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覆在宁竹腰上的指尖灼热滚烫。
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宁竹带着哭音说:“放开我!”
身后之人不仅不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宁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浑身都在颤栗。
冰冷的鎏银面具压在她后颈之上,江似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告诉我, 这是什么。”
他偏执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宁竹满脑子都被恐惧占据, 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如此在意这枚吻痕。
她会死的。
宁竹想。
柔软洁白的地毯已经被鲜血染得淋漓, 花瓶不知何时滚落, 碎裂一地。
那簇开得正盛的云英花已经被碾得稀烂, 植物青涩的味道和血腥味杂糅在一起, 生出糜烂之感。
宁竹在挣扎。
却如同被折断双翼的鸟囚在江似怀中。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是谁?”
总归都要死了。
宁竹埋头狠狠朝着他的胳膊咬下去:“死变态!我凭什么告诉你!”
宁竹舌尖尝到了腥甜, 江似却仿佛不觉得痛。
他双手提住宁竹的腰,将人往上抱。
俯下身, 朝着那道吻痕咬了下去。
宁竹瞳孔一缩。
他的牙尖利,衔着软肉研磨碾咬, 酥麻和痛感一并袭来。
宁竹呜咽出声:“放开我!放开我!!”
她胡乱地蹬他, 打他,江似却死死地含咬着她,直到鲜血淋漓,直到将谢寒卿留下的那道齿痕覆盖。
“噗呲。”
利器没入血肉。
江似缓缓抬起头。
鎏银面具已被星星点点的鲜血染红, 血痕在苍白的下巴上蜿蜒,那张唇却因血红色泽变得糜艳。
宁竹的手还死死抓着那柄化骨匕首。
匕首尾端没入江似的腹部,恨不能将刀柄都捅进去。
少女满面泪痕,眼瞳都变得猩红。
化骨匕首,只要接触到血肉, 便可以将其侵蚀为血水。
周遭变得很安静。
江似抓着宁
竹的手,用了点力气,将化骨匕首从他腹部拔出。
血花飙出。
黑色的魔气缭绕, 他的伤口在很快愈合。
宁竹死死抓着匕首的手松开了。
匕首当啷落地。
她的眼瞳变得空洞。
江似呼吸一滞,猛然抬起她的下颌。
宁竹咳出一枚还未融化掉的丹药。
她胸膛起伏了下,随之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江似手指颤抖,挥袖一扫,从横七竖八的药瓶中翻出一枚通体透明的丹药,塞入她口中。
泪水从宁竹眼角不断滚落,她推拒着那枚能解万毒的雪天清。
江似浑身都在颤抖,他用了点力气,掰开她的唇,恶狠狠说:“不是来找一个重要的人么?人还没找到,怎么那么没出息!吃什么毒药!”
少女牙关紧闭,推拒着那枚丹药。
眼看她的唇隐隐有泛黑的迹象,江似怒道:“把解药吃了,我帮你找。”
宁竹眼眸亮了下,她的瞳孔慢慢聚焦,看向江似。
江似咬牙切齿:“本尊绝不食言!”
宁竹终于将那枚雪天清咽下。
她张了张唇,嗓子很哑:“江似,曲亦卓。”
江似眼角一跳。
曲亦卓?她还要找曲亦卓?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画像递给他,眼眸雾气蒙蒙,眼尾还泛着红,像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魔尊……能不能不要伤害他们。”
江似额角青筋直跳。
宁竹轻轻眨着眼,可怜兮兮看着他。
江似冷声说:“本尊答应你。”
宁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扯出一个笑:“好。”
雪天清入体,会使人困倦。
宁竹再也抵不住疲惫感,沉沉睡去。
周遭一切狼藉。
江似盯着浑身血污的宁竹,许久之后,他忍痛将她抱回榻上。
他不会死,但身上的伤疼死了。
江似捂着被她捅到的地方,嘶了一声。
画卷还散落在地上,也不知她找谁画的,倒是惟妙惟肖。
江似看了两秒,随手将曲亦卓的那张撕得粉碎。
少女浑身都是血渍。
有他的,也有她的。
江似皱着眉头施诀,宁竹很快变得干干净净,甚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少女手腕上那枚细细的银链滑了出来,圈着她纤细漂亮的腕骨。
江似垂眸,抓住她的手,指尖在拘银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蠢死了,为了找一个人,竟然备下那么多后招,连毒药都提前藏在口中。
灯火摇晃。
少年的影也飘忽不定。
他靠近她,指尖靠近她的衣带。
片刻后,手指的方向变了,他按住少女柔嫩的红唇,惩罚般蹂.躏了下。
幽深的眸中似乎燃着黑沉的火焰。
……他不管是谁留下了那些痕迹。
但她来找他了。
从现在起,她是他的。
再也不许离开。
***
无妄海风沙不绝。
一道白衣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据说无妄海乃是上古魔神设下,里面有高深莫测的阵法相护,得到魔域认可之人,才能看见无尽风沙中那根细小的引路线。
这片沙漠,是上古魔神赐予魔域子民最大的庇护。
夜幕渐沉,天际孤月高悬。
谢寒卿停了下来,仰头看向天幕。
斗柄东指,轩辕列宿。
他的方向没错,但却始终走不出这无妄海。
谢寒卿已经在无妄海中困了一天一夜了。
无尽的风沙,四周白茫茫一片,如同走在一场绵延不绝的大雪之中。
寻常人早已陷入崩溃。
谢寒卿面上却不见波澜,他侧耳,仔细倾听着风沙的节奏,再度提步往前。
天色渐亮。
风沙稀薄下来,面前影影绰绰的似乎是建筑房屋。
谢寒卿往前走。
一切归于沉寂。
不是魔域,他又走出了无妄海。
谢寒卿闭上眼睛,仔细倾听,片刻后,再度提步迈入无妄海中。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唤住他:“你要去魔域?”
谢寒卿回头。
是个一身黑衣,用黑布蒙住脸的少年,他风尘仆仆,衣衫很旧。
无烬走过来:“我跟你一起进去。”
谢寒卿淡淡说:“自便。”
无烬跟了上去:“我记得路,只是我破不开结界。”
谢寒卿脚步一顿,侧目而视。
无烬说:“今天之前,我还是魔域的子民,但现在,魔域已经不欢迎我了。”
他抬起头,直视前方:“可我还是要回去。”
“有一个人救了我,现在,我要去救她。”
谢寒卿并不喜欢探听旁人的私事,他道:“你带路,我破开结界。”
“好。”
魔宫外。
捧着托盘从澜月阁走出的女修忽然被一缕魔气勾了下裙摆。
她吓了一跳:“谁!”
白晚百无聊赖甩动着手中的黑色长鞭,从柱子后走出来。
女修连忙伏跪在地:“参见鬼母。”
“里面的人醒了吗?”
“回鬼母,还没醒。”
白晚啧了一声:“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说她打伤了魔尊,怎么还能全须全尾躺在这。”
女修伏低身子,并未接话。
白晚:“你走吧。”
见白晚要踏进殿中,那女修忙阻拦:“鬼母!魔尊说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白晚拂袖一挥,女修怔了下,乖乖托着托盘离开了。
白晚抬手推开殿门,嘟囔道:“我又不是外人。”
澜月阁里很温暖,烛台上融融火光跳动,躺在床榻上的少女也被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中。
白晚盯着她的脸看。
他们都说她以前是白家的二小姐,白晚对此全无印象。
她其实去打听过。
传闻中那位白家二小姐娇纵跋扈,是个惹人讨厌的性子,这么看来……和她倒是挺像的。
但那又如何?
她如今是个魔修,昔日种种,已是过往云烟。
宁竹醒了。
不仅醒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还惊喜地坐直了身子:“白晚师姐!”
白晚吓了一跳。
宁竹唤完她的名字之后,也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看向白晚。
魔域崇尚黑色,白晚周身都被黑色包裹着,连发上的簪子都是通体黢黑。
和宁竹记忆中那个张扬明媚,爱穿漂亮法衣的少女大相径庭。
白晚看她一眼,忽然化作一阵黑雾消失不见。
门随即被人推开。
清瘦的影斜斜映入屋内,摇曳的烛火也照不亮他的袍角半分。
唯有那头银发,被镀上一层落日融金般的色泽。
宁竹在看见他的一瞬,下意识缩回了被衾中。
帐幔飘舞。
江似拨开垂帘,靠近床榻。
宁竹在轻轻颤抖。
江似垂眼,倏然笑了下:“就那么怕我?”
宁竹喉头变得很干涩,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魔尊的伤好点没?”
“很痛,你用了几分力气,自己不知道?”
宁竹试探着说:“……我帮魔尊包扎?”
见江似没说话,宁竹道:“我的乾坤袋中有上好的伤药,敷在伤口上不会疼的……”
“宁竹。”
江似的脸隐藏在面具下,叫人窥探不清他的表情。
“你的乾坤袋里,共有高阶法器十一件,中低阶法器四十六件,丹药一百三十余瓶,符箓六百余张。”
宁竹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
“但若是我没看错,没有第三张千里遁地符。”
江似的眼眸变得幽深一片:“告诉我,你腰上的齿痕是谁留下的,我便将乾坤袋还给你,再放你走。”
宁竹觉得很奇怪。
她和魔尊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他对此事如此在意?
是他的癖好?
不允许自己看中的猎物被旁人染指?
那如果她告诉他真相……
宁竹打了个哆嗦,不,她不能说。
魔尊和谢寒卿本就不共戴天,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和谢寒卿险些……
他会杀了自己的。
宁竹拿出了毕生的演技,用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他:“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留下的。”
对面之人果然僵住了。
宁竹思绪飞转。
魔尊承诺过不会伤害江似的,江似若是还活着,也是魔域的子民,魔尊对魔域子民似乎很是宽容,赌一把!
宁竹垂着眼眸:“我和他已两心相许,所以我
会只身一人前往魔域寻找他。”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你要找的,不是两个人么?”
“是江似。”
少女轻轻软软的声音滑入耳中。
谎言。
只是江似没想到,谎言竟是如此悦耳。
某一瞬叫他心脏鼓动,血脉逆流。
被衾滑落,布帛撕裂。
宁竹惊慌失措的表情中,两枚重合的痕迹露了出来。
一枚深,一枚浅。
如同两片花瓣,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江似瞳孔一缩。
他伸出指尖,按压在那两枚齿痕上。
为什么?
许是因为用过灵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已经变得很浅很浅。
而另一枚齿痕,却依然鲜红刺目。
宁竹一把推开他,抓过被子盖住自己,瑟瑟发抖:“……我告诉魔尊答案了,魔尊应该守诺。”
江似僵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笑了一声:“很不巧,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他偏了下头,凑近她:“你与那人感情倒是深,一道吻痕,也使了手段留下印记。”
他掐住她的下巴,笑得恶劣:“把我的吻痕也留下印记,如何?”
