无法再靠近。
她整个人贴在结界边上,脸色煞白:“一定要小心!很危险,秘境中有……”
她还是说不出来。
宁竹的动作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姜汐年没进前三十名,也在一旁相送,她早就注意到宁竹了,此时蹙眉呵斥她:“宁师妹,莫要在这添乱。”
姜思无对姜汐年说:“宁师妹只是关心则乱。”
姜汐年冷了脸。
姜思无笑盈盈拍了拍谢寒卿的肩,率先跳入秘境。
只剩谢寒卿和江似了。
宁竹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无用功了。
秘境试炼本就危险,她重复这些话,有用么?
姜汐年眉头锁得很紧,却柔声对谢寒卿说:“寒卿哥哥,你多加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谢寒卿没有回应。
江似抱着手,对宁竹说:“别在这呆着了,赶紧赚灵石去。”
河道里的光越来越淡,秘境入口就要关闭了。
江似没有留恋,纵身跳下去。
宁竹的表情越来越着急,她对着谢寒卿摇头,唇角开合,却说不出话来。
谢寒卿清冷的眸光如同天光披覆,落在宁竹身上,停驻了许久。
片刻后,他轻声说:“要说的话,待我回来再告诉我。”
他转身入了秘境。
姜汐年的表情有一瞬扭曲,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裙摆,扭头看向宁竹。
“倒不知道宁师妹何时同寒卿哥哥这般交好……”
下一秒,她瞳孔一缩。
宁竹不知如何破开了结界,朝着秘境纵身一跃!!
第32章
众人哗然!
为防止有人心术不正, 没晋级到前三十名却混入秘境以谋求法宝机缘,每个晋级的弟子身上都佩有一枚千羽令。
佩戴此令者,不会触发秘境中的千羽阵。
相反,没有这枚千羽令的人, 一入秘境便会触发阵法, 轻则功力尽废, 重则当场被绞杀!
光芒最后亮了一瞬, 倏然暗淡, 河道恢复了平静。
秘境关闭了。
姜汐年死死咬着牙:“她疯了……”
弟子们纷纷涌过来:“谁那么不要命?”
“听说是天玑山的一个外门弟子……”
宁竹不知外面对她的议论, 她跳入秘境的一瞬, 整个人如同被密密麻麻的潮水包裹住,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挤压, 连呼吸都不能够。
宁竹已经召出了所有的防御法器。
她自然知道千羽阵的存在,跳下来的一瞬, 也做好了跟阵法对抗的准备。
宁竹一直在攒法器, 这些法器是按照归墟的危险程度去准备的,她有信心能抗住千羽阵。
辛辛苦苦攒的法器全部被耗费……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宁竹一想到那些跳入秘境的弟子,有半数都回不来,她实在是做不到坐视不管。
她修为不高, 自问不可能像谢寒卿一样救出这么多人。
但宁竹知道一点点剧情。
抢占的这一点点先机,是不是就能改变半数弟子死亡的命运?避免白晚被魔气侵染成为幽冥鬼母,让姜思无活着出来,从而不叫谢寒卿将来陷入众叛亲离的局面?
宁竹不知道。
在此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那只蝴蝶。
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眼前银光飒飒, 嗡鸣之声几乎割破空气,千羽阵,开了。
宁竹死死咬牙, 将所有防御法器都召到身边,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身上没有传来被任何痛感,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刹。
悬浮在周身的万千剑刃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竹:?
宁竹周遭还飞舞着各式各样的防御法器。
她抓着流烟剑,站在荒草之上,茫然地环顾四周。
忽然有一道轻笑响起。
宁竹浑身紧绷,警惕地看向来人。
雾气迷蒙,一袭红衣破开雾霭沉沉,摇着折扇靠近。
宁竹惊喜道:“姜师兄!”
忽然起了风。
那折扇不知何时化作六把锋利的小剑,飞旋着朝宁竹袭来,各自指向宁竹的命门。
宁竹的眼倏然瞪圆。
姜思无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表情。
宁竹:“姜师兄……”
姜思无终于开口:“到底是哪一边派你过来的?”
宁竹表情有一瞬空白,她张口解释:“不是,我跟进来只是想提醒你们有危险。”
“哦?”
一柄小剑顺着宁竹的喉咙缓缓上移。
“秘境中自是危险重重,谁都知道,你何必要以身犯险?”
宁竹摇头:“姜师兄,如果你不信我,大可用缚仙索捆住我,再封了我的灵力。”
“但是请你让我跟在你身边。”
宁竹的表情太坦诚,姜思无看不出来半分作伪。
况且方才若非他及时收回千羽阵,她当真会遍体鳞伤。
姜思无眸光闪动,六柄小剑凭空化作漂亮的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宁竹满肩。
姜思无笑起来:“宁师妹,方才我只是同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毕竟这秘境中可是什么都有,万一你是妖物所化呢?”
宁竹脸色却霎时变了。
她戒备地抓住流烟剑。
姜思无注意到她的动作,朗声大笑:“放心吧,我是真的姜思无,否则怎么可能召令得动千羽阵?”
千羽阵乃是姜家的祖传阵法,若非姜家弟子绝无召令可能。
宁竹有些尴尬,她垂下剑:“多谢姜师兄救我。”
姜思无:“你擅闯秘境,就没想过后果?”
宁竹垂眸:“姜师兄,我不放心,所以想跟进来看看。”
姜思无意味不明看她一眼:“姜家已经安排人手提前排查过秘境,会有危险,但大部分人足以应付得过来。”
入秘境,便意味着风险和机遇并存。
受伤或身死皆有可能,但这是每一次试炼都可能发生的情况。
宁竹听懂了姜思无的言下之意,她说:“我知道,但是姜师兄,这几日我日日噩梦缠身,梦见他们在秘境中出了事,死伤无数,我实在是不放心。”
这几日她绞尽脑汁回想原著剧情,倒还真让她想到一点关键信息。
后期姜起林同谢寒卿决裂之时,曾骂谢寒卿:“当初在归阴山,若不是因为你,思无他会死么?”
姜思无死在大比秘境中。
这座归阴山,定然是在秘境中出现的。
也就是说,九幽冥兽很可能在归阴山幻化了一处幻境,引得众弟子葬身此处。
这是在修真界,古籍记载中曾出现过有预知能力之人。
她虽然的确知道未来发生的一些事,但一来因为神秘力量限制她说不出口,二来……她迟早要离开这里。
宁竹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所以她决定以噩梦来当托辞。
姜思无挑了下眉:“就因为一个噩梦?你就要以身犯险?”
宁竹沉默不语。
姜思无笑起来:“没想到宁师妹这般用情,倒真是叫我惊讶。”
管他误会了什么,宁竹闷声不说话。
姜思无慢悠悠说:“与其担心旁人,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这秘境中妖兽四处出没,一不小心就可能进了它们的肚子。”
宁竹道:“我知道,多谢姜师兄提醒。”
宁竹不想耽搁时间,道:“姜师兄,我先走
一步。”
没想到宁竹踏着剑飞出去之后,发现姜思无背着手,红衣逶迤立在剑上,一路跟着她。
宁竹不得不停下来:“姜师兄,你不去寻找清羽天音铃吗?”
此物便是此次秘境试炼要找的法宝,率先找到此物的人即为胜者。
姜思无一副散漫的神色:“我对夺胜不感兴趣。”
他的目光晃晃悠悠落在宁竹脸上:“与其浪费时间在那些东西上……”
姜思无一双桃花眼勾起来,溢出三分夺人心魄的笑意:“倒不如好好保护宁师妹。”
宁竹知道他风流成性,对此毫无波动。
若是按照原著剧情,姜思无最终也会去归阴山,倒不如现在他们一同前往,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
于是宁竹立刻道:“那姜师兄太好了!既然如此,你可否随我一起去归阴山。”
姜思无沉默了两秒,问:“归阴山?这是什么地方?”
宁竹愣了下:“秘境中没有归阴山?”
姜思无:“秘境很大,地名万千,说不定是有你说的这个归阴山。”
他眼神再度狐疑起来:“只是你要去这里做什么?”
宁竹眼神坦然:“我梦境里出现了这个地方。”
不得不说性子散漫的人自有他的好处。
宁竹简直不敢相信,姜思无竟真的愿意跟着她走。
两人踏着飞剑,在茫茫雾气中穿梭。
宁竹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罗盘,每经过一个地方,罗盘上就会亮起这里的的地名。
走过的地方会被点亮,有点像游戏世界开地图。
姜思无嘴角抽搐地看着宁竹手中的罗盘:“这么古怪的东西,你从哪里搜罗来的?”
修真界有千里寻踪的术法,若要寻一个地方,大可不必像这般费力。
但秘境中除外,秘境中有禁制,对很多术法有限制。
这看似鸡肋的罗盘便是宁竹特意准备的,原本是为了将来去归墟,没想到提前用上了。
宁竹嘿嘿笑了下:“现在看来还挺好用的。”
姜思无也不得不承认,虽说费力了些,但的确有用。
他看着前方少女飞扬的发带,心想或许还真是自己多疑了。
特意安插来的细作怎会这般,这般……姜思无想不出如何形容,只是摇头笑了下。
两人一路往前,雾气似乎弥漫了整个秘境,一切都被笼罩在其中,影影绰绰。
姜思无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
秘境虽大,但按理说他们至少都会碰到一两个弟子,
怎么走了那么久,没遇见过一个人?
