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宁竹一点点睁大眼:“江似?!”
江似上前半步, 抬手摘掉黏在她发尾上的一朵芦花。
他的手垂在她头发旁边,久久没有动弹。
宁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似收回手,垂眸笑了下:“变回来了啊。”
宁竹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自然记得之前被红丝操控心神做出的那些事情。
宁竹在心底默念,都是怪红丝, 那不是她!
江似却忽然抓着她的手, 将人拉过来。
宁竹毫不设防, 几乎是踉跄着跌在他胸口。
少年身上幽寂冷沉的味道铺天盖地袭来, 宁竹甚至听到他的心在有节奏地跳动。
江似将人圈在怀中, 微微低头, 薄唇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尖往下, 最后停留在她颈边。
濡湿又温热,像蛇一样攀附而下。
少年的呼吸深深浅浅, 如同暖风拂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宁竹背脊发麻,几乎哆嗦起来。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现在知道怕了?”
江似是故意的。
他一边抓住宁竹的手, 一边说话。
少女的双手小巧绵软, 被他笼在滚烫的掌心。
齿边便是温热的玉颈,薄薄的皮肤下,血液如同琼浆,因为主人的战栗, 流动的速度快上许多。
宁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本能地察觉到不舒服,颈边痒,手心也痒,她挣扎了下, 江似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别动。”
少年的速度加快了些,宁竹感觉到冰凉如水的链条在她手腕上游走。
江似忽然放开了她。
宁竹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一枚细细银链, 银链的另一端……俨然套在江似手上。
宁竹:?
她愕然抬头看向江似。
色泽几近透明的的银色细链缠绕在他们手上,像是恋人间会佩戴的首饰。
江似挑眉:“怎么?不舒服?”
宁竹只是奇怪:“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
江似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缚仙索都捆不住你,也别怪我用这个。”
“这叫拘银链,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你休想再偷偷跑掉。”
这是他方才在秘境里寻得的法宝,听说此物已经消失了上千年了,本想出了秘境再给她,现在却提前用上了。
宁竹愣了下,她试探着召出红丝,然而红丝碰上拘银链之后,竟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打开它。
江似冷笑:“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时时刻刻跟我呆在一起。”
他一把抱起宁竹:“谢寒卿费心将你送出去,就不要再进来了。”
他阴恻恻说:“我再送你出去一次,若是你再跑,我就封了你的灵脉把你丢去喂妖兽!”
宁竹挣扎:“江似!放我下来!我进来是有事要做的!”
江似脚下不停,宁竹只能说:“你回头看那条小溪!那不是寻常小溪!是魔渊裂隙!!”
江似脚步都没停留一瞬,宁竹不敢置信:“那是魔渊!”
任何一个修真界弟子都不可能不知道魔渊这两个字的分量!
江似却走得更快了,他语气中满是漫不经心:“魔渊又如何?与我们何干?”
宁竹惊呆了:“这幻境中还困着许多弟子……”
江似偏了下头:“就凭我们两个,能救他们么?”
宁竹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救下所有人,但……
“为什么不试试?”宁竹忽然开口问。
江似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她,少年的眼眸黢黑不见底,辨不清半点情绪。
宁竹值此间隙从他怀里跳下来:“江似,为什么不试试?”
“我现在能操控红丝,你也很厉害,谢师兄和姜师兄他们就在外面,我们里应外合,兴许能救他们出去!”
宁竹忽然有些看不懂江似的眼神。
“你就是为了这个进来的吗?”
江似往前一步,逼得宁竹退后半步。
江似仿佛要将她看穿看透:“如此这般不自量力,哪怕要牺牲自己?”
宁竹张了张唇,小声道:“也不是的,我……”
她还是说了实话:“幻境中有一股力量让我体内的红丝蠢蠢欲动,它在支配我前来……”
不然她这样的炮灰,打死也不可能主动回到幻境中的!
江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眯了眯眼:“它支配你前来可不是让你救人的吧?”
“让我猜一猜。”
江似的嗓音变得有些古怪:“它是叫你去吞噬,去变强,对吗?”
宁竹有些心惊肉跳,但她反驳:“红丝是红丝,我是我,为什么要遵从它的支配?”
江似耳边嗡地一声。
仿佛被当头棒喝,某些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的东西被人血淋淋挖出来。
宁竹敏锐地察觉到江似周身变得极为阴沉。
她有点害怕地缩了下脖子,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江似盯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少女,心想:支配?何谓支配?
那是本能,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的本能。
他与他体内那股奇特的力量从生下来便互相羁绊。
他没有被支配。
他只是出于本能。
他和宁竹的情况不一样。
江似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抓住宁竹的手:“如果真的是魔渊,我劝你快点跟我走。”
“否则一会儿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的手被拘银链捆在一起,江似一用力,宁竹也只能跟着他踉踉跄跄往前。
宁竹回头看那条裂隙:“可是江似,我……”
地面忽然狠狠摇动了一下。
宁竹猛地往前跌去,撞在江似背上。
她吃痛地捂着鼻子抬头,地面再度震颤起来!
江似猛然抛出飞剑,抓着宁竹往上飞!
下一秒,他们方才站的地方裂开一条地缝,浓重的黑气翻涌而出!
与此同时,地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低沉的嗡鸣响彻天地!
江似脸色一变,将宁竹一把护在怀中:“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魔气翻涌而上,以吞云之势将两人包裹住,飞剑在半空中摇晃不休,险些坠落。
飞剑之上,宁竹被一个小小的结界笼罩在其中。
而江似立在剑尾,摊开双手阻挡着魔气。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翻涌的魔气并未沾染宁竹衣角分毫,而是如同奔流入海,被江似吸收到体内。
少年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宁竹压根来不及想为什么江似能吞噬魔气,她全力操纵着飞剑,拼尽所有力气让飞剑的速度再快一些!
飞剑载着两人,几乎快成一道残
影。
然而翻涌的魔气紧随其后,如同地狱伸出的魔爪。
江似声音嘶哑:“宁竹,坚持住。”
宁竹满头是汗,灵脉因为灵力使用过度生出一种尖锐的痛感。
她死死咬住唇,脚下飞剑速度没慢上半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轻声说:“安全了。”
宁竹松了一口气,浑身都是过度紧张之后的酸痛感。
她回头,刚想询问江似的情况,少年忽然身形一软,从飞剑上直挺挺栽了下去。
两人手腕上还戴着拘银链,宁竹险些被他一齐带下飞剑!
电光石火间,宁竹操控着红丝将人稳稳缠住,慢慢降落到地面上。
江似的脸白得可怕,冷汗湿透他的额发,额角处青筋毕露,像是要炸开一般。
宁竹回想方才他吞噬魔气的诡异一幕,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修士被魔气侵染,若是处理不及时,魔气一旦进入灵丹,便会堕为魔修。
江似方才吞噬了那么多魔气……
宁竹不敢设想后果,她急急忙忙掏出自己囤下的所有丹药,倒豆子般翻出来,找到合适的往江似嘴巴里塞。
可是江似开始咯血。
刚喂进去的丹药,他立马吐了出来,宁竹染了满手的血。
她掏出帕子去帮江似擦,江似唇边却涌出越来越多的血沫,几乎将帕子浸湿。
宁竹忍不住带上哭腔:“江似!你好歹咽下去一颗啊!”
她再度给他喂进几颗丹药,打算用灵力来帮他疏导,然而在她的灵力进入他体内的那一瞬,宁竹被铺天盖地的魔气狠狠弹开。
她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少年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黑色纹路,一双瞳孔更是黑得渗人。
他的唇已经被他生生咬烂了。
宁竹起身,扶住他的肩。
她操控着红丝,试探着探入了他体内。
红丝进入江似体内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颤栗。
宁竹眼眸一亮。
江似体内滔天的魔气没有抗拒红丝!!
宁竹试探着往江似体内送入更多红丝。
江似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猛然抓住她的手:“宁竹,不能这样,你和红丝现在已是一体,魔气有可能会侵染你……”
宁竹忽略他的话,继续源源不断往江似体内送入红丝:“难道要我看着你被魔气爆体吗?”
她引导着红丝将魔气归拢起来,然而在她试探着撤出江似体内的时候,原本已经归拢的魔气忽然又散开。
宁竹急得鼻尖冒汗,她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江似!魔气会散开!我带不出来!”
江似盯着她看。
少女此时很是狼狈,瓷白的脸颊脏兮兮的,发髻也歪了。
她眼眸雾气蒙蒙,像是刚刚落雨后的湖。
江似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他抬手,帮她拨弄了下颊边的乱发,嗓音沙哑:“没关系,帮我把它们归拢到灵丹处。”
宁竹手在抖。
那么多魔气……先不论江似的灵丹会被污染成什么样,万一江似爆体而亡怎么办?
她既然能操控红丝,说不定也能将魔气困在自己体内……
江似却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宁竹察觉到江似在斩断他体内的红丝!
魔气再度被搅动,江似痛得闷哼一声。
进入他体内的红丝不见了,而宁竹没有被魔气侵染。
江似稍稍松了一口气,他道:“你不是想救人么?”
宁竹一怔。
江似盯着她,面无表情说谎话:“我有办法将魔气先纳入体内,再逼出体外,你能帮我用红丝镇压魔气,宁竹,我们可以合作。”
宁竹被他疯狂的想法震惊到了:“你是说……你会吞噬所有魔气?之后再把它们逼出体外?”
她猛然起身:“不行!太危险了!”
江似有气无力:“你还不明白么?这幻境是被镇压在魔渊的妖兽幻化而出的,魔渊被封印,需要以血阵开启,所谓大仙诞辰,便是血阵开启之时。”
“谢寒卿和姜思无定然做了什么,才会让魔渊提前开口……”
他冷笑了下:“魔渊已经开口,魔气已然倾泻,你说那些被幻境操控心神的弟子,现在会不会候在魔渊边,等待血阵开启之时一跃而下助那妖孽重现天日?”
江似定定看向宁竹:“宁竹,时间不多了。”
宁竹自然知道原著里魔渊开口,大半弟子都被魔气侵染死在幻境中。
但江似提的计划太过骇然。
凭他一个人,能吞噬得了那么多魔气吗?他真的不会出事吗?
江似忽然开口了,他声音很轻。
“宁竹,如果你我都被魔气侵染堕为魔修,你会恨我么?”
宁竹低头看他。
少年衣襟染血,唇边是凌乱的血痕。
他脸色苍白如鬼,一双眼却幽静洞黑,如同无澜的古井。
他其实根本不想救人,但江似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他吞噬了太多魔气,灵丹早就变成黑色了。
哪怕宁竹不告诉任何人今日的事,但只要一出秘境,他立刻就会被人发现。
他如今……已经是一个魔修了。
宁竹倏然笑了下:“不会。”
她说:“变成魔修的话我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做个不杀人不惹事的好魔修。”
宁竹犹豫了下:“我记得魔修只是以魔气修炼,不是非得要杀人的吧?”