江似冰冷的面具几乎贴在宁竹脸上。
她看得到那双眼瞳,幽深偏执,如同燃烧着黑色的烈焰。
宁竹觉得腰上的皮肤刺痛起来。
噬魇兽脊液只有一种情况会让疤痕留下鲜红印记……那就是噬魇兽正在发情,这个时候从它身体里抽出的脊液也会使人意乱情迷。
她在无咎洞府醒来时看到这枚齿痕,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人会在灵池中失去意识。
只是宁竹没想到,一枚吻痕而已,竟会被人揪着死死不放。
魔尊果然如同原著中一样,脑子有病。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魔尊。
他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捏得宁竹下巴都快要碎了。
痛,好痛!
宁竹痛得尖声说:“如果魔尊您愿意放了我,也不是不行!”
钳住她下巴的力度猛然泄去。
江似气笑了,他咬牙切齿道:“骗子,不是说你和那人两心相许么?”
宁竹不可理喻地看着他。
果然,不要试图理解一个神经病的脑回路。
她决定保持沉默。
要杀要剐随便吧。
江似对上她麻木的表情,气得跳脚。
他抬手,试图抹去她腰上的痕迹,白皙的皮肤变得一片通红,却也没将痕迹抹掉半分。
宁竹好心提醒:“魔尊,可以把那块皮肤剜掉。”
江似忽然钳住她的腰,将人拉过来,如同一匹饿狼,朝着她的锁骨处重重咬下。
齿间弥漫出血腥味。
宁竹鼻尖冒出细汗,死死咬住唇,没叫出声。
江似放开她。
唇边染了血,妖冶生艳。
江似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少女的唇,因为被用力咬住而泛出一种糜丽的红。
像是诱人采撷的浆果。
江似便这么做了。
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覆了上去。
并非情人间慢条斯理的纠缠,而是如同一条恶犬。
含住,吮咬,研磨。
撬开齿关,强势侵入,津液交换。
江似的呼吸很快乱了。
宁竹被迫扬起头,纤弱的颈被弯折出一抹脆弱的弧度。
食髓知味。
唇瓣滚烫,江似如同被投掷到烈火之中,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衣裙交缠,银发与青丝乱成一团。
江似忽然尝到了咸味。
他眼神迷茫,从她唇角离开。
宁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发髻已经散了,颊边乱发被泪水粘住,瓷白的脸颊泛出一丝薄红,像是釉色。
她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帐幔,眼角泪珠成串滚落,却没有发出一道哭音。
惊,怒,愧疚……
无数情绪交缠,江似猛然松开她。
宁竹就如同一只棉布娃娃,歪倒在床榻上。
江似咬牙切齿:“我就那么让你讨厌?”
宁竹没有回答。
她一直在劝慰自己,不过是一具身子,没必要为这个拼命的。
可是止不住的委屈和羞辱还是席卷而来。
宁竹无力地闭上眼。
好了,现在她彻底得罪了这个魔头。
她要死了。
“……对不起。”
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竹愣了下。
她缓缓睁开眼。
他就立在榻边,银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少了几分魔尊的威严。
他死死抿唇,再度重复:“……对不起,我不会了。”
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宁竹竟在他身上看出了紧张和……无措?
外面忽然传来急切的声音:“魔尊!无妄海的结界被强行破坏,有修士闯入了魔域!”
江似看她一眼,凭空消失不见。
只剩下帐幔的流苏微微晃动。
宁竹抱着膝盖在床榻上发了一会儿呆,下了榻。
不要和一个脑子有病的人计较,只要魔尊现在不杀她,她就有逃走的机会。
她来到魔宫后,还没踏出过这间屋子。
宁竹决定趁乱出去走走,先熟悉一下环境。
澜月阁里竟是应有尽有,宁竹进浴房将自己收拾干净,从水光镜里看到了自己肿得像香肠一样的唇。
宁竹:……
好在她在柜子里翻到了伤药,凉丝丝的雪葵草膏敷上去,一会儿就能消肿。
转完了整个澜月阁,宁竹对着衣橱里琳琅满目的法衣陷入了沉默。
魔域奔放,法衣设计也与修真界大不相同。
满衣橱的法衣,找不出来一件不露胳膊或不露腿的。
宁竹捏着鼻子找出一件露肩的粉色纱衣。
上身的时候,宁竹愣了下。
这件法衣……倒是有点像在南陵城时江似送她的那一件。
宁竹对着水光镜中的自己出了会儿神,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魔宫很大。
宁竹刚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发现她在整个魔宫都畅通无阻,侍女侍卫看见她,甚至还会停下来跟她行礼。
宁竹:当大佬的金丝雀原来是这种感觉?
宁竹几乎有点飘了。
直到晃悠到一座气派的宫殿前。
侍卫拦下她:“宁仙子,这里你不能进。”
这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宫殿。
宁竹猜测这应该是魔尊住的地方,但她决定利用金丝雀的身份试探一二。
“凭什么我不能进呀?”宁竹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魔尊说了我哪里都可以去。”
“魔尊的寝殿,只有他自己能进。”
廊庑尽头,带着黑色面具的青年驻足,对宁竹说。
侍卫忙行礼:“屠星大人。”
宁竹僵在了原地。
……屠星?
曲亦卓的眸光在宁竹身上微微一凝。
眼前之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约摸又是昔日的记忆在干扰。
曲亦卓对她微微颔首,提步离开。
宁竹却忽然追了上去:“等等!”
曲亦卓停住脚步,回过身。
宁竹眸光闪动:“屠星大人,我叫宁竹。”
檐角魂灯摇晃,叮铃作响。
曲亦卓微笑:“很好听的名字。”
他似乎还有事情,对她点了下头,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宁竹盯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眸。
……不是江似。
江似不会那么好脾气。
如果论恶劣程度,那个魔头反而更像江似一点。
不!
江似比他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嘿
第47章
宁竹在魔宫门口被人拦下。
侍卫面无表情对她说:“宁仙子, 尊上交代,您只可以在魔宫里自由活动。”
宁竹拿出一副商量的语气:“我就在魔宫外面走一圈?”
侍卫不为所动。
方戟寒芒闪动,刺过宁竹的眼。
宁竹默默缩了缩脖子,退回魔宫。
她改道去了魔宫最高处的瞭望台。
这里也有许多侍卫把守, 但没有人管宁竹。
于是宁竹找来一张舒服的躺椅, 又搬来一张矮桌, 开始烹茶烤点心。
期间她还招呼侍卫们来喝一杯她煮的奶茶, 但自然没有人理会她。
宁竹便自顾自地吃吃喝喝, 手下不停编着一朵绒花。
魔宫地势极高, 周边云雾缭绕, 从山下仰望魔宫,只能看得到影影绰绰的宫殿轮廓。
但从山上俯瞰下方便不一样了。
虽然看不全整座城池, 但能看见山脚处交错的道路,鳞次栉比的房屋。
天幕渐渐黯下来。
山顶风大, 有点儿冷, 宁竹又要来一只灵炉,围在温暖的炉火边继续编绒花。
不久后,山下有人影出现。
侍卫们俱都戒备起来。
山脚处有人放出一枚特殊的烟花印记,侍卫们松了一口气:“是鬼母大人。”
宁竹一边嗦奶茶, 一边偷偷瞥着他们操作着瞭望台上的一个复杂阵法。
有点像传送阵,白晚等人很快出现在了瞭望台。
白晚受了伤,大半个身子都浸在血中,脸色惨白。
宁竹惊得跳起来:“白晚师姐!”
白晚蹙眉,气若游丝说:“别叫我这个名字。”
宁竹立刻道:“鬼母大人, 你还好吧?”
白晚沉默了下,对着旁人招手道:“送我回屋。”
一行人很快离开。
有人忍不住问:“是出了什么大事吗?鬼母怎么伤得这般重。”
“无妄海的结界被人强行破开,鬼母与对方交手, 但对方逃走了。”
“何方神圣?竟连无妄海的结界都能破开?!”
“稍安勿躁,尊上亲自前去查看了……”
宁竹在旁边听着,亦是一惊。
不是说修士若无魔尊允许,进不来无妄海吗?
她记得原著后期谢寒卿带人血洗魔域,都是因为魔域里有人背叛魔尊,里应外合打开了无妄海的结界。
谁那么厉害?竟然手撕结界?
人心惶惶,宁竹也不敢继续待在瞭望台,太惹眼了。
她在魔宫中转悠了一圈,打听到了白晚的住处。
她住的地方地势高,远离魔宫主要建筑群,倒是个清幽之处。
只是院落里光秃秃一片,黑色的岩石料峭交错,看着有些荒凉。
宁竹站在院中,看侍女来来往往,中途还有两个医修脚步匆匆进了屋。
没有人管她,但门口看守的侍卫不让她进去。
宁竹百无聊赖,坐在岩石上发了会儿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宁竹忙收回灵力,回过头。
白晚脸色苍白,青丝散在肩头,披着一件披风。
宁竹立刻起身:“白……鬼母大人,你还好吧?”
白晚的目光落在她脚下摇曳着花枝的烈焰花。
烈焰花顾名思义,形如火焰,花瓣灼红,花蕊金黄,鲜艳的色泽映亮了整座院落。
宁竹抬手就要用灵力将那簇花抹掉,白晚制止她:“等等。”
“哪来的?”
宁竹如实说:“澜月阁里发现的,有好多花种,我随手拿了一袋。”
澜月阁里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丝线布匹,原石刻刀,像是怕人无聊,专门备下以供消磨时间的。
白晚抿了下唇。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竟叫魔尊如此上心。
白晚便直来直去问了:“你和尊上以前认识?”
宁竹摇头。
白晚双手环抱,挑剔地打量她。
长得还算漂亮,身材……也还可以。
但魔域美人无数,怎么魔尊偏偏就看上她了?