姜思无脸色沉了两分。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雾气更甚,两人被包裹在粘稠滞涩的白雾中,衣角都染上了三分湿。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只有两人的飞剑穿行在空气里的声音。
姜思无忽然唤住宁竹:“宁师妹,等一等。”
一路查看地名,宁竹眼前发花,从罗盘上离开视线,抬头看姜思无。
姜思无拿出千羽令,抬手掐了一个法诀抛上去,随即令牌中溢出一道浅红色的光,很快消散在雾气中。
片刻后,姜思无脸色一变。
仙门大比虽然有危险,但毕竟都是修真界的精英弟子,长老们也不会希望这些精英折损在一次试炼中。
所以遇到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可以求助。
秘境因上古禁制所限,一旦关闭,便不能再轻易开启。
但若是弟子们触发千羽令上的法诀,秘境中便会短暂开启一个通道,可以通过这个通道暂时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待试炼结束后,秘境开启再离开。
可是姜思刚刚无发现,通道失效了。
宁竹见姜思无脸色阴沉得可怕,猜到约摸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有点焦急:“姜师兄,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姜思无声音很哑:“宁师妹,你梦见归阴山发生了什么?”
宁竹沉默片刻:“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姜思无的桃花眼在浓雾中显得冰冷:“尽快赶到归阴山。”
与此同时,一座寒鸦盘旋的孤山之下。
此处山峰陡峭,苔痕深绿,阴冷湿滑。
碎裂一地的岩石间,一只浑身黑雾缭绕,散发着浓重恶臭气息的妖兽匍匐在地上,大口咀嚼着什么东西。
天色晦暗,惨淡的月色映照在妖兽身下。
白晚瞪着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空洞地看着天幕。
她半边身子都被妖兽啃食得坑坑洼洼,血肉翻卷处,黑色的魔气正在慢慢侵入她的身体。
空气中浮现着浓重的血腥味,妖兽咀嚼的声音令人齿寒。
白雾被搅动,妖兽忽然警觉起来。
在它回头的一刹,忽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将它包裹住。
噼啪。
血肉炸开,像放了一场烟花。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从迷雾中走出。
江似浑身是血,瞳孔猩红,苍白的脸颊上亦沾染上星星点点的殷红。
他周身都缭绕着浓重的黑色魔气,整个人几乎如同魔气幻化而出。
妖兽肉身破损,溢出的魔气争先恐后朝着江似身体里钻。
少年似乎有一瞬的痛意,他跌跪在地上,脖颈上青筋毕露,鼻尖冷汗涔涔。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慢悠悠抬起头,晃动了下身体站了起来。
那双猩红的瞳红得几乎快要渗出血来,又幽幽透着冷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躺在地上的人。
江似偏了下头,混沌的思绪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白晚。
一缕魔气离开江似的身体,如同触手卷上白晚残破的身体。
江似轻轻啧了一声。
已经死了。
他漠然地盯着她的尸体,扭头离开。
魔气盘旋在白晚身上,埋伏在四周的妖兽窥伺而不敢靠近。
足下阴冷,黏腻,四肢百骸却如同被烈火烹烧,仿佛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江似的识海像是有一只大手在疯狂搅动,记忆混杂,野望交织,某一瞬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种状态,从进入秘境之后便开始了。
过往在湮灭。
天地始开,万物混沌,他一路穿行,跌跌撞撞往前走。
身体隐秘的渴望,自会带着他前往下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杀掉了多少妖兽,又吞噬掉了多少魔气。
经脉像是快要涨开,炸裂,但江似却丝毫不觉得难受。
他的身体,像是一只没有上限的容器,在慢慢容纳这些魔气。
偶尔他会想起来一些事情。
譬如他叫江似,曾是南陵城的一个孤儿。
又譬如他之所以在这里,是为参加秘境试炼。
可是一个仙门大比的秘境试炼,怎么会出现这么多被魔气侵染的妖兽?
清醒与混沌,现实与梦境。
一切都在颠倒,一切都在混杂。
江似渐渐放弃思索。
有许多古怪又如何?
他只知道,自己在变得更强大。
他本来就是一只怪物。
怪物,凭借本能驱使便好,又为什么要在意旁人的死活?
江似脚底碾碎一朵刚刚抽出花苞的野花,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刹。
地上那朵野花已经被折断花茎,揉碎了花瓣。
但在一片深重的苔痕之上,那抹已经残破的色泽却依然明媚,明媚得有些刺眼。
江似忽然想起一双笑眼。
像水中明月的幻影。
云鲸骨。
对
了,他要找云鲸骨。
如同蒙昧的人被冷水兜头泼醒。
江似的思绪稍稍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被魔气缭绕包裹的手掌。
江似闭了闭眼,将魔气收敛入体。
他再怎么古怪,出了秘境后,也不能被宁竹看出端倪。
她会害怕的。
江似再度睁开眼时,整个人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一点点抹掉脸上的血,重新绑了下已经有些松散的发带,往前走去。
宁竹和姜思无捧着罗盘,一点点仔细搜查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个地名在罗盘上亮起。
归阴山。
两人对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下方飞去。
雾气更深更重,粘稠得几乎搅不开,视线很差,目之所及都是雾。
宁竹有点怀疑,归阴山,不应该是一座山吗?
他们从上面飞下来,根本没看见什么山体啊。
姜思无也在观察。
从靠近这里开始,他便隐隐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很难形容。
整个人躁动不安,埋葬在心底深处的一些阴暗情绪似乎都被一只无形之手翻搅出来。
姜思无不耐地皱了下眉,在心底默念着清心咒。
他分出神来看宁竹一眼,宁竹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面色有几分苍白。
他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竹摇头:“还好,就是……有点儿想吐。”
“可能是一直在赶路,没休息好的原因。”
姜思无摘下自己的贴身玉佩递给她:“高阶防御法器,宁师妹先带着。”
宁竹忙招手:“姜师兄,防御法器我带够了的,还是你拿着……”
姜思无将玉佩往她的方向一抛,已经率先朝前方走了过去。
宁竹只好接过玉佩。
她无奈想,这个副本里最危险的人分明就是姜思无,他随时可能会死。
但姜思无已经是化神期修为,自然会想着要照拂她。
宁竹看着已经快要看不清身形的姜思无,忙提步跟上去。
她就跟在姜思无旁边,一有情况就把防御法器先抛出去保护他。
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在雾气中迷了路。
宁竹分明记得一刻钟前,他们才路过那棵歪脖子树,怎么现在又路过了?
姜思无显然也觉察出不对劲来,他掏出一根缚仙索,握住一头,将另一头抛给宁竹。
“宁师妹,抓好,千万不要和我走散了。”
缚仙索材质特殊,很难断裂,倒是稳妥。
宁竹将缚仙索牢牢缠在手掌上:“姜师兄,放心。”
她看了眼罗盘,罗盘失效了。
宁竹说:“姜师兄,我们再找半个时辰,若是实在找不到这归阴山,不如先飞到上空,再找方法。”
这地方诡异,她有些不安。
姜思无早已收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点头:“就依宁师妹说的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却好似鬼打墙了一般,第四次遇见了那棵歪脖子树。
姜思无似乎叹了一口气。
他说:“宁师妹,我们上去吧。”
宁竹刚要出声应答,手中绳子忽然一轻。
缚仙索断了。
宁竹猛然抬头:“姜师兄?”
无人回应。
夜色沉沉,雾气弥漫,似乎有许多双眼睛蛰伏在暗处,阴恻恻地窥视着宁竹。
宁竹掌心慢慢渗出冷汗。
她握紧手中流烟剑,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忽有驼铃声响起。
叮叮当当,似乎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雾气流动起来,一道模糊的身影踏雾而出。
宁竹缓缓瞪大眼。
这人她认识。
是天玑山的一个师姐,好像是玉琴真人座下弟子,姓周。
可是现在,她却一身素缟,披麻戴孝,手中拎着一个硕大的铃铛,晃晃悠悠朝她走来。
“小友远道而来,恕我们接待慢了。”她一脸喜色,笑盈盈对宁竹说。
“小友,这边请。”
宁竹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看她装扮,分明是在服丧,怎么会这般欢喜?
宁竹心下一沉,她恐怕已经不知不觉入了幻境。
而这个幻境不是其他,正是九幽冥兽所化!
周师姐见她站在原地,有点疑惑:“小友怎么不跟上来?”
宁竹身形僵硬,试探着说:“师姐,我就这么空手而来,是不是不太好,要不我先去准备准备……”
周师姐脸色徒然变了。
她眼仁漆黑,鬼气森森盯着她:“大仙岂是那等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小友真是折煞人。”
宁竹顺着她的话说:“是我庸俗了,大仙乃超然之人,淡泊名利。”
周师姐又笑嘻嘻起来:“小友明白便好,跟我来吧。”
宁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驼铃声声,如同石子投入湖中,雾气层层荡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渐渐出现些微亮光。
竟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小镇!