少女表情很认真,仿佛真的在预想成了魔修之后该如何是好。
江似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起身,看着宁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变成魔修。”
也不能变成魔修。
魔修是什么?是哪怕不主动伤人,也会被人人喊打的存在。
天已经隐隐要亮了。
但不远处阴云蔽日,魔气黑重。
江似道:“我们动作得快些。”
宁竹也不敢耽搁,忙将红丝重新探入江似体内,帮他归拢魔气。
与此同时,幻境之外。
浓雾翻卷,边界却隐隐有摇晃破裂的趋势。
那些不稳固的地方,隐隐约约现出幻境一角。
谢寒卿双手握剑,剑尖直直刺入幻境边界,无数金色流光如同星辰散落在剑边。
姜思无伸手搭在他肩上,输送着灵力。
两人皆是唇色惨白,有力竭之势。
姜思无见谢寒卿身形开始摇晃,猛然打断他:“寒卿!够了!”
谢寒卿却再度提起剑,刺向幻境边界。
小仙君的脸雪一样白,淡漠的瞳孔却透着偏执。
姜思无想,他们或许是疯了。
要凭一己之力生生撕裂幻境,谈何容易?
但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再度将手搭在他肩上。
幻境之内,天摇地动,宁竹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密闭的匣子中,匣子被人疯狂摇动。
他们知道是谢寒卿和姜思无在外面破坏幻境的缘故。
宁竹和江似已经赶到魔渊附近。
江似果然没猜错,所有入秘境的弟子都围在魔渊边,他们神情呆滞,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整齐簇拥着那条已经变得越来越宽的裂隙。
那些弟子的眉心已经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俨然是被魔气侵染的前兆!
宁竹在这一刻忽然开始怀疑,他们真的能将所有人都救出去吗?
她把谢寒卿挡在幻境外,是不是错了?
她会不会害得这些弟子全部折戟于此?
宁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少年的掌心并不温热,反而是凉的。
但她的手只比他的更冷。
他们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要在彼此身上寻求慰藉和力量。
江似挑了下眉:“你不会在害怕吧。”
宁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江似勾了下唇:“晚了。”
他凑近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魔气侵染修士需要一个过程,往往是重伤之下难以抵抗魔气的情况,才会被立刻侵染,否则修士的身体会天生排斥魔气。”
“你看下面那些弟子,他们只是被操控心神,但并未受伤,也就是说,魔气暂时无法侵染成功。”
“我要趁现在把他们身上的魔气吞噬掉,等谢寒卿他们撕裂幻境,你立刻就用红丝将这些弟子转移出去。”
宁竹道:“魔气既然还没有彻底侵染他们,为什么不等把他们送出幻境,你再帮他们去除身上的魔气?”
江似垂眸:“晚了。”
到那个时候,或许魔气早已侵染成功,就是他也无能为力。
宁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抓紧江似的手,盯着江似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江似,你真的有办法将魔气逼出体外吗?”
江似有点不耐烦:“不然呢?此前我力量暴动的模样你也见过。”
“实话跟你说吧,我可以炼化这些魔气,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将魔气逼出体外。”
每个人都有秘密。
江似从未跟她说过,但宁竹也早就猜到,他与旁人不不一样。
太阳一点点跃出地平线,但魔气却越发浓郁,魔渊裂缝越来越大。
宁竹知道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她忽然掏出一条漂亮的玄色发带。
发带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银色,跟江似的发色如出一辙。
只是发带还没彻底收尾,有一边垂着细密的丝线,像是流苏一般。
江似怔了下。
宁竹把发带递给他:“这是我本来要送你的生辰礼,还没做完呢。”
“先给你吧,万一今天我们都出不去了,至少要让你知道我还给你编过这个!不然我岂不是白编了。”
江似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哑声说:“……是送我的?”
第37章
宁竹点头:“是啊!”
江似好像笑了下, 但又仿佛什么表情也没有。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唤宁竹:“宁竹。”
“嗯?”
“……帮我系上吧。”
宁竹照做。
她有些遗憾地看着没收尾的部分:“早知道再编快一点了。”
江似抬手摸了下那根发带,垂眸:“嗯。”
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江似恋恋不舍收回手,说:“开始吧。”
宁竹从未想过, 修士之躯, 竟能吞噬这么多魔气。
分明魔渊裂隙越来越大, 魔气缭绕不休, 但江似竟能与之相抗衡。
浓重的魔气一点点散开, 修士们身上的魔气也消失不见。
被困在魔渊中的九幽冥兽觉察到有人在跟它作对, 翻搅撞击, 地面似乎要开裂了一般。
有几次魔渊上方出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红色法阵。
宁竹知道,那便是当年封魔的法阵之一, 以血为阵,以血开启。
九幽冥兽就在等待这个时机。
宁竹背脊绷紧, 一边盯着魔渊, 一边用红丝帮江似归拢魔气。
太阳终于挣扎而出,整个天幕都被映照成血红的色泽。
也就是在那一刻,一道震耳欲聋的吼叫贯穿天际!
没有了魔气的遮挡,从地底跃出的庞然大物如同一座巨大山峦!
宁竹瞳孔一缩。
九幽冥兽体型硕大, 通体覆盖着漆黑质地的坚硬骨骼,缝隙间却流淌着岩浆。
它生着三颗头,洞黑的眼眶跃动着血红光泽,口鼻喷吐冰蓝色的寒气。
被它盯住的时候,整个人会生出一种如坠冰窟的绝望感。
宁竹连呼吸都凝固住。
然而在它就要跃出魔渊时, 半空中血色大阵光芒大作,狠狠打在它身上。
九幽冥兽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重重坠下了魔渊。
“……九幽冥兽?”江似眼眸中跳动着异样的光。
这样的上古妖兽, 古籍中记载都被上神驱赶到音希山了,又如何会出现在魔渊中?
魔渊周围的弟子忽然齐齐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众人脸孔惨白,眼眸中却如同燃烧着幽黑的火焰。
他们齐齐开口:“尔等何人?扰大仙者,死!!”
“死——”
尾音回荡,叫人毛骨悚然。
江似表情一变,抓住宁竹的手:“快走!”
这些修士只是被操控了!但都是各个门派的佼佼者,他们二人绝不是对手!
说时迟那时快,江似和宁竹刚往后撤,以白暮为首的几个天玑山弟子便已经闪身到两人面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江似试图探入他们的识海,但失败了。
九幽冥兽是上古妖兽,他无法控制它。
江似正打算出手,忽有一道道红丝朝着众人面门袭来!
宁竹将他们捆绑住,急切道:“江似!尽量不要伤害他们!”
江似暗自咬了下牙,只好认命地避开他们的要害,将人逐一弄晕。
缀在天际的太阳如同一滴血点,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渗出红色的光。
地面摇晃得更厉害了。
他们险而又险将所有弟子都暂时控制了起来,只是宁竹逐渐力竭,红丝原本牢牢攀附在白暮的身上,却忽然被她暴涨的灵力齐齐削断。
她整个人眸光里透露着不正常的疯狂:“挡大仙者!都给我死!!”
她提起长剑,朝着宁竹心口直直刺来!
宁竹大骇,下意识在身前凝起一团红丝,长剑如同陷入绵软的网,被阻拦住。
然而下一刻,白暮再度暴起,竟是一举刺破红丝!
宁竹来不及再度凝起一团红丝,就在此时,面前倏地伸出一只手!
江似生生握住长剑,剑尖刺穿他的手掌,殷红血珠滴滴答答坠落。
江似瞳孔黑冷,如同海底礁石。
“江似!”
江似牢牢抓着长剑,往白暮的方向狠狠一推!
剑柄击中白暮的胸口,她身形绵软往后仰倒,直直往魔渊坠去。
宁竹一边眼疾手快凝出一团红丝包扎住江似的伤口,一边操纵着红丝卷住白暮的腰,将她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江似脸色惨白,殷红的血很快将红丝渗透,两者交织出一种诡异的色泽。
宁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腾出手掏出一拼止血丹,捏碎了堵在江似的伤口处,喃喃说:“对不起。”
要不是她,他根本不会跟着进来的。
他们都只是筑基期弟子,如何与那么多佼佼者相抗衡?
……是她妄自菲薄了。
忽然有人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宁竹抬头。
江似在笑:“还知道对不起我。”
“等出了秘境,该怎么赔偿我?”
宁竹立刻说:“你想要什么?”
江似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很不真实,像是一阵风吹过,就要散了。
江似对她说:“发带编得很好,往后每年生辰,都给我编一根吧。”
这容易啊!
宁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她问:“除了黑色呢?你还喜欢其他什么颜色?”
她思索片刻:“明年给你编一根银色,跟你头发颜色也相称!”
江似声音很轻:“我头发颜色不丑么?”
宁竹怔了下,摇头:“很好看啊!”
在她那个世界,还有人刻意挑染银色呢,江似这头发颜色多酷!
宁竹莫名觉察到江似的心情变得很好,她又说:“我上次看见……”
“轰隆——”
不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宁竹抬头一看,竟发现天际被生生撕开了一个裂口!
裂口处光影旋转,周遭如同流沙,仿佛就要坍塌!
江似凝眸:“是谢寒卿他们。”
宁竹如同看到救星,眼眸大亮:“我们可以把他们送出去了!!”
江似拉住宁竹:“你用红丝将他们送到靠近裂口的位置,我来送他们出去。”
“外面还有旁人。”
宁竹早就发现白晚也不在幻境中,她以为江似说的旁人是姜思无和白晚。
自己身怀古怪,的确还是该遮掩一二。
宁竹点头:“好!”
他们很快配合着将人往
外送。
谢寒卿和姜思无守在裂口处,寒卿剑飞旋着横在裂隙中间,阻挡裂隙弥合。
忽然有弟子被从裂隙中抛了出来。
姜思无大喜:“他们发现我们了!”
谢寒卿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要将幻境撕开裂口谈何容易,此时他的经脉像是被重重碾过,隐隐有灵力枯竭的趋势。
姜思无注意到,连忙给他输送灵力。
谢寒卿哑声说:“你我需得留一个接应他们。”
姜思无看着一旁不省人事被送出来的弟子,咬牙说:“好。”
幻境内,魔渊裂口越来越大,空气都开始波动。
半空中旋转着无数飞沙碎石,葱茏草木被疾风折断,碾为碎沫。
江似和宁竹身上都是细小的伤口,却没人顾得上。
他们头顶是隐隐在收缩的裂口,足下则是怒气滔天,虎视眈眈的九幽冥兽。
血阵光芒越来越黯淡,被禁锢的九幽冥兽愤怒甩尾,拍打着地缝。
无数碎石滚落,又在撞击到它背脊上尖锐骨刺时化为齑粉。
两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宁竹的速度越来越慢,红丝也变成黯淡无光的色泽。
江似咬牙说:“快!裂口快要消失了,谢寒卿快撑不住了!”