“鬼母大人伤得重不重?”她又问了一句。
白晚对上少女的眼。
她生着一双笑眼,看人的时候全无攻击性,真挚而坦诚。
又来了。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白晚几不可察蹙了下眉,淡声说:“死不了。”
宁竹点点头,看起来好呆。
她忽然摊开手,洁白掌心里托着一朵花瓣灵动的红色绒花。
绒花花蕊金银交错,点缀其中,刹是好看。
宁竹说:“鬼母大人,这个送给你。”
白晚的心弦仿佛忽然被人拨动了下。
她下意识问:“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宁竹:“这个衬你。”
白晚没说话。
天色已经很晚了。
浅淡的月光覆了两人满身。
宁竹见白晚接过绒花,弯眼笑了笑:“鬼母大人,你好好休息,我先走啦。”
宁竹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唤住她:“跟我说说以前的事。”
笼在纱衣中的手指缓缓松开,宁竹微微松了一口气,回头笑道:“好呀。”
深巷之中,不知哪家的狗在吠叫。
薄雾弥漫,月色幽蓝。
银发如雪,黑袍加身的江似忽然停住脚步。
他面前的墙壁轰然炸开,孩童放声大哭起来。
屋子里的的确是一个修士,一个头发花白,抱着孩童的修士。
男人伏跪在地,不住磕头:“各位大人饶命,我虽是修士,但我是为了女儿才来到魔域,我没有同任何人起过冲突,也没有残害过魔域子民……”
江似脸色阴沉,看着跪在面前的修士。
旁边一人小心翼翼开口:“尊上,要不……”
他比了一个手势。
毕竟他们的确是追着闯入者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此处。
江似提步,靠近男人。
男人将孩童笼在怀里,涕泪纵横:“求魔尊别杀我女儿……”
江似抬手,从孩童脖颈带着的长命锁上取下一缕银光飒飒的线。
他瞳孔一缩。
周遭魔修都因为他无意识释放出的威压伏跪在地。
男人怀中的孩童更是吐出一口血来。
所有人都在颤抖。
江似却忽然笑了下,他抬手闯入男人的识海,只是有记忆被人刻意抹去。
搜神术。
谢寒卿果然在这里躲藏过。
江似反倒不急了。
撕破结界,打伤白晚,只身闯入魔域……
江似唇角笑意慢慢扩大,只是眼神阴冷极了。
谢寒卿……你也有为一个人沉不住气的时候。
一行人如风散去。
孩童伸出软软的手指握住男人的手:“爹爹不哭……”
男人劫后余生瘫倒在地,又哭又笑:“好,不哭……”
一间偏宅中,灯火如豆。
昏黄的光笼在小仙君冰琢雪砌般的脸上。
他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白衣上的血迹便愈加触目惊心。
无烬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伤,得处理。”
无妄海的结界比他想象得厉害,他认得的那条路,竟会实时变动。
他失去引路丝,险些将两人带到阵眼之中,若非此人修为高深,恐怕他们二人都要折在里面。
他们动静太大,惊动了魔域的人。
幽冥鬼母带着人一路追寻,在他险些以为自己逃不掉的时候,他被那少年拽入了一间屋子。
一切感官都被屏蔽。
抱着孩童的男人惊恐地看着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奇特的气息如同水膜铺开,将整间屋子包裹起来。
魔域的人忽视了这间屋子,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他看着少年用搜神术抹去父女二人的记忆。
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少年偏头,剔透如琉璃的眼瞳望着他:“为什么魔域的人能精准知道我们的位置?”
无烬涌出了惭愧:“我……不知道。”
他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事,欢娘险些杀了宁竹的时候,魔尊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
少年走到他身边:“可以进你的识海看一看么?”
无烬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少年很快退出了他的识海。
“有人在你识海中留下了印记。”在无烬露出惊讶的一瞬,他说:“我已经帮你抹除了。”
无烬漂泊数年,自诩
见过无数天才,这一刹才明白……萤火岂敢与明月争辉。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魔尊留下的。”
难怪魔域能放心让修士进入,不知魔尊用了什么手段,被魔域认可为子民之后,能自由进出无妄海,却也会被留下印记。
少年只是淡淡说:“此地不宜久留,你可有藏身之处?”
所以他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这间偏宅……甚至连欢娘都不知道。
也许人都是自私的,同欢娘一起躲躲藏藏百年之久,这些年他感到疲惫的时候越来越多。
于是他备下了这间偏宅,偶尔会来此处躲避上片刻。
无烬回过神,将托盘放下:“这些药很有用。”
谢寒卿看向那些碧血回春丹。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你曾是天玑山弟子?”
无烬没有回答,他说:“我去外面守着,你尽快疗伤。”
谢寒卿没用碧血回春丹。
他打坐调息,仔细回想无妄海中接触到的阵法。
无妄海的传说流传许久,几百年来却从没有人成功穿过这片诡异的沙漠。
直到魔尊弃苍的出现。
被结界撕裂的伤口在一点点自动愈合。
谢寒卿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似回到了魔宫。
月色浅淡,阶上的影被拉得极长。
江似踏着长阶一步步走到澜月阁,面色忽然一凝。
他呼吸霎时乱了,抓住一个侍卫:“宁竹呢?”
侍卫忙说:“回禀尊上,宁仙子应该是在鬼母那边。”
江似凭空消失。
幽冥鬼母是他用白晚的尸身和残魂一手炼制的。
江似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了。
从前的白晚即使娇纵,也是一个正派修士,视妖魔为死敌。
而如今的幽冥鬼母,不过是有着白晚一缕残魂,与她容貌相似的杀器罢了。
她是疯了么?
真以为幽冥鬼母还是她从前认识的白晚?
江似满身煞气闯进白晚的住处时,看见的便是小院中放着一张矮桌,桌上茶饮咕噜咕噜冒着水汽,宁竹和白晚一人捧着一杯茶饮对坐的模样。
成为幽冥鬼母后的白晚,整日都在杀人,江似已经许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这般放松,甚至带着笑意的表情了。
而宁竹……穿着一件露肩的粉色纱裙,很像是他在南陵城时送她的那件法衣。
当然两人都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僵住。
宁竹的唇色瞬间变得惨白。
白晚竟然起身,挡在了宁竹面前。
江似站在原地,看着面露戒备的两人。
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忽然浮现出来。
分明如今的自己,比从前强上许多。
为什么众人对他却只剩下了畏惧?
江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他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幅度,往前走了一步。
白晚声音尖利:“尊上可抓到了闯入者?”
江似的笑容僵住。
宁竹缩在白晚身后,探头探脑看他。
江似忽然气笑了。
魔气勾住宁竹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江似甚至看到宁竹飞快朝白晚摇头,让白晚不要轻举妄动。
江似的手掌落到宁竹裸露的肩上,居高临下看白晚一眼,要将人带走。
白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闯入者身份定然不一般,尊上若是放纵此人潜逃在外,乃是一大隐患。”
江似偏了下头,慢条斯理说:“谁跟你说没抓到人的?”
白晚僵了一下。
江似揽着宁竹的肩,大摇大摆带着人离开了她的院落。
宁竹回头,飞快朝白晚眨了眨眼。
白晚紧攥的双手一点点松开,无声叹了一口气。
江似一路带着人回了澜月阁。
他速度很慢,将宁竹揽着怀中,几乎有些大摇大摆的意味。
一路上侍卫和修士们都在朝他们行礼。
“见过尊上,见过宁仙子。”
在回到澜月阁,门口侍卫狗腿地说:“尊上和宁仙子回来了!宁仙子,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为您备下了新的沐浴用品,如果不合适属下再调整。”
宁竹的耻感达到了巅峰。
她觉察到揽着她的魔尊在轻轻颤抖。
宁竹偷偷抬头瞥他,发现这人在笑。
他唇微微抿起,笑意很克制,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宁竹盯着他的唇恍惚了一下,佯装淡定:“好,多谢。”
什么叫按照她的吩咐啊啊啊!
只是她沐浴完觉得里面放着的那些浴盐味道太浓,她问了一句有没有味道清淡些的浴盐而已!
江似含着笑意说:“看来你是打算在此处长居?”
宁竹立刻说:“要看魔尊什么时候愿意放我走。”
江似的笑意瞬间收敛。
宁竹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缩了缩脖颈看着他,小声说:“很晚了,魔尊不回去睡觉吗?”
魔尊身量很高,满头银发比月华还要耀目三分。
虽然他带着面具,宁竹却觉得面具下一定是一张俊美的脸。
……忽略他是个魔头的前提下。
魔头江似毫无预兆将宁竹打横抱了起来,一脚踢开房门:“这是我的地盘,我想睡哪里睡哪里。”
看守的侍卫忙将房门掩上,又忍不住好奇地凑在门边。
然而下一秒,便有一道魔气疾如冷拳,直直打向他的眼睛。
侍卫捂着被打肿眼睛哀嚎到底,再不敢凑上去看一眼。
宁竹的身子几乎是在被江似抱起来的一瞬间便变得僵硬无比。
江似将人一路抱到榻上。
宁竹绷得笔直,脑袋不小心磕到床头,发出一声响。
江似“啧”了一声。
宁竹痛得泪花都出来了,却绷着脸不说话。
一只宽大手掌落下。
宁竹下意识闭上眼,瑟缩了下。
手掌轻柔地抚上她磕碰到的地方,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揉着:“疼么?”
宁竹不敢置信睁开眼。
江似黑沉如墨的眼盯着她,漫不经心说:“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宁竹的眼神果然又变了。
江似忍不住蜷起手指,叩了一下她的脑门:“喜怒形于色,蠢。”
他蹬掉鞋子,长臂一展将人抱到自己怀中,下巴抵住她的头顶。
宁竹身量娇小,整个人都被他叩在怀中,紧紧相贴。
她不舒服极了,扭动着身子试图让自己和他保持一点距离。
耳后忽然传来一道喑哑的声音:“确定要再动?”
那人手臂收紧,恶劣地蹭了下。
宁竹浑身石化,连呼吸都停滞。
江似哼笑:“别动,我要睡了。”
他仿佛倦极累极,身后很快响起绵长均匀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
宁竹缓缓回过身。
银发与青丝交缠,是比恋人更亲密的姿势。
宁竹看他许久,忽然伸出手。
只是指尖快要接触到面具时,又垂了下来。
宁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身后之人忽然睁开眼。
鎏银面具消失,江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怀中少女软得不可思议,似乎稍稍一用力,便能将她的骨头都捏碎。
江似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下巴埋在她的颈窝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宁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之时。
她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对上华美的帐幔,呆愣了一下,飞快翻身下榻。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魔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宁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洗漱完之后,宁竹推开门,四周看了一圈,准备去找白晚。
刚走出澜月阁,昨天那位狗腿的侍卫忽冒出一个脑袋笑嘻嘻说:“宁仙子起来了?”
宁竹吓了一跳。
狗腿侍卫说:“尊上走之前给您留了话,说晚上来接你。”
宁竹僵硬了片刻:“接我去哪?”
狗腿侍卫摇头:“尊上没说,只是让宁仙子先稍作准备。”
他嘿嘿一笑:“宁仙子放心,我已经命人送来新的一批衣饰了,宁仙子若是不满意,我再重新准备。”
宁竹咬牙,好啊,衣橱里那些奇形怪状的衣裳,原来就是你准备的。
宁竹忍住,对他招招手,笑盈盈说:“这位……”
“我姓叶,宁仙子啊叫我老叶就行。”
“好,老叶,你不知道吧,魔尊喜欢的是……”
宁竹脑子转了个弯,到底是在魔域,她穿得太像正派修士也不好,于是她说:“给我准备几件能从头遮到脚的,魔尊喜欢这种。”
老叶将信将疑。
宁竹面色笃定:“相信我,去准备吧。”
老叶犹犹豫豫走了。
宁竹也不去找白晚了,她在魔宫周围瞎溜达了一圈,期间避开人偷偷试了几次往外走,但每一次都毫不例外地失败了。
魔宫周围……果然有结界。
每次她走到魔宫边缘,就会遇到一堵空气墙,然后被弹回来。
法诀也穿不透。
难怪侍卫们只说不让她离开魔宫,但没有人对她亦步亦趋进行监视。
原来是料定了她根本离不开魔宫。
宁竹多次尝试无果,也不想引起旁人注意,只好愁眉苦脸回了澜月阁。
与此同时,魔宫山脚处。
两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魔宫。
无烬眼神空洞,语气平淡:“这座山登不上的。”
“魔宫众人来往都是通过阵法,前些时日有人妄闯魔宫,才进入山阶,便被魔尊感应到,亲手诛杀。”
谢寒卿忽然问:“当时你和你姐姐,是如何穿过无妄海,进入魔域的?”