诡异的是,这镇子处处挂着白灯笼、白绫,偏偏来往众人皆是一副欢喜之色。
有人端着供盘供果,眉开眼笑:“我为大仙取来了一千年的灵参果,大仙定会喜欢。”
有人抱着酒壶:“大仙好酒,我这琼芝玉酿可是宝贝!今日特地起出来招待各位。”
还有人行色匆匆,路过宁竹时突然停下来。
宁竹一惊,此人也是天玑山的弟子,她面熟,只是叫不出名字来。
那人根本没看宁竹,而是问宁竹旁边的周师姐:“师姐,我乃天音宗弟子,路途遥远,刚刚赶到,敢问师姐大典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做些准备。”
宁竹心里一惊。
天音宗?这是什么门派,她从来没听过。
周师姐笑着说:“不着急,大典后日酉时才开始。”
那人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他正要走,目光忽然落在宁竹身上:“这位师妹是哪个宗的?你这弟子服怎么从未见过?”
话音落,往来众人的目光也都纷纷落在宁竹身上。
他们的眼神都如出一辙的鬼气森森。
宁竹毛骨悚然,她身上穿的,是天玑山的弟子服。
这里分明有很多人都是天玑山的弟子,但此刻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弟子服,一副完全不认识天玑山的模样。
宁竹身旁的周师姐也拧起眉:“对啊,你穿的是什么?”
宁竹后背绷紧,冷汗在滑落。
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故作轻松:“宗门新出的弟子服,诸位想必都还没见过呢。”
周师姐却说:“师妹,把你的弟子玉牒递给我查验。”
宁竹注意到她话音刚落,人群中有几个同样披麻戴孝的人召出了武器。
寒光倒映在宁竹脸上。
宁竹忽然掏出天玑山的弟子玉牒,飞快往周师姐面前一晃,故作跋扈:“大仙手底下的人便是这么待客的吗!”
“大仙与我们掌门一贯交好,今日特地派我来庆贺,你们却再三怀疑我的身份!”
“我若是冒名顶替之人,如何找得到此处?”
她语气冷硬,俨然一副被激怒的模样:“既然此处不欢迎我,那我走便是!”
有人小声说:“周师姐,大仙说了缺一不可,这时候要是她走了……”
周师姐忙拉住宁竹,软着语气好言相劝:“师妹,是我冒犯了。”
她腆着脸说:“这次诞辰,大仙十分看中,我也是关心则乱。”
“师妹还请随我到这边,早已为你备下住处。”
话音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这位师妹的住宿由我来安排。”
宁竹手指一颤。
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他们前方,同样是一身素缟,偏他少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白衣白冠,反倒衬得他容姿清冷,雪砌琼枝。
宁竹不敢出声唤他,只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
周师姐惊讶道:“大师兄,您来了。”
周围人纷纷唤:“大师兄。”
谢寒卿淡淡颔首,对宁竹说:“师妹请随我来。”
他看她一眼,率先转身。
宁竹瞳孔一缩。
她早就注意到,这里所有人都换了一副装扮。
但谢寒卿
的发上,俨然还系着那根天玄离尘带!
宁竹快步走上去,两人衣袖相交时,她听到谢寒卿低声说:“别出声,跟着我。”
宁竹险些掉下眼泪来。
谢寒卿,不亏是男主!他没被幻境侵蚀心智!
第33章
宁竹垂头跟在谢寒卿身后, 一副不熟的模样。
两人一路往前,不少人都停下来唤谢寒卿“大师兄”。
谢寒卿微微颔首,以做表示。
宁竹心想,看来谢寒卿在这幻境中身份地位也很高, 只是不知道幻境里还有没有其他神智清醒的人?
能进到试炼的弟子都是各门各派的佼佼者, 若是这么多人都失了神智, 单凭谢寒卿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也难怪原著里最后会这般惨烈。
宁竹仔细辨认着那些如同提线木偶的弟子, 没看到江似, 曲亦卓还有白晚他们。
她有些担忧, 不知道他们几个又在哪里?
宁竹一路胡思乱想, 跟着谢寒卿来到了一处客栈。
客栈里的人抬起头来:“大师兄。”
竟是白暮!
她同样披麻戴孝,面色极淡。
宁竹注意到她的称呼。
在幻境中, 谢寒卿是所有人的大师兄。
白暮的视线落在宁竹脸上:“不知这位是哪个宗门的师妹?”
谢寒卿道:“玉桓宗。”
白暮提笔在纸上登记,露出几分笑意:“如此一来, 只差两个宗门的弟子了。”
她对宁竹说:“师妹请随我来。”
谢寒卿立在原地, 几不可察地朝宁竹点了下头。
宁竹也没露怯,跟着她走上楼梯,笑道:“劳烦师姐安排了,是所有前来道贺的弟子都住在此处吗?”
“是。”
宁竹试探着说:“我有几个朋友这一次也前来道贺, 不知他们住进来了没?哦,分别叫江似,曲亦卓,和白晚。”
宁竹注意到白暮没有对这几个人的名字产生任何反应,包括白晚。
她只是仔细思索了片刻, 摇头:“曲亦卓……已经住进来了,其他两个没有听说过。”
宁竹的心重重沉下去。
难道方才白暮说的还差两个人,就是指他们两人?
白暮将宁竹带到房间门口:“有事就去楼下叫我。”
宁竹道了谢, 目送白暮离开。
她开门进去,发现谢寒卿已经站在了窗边。
宁竹担心隔墙有耳,并没有出声,而是将门关上,捏了个隔音诀。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我布了结界,现在可以放心说话。”
宁竹立刻跑上前:“谢师兄!你没事吧?”
谢寒卿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她脸色很憔悴,眼底泛着一圈浓重的青。
他开口问:“是不是没休息好。”
宁竹愣了下。
她以为谢寒卿会问她为何会出现在秘境中,以为他会生气,可是谢寒卿第一句话,竟是关心。
宁竹反而生出愧疚:“谢师兄……我……”
“姜思无呢?”
原来他已经猜到是姜思无拦下千羽阵救了她。
宁竹将外面发生的事同他说了。
谢寒卿面色很平静:“这秘境有古怪,我进来不久之后,便注意到许多弟子都在朝一个方向赶去,我跟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之间便入了这处幻境。”
宁竹却是脸色一变:“也就是说他们一进秘境就被操控了?”
整个秘境早就成了幻境?
谢寒卿颔首:“我和姜思无修为稍高一些,难以被操控,但其他弟子却抵抗不住。”
“一切幻境都有根源,要破除幻境,需要找到根源。”
宁竹道:“会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大仙?”
“我暗中摸查许久,此人从未露过面,后日是此人的诞辰,需要蛰伏到那个时候。”
宁竹心中不安,这镇子那么古怪,处处挂白,分明是白事,却又说是什么诞辰。
宁竹知道这大仙约摸就是九幽冥兽的本体,一看他就是要搞什么幺蛾子,真要留到那个时候的话,他们岂不是十分被动?
她问:“谢师兄可尝试过唤醒他们?”
谢寒卿沉默片刻:“失败了。”
他又说:“大仙在等人,这次诞辰,要集齐三十个人。”
宁竹一惊,不正是入秘境的弟子数目?
不,不对,她也进来了,所以……多了一个人。
谢寒卿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宁师妹,我会找机会送你出去。”
他将一枚玉佩递给她:“带着它,我在上面布下了一个阵法,我找机会送你出去,它会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待秘境打开,你便可无恙离开。”
小仙君的瞳孔颜色很淡,像是剔透的琉璃,被他认真瞧着的时候,有种被纷扬大雪包裹住的感觉。
“至于你为什么会进到秘境,我会为你解释……别怕。”
最后两个字,轻轻软软落在宁竹心脏上。
小仙君抿着唇,似乎也不习惯自己说这样的话。
宁竹却忽然笑了:“谢师兄,我等你一起出去!”
谢寒卿眉头蹙了起来。
宁竹快言快语:“你看我也没被幻境控制!加一个我,多一份力量是不是?”
谢寒卿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下。
宁竹见他不说话,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反正我不会提前离开的,这样我岂不是白进来一趟?”
微小的力度,如同抛入湖心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谢寒卿道:“你先睡一觉吧,我会在你身边布下结界。”
宁竹的确已经很疲惫了。
她乖巧点头:“好。”
谢寒卿又说:“我的房间就在你楼上,最靠里的一间,若有事,就来找我。”
宁竹:“在诞辰之前,都会是安全的,谢师兄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事。”
可以理解为他们要在幻境中角色扮演,她一个外宗弟子,自是不可能时时跟在谢寒卿身边,否则很可能引起其他人警觉。
两人得分开行动。
宁竹的确累了,她打算先睡上一个时辰,趁着入夜去这镇子上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宁竹总觉得更想吐了。
她翻出一颗疏表解气的丹药吞下去,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宁竹睡得极沉,不知道她的识海中,那场无休无止的大雪已然停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腿坐在孤舟之上,冷白的鼻尖缀着细汗。
蛰伏在宁竹身体里的红丝,已经被遗忘太久。
此刻却如同被灵泉浇灌的植株,节节攀升,一点点缠上小谢寒卿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丝如同被火灼烧到一般,猛然褪去。
小谢寒卿整个人冷汗涔涔,倒在了孤舟之上。
谢寒卿没有告诉宁竹的是,幻境之所以没有操控宁竹,正是因为他的元神压制。
只是谢寒卿没有料到,安分已久的红丝会忽然暴动。
元神受损,幻境中那些无孔不入的雾气,便丝丝缕缕进入到宁竹体内,欢畅地游走着。
榻上的宁竹忽然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仁泛着一丝诡异的红。
小谢寒卿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京多雪,落凰开遍,一到冬天,遍地开的都是落凰花,形似凤凰的花朵,飞舞在枝头,也落在雪地上。
谢家的穹苍仙阁建于高山之巅,俯瞰尘世万物,便也能俯瞰梦京满城烈焰如火的落凰花。
谢寒卿自幼喜静,幼时居住的碧落台是整个穹苍仙阁最孤立的建筑,并不朝向梦京城,而是朝向一大片落凰花林。
他从会握剑开始,便对着这处落凰花林日复一日打坐修炼。
秋去春来,落凰花开了又谢。
直到这一年,常年无人踏足的落凰花林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女孩,分明是落雪天,却一身单薄红裙,背上背着一个小竹箩,雪白藕臂带着几个金灿灿的臂钏,踩在雪地上,爬上爬下。
谢寒卿那年刚满八岁。
他敛了长剑,淡淡看着这个闯入者。
这片落凰花林就在谢家附近,寻常百姓不敢踏入,此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女孩爬到最高的一棵落凰花上,踩下一朵漂亮的并蒂落凰花,笑得眉眼弯弯。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她下树的时候踩断了枝桠,整个人狼狈地跌下来,雪白的手臂擦破了皮,霎时血流如注。
女孩却顾不得这些,捧着那朵被压坏的并蒂落凰花,哭得伤心。
她哭了很久,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谢寒卿很不耐烦,踏剑飞到她面前。
女孩愕然抬眸,圆圆的杏仁眼,眼角还挂着一串泪。
“你是谁?”