宁竹心神大骇,一齐卷起剩下的四个弟子往外一抛!
她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就在这时,已经接近坍塌的幻境中忽然光芒大作!
天际血日刺目,毛骨悚然的吼叫声洞穿天地!
宁竹余光瞥见九幽冥兽破开血阵,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朝他们两人咬来!
腥风大作!江似的剑却比它更快,他抓住宁竹的手将她护在怀中,往裂口飞去!
宁竹已经能看见飞旋的怀卿剑了。
她心下稍松,帮着江似操纵飞剑,让他们的速度更快些!
姜思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快一点!裂口要消失了!”
周遭一切都在倒退,光影模糊成一片绚烂的光。
宁竹的指尖已经接触到裂口!
就在这时,一直将她护在怀中的人忽然松开了手。
冰凉腥臭的风拂面,宁竹愕然回头。
一切都像是被放了慢镜头一般。
江似的下半身不知何时被幽蓝色的冰霜包裹住,九幽冥兽伸出纤长猩红的舌,卷了上去。
如同刽子手的利刃,江似的双腿被齐齐削断。
在九幽冥兽再度卷上他的腰时,江似套着拘银链的那只手,如同一场烟花炸开。
牵绊住宁竹的东西猛然一空。
血□□天。
发带不知道何时滑落,少年的黑发散在空中,银霜丝丝缕缕,遮住了他那双洞黑幽深的眼。
在裂口彻底关闭的那一刹,宁竹分明看见,江似对她轻轻笑了下。
宁竹从半空中重重跌下,有一双手臂稳稳接住她。
空气波动了一下,一切都归于死寂。
秘境中风沙四起。
天幕昏黄,一片静谧,忽然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江似!!”
浓雾消失,幻境消失,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只余断了一半的拘银链,垂在宁竹手腕边。
***
淮水多花,哪怕是是冬日,庭院中也开满了一树粉白。
廊庑上落了浅浅一层,人走过时被气流惊扰,花瓣便随着裙摆翩翩。
姜思无来时,正好遇见医师出来。
他上前问:“宁师妹还没醒?”
医师摇摇头:“这位小友身体并无大碍。”
姜思无蹙眉:“那为何还不醒?”
医师叹气:“这小友或许是在秘境中受到刺激,神驰力困,因此才迟迟醒不过来。”
姜思无沉默片刻,点了一下头。
天光稀疏,越过窗棂。
小仙君白衣清冷,坐在床榻边,背影有几分孤寂。
姜思无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自然忘不了那日秘境之中,宁竹哭到几乎昏厥,谢寒卿沉默地站在她身边,最后是如何背着少女一步步走出秘境的。
那叫江似的少年……死得的确惨烈。
活人,又如何与死人相争?
他静立片刻,折身离开。
此番大比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姜家是要担责的。
更何况除了江似和一个叫曲亦卓的弟子折损在秘境之中……白晚亦折损其中。
白家家主昨日已经连夜赶过来了。
想到白晚,姜思无握紧了身侧的手,脸色阴沉下去。
姜家此前遣到秘境中排查的人都是废物!
屋内。
谢寒卿已经守在此处一天一夜了。
小仙君瞳色淡漠,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宁竹,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唇鼻,她脸颊上细小的伤口。
偶尔他会抬起手,帮她擦掉眼角的泪。
宁竹时不时会在梦中啜泣。
她唇瓣吞吐着暧昧不清的字句,谢寒卿花了很久,才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一直在唤着一个人的名字,一直在祈求一件事。
“江似,不要死。”
谢寒卿还听到了一句话。
“我会每年生辰都给你编一根发带的……你不要死。”
生辰,发带。
谢寒卿感觉到某些东西在从掌心抽离。
他们何时变得这般亲密?
谢寒卿几乎控制不住怀卿剑的暴动。
怀卿剑通体泛着幽蓝的光,震颤着,剑锋发出锐利的嗡鸣。
他们本就是一体。
怀卿剑察觉到了他的杀意。
可是他要杀谁?
杀一个被上古妖兽吞掉半截身子,或许连全尸都没留下的人?
杀一个落入魔渊,或许连神魂都灰飞烟灭的人?
安静。
他对怀卿剑说。
可怀卿剑依然在暴动。
谢寒卿伸出手,抓住了剑刃。
利刃割破掌心,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坠落。
怀卿剑感到恐惧,终于安静蛰伏在他手中。
宁竹又在哭。
谢寒卿下意识伸出手指,拭去她的泪。
但他忘了,他手上有血。
少女瓷白的脸霎时被抹花。
殷红血珠混着她的眼泪,将她的脸颊染得一片斑驳。
谢寒卿蹙眉,跪到了宁竹面前。
他俯身,轻轻吮了上去。
腥甜,又苦涩。
血珠和眼泪交织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谢寒卿停顿片刻,一点点吻掉她的眼泪。
少女的脸颊寒得像冰。
他仿佛在亲吻结满冰霜的花树,花苞在颤抖,根系如同藤蔓,缓缓缠上他的心脏。
谢寒卿感到痛意。
他甚至在想,若是死在幻境中的人是他。
她是不是也会这般……为他流泪?
谢寒卿垂眸看她。
他缓缓上了榻,掀开被子,将少女圈入自己怀中。
少女的身体很冷,他的却滚烫。
谢寒卿的手臂把她圈紧了一点,埋在她颈边,轻声呢喃:“……你还有我。”
他进入了宁竹的神识,将自己的神识缓缓扑开。
宁竹识海中漫无止境的大雪变了模样。
雪花变成纷扬的花瓣,飘飘荡荡,撒在海面上。
两具身子紧紧相贴。
宁竹的身子很快暖和起来。
谢寒卿从秘境出来后便一直没休息过。
他灵力透支太过,身心俱疲,甚至筋脉都在疼痛。
直到此时,那颗飘浮在半空的心才仿佛有了归处,沉沉落地。
谢寒卿紧紧拥着宁竹,沉沉睡去。
宁竹做了一个梦。
梦中大雪连绵,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何处。
忽然脚下的雪开始变色。
殷红落入雪地,洁白层层叠叠晕染成猩红色泽。
宁竹猛然往下坠落。
而下方,江似展开手挡在她面前,被九幽冥兽从中腰斩。
血□□天。
天上落下血雨。
梦境一遍遍重复。
她被困在循环中,目睹江似一次次死去。
直到这一次。
雪地上忽然生出一簇簇漂亮的花。
花瓣柔软,轻轻贴在她脚边,是整个肃穆天色里唯一的亮色。
宁竹每走一步,雪地上便会开出一簇花。
她停顿片刻,终于弯腰,轻轻撷起一朵。
梦境天旋地转,纷扬大雪似乎被春风刮过,眨眼之间
尽成花瓣。
银装素裹化为无边春色,宁竹终于不再感觉到寒冷。
似梦非梦中。
宁竹觉察到身畔有一道均匀绵长的呼吸。
她整个人像是泡在一池林间温泉之中,周身上下暖意洋洋,鼻端却又能够嗅到雪意冷冽,松木清香。
宁竹挣扎片刻,缓缓睁开了眼。
许是昏睡了太久,入目一片模糊。
宁竹眨了下眼,眼帘猛然映入一张冰琢雪砌的脸。
她僵硬片刻,猛地往后一缩。
谢寒卿的手臂还圈在她的后背,宁竹又能往哪躲。
她动作太大,小仙君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
谢寒卿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线条优美又内敛,像是山水画中最落拓的一笔,气韵生动,眼眸剔透又冷淡,像是一轮冰雪雕就的月。
可是此刻,那双眼眸中生出几分脆弱和委屈。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没说一个字,却让宁竹生出几分如芒在背的感觉,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宁竹怀疑自己眼花了。
她试探着开口:“谢师兄?”
“嗯。”
宁竹狐疑地抬起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冰凉如玉,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谢寒卿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腕上。
断了一半的拘银链,空荡荡贴在她手腕上,如同一条精致的银蛇。
不知道江似是从哪里寻来这东西,此物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就连灵力也无法打开。
谢寒卿曾尝试帮她取下,磨红了她的手腕,也无法破坏此物分毫。
他怕伤到她,只能暂时放弃。
此时这条冰冷的银链便折射着细碎的寒芒,刺痛了他的眼。
谢寒卿忽然伸手,再度将人圈到自己怀中。
冷松的香气再度扑面而来。
宁竹身形僵硬,伸手推开他,连连跳下床榻。
谢寒卿也随之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宁竹赤足站在榻边,满脸慌乱,谢寒卿拥着被衾坐在榻上,眼眸平静。
这画面……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最后是谢寒卿先开口:“你神思困厄,迟迟不醒,长久下去可能伤及神脉,我方才在用灵力帮你疏导。”
宁竹心头的疑惑霎时烟消云散。
原来刚刚谢寒卿是在帮她。
只是为什么两个人要抱在一起?
宁竹有点奇怪,但她想到自己看见可爱的小猫小狗受了伤,也会想要将它们抱在怀中哄一哄,于是立刻想通了。
嗯,就是这样。
宁竹不再纠结于此,而是问:“谢师兄,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
宁竹记得原著里他耗尽灵力,强行破境,险些走火入魔。
谢寒卿对上少女含着担忧的眼眸。
心底说不清的滋味在蔓延。
谢寒卿垂眸:“我没事,只是……”
“此番大比折损了三位弟子,是我没护好他们。”
宁竹的心便沉沉坠了下去。
折损了……三位??
她几乎有些不敢开口询问。
谢寒卿沉默片刻:“江似,曲亦卓,白晚。”
仿佛有什么一根紧紧绷住的弦忽然断了。
宁竹喃喃重复:“曲亦卓,白晚?”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白晚不是没在幻境中……
难道白晚才入秘境,就遭遇了不测?
仿佛猜到她所想,谢寒卿说:“白晚才入秘境不久……她的魂灯便灭了。”
宁竹心脏重重一跳。
某些从未联想过的猜测忽然乍现,她几乎跳起来:“白晚师姐的魂灯已经灭了?!”
谢寒卿颔首:“节哀。”
宁竹却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直跳。
不,原著中白晚分明没有死……或者说,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原著中说的是,白晚在秘境中受到魔气侵染,下落不明,后来再出现,便已经是魔尊弃苍身边的得力干将幽冥鬼母。
但是她的魂灯却灭了。
宁竹立刻问:“谢师兄,江似和曲亦卓呢?他们的魂灯呢?”