“有人来接。”
“我和欢娘四处惹人追杀,实在是走投无路,那天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进入无妄海的。”
“进入无妄海不久,一个女子出现,问我们为何要来魔域。”
“然后她带着我们穿过了无妄海。”
无烬思索了下:“或许从那个时候,我的识海中便被种下了那根丝线。”
谢寒卿的眸光落在魔宫周边缭绕的云雾之上。
修士五感超越凡人,渡劫期修士可以感知方圆百里一切生灵的气息。
但无妄海如此辽阔,魔尊如何能感应到这么远的距离?
况且虽能抽出神识附身旁人,但不可能将神识分裂成千千万万。
如果他没猜错,眼前这座魔宫也与魔尊的神识相连。
所以任何闯入魔宫中的人,都会被发现。
谢寒卿的眉头微微拧起。
魔修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千百年来反复不休,但历任魔尊,却都不似弃苍……
掩下重重思虑,谢寒卿眸光越发冷冽。
“找机会进去。”他说。
无烬偏头看他。
要怎么进去呢?他想问。
但他没问出口。
总觉得……谢寒卿会有办法。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魔宫也亮起点点灯火,但因为整座建筑通体漆黑,就好像是飘浮在半空中的鬼宫。
宁竹坐在桌案前继续编着一朵形如烈焰花的绒花。
这是要送给白晚的。
白晚。
或许她逃出魔域的希望都在她身上了。
白晚师姐已经不记得她了,也不记得从前种种。
但和原著中那个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幽冥鬼母也不一样,白晚……似乎还保留了一点从前的性格。
她不排除自己的接近,甚至还会在听到从前重重往事时露出怔忡的神色。
这对宁竹而言,是绝对的好事。
来之前其实她想过,江似和曲亦卓哪怕活着,也有可能也会变成白晚这样的状态。
只是用着故人的身躯,却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
毕竟他们几人的魂灯已灭,从世俗意义而言,他们都已经死了。
见到白晚之后,宁竹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哪怕是这样的状态,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在想什么?”
宁竹吓得险些掀翻桌案。
她猛然弹跳起来,靠在墙边,像见鬼了似的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江似。
江似看清她的打扮后,不悦道:“你这穿的什么。”
宁竹裹着一件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袍子,因为现在在屋子里,没有带帽兜。
但江似注意到,那帽兜又宽又大,可以将她整张脸都笼罩起来。
宁竹将绒花藏起来:“魔尊要带我去哪里?”
江似双手环抱道胸前,挑眉:“先把衣服换了。”
宁竹不情愿:“我穿这个就好。”
身量高出她许多的江似逼近一步,似笑非笑:“要我帮你换?”——
作者有话说: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压倒东风咳咳
会给小谢安排的嘿嘿嘿
第48章
宁竹立刻逃也似的冲到衣橱边, 取出那件露肩的粉色纱裙,躲到屏风后抛了两个法诀。
江似垂眸,看着屏风下堆叠在一起的衣料,弯了下唇角。
片刻后, 宁竹带着一张狐狸面具出来了。
对上江似疑惑的目光, 宁竹率先开口:“魔尊您戴着面具, 我也戴。”
江似瞥她一眼:“走吧。”
宁竹跟着江似亦步亦趋走到魔宫门口。
江似朝她伸出一只手。
宁竹愣住。
“带你去魔域逛逛。”
宁竹小心翼翼问:“我可以离开魔宫吗?”
眼见江似就要收回手, 宁竹忙反手抓住他的袖子, 眨巴着眼看着他。
江似心情很好, 笑吟吟说:“抓稳了, 要是不小心松开手,阵法会瞬间把你撕裂。”
宁竹忙贴近他, 牢牢攥住另一只袖子。
只觉得脚下一轻,宁竹整个人都被一阵黑雾包裹住。
与此同时, 有一双手从侧面环住了她的腰, 将人牢牢扣在了自己怀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批魔修通过传送阵回到了魔宫。
不少人身上挂了彩,骂骂咧咧道:“要我说,就应该请令尊上, 让他彻底禁止那些修士进入无妄海。”
“你懂个什么?魔域现在缺人,得尽快吸纳子民……”
“那些修士当真心甘情愿来魔域么?”
“都别说了,尊上吩咐的事,好好干就是,一个二个哪来那么多怨言?要不是尊上, 你们被魔气侵染的时候就该被绞杀了!”
有人小声说:“我们又不是自愿被魔气侵染的。”
在场霎时安静下来。
“走吧走吧,去医堂疗伤……”
落在人群尾部的一个少年稍稍抬起头,面色如常跟着他们离开。
距离魔宫不远的一处密林, 无烬立在一个阵法前。
谢寒卿坐在阵眼之中,白袍胜雪,垂在脑后的天玄离尘带无风自动。
风吹草动,无烬都会紧张得背脊绷直。
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放松下来。
阵眼之中的小仙君睫羽低垂,雪砌琼枝的容颜泛着苍白,好似白瓷雕成。
分明是神魂离体之像。
一只通体黢黑的鸟落到旁边的枯枝上。
无烬抬头,空洞的眼盯着那只鸟,袖间抛出一柄飞镖。
片刻后,黑鸟无声从枝头掉落。
无烬转了下眼珠,再度盯着阵法中的谢寒卿。
他让自己在此处守好他的肉身,那他便一定会守好,直到他回来。
魔宫之中,谢寒卿附在名为阿七的少年身上,不着痕迹脱离队伍,躲进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神魂附体,并非夺舍,而是强行压制对方神魂,操控其行事。
此术十分危险,若是不小心,便会叫神魂错乱,甚至无法回到本体。
饶是谢寒卿也十分小心。
他需要皆由这少年识海中的标记进入魔宫,但又要提防弃苍觉查到他的存在。
谢寒卿能
感觉到少年的意识,十分微弱,像是蚂蚁爬过手背时的酥麻感。
他在颤栗,在恐惧,但却没有丝毫反抗之意。
谢寒卿不希望自己撤出少年身体后,他神魂残缺,所以分出了一点神识去安抚对方。
很快那点微弱的意识便安静下来,像是埋葬在土壤中待破土而出的新芽。
少年的瞳孔微微变红。
面前再度浮现出无数缕纠缠的气体,谢寒卿一眼便看见了几缕鲜明的粉色丝线。
在浑浊黢黑之中沉浮,无比显眼。
少年动了。
谢寒卿刻意收敛神识,循着最鲜明的那一缕丝线,沿着无人的廊道朝着澜月阁走去。
澜月阁门口看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倒了下去。
少年如同一只矫健的猫,无声绕过他们的身体,来到了澜月阁门前。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看着这座华美的阁楼。
琼台碧阁,雕栏玉砌,是与整座魔宫都不一样的存在。
阿七推开了门。
帐幔飘舞,珠箔银屏,全然不似阶下囚该住的地方,倒像是……藏娇之处。
屋里无人。
却处处有她的气息。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那张悬挂着紫霄帐的拔步床。
阿七的瞳孔再度变红。
满屋缭绕的粉色丝线中,一缕浓重的黑色纠葛交缠,尤其是靠近床榻之处,黑色变得多了起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撷起一抹黑色。
阿七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看上去人畜无害。
但此刻,他那双眼睛变得冰冷一片,如同冰冻三尺的深湖,浮沉着某些叫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阿七离开了澜月阁。
不久之后,一道鬼魅般的影子停在了魔宫主殿门口。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宫殿。
那抹熟悉的,黑得沉郁的气体中,飘浮着几丝浅淡的粉。
粉色气体如丝线,丝丝缕缕渗入主殿地底。
似乎有一条甬道,直直通往地底,而那里,如同流樱花的的淡粉色凝聚成团,浓郁得几乎成为实体。
主殿把守着侍卫无数。
谢寒卿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踏过倒了满地的侍卫,直直闯入了主殿。
结界波动。
谢寒卿花了点力气,撕裂结界,沿着冰冷的地面一路走到后殿,震碎那张宽大华美的床榻。
面前露出了一条甬道。
黢黑,看不到底,仿佛直通深渊。
但是属于宁竹的那缕气息,却如同蛛丝蔓延而入。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面无表情踏了进去。
贪欢楼。
堂中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白玉池,旁边还散落着无数小池,池中碧色的水波荡漾,池边珍馐美馔堆叠无数。
池中女子玉臂柔软,环在男人肩上,也有三五女子同沐,摇曳着杯盏中猩红的液体。
宁竹耳边倏然响起丝竹管乐,欢声笑语,她缓缓从江似怀中抬头。
有女子娇笑着说:“是尊上呢!尊上带了人来?”
宁竹还来不及反应,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活色生香的场面映入眼帘,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修,红唇妖娆的女修都带着揶揄的笑看着她。
宁竹沉默了两秒,面具下的脸唰一下红透。
有女子捂着唇咯咯笑:“尊上原来喜欢这种类型?”
江似将宁竹圈在怀中,声音很是慵懒:“别来打扰我们。”
众人识趣,开始继续宴饮玩闹,仿佛真的看不到他们二人似的。
宁竹几乎整个人都缩在江似怀中。
江似意味深长问:“躲什么?这里难道还有人认识你?”
宁竹摇头。
正经修士谁会来这种地方啊,更何况她还跟在魔尊身边,耻感拉满。
江似不再说话,带着她上了二楼。
贪欢阁每一层都不一样,譬如这第二楼,便是一个比试场。
与正经比试不同,这里的比试场光线昏暗,两边设有高台,场上正有两个赤膊之人在你死我活争斗,高台之上众人振臂齐呼,像是个斗兽场。
正巧场上之人激烈扭打在一起,两人都发出嘶吼,眼眶血红,肌肉偾张,青筋几欲爆裂。
宁竹缩了缩脖子:“都是修士,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江似:“场上有禁制,低阶修士的修为会被限制住,与凡人无异。”
他似乎在笑:“肉身相搏,如此才好看。”
变故便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其中一个人飞扑而上,死死咬住了另一个人的耳朵,如同野兽一般疯狂撕扯,竟是活生生地将对方的耳朵咬了下来!