谢寒卿小小年纪便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淡和成熟:“我是谁不重要,你为何会在此处?”
女孩扬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我难道不能进?”
她似乎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是谢家人!”
她丝毫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谢家人的恭敬,而是说:“我知道这片落凰花林就在你们谢家附近,但是这片林子又不属于你们谢家,凭什么我不能进来?”
谢寒卿哑然。
她冷哼一声,扶正自己的小竹箩,试图起身离开。
只是她似乎扭伤了脚,才微微起身,又狼狈地跌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谢寒卿忽然朝她抛出了一柄飞剑。
“你家在哪里?我让它送你回去。”
女孩沉默了片刻,总算是答应了。
可是她不会御剑,只能可怜巴巴地瞧着谢寒卿。
也许是她太过狼狈,也许是她的眼神瞧得人心软。
谢寒卿鬼使神差上了剑,送她回了家。
靠近女孩家时,她不肯让他继续往前。
她鼓着脸说:“今日你帮了我,之后我也会帮你,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她一瘸一拐地朝着屋子走去。
片刻后,谢寒卿听到屋子里传来打骂的声音,鞭子落在皮肉上,质问她为什么没带回来并蒂落凰花。
女孩没有解释,也没有哭,只有抽打的声音响荡在空气中。
谢汉卿沉默了许久,转身离开。
他没想到几日之后,女孩又来了。
这一次她在最高的那棵落凰花树上坐了许久,直到夜幕低垂,开始下雪。
她一身单薄红裙,被冻得哆哆嗦嗦,却始终不肯离开,她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直到她双肩覆满雪,睫毛也被染得一片白,谢寒卿终于出现。
女孩开心地跳下树:“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被鞭打的痕迹,青紫交加,像蛇一样。
谢寒卿沉默片刻,问:“打你的人是谁?”
女孩脸上露出厌恶:“捡我的人。”
她不想多说,而是抬起一双雾气蒙蒙的眼:“谢小仙君,我是来找你借剑的。”
“借我剑,我要杀了他。”
谢寒卿:“你不会用剑。”
女孩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那你会教我吗?”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天玑山。”
“够了。”
女孩微微靠近他:“你是谢家人,只要你教会我一招剑式,我就可以杀了那个畜生。”
“你会帮我吗?”
这时距离谢寒卿前往天玑山拜师只有一个月了。
没有人知晓,入夜时分,他会固定出现在落凰花林。
他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女孩带着他教会的剑式,杀掉了那个长期虐待自己的男人。
谢寒卿就站在小屋外,听见刀剑摩擦着骨头而过,血浆迸出的声音。
女孩提着剑走出了屋子。
有嫣红的血落在她瓷白的脸上,明媚而天真,妖冶又动人。
谢寒卿感到了奇怪的悸动。
她将剑擦拭得干干净净,双手捧上还给他:“谢小仙君,你的剑。”
女孩眼睛亮得惊人:“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是我的了。”
他忽然说:“你于剑道,很有天赋。”
女孩只是笑盈盈说:“那有什么用呢?我是个凡人。”
“凡人又未尝不可执剑。”
“这把剑我送给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此时雾气流转,遮住天上明月,女孩仰头看了看,说:“就叫它无月。”
谢寒卿点头,转身要走。
“你还会回来吗?”她忽然在身后问。
谢寒卿的背影僵持了一瞬:“梦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会回来。”
“宁竹。”
女孩道:“我叫宁竹,竹子的竹。”
谢寒卿稍稍偏了偏脸:“谢寒卿。”
他们没想到,两人再次见面,会是十年之后。
离开的第二年,梦京的初雪下得很大。
谢寒卿拂落衣上雪花,停在小屋前时,怔住不动。
小屋门扉大敞,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四处询问,有人叹气说:“这屋子里原先住着一对父女,做父亲的不知何故暴毙,他的仇家寻上门来,把他女儿带走了。”
谢寒卿握住剑柄的手泛出青白之色:“可知道带她去了哪里?”
“来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一个个身上盘着蛇趴着蝎子的,约莫是什么宗门,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敢上去阻拦?”
那一夜他在茫茫大雪中走了很久。
待到天将破晓时,他回到小屋,在周围布下了结界。
开春之时他再度前来,种下了一片竹林。
此后每一年他都会回来,年复一年,小屋外的竹子已蔚然成林,它的主人却从未回来过。
天大地大,又如何去寻找一个消失的人?
修士的生命很漫长,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谢寒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忘记。
若不是那一天,他在追踪魔修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曼妙的少女。
茫茫雪天,她着一身轻薄的红裙,纤长白皙的手臂上套着几个金灿灿的臂钏。
他被仓皇逃命的魔修挥剑误伤,正正跌在他面前。
少女捂着肩膀,含泪的眸对上他的眼。
谢寒清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早以为已经淡忘的人。
他留下一袋灵石,欲要继续追踪魔修,却被那少女扯住衣角。
她嗓音绵软,含着些颤意:“小仙君,可以送我去医馆吗?我好痛……”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魔修已经远去。
跟在谢寒卿身后的弟子惶惶不安。
谢师兄一贯不肯放过任何魔修,此时却被这少女打了岔……
他们谁也没想到,谢寒卿会忽然弯腰抱起了少女:“去医馆。”
少女的确伤得很重,剑伤上缭绕着魔气,伤口迟迟不好。
换药时她疼得掉泪:“我会死吗?”
谢寒卿对上她煞白的脸,唇抿得很紧:“不会。”
少女的手指缠上他的衣带,用湿漉漉的眼看着他:“那我就信你了。”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与她手指相交缠的衣带上,没有推开她。
只是少女是个凡人。
哪怕他清理得足够及时,魔气依然伤到了她的身子。
少女的身子一天天孱弱下去,很快到了吃不下东西的地步。
谢寒卿开始给她输送灵力。
谢寒卿的灵力太过强大,凡人之躯体难以承受,他只能抽丝剥茧一般,小心翼翼催动灵力进入她体内,又引导她吸纳这些灵力。
每一次下来,两个人都是冷汗涔涔。
直到这一次,少女终于支撑不住一般,倒在了谢寒卿怀里。
少女身形绵软,寂冷如雪的小仙君,在这一刻垂下了眼眸。
他扶着她,把她安放到床榻之上。
起身
之时,少女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
绵软白皙的藕臂,像是缠绕不休的藤蔓,冰冷的臂钏贴在他颊边。
少女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轻声呢喃:“谢小仙君,不要走。”
她眸中的雾气化作淅沥小雨,浇落而下。
少女覆上了他的唇。
濡湿而柔软,冰凉又温热,像是被白雪覆盖的落凰花。
少女轻而易举撬开他的齿关,如同蛇一样潜入他的唇舌之中。
两人抵死亲吻。
少女的衣带不知是何时散落开的。
青丝散落在莹白肩头,玉一般的锁骨诱人采撷。
少女的眼,像是雾气深重时林间徘徊的狐狸,天真又魅惑。
谢寒卿忽然放开了她。
小仙君眼尾泛着红,像是被人肆意揉弄过后。
他声音喑哑:“你是谁。”
少女微微仰着头,红唇开合:“你不是一开始就认出我了么?”
谢寒卿抓住她胳膊上的臂钏。
这对臂钏,是他赠的剑所化,上面还残留有他的气息。
谢寒卿重复道:“你到底是谁。”
少女白皙的指轻轻卷起他的一缕发,笑盈盈说:“还能是谁呢?”