“……也都灭了。”谢寒卿端详着宁竹的表情。
他以为他会看到她再度红了眼圈,或是陷入沉默,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目光灼灼盯着他:“有发现他们的尸身吗?”
“没有。”
宁竹的血液都在逆流。
没有尸身,又如何证明他们真的死了?
也许江似和曲亦卓也会像白晚一样,受到魔气侵染,成为魔修。
联想到江似能够吸纳魔气的古怪,宁竹总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等等!
宁竹忽然想起来,原著中除了白晚变成的幽冥鬼母,魔尊身边还有一个大将。
叫做……叫做屠星!!
此人常年穿着一身能够包裹全身的黑袍,脸上带着银色面具,从未以真容示过人。
他会不会就是江似?
她虽然亲眼看见江似双腿被切断,一只手也炸成碎片,但这是在修真界,又有什么不可能?
江似大可给自己续接肢体……
谢寒卿自然觉察到宁竹的情绪变化,他敏锐问:“宁师妹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宁竹猛然回过神。
她看着面前神姿高彻的小仙君,方才的激动荡然无存。
她忘了,她面前的是修真界未来的正道魁首,而谢寒卿……向来无比厌恶魔修。
哪怕白晚曾经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哪怕江似和曲亦卓真的活了下来。
再度见面……他们之间也只会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她绝不能被谢寒卿看出端倪。
哪怕真有那一日……
在此之前,她希望他们活着,无论以什么身份。
宁竹的眼圈再度一点点泛红。
她哑声说:“只是觉得,他们连尸身都没能回来。”
谢寒卿沉默了许久,轻声说:“宗门会为他们立下衣冠冢。”
小仙君轻轻替她擦掉眼泪:“修士此生,与天道相博,本就命不由己。”
姜思无再度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第38章
宁竹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姜思无无奈地看谢寒卿一眼, 又问宁竹:“宁师妹可还好?”
宁竹胡乱擦了一下眼泪:“姜师兄,我没事了。”
姜思无递给她一条绢帕,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香,他的声音很温柔:“他们不会希望你哭。”
姜思无这个人说话, 总是能戳到人最柔软的地方。
宁竹反而更加鼻酸了。
她接过帕子压了压眼角, 暗示自己, 他们肯定都没死!总有一日他们还能相见!
姜思无见宁竹心绪平和下来, 才正色道:“梦京, 南陵, 苏乌, 驹歌多地都出现了魔气。”
“父亲已经给各大宗门世家递去消息,邀他们共商此事。”
姜思无看向宁竹:“宁师妹, 你也得去。”
宁竹知道,原著剧情还是来了。
仙门大比不久之后, 魔气四溢, 多年来不成气候的魔修也猛然猖獗起来。
直到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震惊修真界的事。
邬城城主,乃是魔修后嗣,他大开城门, 恭迎魔尊入城,将数千领地子民都转化成了魔修。
魔尊弃苍,是几百年前封魔之战后,魔域出现的第一个魔尊。
听闻他的修为深不可测,可号令古兽, 蛊惑人心。
此人杀人无数,恶贯满盈,却是天下难寻敌手, 就连未来的正道魁首谢寒卿也被他屠灭宗门。
弃苍出
世,自此天下不宁。
宁竹不安的跟在谢寒卿和姜思无身后,一路上见到众人,大家脸上都是阴云笼罩。
风雨欲来,已经没有人记得她擅闯秘境的事了。
马上便要到议事堂了。
宁竹已经看到人头攒动,姜思无忽然落后一步,压低声音对宁竹说:“宁师妹,魔渊最后开启是你亲眼所见,你看到了什么,如实说就行。”
他又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那个……噩梦,只要你不说,没有人能窥见你记忆。”
宁竹心中一凛,她点头:“好。”
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都齐聚一堂,三人进去的那一瞬,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脸上。
宁竹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谢凌风。
此人面无表情,眉心生着一道深刻的折痕,看上去思虑极重。
不知为何,宁竹总觉得自己以前见过他。
谢寒卿注意到宁竹的视线,不着痕迹往前一步,将宁竹挡在身后。
他道:“诸位掌门,长老,魔渊开口时,正是我们三人在场。”
白家家主颓唐地坐在一旁,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白晚折损,白暮心神受损,此时还在接受医修治疗。
宁竹想到白晚,也觉得如鲠在喉。
白晚师姐……再见面之际,便已经是魔尊的得力干将了,她会记得前尘往事吗?会记得他们这些人吗?
谢凌风开口:“把你们在秘境中的所见所闻细细说来。”
在他们来之前,长老们已经用过特殊手段查过被幻境蛊惑心智的弟子,多少也有所了解。
谢寒卿补足了一些细节。
凛音宗的掌门是个感性的中年女子,当即掉下泪来:“可怜的孩子们,这秘境中怎么会出现九幽冥兽?”
姜家家主姜起林有些挂不住脸,他道:“当年的封魔大阵已经出现了松动,如今魔渊裂口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出现在秘境中也是有可能的。”
这便是要推脱责任的意思了。
白家家主倒是没说话,宁竹经不住猜测是不是姜家已经给白家承诺了足够的补偿?
否则丧女之痛,岂是轻易能揭过去的?
宁竹忍不住看向清虚真人。
那掌门呢?天玑山“折损”了两个弟子,掌门会为他们追责吗?
清虚真人捋着飘飘白胡道:“魔渊开口,实非人力可挡,天玑山会为折损弟子立下衣冠冢,助他们早日转世轮回。”
宁竹很失望。
这样就算了吗?两条人命……就这样轻飘飘的揭过?
在场其余众人纷纷道:“节哀。”
姜起林也跟着安抚清虚真人和白家家主。
姜思无目露嘲讽,对宁竹说:“我们走。”
余下的,谢寒卿自会应付,反正他是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正要离开,谢凌风的声音忽然响起:“有资格进入秘境的弟子都是层层选拔,这位宁道友擅闯秘境,天玑山就不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宁竹身形僵硬了一瞬。
还是来了。
但她当时既然敢跳进秘境,便早已做好了应对这一切的准备。
大不了就将她逐出师门。
众人都看向这个纤弱的少女。
她面上并无惧色,而是坦荡开口:“诸位掌门,长老,擅闯秘境是弟子不对,弟子任凭责罚。”
“此事与宁师妹无关……”
“是我把她拉进来的。”姜思无忽然开口,打断了谢寒卿。
谢寒卿抬起眼帘。
姜思无:“我一入秘境就发现不对劲,本想向外面递消息。”
他冷笑了下:“但诸位也知道,秘境设下了重重限制,一旦入秘境,只有在秘境彻底关闭时才能向外递消息。”
谢凌风的眼眸鹰隼一般:“为何偏偏是她?”
他眼眸上下扫过宁竹:“若我没看错,这位小友不过是筑基期修为吧,秘境只允许化神期修为及以下的弟子进入,你大可召修为高些的人进去。”
姜思无一副讶异不已的模样:“谢家主怎么会这么问?”
他道:“我倒是想,但我如何召他们进来?不是都说了吗?秘境开启时会切断内外一切联系。”
谢凌风却冷笑:“那为何她可以?”
谢寒卿清冷的声音响起:“因为我与宁师妹有同心契在身,紧急情况下,她能感应我的所思所想。”
姜思无瞳孔一缩。
谢寒卿的话无异于平地惊雷,众人哗然。
谢凌风的表情因为惊讶有些变形,又很快变成了愤怒。
他下意识看向白庭叶和姜起林。
谢寒卿身为谢家嫡子,会和姜家或白家联姻,这是默认的事。
可是现在这个孽种竟然说他已经和旁人结下同心契?
宁竹彻底愣在了原地。
同心契?什么同心契?谢寒卿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啊啊!
白庭叶和姜起林脸色都不算好看。
两人都存了要让女儿与谢寒卿结为道侣的心思,无论谢寒卿选择了谁,另一边顶多是遗憾,但现在他谢寒卿竟选择了旁人?!
白庭叶倏然起身,他胡须抖动,气势凌人:“寒卿,伯父自幼视你为半子,你也收了伯父的礼物,今日怎能,怎能……”
“爹爹也说了,师弟收的只是您的礼物。”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
众人望去,白暮被人搀扶着,踏进屋中。
白暮扫视众人一圈,取出两根簪子。
“诸位长辈今日都在此,小辈便趁此机会将此事一并说清楚。”
“当日我爹赠簪,不仅瞒着谢师弟这簪子是一对的事,还以长辈姿态施压,让谢师弟不得不接受。”
白暮脸色依然很苍白,但她眸光凛冽:“谢师弟得知我爹爹的意思后,已经将此簪归还于我,我同谢师弟,只是师姐弟的关系。”
她有些悲愤:“魔渊开口,我妹妹折损其中,若不是宁师妹他们舍命相救,我等如何能逃出生天!”
“大难临头,诸位尊长请不要再关注这些虚无缥缈之事!”
白庭叶勃然大怒,上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孽子!岂可妄论尊长!”
他话峰一转:“更何况你口中救了你的宁师妹,又焉知她不是魔修细作!”
“否则为何一个筑基期弟子却能不受九幽冥兽蛊惑?”
谢寒卿声音很冷:“白伯父,宁竹与魔修绝无沾染。”
小仙君的眼冷而剔透,如同他的剑意,一寸寸刮过众人。
“我能为她担保。”
姜思无也上前挡在宁竹面前:“我也可以为宁师妹作证。”
谢凌风冷哼一声。
姜思无深深看他一眼:“诸位掌门长老,白师妹说的难道不对?”
“修真界都大难临头了,你们还要揪着一个小修士不放?”
“哈,真是笑掉大牙!”
他话音落,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姜思无一贯目无尊老,他用鄙夷的眼神扫过众人,对谢寒卿和宁竹说:“我们走吧,有些人毕竟没亲眼看见魔渊开口,还妄想高枕无忧。”
“有功夫在这耽搁,还不如去魔气出现的地方探查一二,白师妹,你说是不是?”
白暮深深看了一眼白庭叶。
白庭叶此时已经全无丧女之痛,面上只有愤怒和冰冷,仿佛白暮敢跟着他们离开一步,他便要再掌掴她。
白暮毫不留情转身,跟着他们离开。
几人一路走到开阔处,姜思无才大笑道:“真是畅快!”
但他笑容很快收敛住,正色说:“白师妹说的对,修真界已是大难临头。”
他眉宇间浮现出嘲讽:“今日原以为众人齐聚一堂,能商量出什么好对策,现在看来,倒不如我自己前去查看!”