对方倒在地上痛苦哀嚎,他趁机骑跨到对方身上,抬起粗壮的胳膊,一拳又一拳往下砸。
骨肉搏击的声音响荡四周,男人嘶吼着,手下不停,很快一片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宁竹闭上眼睛,脸色难看。
对手不再动弹,男人满头满脸都是血,他高举拳头,仰头欢呼。
四周观众也齐齐跟着欢呼,声浪如海。
宁竹感到了恶心。
她转身要走,忽然被人捉住手腕。
魔尊的身子似乎一直很冰凉,手指亦然,如同蛇一样缠在她腕上。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别走。”
众人还在欢呼,密闭的空间,昏暗的光线,叫宁竹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牙:“我呆不下去了。”
江似笑了下:“不见见老朋友么?”
宁竹一惊,愕然回头。
场上不知何时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墨发中交杂着点点银丝。
活生生打死一个人的男人就站在他不远处。
少年的身影与之相较,纤薄如纸,他抬起黝黑的眼,直勾勾看向对方。
男人舔了下嘴角沾着的红白之物,拳如疾风,直直朝着他的脸打去!
宁竹惊呼出声:“江似!”
与此同时,魔宫。
阿七立在暗室之中。
银白色的水状物无声汩汩流动,莲花状的台座上,躺着一个少女。
少女未着寸缕,只有如烟似雾的银色水状雾缠绕在她身体之上。
冰肌玉骨,眉目沉静。
轻颤的手一点点平静下来。
谢寒卿透过阿七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这具……傀儡。
傀儡。
不是宁竹,只是一具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傀儡。
少年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这具傀儡身上寸寸描摹。
傀儡术乃是禁术,需要炼化肉身神魂来操控傀儡,无比邪恶,另外因其对研习者的观摩能力、复刻能力极为严苛,不易学成,早已失传多年。
谢寒卿没有奇怪于魔宫深处为什么会藏着一具宁竹的傀儡,他只是认真观察着这具几乎完美无缺的傀儡。
……只要炼化神魂注入其中,便可成为活灵活现的宁竹。
带走它。
绝不能将它留在这里。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往前走了一步。
带走它。
阿七抬起手。
指尖触上傀儡柔滑皮肤的那一刹,空气忽然波动起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潮水翻涌过来!
阿七周身被一层无形之物包裹住,那一刹,整间暗室都在颤抖!
傀儡身下的莲花台座霎时崩裂为齑粉!
贪欢楼,江似瞳孔一缩。
电光石火间,他长臂一展将宁竹抱在怀中,霎时消失不见。
宁竹眼前还倒映着男人挥拳朝着江似脸上打去的画面,她喉头发紧,再次落地,却觉得天旋地转。
地面在颤抖,魔尊用结界将她包裹在其中,眼前飞沙走石,却无法伤到她分毫。
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
江似招招都带着愤怒,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而宁竹……彻底僵在了原地。
莲花台座崩裂,傀儡落在了地上。
银色水状物如同薄纱覆住她的身体,但那张脸……
宁竹感觉到了恐惧。
那张脸,同她长得一模一样。
高手交锋不过是顷刻间。
谢寒卿操纵着阿七靠近宁竹,毁坏结界将她揽入怀中。
宁竹在发呆。
谢寒卿也来不及与她解释那么多,只抓住她的手:“我救你出去。”
谢寒卿带着宁竹消失的前一刹,江似冷声说:“宁竹,你不在乎江似的死活了么?”
宁竹僵硬了一刹。
他冷笑着说:“若是还想见他,便过来。”
然而谢寒卿没有给她机会。
他将人护在自己怀中,转瞬便消失在暗室。
宁竹杏眼微微睁大,错愕的表情消散在空气中。
暗室平静下来,四处狼藉不堪。
傀儡倒在地上,依然神情安静,垂眉敛目。
江似垂头在原地站了许久。
银发沾了灰尘,变得黯淡无光,面具也染上星星点点的血渍。
他忽然笑了下。
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喑哑。
江似缓缓蹲下身子,指尖轻抚傀儡的脸,眼瞳幽黑暗沉。
“你怎么就不乖呢。”
宁竹重重跌在地上。
痛得她浑身都快要散架了。
她顾不得疼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
身后忽然有人道:“你们出来了。”
宁竹回头,竟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无烬站起身,表情很平静,但眼眸中却隐隐有激动。
但更让宁竹惊讶的,是他身后之人。
阵法消退,一身白衣的小仙君呕出一口血来,昏在地上不省人事。
与此同时,阿七也昏迷在地。
宁竹惊骇不已:“方才是谢师兄?!”
无烬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宁竹已经来不及去想谢寒卿是怎么附身到这个少年身上的了。
她忙说:“这里不安全,你们快走!”
无烬掏出三枚千里遁地符:“他准备的。”
宁竹拿过来一枚,问:“可还有多余的?”
无烬递给她一个乾坤袋。
宁竹打开乾坤袋,发现里面放着一叠千里遁地符。
她信心爆棚:“你们先走一步,我马上出来!”
“能帮我照顾好谢师兄吗?”
无烬摇头:“他说要把你一起带出去。”
“我还要带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出去!你们先走,我立刻就来!”
无烬重复:“我答应他要带你出去。”
到底是在魔尊的地盘,宁竹不知道他会不会追上来,着急不已,只能先问关键:“千里遁地符设在何处?”
“天玑山。”
宁竹一把抓住无烬,将那枚符箓往谢寒卿身上一拍:“那让他先回去!”
宁竹抓着无烬飞奔。
无烬的目光往下,落到他们交叠的衣袖上。
他张了张唇:“……是很重要的朋友吗?”
宁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是!我来魔域就是为了找他。”
无烬沉默了片刻,喃喃说:“他真幸运。”
宁竹拽着无烬一路狂奔到贪欢楼,直直往二楼冲。
可惜她到的时候,场上搏斗的人已经变成了别人。
宁竹拽住一个魔修问:“大哥,方才比试的人呢?上一场,就是打死了一个人的那位!”
“他今天已经连胜三场了,自然是离开了。”
宁竹心脏一滞:“连胜三场?”
她声音都颤抖起来:“最后那个少年呢?就是身形很瘦,头发黑中夹杂着银色的那个!”
魔修嗤笑:“上场就被打飞了,被人拖下去了。”
无烬递给她的乾坤袋约摸是谢寒卿的。
宁竹从里面摸出一枚高阶丹药塞到魔修手中:“大哥可否告诉我,若是我要找这些打手,需要联系谁?”
魔修得了好处,也乐意给她指路:“那儿,沿着那边的台阶下去,是报名处,有管事。”
宁竹拽着无烬匆匆离开了。
管事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只脚翘在桌案上,闭眼假寐。
宁竹喊醒他:“大哥!”
壮汉撩起眼皮,懒洋洋说:“比武场不接修士。”
他的目光扫过无烬,皮笑肉不笑:“旁边这个堕修可以。”
“我们不是来报名的,是来找人。”
“大哥,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宁竹熟练地将一瓶疗伤药推过去。
壮汉睨了一眼,不动声色将药瓶收下,翻出一本厚厚的簿子。
他一目十行,很快翻完,将簿子扔在桌上:“没有。”
宁竹蹙眉:“怎么会没有,我上一场还看见他。”
她猜测会不会是江似换了名字,于是说:“就是不久前那场比试,我要找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很好看,他的头发不同于常人,黑发中夹杂着一些银发,很好认的……”
壮汉重重瞪了一脚桌子,不耐烦道:“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宁竹还要说话,一道柔媚的女声打断她:“啸哥消消气,小姑娘找人着急也正常。”
竟是方才泡在一楼池子里和魔尊打招呼的女人。
宁竹抓着无烬,险些就要拍碎千里遁地符。
魔尊能破坏阵法,总不至于随便一个魔修都可以吧!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千里遁地符!
女子觉察到她的紧张,笑盈盈说:“妹妹要找什么人?看看我可帮得上忙?”
“哦,我是贪欢楼的楼主,你叫我炽蝶就好。”
宁竹没有松开千里遁地符,小心问:“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炽蝶回忆了下,对她说:“贪欢楼上下有数千人,我得查一查名册,跟我来吧。”
宁竹犹豫片刻,远远跟在她身后。
无烬亦步亦趋,眼神空洞,仿佛全然不在意要去哪。
宁竹只好将他拽紧了一点。
与此同时,一只血红的蝴蝶蹁跹飞入魔宫,在主殿外徘徊。
曲亦卓抬起头:“炽蝶?找尊上何事?”
他方才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但魔尊不许旁人进入主殿,他只好候在外面。
炽蝶的声音响起:“魔尊方才带来贪欢楼的少女,自己一个人前来了,说要找人。”
曲亦卓正要开口,殿门忽然被打开了。
江似几乎是瞬移到他面前:“确定是她?”
炽蝶:“是,她还带着一个面覆黑布的少年……”
江似瞳孔一缩,巨大的妒火噬烧而上,让他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是么?”
那该死的堕修,竟然又回来了。
是为了宁竹吗?
谢寒卿呢?为了护一个无关之人,神魂被他打伤的滋味不好受吧?
既然带走了宁竹,又为何要放她回来?
……废物。
江似神情阴沉,倏然消失。
炽蝶将宁竹和无烬带到一间雅致的房间中。
屋子里放着许多灵植,郁郁葱葱,开得正盛。
满屋都是植物清新好闻的气息,不知不觉能让人放松下来。
有翩翩飞舞的蝴蝶落在花草上。
炽蝶甚至还给他们上了茶点。
当然宁竹不敢动。
炽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一只粉釉茶盏,呷了一口茶,翻看着手中名册。
周围很安静,宁竹始终没松开千里遁地符。
炽蝶忽然开口了:“要找的是你朋友吗?”
宁竹点头。
一只蝴蝶翩翩落在炽蝶肩上。
炽蝶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她说:“啊,找到了,的确是有一个叫江似的人……”
宁竹猛地起身:“楼主,他现在在何处?”
炽蝶抬起指尖,接住蝴蝶,无声倾听着魔尊的交代。
她眨了下眼:“你这位朋友……现在状态可不太好哦。”
第49章
攀云峰。
流云聚散, 霜花如雪,墨竹摇晃不休,如同涛声起伏。
姜思无收起飞剑,踏入竹林。
到底是表兄弟, 那日离开无咎洞府后, 他细细回想, 总觉得谢寒卿的表现很古怪。
他这个表弟, 自小喜怒不形于色, 鲜少见到这般情绪外泄的时候。
姜思无处理完事情后, 到底是觉得不放心, 于是不请自来。
沿着竹林中的小径走了一段,姜思无正盘算着该如何从谢寒卿嘴里套话, 脚步倏地一滞。
白衣小仙君胸前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痕,倒在无咎洞府门前, 不省人事。
姜思无疾步走过去:“寒卿!”
他捉住谢寒卿的手腕, 眉心拧起,怎会神魂不稳?