“我就是宁竹呀。”
谢寒卿掌下微微用力,在少女的手臂上落下几道红印。
他的眸色变得幽深:“为什么不来联系我。”
宁竹笑道:“我回去过。”
她的手指在动,连带着那缕被缠绕的发也生出痒意。
一下一下,仿佛抓挠在谢寒卿心上。
“那片竹林,很漂亮。”她说。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宁竹抬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可是谢小仙君,我回不去了呀。”
谢寒卿的五脏六腑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
仿佛蛛丝顺着他的经脉游走,缠绕,收紧。
谢寒卿唇边溢出一线极淡的血。
宁竹轻抬指腹,拭去他唇边的血,心疼蹙眉:“谢寒卿,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帮我。”
“杀了我的养父,我的结局也是死,不杀他,我的结局还是死。”
她笑声极轻:“谢寒卿,我来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她贴在他耳边,用情人间呢喃的语气道:“一个魔修养的蛊女。”
“他们带走我,看到了我的记忆,发现了我更多的价值。”
宁竹语气很遗憾:“所以现在,他们利用我来对付你了。”
随着她话音落,谢寒卿体内游走的红丝齐齐收紧。
谢寒卿忍不住咳了一声。
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少女白皙的皮肤上。
妖冶,又诡异。
谢寒卿如同被蛛丝黏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宁竹张开手,将他笼入怀中。
他们肌肤相亲,呼吸相闻,是相濡以沫的两尾鱼。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道悠远而神秘的声音响起。
“回来吧,你本该属于我……”
“回来吧……”
谢寒卿唇边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瞳孔也几近溃散。
就在这时,宁竹忽然抬手,她手臂上的臂钏化为一把剑。
宁竹脸色惨白,死死握着剑,朝着自己的腹部深深捅了进去。
第34章
宁竹微微弯腰, 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来。
鲜血淋漓,如同落凰花被碾碎的汁液,弄脏了小仙君的白衣。
那双总是淡漠剔透的眼,此时只剩下恐慌。
谢寒卿浑身颤抖, 紧紧拥抱着少女:“宁竹!”
宁竹张了张唇, 似乎想要说什么。
她喉头发出模糊的气音, 手下再度用力, 长剑在体内翻搅。
虚空中传来尖叫声。
周遭安静了一刹。
随即空气中似乎荡开水波, 层层叠叠, 一切都开始瓦解。
与此同时, 正在帮着白暮“接待”弟子的谢寒卿眉心一拧。
他以最快速度赶到宁竹的房间,抬手破开结界。
床榻之上, 宁竹面色惨白,唇边血迹深深浅浅, 触目惊心。
谢寒卿瞳孔一缩。
他察觉到她神魂不稳, 忙上前探入宁竹的识海。
铺天盖地的记忆翻涌而来。
落凰花下相遇,他亲手栽下竹林,他们唇舌相缠抵死亲吻……
最后是宁竹用剑捅向自己的腹部。
宁竹的识海,海浪汹涌, 几乎要将海面那只小小的船拍得粉碎。
小谢寒卿蜷缩在船上,变成透明的色泽,似乎快要涣散。
谢寒卿又感知了一下,原本安静蛰伏的红丝此时在宁竹体内翻搅游走,张牙舞爪。
他面色微凝, 抬手结印,磅礴灵力如同长河,滔滔不绝灌入宁竹体内。
许久之后, 识海终于稳定下来,小船之上的小谢寒卿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小谢寒卿狼狈垂下通红的眼睛,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再度被封印的红丝依然蠢蠢欲动,不甘地探出几缕,拨弄着谢寒卿的袖角。
谢寒卿沉默片刻,抬手将它们拨开,把红丝归拢进宁竹的灵丹。
“幻境激发了红丝的凶性,是我轻敌了。”
幻境竟能和红丝联合,操控宁竹的心智,吞噬他的部分元神。
若不是宁竹最后的反抗……一旦红丝成功,这邪物的力量势必会大幅增加,变得更为棘手。
小谢寒卿抬眸看他:“这一次是外力干扰,她恐怕会记得幻境里的事情……”
谢寒卿道:“你也说了,是幻境。”
两人一齐沉默。
片刻后,谢寒卿说:“你时刻注意她体内红丝的情况,若有不对,及时向我预警。”
这幻境太过古怪,还是及时将她送出去为好。
小谢寒卿无声点头,再度消散为一场漫天大雪。
谢寒卿的神识撤出了宁竹的识海。
少女静静躺在床榻之上,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似是抬手便可碾碎的花。
谢寒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淡色的唇上。
元神共感。
梦境中的一切,他都如同亲身经历过。
小仙君淡色的眸掩在长睫之下,晦暗不清。
少女颊边的发有些乱了。
谢寒卿抬手,想替她轻轻拨开。
指尖触上她脸颊的那一刻,酥麻之感攀附而上,脊骨都在颤栗。
幻境中的一切再度浮现在眼前。
苍白的指停驻在少女颊边,微微往下,一点点,替她拭去唇角的血渍。
第二次。
这是她第二次挣脱红丝的控制。
不惜以伤及自身的方式。
小仙君淡色的瞳盯着她看了许久,一眨不眨。
久到眼尾都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她现在神魂不稳,再修养一夜,明日他会送她先离开。
这幻境太过凶险,她断断不能留在此处。
谢寒卿起身,正欲离开。
忽有一双绵软的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少女嗓音绵软,带着一丝疑问:“谢师兄,你要去哪?”
谢寒卿眼角一跳。
少女的手臂,同梦境中如出一辙,绵软无骨,像是攀附着树干的藤蔓。
谢寒卿试图拉开她的手。
偏要与他作对一般,宁竹收紧手臂,整个人都贴了过来。
她仰着头,有委屈,有疑惑:“谢师兄,我难受,你不陪陪我吗?”
谢寒卿缓缓转过身子。
少女便如同一尾游弋的蛇,将他缠得更紧了。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谢寒卿的腰,柔软的身子挤挨着少年坚硬的身躯,如同一株扎了根的莬丝子。
谢寒卿眼睫颤了颤。
红丝仍在影响她的心神,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告诉自己。
谢寒卿用了点力气,将宁竹的手拉开。
可少女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把他的衣服弄得皱皱巴巴,凌乱不堪。
谢寒卿到底是怕弄伤她。
他没再推开她,而是腾出一只手,取出一枚丹药。
宁竹像是孩童一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谢寒卿将丹药举到她唇边:“吃了它。”
他思索片刻:“你受伤了,我很担
心,吃了药就会好。”
宁竹很信赖他。
她笑盈盈凑上来,含住了他的手指。
如同被温热的潮水汹涌包裹,又似无数细小的吸盘在吮吸。
谢寒卿眉心一跳。
宁竹慢吞吞将丹药含化,柔软的唇舌裹着谢寒卿的手指翻搅。
偶有尖利的牙齿磕碰到他,生出点点刺痛,又带来些微麻痒感。
宁竹终于放开他的手指。
骨肉匀停的指节,此刻微微泛着暧昧的红。
宁竹的眼神变得迷离,她仰着头,红唇还泛着浅浅水光:“谢师兄,我弄疼你了?”
谢寒卿淡淡道:“不痛。”
他说:“宁师妹,你累了,睡一觉吧。”
话音落,宁竹仿佛无比困顿,缓缓合上了眼。
谢寒卿垂眸,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安息丹,只需一枚,可以让修士昏睡足足三日。
他要趁机将她送出幻境,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谢寒卿给两人施了个幻身诀。
旁人即使看见他们,也不会注意到他们分毫。
已至夤夜,街上人烟稀少,谢寒卿一路抱着宁竹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镇子不大,他们很快便走到了边缘。
镇子边缘被大雾笼罩,看不清来时路,亦看不到离开的路。
谢寒卿将宁竹护好,面无表情踏进了大雾中。
怀卿剑低声嗡鸣,盘旋在他们周围。
浓雾中仿佛有无数魑魅魍魉,但出于畏惧,不敢靠近他们。
只是随着他们越走越深,隐藏在浓雾中的妖物动手了。
怀卿剑剑声清越,谢寒卿心念一动,血花四溅开,弄脏了他的白衣。
雾气越来越粘稠,如有实质,几乎要让他们溺毙其中。
谢寒卿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但怀中的宁竹却丝毫没染上血污。
终于,前方看得到模模糊糊的光亮。
这里便是幻境的边缘。
浓雾仿佛察觉猎物就要逃走,忽然飞速搅动起来,无数妖魔厉声尖叫着,朝着谢寒卿两人袭来!
谢寒卿眸光一冷,怀卿剑化作万千小剑,银光飒飒,以千军万马之势朝着浓雾刺去!
虚空中传来尖利的叫声。
雾气搅动,如同流云聚散被撕开一个裂口,半空中忽然落下一场血雨。
值此之际,谢寒卿凝出一道剑意,淡色的银光将宁竹周身包裹起来,飞快带着她穿越裂口!