“姜
家领地多地出现魔气,我先去探一探。”姜思无抛下一句话,率先踏上飞剑离开。
白暮咳嗽了两声,也说:“我方才听说南陵领地也出现了魔气,我得去看一看。”
谢寒卿沉默片刻,道:“二师姐身子还没养好。”
“阿晚已经不在了。”
宁竹第一次在白暮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悲伤。
她说:“若是可以,我希望死在秘境中的人是我。”
宁竹盯着鞋尖,死死抿着唇。
白暮此人,乃是传统的正道修士,向来视魔修妖兽为眼中钉。
宁竹已经预见得到将来姐妹俩再度相遇,会是怎样的场景。
宁竹最终还是抬起头,认真看着她说:“白师姐,魔渊开口,想必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应付魔修和妖兽,若是不保重身体,如何与他们相抗争。”
白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片刻后,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宁竹。”她忽然唤她。
“伸出手来。”
宁竹愣了下,还是乖巧地伸出手。
白暮似乎笑了下,她轻声说:“那么听话。”
宁竹脸颊烧起来的那一刻,她将那枚凤和白玉簪放到了她掌心:“这件法器,送给你。”
宁竹立刻摇头:“白师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白暮却说:“不要就丢了。”
她看谢寒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踏上飞剑离开。
凤和白玉簪通体温润,触感细腻,不仅是防御法器,还是温养灵脉的好东西。
宁竹甚至能感觉到它传来的丰沛灵力。
只是现在这簪子便如烫手山芋,宁竹摊开掌心,收也不是,丢也不是。
谢寒卿轻巧从她掌心取走簪子,宁竹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他说:“若是不喜欢,交给我处理便是。”
宁竹觉察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拘银链上。
他似乎在用目光丈量她手腕的尺寸。
宁竹不大自在地用袖子遮挡了下。
银光被掩去。
谢寒卿眼睫低垂:“我会想办法帮你取掉这个链子。”
宁竹愣了下。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醒来之后,她从没有想过要取掉这条链子。
既然是江似戴上的,他定然会有办法取掉。
宁竹知道,自己潜意识在等待,等待与他重逢,等待他亲手取掉这枚链子。
这样就说明,江似还活着。
宁竹低声说:“不用了,谢师兄,我……会想办法的。”
谢寒卿剔透冷淡的眸被掩在纤长的睫毛后。
他神色晦暗不明,淡声说:“好。”
两人沉默僵持了片刻,宁竹开口说:“谢师兄,谢谢你方才出手相助。”
“回宗门后,我会找掌门领罚,解释清楚同心契的事情。”
谢寒卿缓缓掀起眼帘。
小仙君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却似乎直直看穿宁竹,叫她如芒在背。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方才仓促,没来得及向众人解释,我会同师尊说明,再昭告旁人。”
“同心契,乃是在炎陵城时,你我被迫结下的,并非宁师妹自愿。”
宁竹松了一口气。
谢寒卿要做的事,定然是能做成的,她点点头:“给谢师兄添麻烦了!”
谢寒卿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宁师妹……不愿意与我有任何沾染么?”
宁竹摆手:“谢师兄误会了!你这么厉害的人,我敬仰都来不及,只是这同心契……一般是道侣之间才会结的。”
“旁人误会就不好了。”
谢寒卿看着她,没说话。
宁竹总觉得从秘境出来之后他就变得怪怪的。
她找了个借口:“听说马上就要启程回天玑山了,谢师兄,我先去收拾东西。”
她朝他点点头,飞快跑了。
谢寒卿立在一棵繁芜的花树下。
落英缤纷,花瓣却在靠近他时刹时被碾作齑粉。
他看着少女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果然不能太快。
否则……会吓到她。
小仙君眉心微拧,在原地伫立了很久,似乎在思索什么。
许久之后,他眉头舒展,若无其事踏着一地齑粉离开。
与此同时,无妄海。
无妄海名字叫做海,但却不是海。
这是一片被修真界遗忘的绝地。
此地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寸草不生,灵气稀薄,常年黄沙漫天,飞鸟绝迹。
误闯此地的游人会迷失在吹不尽的黄沙之中,再也走不出去。
穿过无妄海,便是一片妖兽横行,地势诡谲的黑岩山。
数道隐藏在暗处的眼泛着幽绿或猩红的光,共同看向一处——
通体油亮,足有一人长的岩鳞蜈蚣盘踞在岩石之上,钩吻毒蝎抬起蝎尾,与嗤阴蛇针锋相对。
毒物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如同生出的植被。
这中间便躺着一人。
黑岩色泽如墨,衬得这少年肤白如纸,一头银发如同银河灿烂,又如春雪生辉。
他不省人事,四肢舒展,如同一道诱人的糕点,引来无数觊觎。
但毒物妖兽无一敢近。
少年的手臂和双腿都是残缺的。
但诡异的是,它们在以飞快的速度生长。
魔气缭绕,泛着粉的新肉,凝结成结实的线条,肤色雪白,透着羸弱的美感。
蛰伏在暗处的妖兽蠢蠢欲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少年周身缭绕的魔气一点点隐没。
新的身躯已凝成,他就这般安静地躺在黑岩上,仿佛陷入了沉睡。
妖兽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扑涌而上。
就在靠近少年的那一瞬,空气中忽然炸开无数朵血雨烟花。
少年的脸颊上染了星星点点的嫣红。
他动了动长睫,缓缓睁开眼。
盘踞在黑岩上的毒虫蛇蚁在齐齐颤抖。
它们畏惧又讨好,在少年身边游走,盘旋。
少年缓缓起身,摊开手掌。
强大的魔气翻涌而出,可遮天蔽日,移星倒海。
蛰伏在黑岩山各处的妖兽纷纷出巢,从上空看去,仿佛万流入海。
少年立在黑岩之上,银发如雪,眸色幽深。
无妄海吹不尽的风沙,却无法沾染他的衣袍半分。
他遥遥望向远方,似乎在透过无妄海,越过千山万重,寻找着什么。
可是入目之处,只有无妄海无休无止的风沙。
少年的目光扫过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和手臂,忽然一凝。
新生的皮肤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骨肉匀停的手腕上,一片空荡,拘银链已经消失不见。
少年缓缓抬起指尖,碰了下自己的头发。
银发如瀑披散。
那条玄黑的发带……早已化作齑粉。
而刚刚从淮水离开的宁竹也在回望。
淮水多春,柔水醉月。
烂漫的花色依然不停不休,街上却少了行人。
魔渊开口,和平几百年的修真界,无可避免的染上了一丝阴霾。
宁竹在回望秘境开启的方向。
长河蜿蜒,夹道生花,却再看不见那个马尾高束,桀骜不驯的少年。
她摩挲了下掩映在袖子下的拘银链。
默默在心底祈祷。
祈祷……故人无恙。
只要他还活着,他们总有见面的一日,对吗?——
作者有话说:小谢:[愤怒]
第39章
修真界似乎一夕之间大变了模样。
魔气如同雨后春笋, 四处冒头,修为低下的弟子极为容易被魔气侵染,不少宗门都出现了堕为魔修的弟子。
原先蛰伏在暗处夹着尾巴做人的魔修开始冒头,嚣张横行。
宗门安排弟子夜以继日四处巡查, 同时也在排查宗门内部。
直到半个月后, 天玑山从自己宗门内清查出一个已至金丹期的魔修。
那魔修落马之日, 清虚真人都被惊动, 亲赴戒律堂审问。
他的师尊恒渊真人脸色铁青, 一鞭又一鞭落在他身上。
噬魂鞭噬骨侵魂, 每一鞭落下, 人的神魂都会受到同样的痛楚。
“孽畜!你入道五十余载,为师教的是正道之理, 修的是清正之术!你竟纵容心魔作祟,堕为魔修!”
那弟子浑身是血, 却笑起来:“心魔?师尊也知道我有心魔?”
他瞪着血红的眼, 嘶吼道:“若非你一再夺我机缘,我怎么可能修道五十余载仍是金丹!”
有弟子知晓此人,他刚入门时也是惊才绝艳之人,后来却籍籍无名, 原来是因为被师尊夺了机缘?
众人看向恒渊真人的眼神变了。
恒渊真人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杀了此人!
那弟子却赶在他面前高声道:“尊上必会为我报仇雪恨!屠尽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畜生!!”
他自断经脉,抽搐着倒下。
乌色的血慢慢从他唇边溢出,透着某种不详。
场上一片安静,在场众人脸色难看。
直到有人轻声重复:“……尊上?”
魔渊开口, 魔尊出世。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不知是出于保存实力,还是其他原因,尚无人窥见魔尊真容。
直到后来, 被抓的魔修越来越多,修真界在严厉审讯下,终于得知了魔尊的一些信息。
魔尊道号弃苍,年龄不详,一头银发,鎏银覆面。
至于这位魔尊性情如何,领地在何处,座下又有多少弟子,尚无人得知。
越是信息不全,便越惹人忌惮。
横空出世的魔尊,如同一片密布的阴云,笼罩在修真界众人头顶。
夜幕微沉。
宁竹沿着小径从魍魔谷离开,她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刻钟后,宁竹下了飞剑。
江似的洞府外,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种下几株金错花,此时还是冬天,金错未开花。
待到开春之后,每一株藤蔓上都会生长出金灿灿如同星辰的花朵,定然十分漂亮。
宁竹抬手推开江似的门。
屋子里焕然一新,床榻被褥都被换过,灵炉里添了碳火,宁竹抛了个法诀,炉子便燃烧起来,将屋里烘得暖意融融。
桌案上的紫云花也因为温暖舒展开花瓣,像一朵蓬松的云。
原本折损弟子的洞府都会被回收,但江似的洞府位置太偏,一时半会无人挑选,便搁置在这里。
宁竹隔三差五就过来打扫一下屋子,有时候看哪里不顺眼,便顺势给他换掉。
一来二去,这屋子便大变了模样。
近来修真界不太平,就连宗门内都被查出不少魔修,人人自危,去魍魔谷杀妖兽的人都少了。
魍魔谷本就妖兽横行,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出现魔气?
甚至还有人建议把魍魔谷封了,但遭到了医修丹修们的强烈抗议。
他们还要时不时入谷找一些药材呢!
总之魍魔谷本就人迹罕至,阴森不已,如今更甚。
反倒是这样方便了宁竹,她从秘境出来后,发现自己依然能操控体内红丝。
她修为是渣,但有了红丝这个外挂帮忙,原先只敢跟在大家身后捡漏的她,如今也敢和中阶妖兽动手开干了!
宁竹坐到桌案前,掏出快要放满的乾坤袋,才将袋子打开,乾坤袋便好似吃多了一般,稀里哗啦将还没处理的兽甲兽羽兽丹等物吐了一地。
宁竹:……
这些东西只是粗粗处理过,还要分拣出品相不佳,或者残缺破损的那一部分,顶好的拿到珠玑阁去卖,一般的便拿去幽冥集市。
宁竹撸起袖子就开干。
如今魔修横行,普通修士没太多自保之力,便只能寄希望于防御法器和丹药。
求大于供,法器丹药都疯狂涨价,原材料也跟着水涨船高。
宁竹她一不小心……就踩在风口上,暴富了。
这短短数月,便叫她赚到了上千万灵石,弟子腰牌上的积分也刷满了!