姜思无也顾不得其他,扶起他来,就地打坐, 将灵力灌入谢寒卿体内,为他稳固神魂。
另一边,宁竹和无烬跟着炽蝶匆匆离开了房间。
她心神不宁,没注意到一只蝴蝶一直停留在炽蝶发上。
炽蝶带着他们一路往下,来到一个半地下空间。
这里做了许多小隔间, 门扉紧掩,阴暗逼仄。
他们停在最靠里的一间门前。
炽蝶眨眼:“你朋友就在里面。”
宁竹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
她手拉住门环,轻轻叩了一下。
安静了许久, 门内传来一道喑哑的声音:“谁。”
宁竹喉头霎时像被棉花堵住。
她张了张唇:“江似,是我,宁竹。”
无人回应。
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宁竹又说:“是我,我来找你。”
天光稀疏,千丝万缕落下,光里有灰尘飞舞。
江似站在窗边,银发如瀑,眼瞳黑得几乎泛起猩红,如同狩猎的野兽,紧紧盯着门口。
他的神情几乎有些扭曲。
有不甘,有怨愤,也有隐隐的期待。
体内力量在暴动,血液在沸腾。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等她进来,就把她炼化到傀儡中。
这样他们才能骨血相连。
这样她才能完完整整属于他。
可当门扉被人推开的那一瞬,江似瞳孔一缩,顷刻之间,银发化为黑发,鎏银面具消散。
宁竹看到的,便是江似惶然不安立在窗边,马尾焉巴巴垂在肩头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
江似的眸光太复杂,复杂到她读不懂他的眼神。
但没关系。
宁竹张开双臂,直直撞入他怀中,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江似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也许过了一秒,也许过了几分钟。
他抬了下手,生涩的,缓慢的想要回抱她,指尖还未触上她的背脊,宁竹却已经放开了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尴尬地抬袖抹掉眼泪,语无伦次:“那个,我……有点激动。”
炽蝶已经聪明地离开了。
无烬却直愣愣站在门口,眼神空洞看着他们。
江似咬了下牙,挥手让门重重合上,将宁竹一把拽过来:“为什么要回来。”
宁竹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像被人欺负狠了。
她抓住江似的袖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走!”
江似看见了她掌心一直藏着的千里遁地符。
强忍住将那张符箓撕得粉碎的冲动,江似垂眸问:“宁竹,为什么要回来。”
宁竹也知道他的性子,知道若是不把话说清楚,他不会轻易跟自己走。
毕竟那么长时间了,他还活着,却都没想过找她。
宁竹飞快说:“刚刚在比武场你看见我了对不对?我跟你说,我旁边那个人就是魔尊,我是当着他的面消失的,说不一定他什么时候就会追过来。”
“我来魔域就是来找你的!”
宁竹见江似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也着急了:“不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宁竹。”江似忽然唤她。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似乎消瘦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眼眸,仿佛漫不经心般说:“我的魂灯已经灭了吧。”
他带着嘲讽的笑意说:“既然如此,我还怎么回去?”
宁竹沉默了片刻。
江似观察着她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可是……没有厌恶,没有迟疑,她只是认真地盯着他:“你在魔域过得快乐么。”
这一次变成江似陷入沉默。
宁竹似乎早早筹措好了这番话,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询问他今天想要吃什么。
“江似,其实来找你之前我也在纠结。”
她笑了下:“你有很特别的地方,我时常会想,如果你活了下来,你在魔域会不会过得比在修真界自在。”
“但……”她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这几个月,你过得定是不自在的。”
“如果对现状满意,你一定会去联系我的。”
“囿于困境时,人才会下意识逃避过往的一切。”
“江似……这些时日,你过得不好吧?”
她有点紧张:“是魔尊发现了你的特别,让你为他做事吗?”
“那你为什么还会在这个地方参加那么凶残的比试?”
“你的手和腿……是怎么好的?难道是魔尊同你交换了那个能力?”
早在陈野告诉她,自己弟弟身上的魔气是被魔尊消除时,她就联想到江似了。
“灵石不够用吗?为什么要住在这种……”
江似忽然将她揽入了怀中。
少年背脊很单薄,但怀抱很暖。
他将头埋在她脖颈处,呼吸很重。
宁竹觉察到,他在轻轻颤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回抱他,柔声说:“没事的,我现在有钱了,我知道你回不去天玑山,但我在幽冥集市附近买下来一个小宅院,幽冥集市鱼龙混杂,从前就有很多妖族混迹其中,现在也有很多魔族……”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那里生活,只要小心一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宁竹其实还想说,哪怕在修真界躲躲藏藏,说不定也会比在魔域自由。
但她来到魔域之后,发现这里和想象中是不一样的。
江似已经是魔修了,离开魔域回到修真界,就真的一定会更好吗?
江似终于抬起头来。
他放开她,表情是宁竹从未见过的认真。
“宁竹,修真界马上就要大乱了,呆在魔域,我能护住你。”
他的表情很严肃,不似作伪。
宁竹当然知道修真界马上就要大乱,但……她还有事情要做。
宁竹笑着说:“你忘啦,我还要去归墟的。”
江似眉头蹙起。
炎陵庄任务发布的时候,他曾以积分为诱惑让她同他一起去做任务。
当时他要去归墟……不过是为了找到神鸟,询问该怎么拔出他体内的锁魂钉。
只是世事难料,锁魂钉已经被彻底拔除,他如今已经不需要去归墟了。
“宁竹,你到底要问神鸟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少女的眉眼变得很温和,她似乎在笑,但笑容间却又含着惆怅。
江似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分明她人就在眼前,但那一刹,江似却觉得她离他好远。
仿佛隔着千山万重,和……别的一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出于恐慌,还是别的,江似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告诉我,不管用什么代价,我一定能帮你。”
宁竹忽然抬手,像对小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个问题只有神鸟能回答,或许……神鸟都没办法回答。”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归墟一趟的。”
……她要回家。
她要从一本书里的世界离开,回家。
家里还有垂垂老矣的爷爷在等她。
宁竹回过神来:“江似,我们已经耽搁很久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没关系的,留在这里也很好,只是你有时间的时候,能联系我吗?”
“……我会去修真界。”江似忽然开口。
宁竹眼眸倏然亮起来。
江似:“但不是现在,宁竹,给我一个月时间。”
他抬头看她,眼眸幽深黑沉:“我会去幽冥集市找你。”
宁竹弯起眉眼笑:“好呀。”
时间不多了,宁竹抓紧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来:“你在这里有听到曲亦卓的消息吗?”
江似想也没想,直接反驳:“没有。”
那样的人,当他死了就是。
宁竹有点怅然。
但世事难料,他们这种原著中从未提过的炮灰,悄无声息死掉也不会有人知道。
江似觉察到宁竹低落的情绪,沉默片刻,道:
“我会帮你留心他的下落。”
出乎意料的是,宁竹摇头:“好好照顾你自己。”
她低下头,从谢寒卿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些灵石灵丹,递给他:“这些你拿着。”
她带到魔域中的那只乾坤袋被魔尊拿走了,好在她大部分身家都还在洞府中放着。
先用谢师兄的东西应急,回去她再补上就好。
江似看着面前的灵丹灵石。
宁竹的乾坤袋被他拿走了,那这些……
江似忽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弓起背露出獠牙:“我不要。”
宁竹叹气:“我们是朋友,何必要那么见外。”
她抬头看了四周一圈,用暗示的眼神看着他:“拿着吧,将来你赚了灵石再还我便是。”
江似冷笑着将一个乾坤袋扔到她面前。
宁竹:?
江似咬牙:“打开看啊!”
宁竹拿起那只墨色乾坤袋,打开一看,霎时目瞪口呆。
……那,那么多灵石!!金灿灿的光几乎晃花她的眼睛!
江似本就打算把这笔灵石给她,但又担心她拿着灵石想方设法逃出魔宫,所以一直搁置了。
他绷着脸,居高临下睨了谢寒卿的东西一眼:“谁稀罕这些。”
宁竹想不通:“你既然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参加这种危险的比试……”
宁竹的眼神变了味。
难道这些都是他辛辛苦苦打来的灵石?
江似蜷起手指叩了下她的额头,抱着手抬着下巴:“都拿走。”
宁竹还要说什么,江似凶巴巴说:“再不走要等着魔尊来抓你吗?”
江似背过脸,唇抿得很紧。
宁竹眉眼微弯:“江似,那我走啦。”
“一个月后在幽冥集市见。”
少年忽然抓过她的手来。
袖袍堆叠,露出纤细的皓腕,和上面松松悬着的银链。
江似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还戴着。”
宁竹抿唇:“又取不下来。”
少年抓住她手腕的力度猛然变大,掐得她几乎有些吃痛。
江似黝黑的眼盯着她:“不许取下来。”
他抬掌,覆盖住银链,眼瞳变得愈发黑沉。
链子很快发生了变化。
宁竹惊奇地看着银色的光在链子上游走,普普通通的银链变成了一条首尾相衔的银蛇。
蛇眼像是两枚精致小巧的黑曜石。
江似松开她的手腕,满意微笑:“好了。”
宁竹晃了晃手腕。
拘银链变成了一条漂亮的手链,那就当手链带着好了,宁竹不甚在意:“那我真的走了?”
她起身,推开门,对无烬说:“我们走吧。”
无烬立在门外,闻言抬起头来,木讷地点点头。
江似神出鬼没从背后冒出来:“他是谁?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回去?”
说起来宁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魔域。
无烬仿佛明白宁竹的困惑,他上前一步:“无烬,来救你出去。”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朝宁竹掷出千里遁地符。
自己也跟着捏碎一张符箓。
江似眼睁睁看着宁竹面色愕然消失在眼前,下意识就要抬手去撕破阵法。
但伸出指尖,又生生忍住。
……他无法贸然前往修真界,会被高阶修士识破。
但他可以炼制一具傀儡,将神识附着于其上。
若是速度快些,二十日就可以完成。
江似胸膛深深起伏了下,折回房间。
她没取走灵石,反而将谢寒卿的东西留下了。
江似抬手一挥,属于谢寒卿的那部分东西霎时化为齑粉。
他眼神阴翳,盯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没想到谢寒卿竟也有为一个人只身冒险的时候。
实在是可笑。
宁竹腰侧暧昧的痕迹再度浮现在眼前。
江似表情几乎有些扭曲,但很快,他又放松下来,唇角勾起一丝笑。
那又如何?
宁竹还是来找他了。
江似转瞬出现在魔宫地底。
方才与谢寒卿交手,此地一片狼藉。
宁竹的傀儡了无生气倒在地上,眉目微阖。
江似慢悠悠坐到了地上,垂眸看着宁竹的傀儡。
按照少女一比一复刻的傀儡,精美,苍白。
只要炼化肉身,移接灵魂,她便能留在自己身边,永生永世。
可是……
“你在魔域过得快乐么。”
宁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宁竹,你来到魔域,会快乐么?
江似伸出手,轻轻抚了下傀儡的发。
可惜它只是一具傀儡。
不会回答。
***
千里遁地符的落地点设在谢寒卿的攀云峰。
宁竹才落地,抓着无烬便跑。
无烬到底是堕修,宁竹不敢带着他在天玑山久留,打算拉着人御剑飞往她在幽冥集市置办的宅子。
与此同时,无咎洞府。
谢寒卿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睁开眼。
他一掌推开姜思无!