谢寒卿目送她离开,撑着怀卿剑半跪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这是谢寒卿第三次试图离开幻境。
第一次他只身一人,没有耗费太多力气便穿透浓雾,来到幻境边缘。
第二次,他带着一个弟子前来,不料那弟子进入浓雾之后便被操控心神,转而攻击起他来。
谢寒卿便明白,他不可能带着所有人离开。
他必须留在幻境中,直到彻底拔除幻境,将众人救出来。
浓雾渐渐又围聚起来,将裂口堵住。
谢寒卿遥遥看着宁竹消失的方向,缓缓抹掉唇边血渍。
剑意会护着她,将她传送到安全的地方。
幻境大仙的“诞辰”马上就要到了,届时一切自可见分晓。
谢寒卿抬手捏诀,将自己衣裳上的血迹清理一新,又扮作“大师兄”,神情自若地回到了镇子上。
幻境周围不知何时聚集起许多魔物,它们蛰伏在暗处,偶尔露出一双或幽绿或猩红的眼。
但畏惧宁竹周身的剑意,不敢上前。
宁竹腰间的玉佩化作一道金光,地面飞沙走石。
阵法,被触发了。
就在此时,浓雾中忽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风沙四起,江似双瞳血红,死死抓住她。
他眸中有惊骇,有质疑,但最终,他只是飞身上前,下意识将宁竹护在怀里。
金光吞没两人。
转瞬将他们传送到了秘境的另一边。
安静。
安静得仿佛天地亘古,只有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江似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
为最大程度避免危险,阵法开得极快,根本来不及给他们过多反应时间,落地时难免受伤。
江似一直将宁竹护在怀中,此时清醒过来,才发现他们置身于一个半密闭的溶洞。
有稀疏天光从头顶落下,在地面投映出深深浅浅的光斑。
他捂着疼痛欲裂的额头,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江似满身都是细碎的伤口,这些伤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愈合。
他似乎在幻境中游荡了许久,吞噬了许多魔物,此时经脉酸胀,体内原本根深蒂固的锁魂钉现在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趋势。
江似感到躁动。
仿佛体内栖息着一尾巨龙,却被锁链锁住,不得自由,只能痛苦地挣扎摆尾,嘶吼怒鸣。
似乎有一万只魔物在他识海中叫嚣。
江似阴森森骂了一句“都闭嘴!”
识海中叫嚣的魔物齐齐安静了一瞬,又发出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江似能感知它们的情绪,它们想要逃离,想要毁灭这具禁锢它们的肉身逃走。
江似冷笑,想逃?又岂是那么容易。
他不知道宁竹为什么会进入秘境,又为何会从浓雾中出来,不过此刻,他们所在的这个溶洞还算安全。
他感受不到蛰伏在暗处的魔物。
当务之急,是将他吞噬的这些魔物一一炼化。
否则他的意识还会受到它们影响。
江似上前检查了一番,发现宁竹并没有受伤,只是服用了丹药,陷入沉睡状态,于是放下心来,开始打坐。
期间自是痛苦不堪。
他只是凭借本能吞噬了那些魔物,可魔气在他体内游走,魔物的神魂在他识海中搅得天翻地覆。
要想将它们一一炼化,还得花费一番功夫。
炼化这么多魔物,无异于重塑经脉,碎骨锻体,江似中途一次次失去意识,又一次次醒来。
冷汗湿透了他的衣裳,待到最后,他整个人如同浸在水中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终于力竭,昏倒在一旁。
再度回复意识时,江似只觉得浑身松快,像是泡在温泉水中,每一条经脉都被疏通,体内灵力充盈。
更让他惊喜的是,竟有三枚锁魂钉消失了!
江似睁开眼,对上一双澄澈明媚的眼。
宁竹开心道:“你醒啦!”
江似欲要起身,宁竹按住他的肩:“别动,你刚刚咳过一次血,我刚喂你吃下丹药,你需要静养。”
江似这才注意到旁边堆着染血的绢帕,还有一件已经破破烂烂的血衣。
自己身上的外衫已经被换过了。
江似只是拉开她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指尖凝出一簇黑色的火焰,将那堆杂物烧了个干净。
火光明灭间,江似挑眉问她:“你给我换的衣服?”
宁竹笑盈盈说:“是呀。”
江似多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同往日好像不大一样。
他哂笑:“倒是胆子大,竟敢偷偷进入秘境。”
江似大抵猜得到是谁帮了她,秘境中能调动千羽阵的,唯有姜思无。
江似想到这一点,忽然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不过是几面之缘,姜思无什么时候对宁竹这般在意了?
他面上带着笑,语气却阴恻恻:“是姜思无送你来到这里的?”
宁竹摇头:“是谢师兄。”
谢寒卿。
她竟然也遇见了他。
江似面上笑意越发冰冷:“谢寒卿修为高,为何不把你带在身边?”
他话里带着讥讽:“谢师兄不会在意妖兽和机缘,跟着他好处多多,也不枉你来秘境走这一遭。”
宁竹却忽然凑近他,她微微偏着头,一双眼里雾气蒙蒙:“为什么要跟着他?”
宁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和你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江似的心脏划过酥麻之感。
但他很快拧起眉,转瞬又松开。
他不动声色问:“为什么?”
宁竹一点点攥紧他的袖子,用一种
依赖的语气说:“因为你对我最好呀。”
她弯眼笑着,仿佛一把裹了蜜的利剑,叫人心甘情愿把要害对她敞开。
江似勾了下唇:“是么?”
他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宁竹拉到自己怀中,将人重重押在岩壁上。
似乎撞痛了她,宁竹眸子里浸出一层浅泪,眼圈也微微泛起红:“江似?”
她嗓音绵软,尾调含着些颤意。
江似咬牙,二话不说,直直撞入了她的识海。
他怀疑她被操控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宁竹的识海依然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海上荡漾着孤舟,天际下着茫茫的雪。
江似立在孤舟之上,铺开神识,在她识海中一寸寸搜寻。
变故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红丝,如同飞速生长的藤蔓,忽的寸寸拔高,将江似的神识网罗其中。
那红丝上还缠绕着宁竹的神识。
两人的神识猝不及防相交,如同潮水破开云层浇淋而下,天地都溺毙其中!
江似心神俱颤,整个人狼狈不堪,从舟头跌落。
海水并不冷,甚至有一丝暖意。
丝丝缕缕,四面八方包裹而上,如同游鱼,钻过他的衣摆,探入他的衣领之中。
江似某一瞬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永远沉眠于海底的感觉。
然而海底忽然生出一股寒流,如同冷箭直直朝着他装来。
冰冷刺痛的感觉让江似倏然清醒。
他直直跃出海面,飞快撤出了宁竹的识海。
江似手臂撑住岩壁,胸膛起伏,冷汗涔涔。
他怀中的少女微张着唇,面颊染着一层淡淡薄红,眼神迷离看着他。
下一刻,宁竹忽然抬起手,手臂圈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柔弱无骨一般贴了过来。
江似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推开宁竹,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宁竹眼圈红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无措地立在原地,委屈极了:“你……不喜欢我吗?”
江似看着眼前仿佛被夺舍了的宁竹,额角青筋直跳。
该死的红丝,他就该尽早把她的身体造出来!
江似知道她现在意识被操控,做的事说的话都不是她本意,只好掏出一条缚仙索将她捆起来,咬牙切齿道:“安分点。”
宁竹哭得更凶了,她边哭边跟结结巴巴说:“江似,为什么要捆住我,我难受……”
江似凶巴巴抹掉她的眼泪:“不许哭了,你现在意识不清醒,必须捆着你。”
宁竹哭得眼睫濡湿,鼻尖泛红,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江似沉默片刻,抛了个法诀将宁竹弄晕。
少女身形绵软地倒了下去。
江似小心翼翼将她抱住,放平在地上。
他盯了她片刻,暗骂了一句,难怪谢寒卿要把人弄晕了才送出来。
溶洞地面很硬,江似的乾坤袋早就弄丢了,他打算从宁竹的乾坤袋里翻一条被褥出来。
宁竹乾坤袋里从丹药到法器应有尽有,江似看见了一只没有盖好的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条还没有编好的发带。
江似的目光在发带上凝了一瞬,认出这是她在飞舟上编的那一条。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编得那么好看,还不是要卖给珠玑阁。
他冷哼一声,又看到锦盒里还压着一块石头。
……是南陵城里的小乞丐送她的黑墨石。
她竟还留着?
什么破烂都收。
江似抿了下唇角,眸光却温柔下来。
他小心翼翼将宁竹抱到被褥上,稍稍将缚仙索弄松些,免得她不舒服。
少女眼睫濡湿,眼窝处聚集着一点儿水痕。
江似蹲在地上,偏头看她半晌,伸出手指,轻轻为她拭干。
第35章
幻境之中, 往来弟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谢寒卿穿过人群时,听到众人议论纷纷:“明日就是大仙诞辰,真期待啊……”
白暮拨开人群走来,眉头紧锁:“大师兄。”
谢寒卿面色平静:“出了何事?”
白暮:“明日就是大仙诞辰, 来参与宴席的弟子还没到齐……”
谢寒卿:“不必着急, 我已经递消息给他们了, 都在路上了。”
白暮稍微放松了些, 但还是皱着眉头抱怨:“分明一个月之前就递送邀请了, 这两个宗门真是不靠谱。”
谢寒卿眉眼微动, 两个宗门。
他查看过登记名单, 还没入幻境的弟子有三个,姜思无, 江似,白晚。
诞辰在场的弟子需有足足三十个, 也就是本次入秘境试炼的人数。
宁竹替代了一个人, 现在被他送走,目前无人知晓。
那么还需要两个人赶到此处,假装前来赴宴。
谢寒卿敛了眉眼,淡声说:“会在诞辰开始前赶到的。”
岩洞之中, 江似打坐修养了半日,原先在秘境中游荡时受的伤全都恢复如初。
此时他意识回笼,进入秘境后的种种古怪开始浮现。
一个仙门大比的秘境,怎么会出现那么多魔物?
况且他进入秘境后,除了白晚, 竟是一个人也没遇见过。
再者白晚毕竟是白家二小姐,此番身死,竟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以谢寒卿的修为, 区区一个秘境,不至于护不住宁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把她一个人送到此处?