宁竹穿到修真界这么久,第一次体会到了花钱的快乐!
二十万一件的高阶法器,买!
十万一枚的保命灵丹,囤!
可惜珠玑阁采买物资都有记录,鸽子吴他们与她也是熟识,宁竹不好解释自己哪里来那么多灵石,毕竟以她从前捡漏的水平,都估算得出来她能赚多少灵石。
所以她转战幽冥集市,虽然说东西没珠玑阁精品,但仔细淘一淘也是能淘到好东西的!
因为穷人乍富,她去买买买时都不敢露出真容,生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苟苟祟祟,如今也算囤了不少保命的高阶法器和丹药,至少去归墟她有底气了!
宁竹便怀着愉悦的心情,处理今日的收获。
一个时辰后,她带着处理好的东西分别跑了珠玑阁和太素阁一趟。
掂着沉甸甸的灵石,她按照惯例取出来一部分,放到另一个玄黑色的乾坤袋中。
这是她给江似留的一部分。
她没忘记自己还欠他灵石。
若是将来还有相见的一日……她会把这些灵石给他。
宁竹沉默了片刻,正要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宁丫头!”
宁竹回头:“殷长老,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近来太累的缘故,殷长老脸色发黄,眼底乌青,一副气血亏空的样子。
殷长老说:“宁丫头,我请辞了,后日便要离开宗门,云游四方去了。”
宁竹很是惊讶。
修士自然是可以脱离宗门的,但在这个世道,散修艰难,宗门就是依靠,鲜少有人会这么选择,这也是宁竹一直苟在天玑山的原因。
宁竹忍不住说:“可是殷长老,如今世道不太平……”
殷长老笑笑:“我在天玑山一百多年了,如今想出去看看。”
宁竹便不再开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何必多嘴多舌惹人不痛快。
宁竹想了想,掏出一枚流苏递给他:“殷长老,这是一件中阶防御法器,是我亲手编的,送给你。”
长老级别的,不会差钱,宁竹这算是一点心意。
殷长老笑起来:“你这丫头。”
他将手里的木匣递给她:“之前攒的一些丹药,品相不算最好,但用着也无碍,都一并给你。”
殷长老打开匣子,大大小小竟有几十枚,宁竹吓了一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殷长老却往她手里一推:“这东西放在珠玑阁也卖不出去,长辈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宁竹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再推脱反而不美。
于是她说:“殷长老下山安定后给我递消息,我给您做个趁手的戥子秤,您好称药材。”
殷长老欣然笑纳:“好,谁不知道你手艺好,我可就等着了。”
挥别殷长老,宁竹怀着有些怅然的心情回家。
江似和曲亦卓离开了,殷长老也要走了,这天玑山……与她相熟的人越来越少。
宁竹叹了口气,慢吞吞往回飞。
靠近洞府时,她脚下飞剑微微一滞。
已是冬末,门前尚有残雪未消,便有些料峭萧瑟之意。
谢寒卿屈膝坐在她门前的矮凳上,面色惨白。
宁竹一惊,忙加快速度冲了下去。
觉察到有人靠近,小仙君猛然掀起眼帘,眸光锐利。
看清是宁竹后,他的眼神一点点温软下来,很快失去了意识。
宁竹将人背进屋子里。
一刻钟后,宁竹坐在床榻边,看着熟睡的谢寒卿发愁。
她都忘了,今日又是朔月。
上一次朔月谢寒卿不省人事倒在她门前时,她正在打磨一片兽骨,冷不丁听见门扉被重重撞击,吓了她一大跳。
后来她小心翼翼将人背进来,给他喂下丹药,施诀清理,守着他醒来。
没想到今日他又来了。
小仙君睡着时,眉眼唇鼻如同绵延的雪山,
清而冷。
毕竟是原著男主,作者不吝笔墨,给了他接近完美的容颜。
只是他微微蜷缩着身子,看上去……又有几分可怜。
宁竹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谢寒卿这样的人,谁有资格来可怜他?
出身名门,天纵奇才,前程光辉灿烂。
他是救世之人,合该他怜悯众生。
可是宁竹……偏偏觉得他有时候很可怜。
是因为她撞见过他在朔月之际的狼狈吗?
宁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宁竹起身给他掖了下被角,坐到窗边去,打开乾坤袋挑挑捡捡,开始处理一片兽骨。
说了要给殷长老做一个戥子称,这片兽骨形状匀称,质地温和,自重也轻,正适合当托盘。
屋外又开始下小雪。
许是屋子里碳火烧得旺,宁竹很快有些昏昏欲睡。
她在角落里放了一张摇椅,上面铺了厚厚的毯子,窝上去就跟后世的沙发似的。
宁竹转移到摇椅上继续干活,干着干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与此同时,床榻上的谢寒卿睁开了眼。
身上余痛犹在,却无法影响到他分毫,他如同灵巧的猫,走到宁竹身边,垂眸望着她。
少女的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银色的细链环在她手腕上,如同一条蛰伏的银蛇。
谢寒卿生出几分燥意。
他抬手,按在少女的手腕上。
触感温热,脉搏在有力跳动。
谢寒卿眼睫微颤了下。
若是必须要取下这枚银链,并非全无办法,但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剔除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宁竹隔三差五便会去江似的洞府一趟,他都知道。
有几次他甚至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她是如何在他门前栽下那些金错花,如何替他铺上柔软的褥子。
她在全心全意为一个已死之人做事。
谢寒卿没有觉得可笑,他只觉察到了……嫉妒。
他曾在幻境中为她种下一整片墨竹。
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旁人栽种金错花。
谢寒卿在她离开后,催动灵力毁掉了那些刚刚栽种下去的植株根系。
没想到隔了几日,那片原已枯萎死亡的金错花被宁竹铲除,她细心地翻了一遍土,又施了肥,再度种下一片金银错。
谢寒卿再度看见那片葱茏的植株时,想起的是她手上那些被花刺刮伤的细小伤口。
谢寒卿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
少女睡得很熟,手中捏着的兽骨滚落在地毯上,泛着莹润的光泽。
谢寒卿拾起那片兽骨,捏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他有点疑惑,为什么连一个交集不多的长老,也值得她如此相待?
谢寒卿垂下淡色的眸,将骨片放到桌案上。
他闭上眼,进入了她的识海。
无垠的海面霎时将他包裹,大多时候,海面都是温和无澜,那条孤舟飘荡在海面,如同一片落叶。
谢寒卿立在船头。
漫天大雪缓缓凝成一个精致的孩童,他站在船尾,与谢寒卿如出一辙的剔透眼眸看着他:“有什么事么?”
谢寒卿看着他,淡声说:“还记得把你分离出来的时候,宁竹看见了你我的一段记忆吗?”
小谢寒卿点点头:“你不是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吗?”
“让她想起来。”
小谢寒卿沉默了片刻:“主动暴露软肋……你在害怕。”
谢寒卿并没有被他窥破心思的难堪:“是,我在害怕。”
小谢寒卿笑了下:“早该如此。”
他蛰伏在宁竹体内,因为她的特别,他感受不到她的情绪,亦看不到她的想法。
但他到底是谢寒卿元神的分身,他能感受到本体的情绪。
谢寒卿道:“要改动一点,让她以为自己是误闯我的记忆,但我不知道。”
小谢寒卿点点头,足尖一点,再度化作漫天飞雪。
谢寒卿沉默片刻,退出了宁竹的识海。
宁竹便好似陷入了一个沉沉的梦境,她走马灯一般,再度观看了一遍谢寒卿的记忆。
关于他不堪的身世,关于他被谢家和姜家两边不喜的原因。
宁竹是哭着醒过来的。
遗忘的记忆和现实相交,她有一瞬恍惚。
宁竹下意识扭头看向床榻,空的。
她心里一惊,急急起身,才发现谢寒卿坐在窗边。
他手中握着那片兽骨,似乎因为操作不当,手指被割破了,殷红的血珠顺着他冷白的指骨流下。
宁竹立刻跳起来:“谢师兄,等等!”
她冲上前,从柜子里翻出瓶瓶罐罐,帮他处理伤口。
片刻后,谢寒卿看着被厚厚缠绕的手指:“对不起……我太笨。”
宁竹记忆里那个跪在阶前的小小孩童和眼前之人渐渐重合,宁竹立刻说:“不怨你!那兽骨本就不好打磨,我也经常弄破自己的手。”
她小心翼翼问:“痛不痛?”
谢寒卿仿佛全然不觉一般:“我自幼痛感就比旁人低。”
身体上的痛感低,并不代表心也不会痛。
宁竹想到记忆中的种种,沉默片刻,开口说:“若是受伤,就到我这里来。”
“我也能当半个医修用的。”
谢寒卿问:“任何时候吗?”
宁竹大言不惭:“任何时候。”
原著作者真是不当人,她知道美强惨惹人恋爱,但也没想到谢寒卿能惨成这样。
……奸生子诶。
也难怪将来原本该成为他最大助力的母族和父族都与他反目成仇。
……不,姜思无这一次没死。
或许姜家还能站在他这边?
宁竹已经不敢去想后续剧情发展了。
她掺和了一脚,很多地方早偏离原著了。
不过往好的方向想,既然她能阻挡姜思无死亡的命运,说不定也能阻止魔尊血洗天玑山?
……这太不像炮灰该干的事情了。
宁竹在心底默默吐槽自己。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宁竹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糟心事。
她思索片刻:“谢师兄想吃馄饨吗?今天下雪,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最适合不过。”
谢寒卿看着少女雀跃的眼眸,点头:“好。”
半刻钟之后,两人坐在桌案前,一起吃着热乎乎的小馄饨。
白胖的馄饨飘浮在汤面,葱花鲜绿,热气氤氲。
谢寒卿的眉眼沾染了水汽,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烟火气。
宁竹发现他吃相很可爱。
认真地舀起一个馄饨,慢条斯理吹凉,再连着汤一口吞下去,吃得干干净净。
就……有点像小朋友。
宁竹忍不住笑了下。
谢寒卿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笑意,他抬眸看着她:“为什么笑?”
小仙君殊不知此时他的眉眼被水汽晕湿,漂亮的唇也被沾染了水色,透出几分红艳,这么看人的时候,倒叫人心生怜爱。
宁竹便想到幻境中那个倔强而纤弱的小谢寒卿。
她问:“谢师兄,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谢寒卿陷入了沉默。
宁竹忽然反应过来,难道因为谢家主知道他的生父并不是自己,所以根本不会给他过生辰?