稳固神魂之时忽然断开连接乃是大忌,两人齐齐咳出一口血!
谢寒卿踉跄起身,摇摇晃晃踏上寒卿剑。
姜思无不敢置信:“寒卿!你在做什么!”
谢寒卿却已化作一道剑影离开。
姜思无暗骂一句,忙飞身上剑跟着他离开。
谢寒卿眼前重影一片,连绵青山如同青蛇蜿蜒抖动。
他口鼻中尽是血腥味,眼白爬满血丝,小仙君眉眼依然清冷,只是偶尔能窥见其间的一丝疯癫。
整个人便如同阳光炙烤下,将要融化的雪。
但他却偏执地追着一个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追去。
宁竹的声音从前方模模糊糊传来:“这宅子是我为一个朋友准备的,他现在还不能过来,到了之后你便安心地住在那里。”
无烬的声音很轻:“是魔域那个朋友吗?”
“是他。”
“你放心,宅子够大,他来了之后也可以各住一处……”
“好。”无烬答应了。
宁竹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都变得轻快:“你先住进去,里面基本的起居用品都有,有什么事情就给我传音……”
有人拦在了他们面前。
宁竹愕然抬头。
谢寒卿站在飞剑下,静静看着她。
宁竹发髻蓬乱,簪发的珠钗也歪了,足以推测出她这一路是如何仓促匆忙。
无烬空洞的眼落到谢寒卿身上。
谢寒卿眼里仿佛已经没有旁人。
小仙君剔透的眼瞳中倒映着宁竹的身影,嗓音沙哑:“你回来了。”
宁竹终于回过神来,她手足无措:“谢,谢师兄,你醒了?”
她有点尴尬:“刚刚在魔域……情况紧急,所以我先把你送回来了。”
“你伤得重吗?要不要现在去太素阁找长老们看一看吧?”
宁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谢寒卿只是定定看着她。
玉质冰肌的小仙君,唇色淡得像一抹水痕,鸦羽长睫微敛,整个人透出一种全然不似此间人的疏离冷淡。
不知为何,宁竹想起了他幼时跪在谢凌风阶前的那一幕。
旁人无法轻易窥探他的情绪,所以他是喜是悲,是怒是乐,从来只有自己知道。
愧疚几乎要把宁竹淹没。
她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不管为什么谢寒卿会出现在魔域,但她都是托了他的福,才能从魔尊手下逃出来的。
结果自己竟然把人单独抛下……
“谢……”
“宁竹。”
两人同时开口。
谢寒卿上前一步
,对宁竹说:“我们回去吧。”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手。
小仙君的指尖都透着苍白。
宁竹避开他的手,只是说:“谢师兄,我还要先送一下无烬……”
谢寒卿踏在飞剑上,姿势都没变,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了。
宁竹再度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他一看就状态极差,她怎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拒绝他。
宁竹犹豫片刻,只好说:“无烬,我让流烟剑先送你过去,我和谢师兄得去一趟太素阁。”
话音落,谢寒卿便伸手,将她拉上了怀卿剑。
他的手很凉,踏上飞剑的时候,宁竹甚至闻见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宁竹蹙了下眉,布好防风结界,回头对无烬点点头,朝太素阁飞去。
无烬看着他们二人化作小黑点,才垂眸对流烟剑说:“走吧。”
谢寒卿,江似,好像都是她很重要的人呢。
两人共御一剑,因为贴得很近,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流云撞上防风结界,无声散开,变成数缕缥缈雾气缭绕在他们周围。
谢寒卿袖袍间的冷香似有若无缭绕在鼻尖,清寒如雪。
宁竹脑子里一片浆糊。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和谢寒卿相处。
那一晚的事太荒唐。
只是……此事到底是因她而起。
如果她没有乱出主意寻来噬魇兽脊液,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万幸没有到最后一步。
若是谢寒卿真的失了元阳……宁竹打了个寒战。
是的,修真界这一点极为不好。
元阳若失,高阶修士是能看出来的。
白家姜家对谢寒卿虎视眈眈的状态下,他一直到飞升,都还是个纯情处男。
宁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将话挑明。
虽然留了信,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谢师兄。”宁竹喉头有点干涩。
“那天晚上的事情……很抱歉。”
“此事你我就当做没发生过,我绝对不会向第三个人泄露的。”
身后之人没有回应。
宁竹抬起手:“你放心,我在这里发誓,若是将此事泄露,必叫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
这是很重的誓言。
谢寒卿没有开口阻止她。
宁竹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就当这个事情过去了?”
“我们之后还是师兄妹。”
她说了很多,谢寒卿并无回应。
宁竹有点奇怪,回头看他。
这一看,却是魂飞魄散,险些栽下剑!
谢寒卿微微垂着头,容色苍白,唇边溢出的血已经将胸前白衣洇湿了一大片。
飞剑剧烈抖动,宁竹抓住谢寒卿:“谢师兄?谢师兄!!”——
作者有话说:小江毕竟是原著反派,转变会一点点进行,众所周知追妻火葬场都是自个作出来的[狗头]虐男不虐女,没人伤得到妹宝,女主亲妈拍胸脯保证
第50章
“宁竹!”忽有一道声音响起。
宁竹慌乱间分神看去, 姜思无御剑飞来,在看到谢寒卿后,他面色大变:“寒卿怎么了?”
宁竹扶着谢寒卿:“姜师兄,我们去太素阁!”
姜思无靠近他们, 抓住谢寒卿的手腕, 他瞳孔一缩, 当机立断道:“直接回无咎洞府!”
一个时辰后。
攀云峰冷松如涛, 云雾成海, 无咎洞府堂前的墨竹林, 宁竹反复踱步, 手心都是冷汗。
两人进屋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方才有人给姜师兄送来一个盒子, 姜师兄取走盒子后,面色凝重关上了屋门。
谢寒卿究竟是怎么了?
宁竹想到他面色惨白, 衣襟染血的样子, 就止不住地恐慌。
宁竹不住地安慰自己,他可是原著男主,不会有事的……
屋子里,姜思无全然不似昔日一副半梦半醒的轻狂模样, 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寒卿的天资,这点伤不应伤他至此,叫他神魂如此不稳固……甚至隐隐有魂魄离体的倾向。
他打开方才送来的盒子。
一枚铜黄色的古镜静静躺在其中,镜面模糊一片,像是被雾气笼罩。
窥神镜, 可以查探神魂,乃是修真界至宝,需由化神期修士取出心头血涂抹镜面, 才能启动。
启动之后,镜子里会映照出人的神魂,乃是检验对方有没有被夺舍的利器。
窥神镜稀有,如今也就只有三大世家和天玑山有。
姜思无不敢惊动清虚真人,特地召人从姜家送来此物。
姜思无挥袖,窥神镜一点点变大,最后变成半人高,立在谢寒卿床榻前。
姜思无逼动灵力游走,指尖冒出一滴殷红的血。
血珠飞溅而出,融入铜黄色的镜面,雾气微微波动。
窥神镜映照出谢寒卿的神魂,强大而纯净,与他别无二般,并且并无浊物附着其上。
姜思无稍稍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关闭窥神镜,神情忽然一凝。
神魂形态越实、色泽越亮,便说明越强大,据说修真界曾有一位渡劫期大神,神魂已成实体,放出神魂时旁人甚至分不清神魂和本体。
谢寒卿的神魂散发着几乎有些耀目的白色莹光。
唯独心脏处……
姜思无仔细观察,倏然面色一变。
谢寒卿神魂的心脏处,是空的。
流转的莹光遮掩住此处,竟是险些骗过姜思无!
窥神镜忽地发出清脆的响。
镜面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姜思无愕然回头。
见谢寒卿半起身,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寒卿!”
谢寒卿抬起手背,随意抹掉唇角的血,下了榻。
衣衫上狼藉的血渍消失,谢寒卿眸光平静,整个人又成了那位光风霁月的天玑山首徒。
“表兄为何在此。”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镜面碎裂的窥神镜上,语气中带了一丝抱歉:“我会去寻找夜莹石修补镜面。”
话音落,屋子里一片安静。
姜思无忽然开口:“你要对我用搜神术么?”
小仙君睫羽低垂,沉静得好似一副画。
姜思无气不打一处来:“你我皆是化神期,搜神术在同修为间使用本就更加困难,更何况你现下神魂缺失不稳,你是不要命了不成!”
见谢寒卿不言不语,姜思无无奈道:“你同我说实话,你的神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帮你保密。”
姜思无此人,平日里虽浪荡成性,遇到大事却向来靠谱。
谢寒卿沉默片刻,淡声将宁竹被红丝附身,自己以神魂帮她压制红丝的事情告诉了他。
姜思无惊得险些跳起来:“分裂元神,还强行叫你的元神和宁竹的融为一体?!”
“谢寒卿,你是疯了不成!!”
谢寒卿淡淡说:“当时在白家借用过他们的法器,宁竹体内的红丝与昆仑山有关,这段时日我曾去过昆仑山几次,并无收获。”
“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待我寻到音希山神鸟,自可弄清楚红丝的由来,届时再将我的元神收回便是。”
姜思无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
这桩桩件件,无不惊世骇俗。
但从谢寒卿口中讲出来,便叫人不得不信服——他做得到。
虽然每一件都难于登天,但他是谢寒卿。
姜思无摇头苦笑。
他旋即正了脸色:“你如今到底是神魂残缺的状态,且不说归墟凶险,若被你师尊看出端倪来怎么办?”
谢寒卿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碎了一地的窥神镜上。
姜思无跳脚:“若不是我寻来窥神镜,还真不知道你这般惊世骇俗!”
谢寒卿一言不发。
姜思无败下阵来:“好好好,你好好养伤,你伪装得太好,就是你师尊也没那么容易看出来的,这面窥神镜就先这样坏着吧。”
他嘟囔:“只是你别忘了你们天玑山也有一面窥神镜的。”
“找机会毁掉便是。”谢寒卿说。
姜思无头痛欲裂瞥他一眼。
他幼时就知道谢寒卿压根不像长辈口中那般
乖顺,只是没想到他如今竟这般,这般……
唉,算了。
姜思无问:“既然知道自己神魂不稳,怎么还那么不小心,受那么重的伤?”
以谢寒卿的修为,能伤他至此的又能有多少人?
谢寒卿没有回答,只是说:“宁竹呢?”
“在外面呢,宁师妹怎么……”
谢寒卿已经起身,推门出去了。
宁竹坐在一块石头上,揪着手中竹叶。
一片,又一片,脚边堆了翠叶无数。
忽有一道淡色的影投映在她面前。
宁竹动作僵硬了片刻,猛然回过头。
竹影斑驳,落在他如雪的白袍上。
小仙君眉如晓山,眼似寒潭,静静伫立在她身后。
宁竹唰的站了起来:“谢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少女发间落了一片竹叶。
谢寒卿抬手,想替她摘去竹叶。
宁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他的触碰。
谢寒卿的手僵在半空中。
宁竹忙拍了拍头发,像是小狗甩头一样,把那片竹叶甩下来,她小心翼翼看着他:“谢师兄,你的伤好点了没?”