重重古怪,让江似不得不警惕。
云鲸骨他已经拿到了,此番进入秘境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完全可以和宁竹呆在此处,等待秘境再度开启后,再安然离开。
但江似思索片刻,闭上眼,感知着曲亦卓的位置。
曲亦卓……是他一早备下的后手。
秘境为古兽云鲸所化,要带走云鲸骨,恐怕并不容易。
他一早就安排了曲亦卓同他一起前来,目的便是操纵曲亦卓去取云鲸骨。
若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他也好保全自己,随机应变。
取云鲸骨的过程堪称顺利,但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脚下忽然裂开数条地缝,魔气翻涌而上,旋即江似便失去了意识。
后来他一路浑浑噩噩四处游荡,时而清醒时而意识模糊。
曲亦卓是什么时候同他走散的,他并不清楚。
在他失去意识的同时,对曲亦卓的操控也暂时中断了。
曲亦卓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片刻后,幻境中原本正在休憩的曲亦卓忽然睁开了眼。
他在和江似分开后,受到莫名的吸引,一路来到了幻境。
他代表的是一个小宗门的弟子。
进入幻境之后便一直安静地呆在客栈中,并未外出。
溶洞中,江似愉悦地勾起唇角,找到他了。
曲亦卓的眼神变得一片空洞。
江似借由他的眼睛看了周围一圈,眉心微拧,这是什么地方?
他对曲亦卓说:“出去走走。”
曲亦卓像是提线傀儡一般,出了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暮明显越来越着急,她坐立不安,反复出门查看。
临近傍晚,两个行色匆匆的人结伴而来,在幻境周围徘徊不得入。
很快周师姐出现,将他们带了进来。
被江似操控的曲亦卓正好走到楼下,看到白暮匆匆迎上去:“你们终于来了!”
来人正是姜思无和江似。
他们表情真挚,对白暮道歉:“师姐还请见谅,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曲亦卓在原地呆愣着,默默注视着那两个人。
溶洞中,江似表情诡谲难辨,他人就在这里,怎么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他出现在幻境中?
片刻后,他对曲亦卓说:“跟上去。”
白暮笑道:“来了就好,一路上累坏了吧,早给你们安排好住处了,随我来。”
曲亦卓假装随意走动,晃了一圈后,跟着他们二人回到了客栈。
江似跟着这么走了一圈,看出这幻境的古怪来。
怎么人人都像是被操控了一般?
白暮修为不低,只在谢寒卿和姜思无之下,竟也被幻境入侵了心智。
江似透过曲亦卓盯着那个“姜思无”。
幻境里这个江似定然是假货,那姜思无呢?
“江似”和姜思无一路跟着白暮来到客栈,很快被安排
住了进去。
曲亦卓等了一会儿,率先走到“江似”门前敲了敲。
片刻后,“江似”来开门了。
“江似”疑惑地看着他:“这位道友可是有事?”
江似操控着曲亦卓说:“道友,我们之前可是见过?”
“江似”露出疑惑的表情:“……敢问道友姓名?”
曲亦卓说:“我唤作曲亦卓。”
“江似”摇头:“道友恐怕是认错人了。”
曲亦卓适时露出几分尴尬:“不好意思,我将道友认成了一个故人……”
“江似”不欲与他多说,点点头,转身进了门。
曲亦卓忽然拉住他的胳膊:“道友!”
“江似”回眸,眼神有几分冷。
曲亦卓讪讪收回手:“可否知晓道友的名字?”
“江似。”他冷冷抛下两个字,关上了门。
曲亦卓撞了一鼻子灰,他摸了下鼻头,悄声离开。
溶洞之中,江似冷笑起来。
原来是分.身。
能将分.身操纵到如此以假乱真的程度,除了谢寒卿又能是谁?
江似并不担心自己暴露,毕竟他只是在通过神识操纵曲亦卓,并没有分出元神附身。
谢寒卿就是觉察到什么,也绝无可能发现端倪。
然而曲亦卓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忽然有一道极其霸道的神识撞入了他的识海。
江似猛然睁开眼。
他忘了,谢寒卿会用搜神术!
然而下一刻,谢寒卿的神识落在一片浓重的黑雾里。
周围一片狼藉,千疮百孔。
曲亦卓的识海……被入侵过,什么记忆也看不见。
只是转瞬之间,局面便猛然逆转。
江似险些笑出声来。
他操纵着曲亦卓识海内的黑雾,在谢寒卿身边盘旋。
谢寒卿一掌打散黑雾,眸光冰冷:“你是谁?”
江似不敢大意,迅速离开。
溶洞中,他兴奋起身,洞黑的眼眸此时亮得惊人。
江似缓缓抬起手掌,又慢慢收拢掌心。
他低下头,胸腔处发出低沉的笑。
幻境之内,曲亦卓又恢复成了那副呆愣的模样。
他似乎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揉着脑袋,晃晃悠悠转身离去。
谢寒卿凝视着他的背影,方才操控他的人,像是魔修。
秘境中何时混入了魔修?
忽然有一道含着笑的声音响起:“寒卿在这里做什么?”
谢寒卿回眸,姜思无一身红衣,摇着折扇看着他。
眼前之人……
谢寒卿瞳孔微微一缩。
片刻后,两人来到“姜思无”的房间里,谢寒卿凝成的分.身消失不见。
姜思无啧啧道:“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谢寒卿垂眸:“表兄不该进来。”
姜思无敛了神色:“不进来?让你一个人留在幻境中吗?”
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谢寒卿的肩膀:“寒卿,这幻境无比古怪,连白暮这样的修为都能被操控,我若不来帮你,你要带他们出来……恐怕是天方夜谭。”
姜思无面上浮现出忧色:“我在外面遇见了宁竹,但刚刚我转了一圈,没在幻境中看到她,如今不知道她人在何处……”
“表兄,她已经被我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姜思无先是一怔,立刻问:“她进了幻境?那是如何离开的?”
谢寒卿知道他在想什么,将此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姜思无面上只剩下凝重:“就连你都只能勉强送出一人……”
“表兄,必须拔除幻境的根源,此处还有二十余名弟子,皆是各个门派的精英。”
姜思无沉默片刻,颔首:“我知道。”
他又问:“你凝了两个分身,看来还有一个弟子没进入幻境,是那个叫江似的弟子么?”
谢寒卿摇头:“……还有白晚,我没在幻境中见过她。”
姜思无的心重重沉下去,他道:“或许他们三个会在外面相遇。”
他看向谢寒卿:“关于这个幻境为什么会出现,可有猜测?”
谢寒卿道:“明日便是大仙诞辰,幻境根源,就在此处。”
姜思无冷笑:“大仙?也不知是何界的妖魔鬼怪。”
他眉眼间有狂傲:“……你我连手,必叫这孽畜死无葬身之地。”
夜色渐渐浓重起来。
江似披霜带月,回到溶洞附近。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颈,施诀处理干净身上沾染的血迹。
幻境吸引走了所有弟子,现在整个秘境都对他敞开。
江似畅快无比,猎杀了无数妖兽,也挑拣了许多法器。
乾坤袋几乎都要装满了。
等离开幻境,他就把东西都掏出来,随便宁竹挑拣。
江似抚了下衣裳上的褶皱,带着笑踏进溶洞。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溶洞里一片空荡,原本安静昏睡的宁竹不见了。
该死!!
江似呼吸急促起来,他扭头出了溶洞,踏上飞剑。
雾气越发浓重,宁竹徘徊在白雾边缘,时而露出忧心的神色,时而又露出思索的表情。
遥远的驼铃声再度响起。
周师姐再度出现,她似乎有些困惑宁竹为什么会在这里:“宁师妹?你怎么出来了?”
宁竹歪了下头:“师姐,我出来找个东西。”
周师姐责备道:“明日巳时就是大仙诞辰,你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
宁竹道歉:“是我添乱了。”
周师姐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走吧。”
江似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宁竹跟着周师姐踏进浓雾中的场景。
宁竹飘摇的衣角被浓雾侵吞,江似一咬牙,下了飞剑,跟了上去。
已至夤夜,街上空荡冷清,周师姐很快觉察出不对劲来。
她回头,厉声问:“谁?”
江似慢吞吞现身:“是我。”
宁竹表情微微一变。
但她很快又像被操控了一般,笑盈盈说:“是江师兄呀。”
她上前亲亲热热挽住江似的手:“江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师姐狐疑地看他们一眼,咳嗽一声:“夜深了,你们赶快下去休息吧,别耽搁了明日诞辰。”
宁竹朝周师姐眨了下眼,拉着江似离开了。
客栈顶楼,两道人影立在窗边。
姜思无摇着折扇看身旁的谢寒卿一眼。
小仙君眼睫低垂,神色若冰。
姜思无耸了下肩:“可怜你一片苦心,这宁师妹怎么又回来了?”
“还是同……那位是叫江似吧?我看他们在淮水时就比一般弟子亲密……”
话音落,身旁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姜思无露出几分兴味的神色。
他也慢悠悠出了门,有好戏为何不看?
宁竹一路把江似拉到一条背街处,松开手,面上有几分焦急:“你跟进来干什么?”
江似敏锐地察觉到,现在跟他对话的是真正的宁竹。
宁竹说:“江似,这里很危险,你……”
她怔了一下,接着说:“你可不可以留下来陪着我?”