正胡思乱想着,便听谢寒卿说:“冬月初一。”
初一……也就是朔月。
难道每一年他的生辰,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
仿佛在印证她的想法,他说:“我不过生辰。”
宁竹有点尴尬,毕竟是她先开的头。
她正打算说点什么,便听谢寒卿说:“我的生辰日不好,所以我不过。”
他的嗓音像含了融化的雪,清冷又温柔:“但我很喜欢今日这般,和你在一起。”
“宁竹,往后你能像今日这样,陪我过生辰吗?”
他放下了勺子,认真地看着她。
只是陪他一起吃个饭,有什么不行。
宁竹立刻点头:“好呀,可惜你今年的生辰刚刚过去,不然我一定给你做一桌好菜……”
谢寒卿看着眼前眼眸澄澈的少女,心想,江似便也是这般哄得她每年生辰都为他编一根发带吗?
只是
一顿饭,还不够。
他忽然开口:“宁师妹能为我准备生辰礼物吗?”
若是旁人,主动开口向她要礼物是奇怪的。
但在谢寒卿这里,宁竹却联想到了另一层。
一定是因为他自小便无人为他过生辰的原因吧……
旁人看他出身显赫,无人能及,但谁能猜到他是谢家人都弃之如蔽履的疯子谢平阳所生。
生父恶名远扬,名义上的父亲怀恨在心,谢寒卿在谢家的日子定然很难熬。
宁竹越发心软,她点头:“谢师兄想要什么?”
谢寒卿垂下眼睫:“剑穗。”
“这个容易!”宁竹立刻从乾坤袋翻出几根剑穗:“谢师兄今年的生辰已经过了,但我这礼物可得补上,谢师兄看看可有看得上的,都是我亲手编的,材料用的也好。”
原本这些剑穗是她打算送到珠玑阁售卖的,虽然现在她也敢说自己不差钱了,但谁又会嫌钱多。
这可是暴利生意,她又刚好擅长这个。
谢寒卿的目光落到一根蓝白交织的剑穗上。
宁竹立刻拿起来:“这个和你的剑相衬。”
宁竹还记得谢寒卿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剑,于是宁竹点点旁边的桌案:“谢师兄,你的剑。”
没想到下一刻,宁竹手中忽然被塞进了一柄冰凉的剑。
宁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将剑放下。
谢寒卿却说:“帮我缠上剑穗。”
他声音有几分哑。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宁竹也没有推辞。
她手巧,可以在剑穗顶端再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谢师兄,你在旁边等等。”
她将剑抱到怀中,灵巧的手指抚上剑柄,开始捆绑剑穗。
宁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谢寒卿。
小仙君眼睫微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毕露。
没有人知道,当年谢寒卿入剑冢寻本命剑,带出来的这把寒卿剑,根本不是剑冢之中的。
这把剑……是他的脊骨所化。
谢寒卿知道,自己身上的古怪之处太多。
所以他从不曾在旁人面前提起此事。
宁竹不知道,谢寒卿能与怀卿剑共感。
剑,是拿来杀人的。
谢寒卿感受过鲜血喷溅,滚烫的血滚落刀锋,感受过剑锋与坚硬的骨头摩擦,声音森然。
唯独不知道怀卿剑被人捧在怀中……会是这般舒适温暖的感觉。
纤巧的指温柔地拂过剑身,拨弄剑柄,将丝丝缕缕的线缠绕上去。
就像是……脊骨被抚摸玩弄了一遍。
谢寒卿呼吸微微重了几分。
他垂着眸,细细体会这一刻的战栗。
宁竹很快编好了剑穗,又取了一块柔软的绢帕,将剑身细细擦了一遍。
她将剑递过去的时候,谢寒卿眼尾已经泛起一点薄薄的红,像是花瓣被碾碎,花汁洇开。
第40章
宁竹有点奇怪:“谢师兄?”
谢寒卿再抬眸, 眼神已然恢复了清冷。
他接过怀卿剑,手指缠上那缕丝滑的剑穗,压下心底异样的颤意,说:“谢谢, 我很喜欢。”
宁竹弯着眼角笑起来。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她弯成月牙的眼上, 指尖微痒。
他倏然起身, 将自己抽离:“不是要给殷长老做戥子秤吗?我那里有一些上好的灵墨竹, 可以取来做杆。”
宁竹先是讶异, 随即才注意到桌案上散落着自己挑出来做杆的一批材料。
谢寒卿当真是心细如发。
她便也不推辞:“好, 我跟谢师兄去取。”
两人一起出了门, 行至半途,忽见不少弟子齐齐往一个方向赶, 有人注意到谢寒卿,停下来打招呼:“谢师兄。”
谢寒卿问:“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那弟子立刻说:“谢师兄有所不知, 太素阁那位殷长老竟然是魔修!”
宁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若不是恒渊师尊发现事出蹊跷, 在殷长老离开前故意试探,根本发现不了……”
他话音落,一道传音符落在谢寒卿面前,正是掌门的声音:“寒卿, 速来太素阁。”
谢寒卿对那弟子说:“我知晓了,你先前去。”
那弟子行了个礼,先行离开了
宁竹浑身都在颤抖:“谢师兄,殷长老他……”
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恒渊真人还能有错不成?
可是殷长老……他是个那么好的人。
谢寒卿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他道:“我们先过去看看,即使殷长老真的是魔修,但他这些年行医救人, 帮扶弟子无数,应当有转圜的余地。”
宁竹不敢置信极了,谢寒卿不是一贯最讨厌魔修的吗?怎么会为殷长老说话?
但她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谢寒卿在掌门心中分量非凡,若是他愿意为殷长老辩解一二,兴许殷长老尚有命活!
可惜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两人赶到的时候,恰恰看见殷长老缓缓跪在了清虚真人面前。
他瞳孔涣散,口鼻流血,浑身都在抽搐,乃是灵丹破碎,神魂俱灭之相。
清虚真人叹道:“让魔修在我天玑山蛰伏百年之久,是我之过错。”
旁边不少长老都在,有人道:“魔修向来鬼蜮伎俩层出不穷,掌门今日出手,以作惩戒,定能让其余心怀不轨之人心生敬畏。”
“依我看来,不若将殷长别的尸身悬挂在戒律堂前,以儆效尤!”
宁竹站在人群之中,唇色惨白,垂在一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谢寒卿看她一眼,上前说:“师尊。”
“殷长老虽为魔修,但这些年并未给天玑山造成什么损失,而是勤勤恳恳治病救人,在弟子中颇有善名,不若成全他死后的体面吧。”
众人皆觉得奇怪,谢寒卿乃是出了名的厌恶魅魔修,怎么会为殷长老说话?
清虚真人亦在看他。
谢寒卿全无闪躲之意,而是淡淡直视着清虚真人。
片刻后,他挥袖离开:“就依你说的办。”
清虚真人一走,其余长老也跟着离开。
弟子们靠近了些,有人小声说:“他怎么会是魔修?那此前他给我开的药没问题吧。”
“……若是要对你动手,你早就成魔修了,还能好好站在这?”
弟子们嘀嘀咕咕,不掩鄙夷。
宁竹垂着头,眼睛却一点点变红了。
谢寒卿缓缓抬起手掌,幽蓝色的火焰将殷长老周身覆盖。
隔着跳动的朦胧火焰,谢寒卿分明看到,殷长老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
火光将他彻底吞噬的那一刻,谢寒卿听清了那两个字。
他在说……谢谢。
一个活生生的人便这般彻底消失在眼前。
弟子们纷纷散去。
待到人都离开,谢寒卿对不远处的树林说:“他们都走了。”
风摇树动,片刻后,肿着一双眼的宁竹缓缓走了出来。
宁竹低着头不说话。
谢寒卿沉默片刻了一瞬,忽然朝她展开手。
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瓶躺在他掌心。
“方才人多眼杂,不好操作,只留了这么一点。”
“寻个地方,将殷长老葬了吧。”
宁竹的肩膀再度颤抖起来,她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好。”
宁竹最终还是偷偷挑选了天玑山一个没什么人会去的小山头,在这个山头上,可以遥遥看见太素阁。
他们将殷长老葬在了此处。
殷长老入天玑山百余年,在太素阁就呆了几十载。
虽说他神魂俱灭,没有魂魄飘荡的可能,但多少也是个慰藉。
宁竹将那片已经研磨好的兽骨一齐葬在了地里。
不能立碑,便只能记住背后的这片荒岩。
两人站在坟前,风吹过,犹然带着冷意,残雪堆积处,竟生出一朵嫩黄的小花来,好似春日将近。
谢寒卿忽然开口:“我师尊做的是不是过了。”
宁竹没有说话。
谢寒卿偏头看她:“宁师妹,我可以听一听你的真实想法吗?”
她可以说么?
他……会觉得自己是异类吗?
宁竹只犹豫了几秒。
“魔修的后代天生就是魔修,有的人……他们可能也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殷长老想必就是这种人,
他入天玑山勤勤恳恳修炼百余年,并未祸害任何人。”
宁竹声音有些哽咽:“谢师兄,你听听就好,都说魔修天性邪恶,或许殷长老只是一个例外。”
谢寒卿却说:“你说的有道理。”
“很多魔修……的确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譬如父母是魔修,又譬如被魔气侵染堕为魔修。”
“魔渊开口,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若是逢魔修必杀,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
宁竹被这些话惊到。
原著中的谢寒卿可是屠尽魔域,连婴孩都不放过。
看来如今血洗天玑山一事还没发生,他对魔修的憎恨还没到达顶峰。
谢寒卿似乎在思索什么,若是有办法封存这些人体内的魔气,再找机会化除魔气……
他皱了下眉,但众所周知,被魔气侵染的修士灵丹都会被污染,又如何来化除?
此乃前所未有之事。
但谢寒卿认定的事情,自会全力去做。
他将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按下,对宁竹说:“宁师妹,改日再来看殷长老吧。”
宁竹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点头:“好。”
***
无妄海。
飞沙如雪,稀薄日光拉长,照耀着地上如同爬虫蠕动的一对父子。
孩童已经奄奄一息,无力地趴在父亲的背上,嘴唇干涸,脸颊上浮现着两块酡红色泽。
他喃喃说:“……爹爹,魔域为什么还没到?”
中年男子摸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声音嘶哑:“小炎再等一下,马上就到了,到了魔域爹爹便请魔尊替你梳理魔气……”
孩童听到父亲嘶哑的声音:“爹爹,你喝一点水……”
他挣扎着把背上的水壶挪到男人嘴边:“喝一点……水。”
男人摇动着空荡荡的水壶,苦笑了下。
他舔了舔唇角,血腥味弥漫开。
男人无力地眺望着飞沙堆叠的前方,爬满红血丝的眼迸发出坚定的光。
穿过无妄海,就能抵达魔域,他……一定要见到魔尊。
又过了数个时辰。
平滑的沙漠之中,似乎隆起一块岩石,待到近了才发现,那是两个被沙子覆盖的人。
父亲弯着腰将孩子牢牢护在身下,孩子紧紧抓着父亲的胳膊,如同定格在沙漠中的雕塑。
有女子潋滟的裙摆无声滑过,飘浮着停留在他们面前。
那女子脸孔雪白,瞳色猩红,歪头看着他们两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男人动了。
扑簌簌的沙子掉落,他睁开浮肿的眼,在看见形同鬼魅的女子那一刻,忽然激动道:“……魔……尊……大人!”
男子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女子一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嫌弃地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男子的喉咙忽然如同流过甘霖,他伏跪在地上:“魔尊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女子咯吱咯吱笑起来,飘舞的裙带如同妖娆的蛇,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
她眯着眼睛:“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魔尊。”
男子却抓着她的一条裙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仙子!我求求您带我去见魔尊大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五岁,被魔气侵染,若是没有魔尊大人帮忙疏理魔气,他必死无疑啊!!”
女子嫌恶地蹙了下眉,抓住她裙带的那只手被无形利刃削断,鲜血喷涌,男人哀嚎着倒在地上。
女子冷漠地盯着他:“我凭什么要帮你。”
许是父亲的叫声太过凄惨,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的孩童缓缓睁开了眼,入目便是大片的红,孩童看着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男人,竟缓缓爬了起来。
黑色的魔气在他周身缭绕,孩童哭喊着说:“我杀了你!”
他起身扑了过来!
女子抬起手,一股强悍的魔气出现在她掌心,男孩凝聚出的那点魔气很快被打散。
女子操控着魔气将父子两人牢牢缠住,一点点举高。
她瞳色猩红,语气不耐:“找死。”
魔气开始收缩,男人和孩童都浮现出痛苦之色。
在那男子的脸色转为青白之时,女子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冷淡的声音:“白晚,松手。”
女子不满地嘟囔:“都说了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尊上,您应该叫我幽冥鬼母。”
她迅速松开魔气,男人和孩童狼狈地跌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带他们回来。”
白晚立刻说:“可是这个男人是个凡人!”
“带他们回来。”那道声音再次重复。
白晚只好说:“好吧。”
她拂袖一挥,三人都消失不见。
穿过无妄海,原本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岩山。
而不过是短短数月,黑岩山下便聚集起了不少魔修,他们在这里搭建房屋,开市交易,竟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城池的雏形。
黑岩山最高处,一座通体黢黑,巍峨华丽的宫殿横空而出,形状各异的爬虫鸟兽静静栖息在宫殿的屋顶或墙壁之上,窥视着一切来者。
白晚带着两人穿过黑岩山下的城池,不少人停下来行礼:“鬼母。”
“鬼母今日又出魔域了?”
“哟,竟是个凡人!”
孩童缩在男人怀中瑟瑟发抖。
白晚微微抬着下巴,神情倨傲地走过去:“都老实点,魔尊点名要的人。”
垂涎的魔修们只能纷纷老实下来,目送白晚带着父子俩离开,嘀咕道:“一个凡人?魔尊要他做什么?”
魔尊可不像他们一样,还需要吞噬凡人血肉以修炼,真是奇怪。
白晚带着两人一路往上,人际渐渐稀少,雄伟的宫殿矗立在薄云之中,睥睨着来者。
中年男子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父子俩都在颤抖。
宫殿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殿内跳动的烛火映照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扭曲拉扯,微微变形。
白晚哼了一声:“进去啊。”
男人咬牙,抱着孩子试探着走进来大殿。
身后的门无风自动,重重合上,男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殿华丽而冰冷,又空旷寂静,人的呼吸声都被放大。
他不敢抬头看,直到伏跪了许久,见怀中的孩子呼吸越来越弱,才颤抖出声:“参见魔尊大人。”
出乎意料的时候,角落里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把那孩子抱过来。”
男人哆哆嗦嗦起身,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看见了一个满头银发,面覆鎏银的男人斜斜坐在一把摇椅上。
他垂着头,手中攥着一枚通体黢黑的珠子,冷白的手指攥着刻刀,正在细细雕琢。
看那珠子的大小和形状……竟像是人的眼珠。
男人再度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求魔尊大人救救我的孩子……”
江似手下刻刀不停,他漫不经心问:“你来魔域,就是为了此事?”
男人额角豆大汗珠滚落:“我的孩子才五岁,承受不了魔气……所以我才斗胆前来求魔尊帮他疏导一二……”
刻刀停了。
江似似乎笑了一声:“你在说谎。”
“你是想让我把他的魔气拔除,让他不要成为魔修,对么?”
男人汗如雨下,咬牙道:“求魔尊……成全,我愿意留在魔域,任凭魔尊差遣!”
江似慢悠悠看向他:“你只是个凡人。”
男人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魔尊有所不知,我虽是凡人,但家里世世代代都在幽冥集市开武器铺子,有一手好手艺,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又灵根的孩子,我实在是,实在是……”
男人已经泣不成声。
江似眼眸微动:“幽冥集市?”
男人忙说:“陈家武器铺,魔尊大人随便打听都能打听到。”
江似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抬手。
无数黑气从孩童体内飘荡而出,他的脸色逐渐恢复了正常。
孩童陷入了沉睡。
江似淡声说:“他已无事,只是不会
记得这一切。”
男人大喜,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魔尊!!”
他忽然又哭起来:“草民斗胆,求魔尊把小炎送出魔域,从此以后,草民任由魔尊差遣。”
如同重云堆叠的黑色衣摆停伫在男人面前。
江似的眼眸透过鎏银面具看着他:“还想当掌柜么?”
男人目露不甘心:“……想。”
江似笑了下。
诡异的红色絮状物质出现在男人脑中。
江似分明没说话,却有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就回幽冥集市,继续当你的掌柜。”
男人懵懵懂懂说:“好。”
江似目送他离开。
大殿的门重重合上,有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片刻后,江似起身,走到后殿。
他抬手一挥,床榻之下,一条长长的甬道凭空浮现。
江似抬步迈入甬道,两侧墙壁亮起一簇簇幽绿的火,将他的眼眸都映得鬼气森森。
空荡的脚步声回荡在甬道中。
江似忽然停下。
一切声响都消失,仿佛时间都凝固。
甬道尽头是个暗室,莲花托台上,银白色的液体缓缓流动。
一具晶莹剔透的骨架浸泡在液体中,如同冰凿雪铸。
江似掌心里还握着那对离魄珠,这是他从千万种材料中挑选出来的,与她的瞳色最接近的一种。
江似将离魄珠放到莲花托台旁的小银盆中。
他的目光在骨架上描摹。
为她炼化的身体雏形初成,只需再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千禅莲丝便会成为这具身体新的经脉。
他大废周章寻来的昆仑玄土也准备好了,这最后一步,便是为她重塑肌骨。
他已经想好了,待到他将一切都准备好,他便亲自去天玑山,带她回来。
江似离开了暗室。
曲亦卓在殿外等候多时,白晚翘着腿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百无聊赖看两只六尾毒蜥打架。
最终是颜色深的那一只胜利了,它压制在同伴的身体上,用细碎而丑陋的牙齿细细啃食对方的躯体。
很快那只六尾毒蜥便被啃得血肉模糊。
白晚有点恶心,拂袖一挥,两只毒蜥霎时炸为一团血雾。
一直沉默不语的曲亦卓开口说:“尊上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学他这招。”
白晚嗤笑一声:“你分明就是嫉妒我,尊上为我炼化身体,又赠予我修为功力。”
她有些得意地仰起头,足尖一点跳下岩石,便化作一团浓的黑雾,将曲亦卓团团包裹。
“曲亦卓,你若是想,大可求尊上也赠你修为啊。”
曲亦卓沉默片刻,冷声说:“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哦,屠星。”白晚又凝聚成实体,她咯咯笑起来,“听起来的确比你之前那个蠢名字好听多了。”
曲亦卓忽然说:“白晚,一直嘲笑人有意思么?你不也有一个修士的名字吗?”
白晚无所谓:“是又如何?如今人人都尊我一句鬼母,有个从前的名字又如何?你看看他们——”
她指着黑岩山下方来来往往的魔修:“他们也有许多人从前是正派修士啊,来魔域后换个姓名又如何?”
曲亦卓的声音忽然有些变化:“可是我听说,白晚,是修真界三大世家白家的二小姐。”
他用一双幽幽的眼看着白晚:“她死在了数月前的修真界大比之中,连尸身都没找到。”
白晚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是尊上刻意设计杀了我,将我带到魔域?”
她冷笑起来:“屠星,我实话告诉你,那个白晚早就死了,是尊上为我重新炼制身体,招魂安魄,才有了你面前的幽冥鬼母。”
“前尘往事我的确不记得,但就算我是白家二小姐又如何?”
“她已经死了。”
曲亦卓张了张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尊上从来不强迫任何人来魔域。
白晚死了,才会被带过来,那他呢?他只是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会来到魔域。
白晚警告他:“你若是想活命,就不要在尊上面前提这些扫兴的话。”
“不管我们从前是什么人,如今都得记好自己的身份。”
“你我,是自愿留在魔域的,尊上从不会勉强不愿之人。”
曲亦卓讷讷说:“……我知道。”
江似站在大殿之中,听完了两人所有的对话。
一个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的问题忽然浮现。
即使他做了万全准备,宁竹她……又会不会愿意来魔域?
这一刻,江似觉察到了自己的恐慌。
来到黑岩山后他为何一直刻意不去打听天玑山的事,为何一直回避宁竹的消息……
都有了解释。
他原来是在害怕。
江似“死”在秘境中。
她会难过吗?还是会将他遗忘。
如果得知他成了魔尊,她会厌恶他么?会与他势不两立吗?
他不知道答案。
江似在大殿之中站了许久。
直到外面的白晚嘟囔道:“尊上估计有事呢,你也别在这干等了,随我出去一趟。”
“这些天源源不断有人靠近无妄海,今日才叫稀奇,竟来了个凡人,要我说尊上脾气也是真的好,什么牛鬼蛇神都来得了魔域……”
白晚的声音逐渐远去。
稀疏天光从冰冷华丽的窗中漏下,映照在江似的面具上。
他倏然垂眸,自嘲一笑。
他到底在期盼些什么?
又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是因为现在有了退路,才叫他变得畏首畏尾,叫人生厌?
江似仰起头。
鎏银面具缓缓消失。
少年容色苍白,在天光映照下几乎泛出透明感。
他睁开眼,幽深如古井的眼眸忽然起了波澜。
听旁人转述又有什么意义。
要想知道答案,他早该……自己去问。
年轻的魔尊胸膛微微起伏了下。
黑雾散开,大殿之中,人已消失不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