月色清冷,盈盈的光落在少女眸中。
她仰头看着他,神色温软又依赖。
江似胸膛处重重跳了下。
他分明知道现在的宁竹又是被红丝控制的她,但……
这点控制太微妙,宁竹没有变得像另一个人,而是像性子发生了一点偏移的她。
真真假假,混杂其中,叫人分辨不清。
江似回望着少女,轻声说:“好。”
然而宁竹像是看到了什么,提起裙摆兴冲冲地朝他身后跑过去:“谢师兄!”
江似瞳孔一缩,随之回头。
少女飘扬的发带在空中凝固了一瞬,软绵绵地落下来,拂过小仙君的肩头。
谢寒卿抓住宁竹的手,将人护到了他身后。
宁竹矮上谢寒卿不少,此时瑟缩在他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
江似垂在袖边的手猛然握紧。
他用幽深黢黑的眸盯着宁竹,一字一句
道:“宁竹,过来。”
薄雾弥漫,少年身形清瘦,高束的马尾沾染了水汽,有些蔫巴巴地垂在肩头。
宁竹犹豫了片刻,从谢寒卿身后走了出来。
她刚迈开步子,衣袖忽然被人扯住。
谢寒卿垂眸,嗓音清冷:“宁师妹,这里不安全,你呆在我身边。”
宁竹低头看了一眼谢寒卿,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似。
忽然她眼眸一亮,甩开谢寒卿的手,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跑去,隐在黑暗中那人伸手拉了她一把。
谢寒卿和江似面色一变!
两人同时出手,朝着暗色中的那人发动攻击——
有人闷哼一声。
无数柄飞旋的小剑化作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姜思无吃痛道:“一惊一乍做什么?”
姜思无偏头看向躲在他旁边的宁竹,无奈笑道:“你们吓到宁师妹了。”
宁竹跟只小动物似的藏在姜思无旁边,声音软绵绵的:“姜师兄,这里又冷又黑,我想走了。”
姜思无愣了下。
旋即他眉眼含笑说:“那师兄送你回房。”
眼见宁竹就要自然而然地拉住姜思无的手,谢寒卿和江似同时伸手,竟是齐齐将宁竹拽了过来。
姜思无忍不住笑起来:“旁人入了幻境都是变一个身份,宁师妹为何全然不同?”
谢寒卿和江似对视一眼,又错开视线,俱都没有解释。
谢寒卿也不问为什么宁竹会再度出现在这里,江似又为什么跟在她身边,只说:“要把她送出去。”
江似难得没有出言反驳。
他抬手抛出一个法诀,将宁竹弄晕,又掏出缚仙索将她结结实实捆绑起来。
姜思无蹙眉:“你在做什么?”
江似不想解释,率先要抱起宁竹往外走。
谢寒卿伸手一拦。
江似抬眸看来。
少年眼神阴冷,一字一句说:“谢师兄要干什么?”
谢寒卿喉头微滚:“把她给我。”
江似挡在宁竹面前,冷声说:“不必。”
两人剑拔弩张。
姜思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上前道:“把宁师妹交给我吧。”
江似和谢寒卿仍在对视。
片刻后,谢寒卿垂下眼睫:“江师弟带着宁师妹出去,我们还要留在幻境中。”
江似唇角微弯,拖长声音说:“好啊。”
他弯腰将宁竹抱了起来,擦着谢寒卿走过去,偏头笑:“谢师兄不送送我们?”
小仙君垂在袖中的手收紧,他淡声说:“自然。”
他紧随其后,姜思无沉吟片刻,也跟了上去。
已经至夤夜,几人走得十分小心,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待到镇子的边缘,谢寒卿对江似说:“照顾好宁竹。”
江似也不想掺和幻境里的事,他可没那么心怀正义,以这两位的修为,肯定能破解幻境,于是他说:“两位师兄好好保重。”
这一次三个人护送宁竹一个人出去,比之前轻易了许多。
然而在他们在浓雾中撕开裂口的那一刻,没有人注意到,江似抱着的宁竹忽然睁开了眼。
少女洁白的掌心忽然窜出几股红丝,朝着几人偷偷袭去。
谢寒卿最先发现异常,他甚至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已经飞快闪身躲过!
然而那红丝速度更快,旋即调转方向缠住他的手腕,将怀卿剑牢牢缠住!
谢寒卿下意识就要震碎那东西,然而看清袭击他的是红丝之后,他瞳孔一缩,生生忍住。
电光石火间,宁竹已经从江似怀中跳了下来,还用红丝将三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宁竹似乎朝他们笑了笑,红丝将他们三个人往雾气裂缝处狠狠一推!
她转身飞快朝着反方向离开!
三人面色大变!
江似的瞳孔变得幽深一片,他费尽心神感应着红丝,鼻尖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松开。
松开!!
在浓雾就要完全归拢的时刻,束缚住他的红丝忽然有了一瞬的松动。
江似值此之机,飞身而上!追着宁竹消失不见。
雾气如同水波一样平静下来。
谢寒卿和姜思无被困在了浓雾之外。
束缚住他们两人的红丝消失不见,姜思无喃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一旁的谢寒卿已经提起长剑杀进了浓雾!
宁竹速度极快,江似慢了一拍,此时已经落后了一大截。
他面上再无漫不经心,脚下甚至有些踉跄。
他虽然不能控制宁竹,但能通过那些红丝模模糊糊感应到宁竹的情况。
若说之前是红丝居上,红丝控制了宁竹,此刻便是完全倒转了过来,是宁竹控制了红丝!
也就是说,是宁竹主动操控红丝袭击了他们,把他们阻拦在幻境外的。
宁竹究竟要做什么!
宁竹此时像在做梦。
她意识混混沌沌,思绪神念仿佛全部与红丝纠葛缠绕在一起,她现在好像是她,又仿佛不是她。
但奇怪的是,她能支配红丝了。
而且更玄妙的是,她同时感应到了红丝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仿佛她也成了红丝的一体,想要靠近,想要吞噬,想要变得更强大。
宁竹也便是在这一瞬间全部想起来了。
此前的她被红丝支配,做出了许多不合常理的事情。
蛰伏在她体内的红丝似乎很饥渴。
它着急的想要吞噬谢寒卿,想要吞噬江似,此刻又想要吞噬另外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股浩瀚的力量依然沉浸在海面之下,似乎被锁链束缚住,不得释放。
力量在一点点增强,给她的指引也越来越清晰。
或许是一种预感,红丝在告诉她,要趁着这股力量还没有完全释放,就将它吞噬!
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她必须回到幻境之中,才能伺机吞噬这股力量。
但她还模模糊糊记得她来到秘境中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救人。
所以她下意识将他们三个人推出了幻境。
宁竹陷在一片痛苦的混沌之中,时而清醒,时而迷迷糊糊。
脑海里有两道念头一直在打架。
一道念头驱使着她不住往那股力量靠近,另一道念头却在指责她忘记了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宁竹感觉脑子要炸开了。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蹲在了身子。
……她不是来吞噬什么力量的。
她要救人。
对,她要救人!!
忽然有冰凉的雨丝落下。
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宁竹的神思彻底清明。
她缓缓抬起头。
周围雾气稀薄,寒鸦夜啼,不见人迹。
宁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完蛋了。
她现在,是真的只身回到了幻境。
她此时是在一片荒地中,周遭树木影影绰绰,如同鬼魅。
宁竹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小丘陵。
被压抑在深处的欲念再度翻涌而出。
红丝蠢蠢欲动,恨不能从她身体中抽离而出。
宁竹调动灵力狠狠将那些烦人的红丝压制下去。
可是如同被鬼上身了一般,宁竹的脚还是控制不住地朝着那座小丘陵走去。
那股诱惑她前来的力量……就隐藏在丘陵之后。
宁竹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离开幻境了。
谢寒卿被她送出了幻境,剧情已经彻底偏移。
要想救下那些弟子……她只能靠自己。
幻境是九幽冥兽所化,那股力量……会是九幽冥兽吗?
她咬咬牙,往前走去。
宁竹很快来到了一片幽静之地。
此处是在镇子的最边缘,山丘连绵,山脚
处有一条蜿蜒的小溪,两岸芦花如雪。
小溪不宽,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入了夜的原因,溪水发黑,看上去幽深不见底。
宁竹在此处站了片刻,分出一缕红丝,试探着沉入小溪之中。
片刻后,她面色一变。
这根本不是一条简单的小溪,而是一条极深的裂缝!一条……隐藏着魔气的裂缝!
几百年之前,数十位渡劫期修士以身为阵,封住魔渊,从此以后魔修再不成气候,修真界也迎来了几百年之久的和平。
原著中就是从这场仙门大比开始,销声匿迹已久的魔修再度出现。
宁竹想到原著里白晚受到魔气侵染下落不明,心中悚然一惊。
难道这里是魔渊?
而所谓大仙诞辰,便是要以活人血肉前来献祭,好让九幽冥兽再度重现天日?
与宁竹的害怕不同,探入缝隙中的红丝甚至兴奋起来,它不管不顾的往深处游走,如同入海的鱼。
宁竹觉察到自己隐隐有些控制不住红丝,她忙强制性地撤出红丝,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宁竹忽然撞上一个人。
她吓了一大跳,扭头一看——
江似抱着手,站在如雪的芦花之中,墨发如同他身后黑沉的夜色。《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