谢寒卿不动声色垂下手,掩住眸中暗色。
少女的眉毛生得很秀气,此时因为担忧轻轻蹙起。
谢寒卿指尖微痒,又生生忍住。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好似要将自己看出一个洞来。
谢寒卿什么也没说。
“宁竹。”姜思无走了出来。
宁竹忙道:“姜师兄!”
谢寒卿也看了过来,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姜思无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谢寒卿是想让他说出真相呢……还是不想?
宁竹眼巴巴地盯着他。
姜思无走上前,看着谢寒卿,眼含忧色说:“你这伤若是不好好疗养,如何去得了归墟?”
宁竹霎时紧张起来。
姜思无说:“我托人送来的药,每日两贴,早晚必须得喝。”
他唉声叹气看着谢寒卿:“你这人打小不会照顾自己,要不然我遣一个姜家人来照顾你吧。”
宁竹适时插嘴:“姜师兄,你送来的药要怎么煎?我可以帮忙。”
说来谢寒卿受伤也是因为她,再怎么尴尬,自己也不能坐视不理。
姜思无思索了下:“宁师妹,这药煎起来繁琐,不仅火候难以控制,还需摘取月华最浓时的半地莲三瓣,再取清晨时天心花蕊上的晨露半瓶作引入药,这药寒卿要服用半个月,如此一来负责煎药的人势必会休息不好。”
宁竹说:“攀云峰就有半地莲和天心花,都不必去太素阁的药田取药,不麻烦的。”
“就由我来给谢师兄煎药吧!”
姜思无唇角微弯,偏要佯装无奈:“怎可如此,宁师妹还要修炼……”
宁竹眸光笃定:“就交给我吧……谢师兄受伤也是因为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姜思无有点惊讶。
但他仔细观察宁竹的表情,猜测她应当不知道谢寒卿用元神帮她压制红丝一事。
只是这一次谢寒卿也是为宁竹受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姜思无懒得探究了。
他伸手拍了拍宁竹的肩:“那寒卿就交给你了,我改日再来探望他。”
姜思无很快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寒卿的存在感变得极强。
小仙君身上淡淡的冷香缠绕在宁竹鼻尖,叫宁竹莫名想起了某些不和谐的画面。
她耳尖有点发热,悄无声息拉开一点距离,抬眸看他:“谢师兄,你去休息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风摇竹动,翠羽婆娑。
谢寒卿淡声说:“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
宁竹的杏眼微微睁大。
但很快,那双清而亮的眼仿佛被某种决心占据,她一字一句说:“没有勉强。”
只是一场意外。
谢师兄是君子,只要她假装没发生过,他也会假装没发生过的。
宁竹盯着谢寒卿的眼睛,认真说:“谢师兄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儿灵食。”
谢寒卿也回望着她。
“琼浆饮。”他忽然说。
宁竹愣了下。
谢寒卿:“你的洞府就有,我很久之前就想尝一尝了。”
宁竹弯眼笑起来:“琼浆饮配着酸梅饼最好不过,要不要也吃上一点儿?”
“好。”
宁竹开心起来:“谢师兄你等等,我去取一下!”
谢寒卿目送她跳上飞剑朝着自己洞府飞去,垂下眼眸。
怀卿剑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想追上去。
每时每刻,都想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视线中。
另一道声音在说,别急,她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只是取个东西而已,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她。
……会回来么?
谢寒卿抬起头。
宁竹已经消失不见。
怀卿破空而出,谢寒卿足尖一点飞上剑来,无声跟了上去。
宁竹心情很好。
平心而论,她一点儿也不想和谢寒卿闹僵。
毕竟是男主诶,和男主闹僵又没有什么好处。
现在这样最好啦,就当没发生过那件事,他们还是朋友!
宁竹哼着小曲儿,回了屋子一趟。
她思索了一会儿,把之前做好的各种饮子点心都拿了一份走。
药的味道可不好,吃点别的压压药味也不错。
正打算出门,一道传音符飘落在宁竹面前。
无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宁竹,房子起火了。”
语气平淡,毫无波动起伏。
宁竹却险些跳起来,什么叫房子起火了?!
她抛出飞剑,猛地一个加速往幽冥集市赶去。
宁竹自然没发现立在矮岩后谢寒卿。
淡色的瞳微微转动了下,谢寒卿也踏上怀卿剑,跟着她飞了出去。
宁竹急吼吼冲到幽冥集市,预想中火光冲天的场景没出现。
直到她推开大门,才闻见一点点糊味。
宁竹寻着味道一路冲过去,无烬就在站在灶房里,试图泼水浇灭正在熊熊燃烧的灶台。
只是无论他怎么泼水,火焰都浇不灭。
注意到宁竹,无烬无辜地转头看她:“你来了。”
宁竹探头一看,险些气笑了。
她低头翻了一会儿乾坤袋,取出一袋硼砂,哗一下浇到了灶台上。
火焰鼓动了几下,偃旗息鼓。
无烬静静看着她动作。
宁竹抹掉额头的汗,胸膛起伏:“琉碳耐烧持久,遇水不灭,只需要取一块就能烧上足足七日,每次若是中途不用,用硼砂盖住就是……”
“你怎么一次性加了十几块!”
无烬认真地点点头。
宁竹哽了下:“这是常识诶,你之前不会生火做饭吗?”
无烬沉默了下:“我……已辟谷百年之久了。”
其实他想说,哪怕灵根被废成为堕修,但因为那只古怪的兔子,他一直不用进食。
只是在她面前,他忽然想瞒下这些古怪。
宁竹大吃一惊:“什么?”
等等,好像她确实没问过无烬的过去。
可是他看上去不过只有十四五岁,居然已经结丹百年了?
可是……他不是堕修吗?
堕修灵根被废,理论上已经成了凡人,为什么还能维持辟谷?为什么还能维持少年的容貌?
宁竹狐疑地看着他。
灶房里很是狼藉。
无烬默默进去收拾。
宁竹站在门口,看着少年蹲在地上,徒手将洒落的硼砂清扫归拢。
他打扫得很仔细。
稀疏天光深深浅浅落下,映在少年青涩又老成的侧脸上。
宁竹叹了口气,走进灶房,她取来挂在墙上的小扫帚,将硼砂扫到簸箕里:“硼砂有一定腐蚀性,别用手直接碰,用这个。”
打扫好之后,宁竹打开旁边放着的一只黑色坛子,将硼砂倒进去:“硼砂可以反复利用,每次用完倒在这里就是。”
宁竹注意到灶台边上放着两枚鸡蛋,已经磕破了,蛋液流了一地。
她问:“想吃煎蛋吗?”
“……煎蛋面。”
无烬指着结了厚厚一层灰烬的锅:“面已经烧糊了。”
宁竹很是怀疑:“你做的面?”
“外面买的。”无烬老实说:“我不会揉面。”
宁竹无奈:“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外面吃。”
这一次无烬沉默了很久。
最后终于开了口:“生辰要吃面。”
许久之前,欢娘每年生辰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上一次……好像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欢娘早就已经是一只怪物了。
这些年,愈演愈烈。
无烬平静地拿过锅,要端出去涮洗。
宁竹没有拦他。
无烬蹲在井边,一下又一下,刷得很用力。
从有记忆以来,家里的琐事都是欢娘在做。
小时候他也尝试过帮她做饭洗衣,却总是搞砸。
后来他觉醒了灵根,成为天玑山弟子,再也不用做这些琐事。
辟谷之前,天玑山有食舍。
衣服脏了,抛一个洁净诀就是。
第一次学会洁净诀,他兴冲冲在欢娘面前施诀,却因为掌握不够熟练,只把脏碗变干净了一半。
欢娘笑得直不起身:“你们这法
诀也不过如此嘛。”
他气鼓鼓说:“等我再练习练习,可以一次清理一百只碗碟。”
欢娘蹲在井边刷碗,笑盈盈说:“是啊,我们阿烬未来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练习。”
她眉眼间浮现出惆怅,又仿佛是他的错觉。
欢娘笑着说:“等你把洁净诀掌握熟练了,姐姐就把所有碗碟都留给你洗。”
后来他忙于修炼,去看欢娘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每次都是匆匆给她留下一些钱,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顿便离开,直到欢娘堕魔,他们在外逃亡百年……
可惜他已成堕修,再也用不了洁净诀了。
无烬手下用力,手指都变得一片通红。
忽有一双精致的白靴出现在他面前。
无烬抬头。
“……谢道友。”
鹤骨松姿的小仙君立在他面前,忽然开口:“还想修道么。”
无烬手下动作一顿。
谢寒卿:“往事已矣,你就打算呆在此处苟且余生?”
无烬的眸中浮现出迷茫:“……我已成废人。”
“若真是凡人之躯,岂能存活百年?”
无烬瞳孔一缩:“……你看出来了。”
谢寒卿摇头:“百年前掌门道宇真人座下天才弟子亲手弑杀师兄,带着半妖半魔的姐姐叛逃师门。”
“那个被除名之人,就是你吧。”
“我在潜入魔域时听到旁人议论,魔尊诛杀了一只人面蛛妖,便猜到你就是那个弟子。”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只是好奇,凡人之躯,为何能容颜永驻?”
不同于面对魔尊时走投无路的心态,无烬没有过多犹豫,就告诉了谢寒卿他的秘密。
谢寒卿表情分毫不变,只是问:“那兔子可有其他古怪之处?”
无烬回忆:“当时我和欢娘被人追杀,一路躲藏到深山之中……”
“说来的确奇怪,那兔子所在之地,方圆数百里竟无任何猛禽,也无妖兽。”
“我和欢娘吃下兔子之后,足足昏睡十日之久,期间也没有妖兽靠近。”
谢寒卿:“可还记得发现兔子的地方?”
“是昆仑山。”
无烬记得很清楚:“昆仑山妖兽频出,寻常人不敢踏入,当时我和欢娘被一个厉害的修士追杀,走投无路之下才避入昆仑山。”
谢寒卿眉心微跳。
又是昆仑山。
他按下心中猜测,对无烬说:“此事还有谁知道?”
“……魔尊。”
无烬垂下眼,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
谢寒卿也不欲追根问底。
“你体质特殊,既然魔尊已经知晓,必会引来窥伺。”
“留在这里,会给宁竹招来麻烦。”
无烬背脊绷紧。
他……知道的。
他只是想好好跟宁竹告别再离开。
谢寒卿:“你可愿前往淮水?我会为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
无烬僵硬了片刻,倏然抬眸:“……可以吗?”
“身怀秘密者,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自己。”谢寒卿声音很淡。
无烬空洞的眼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他忽然弯腰,郑重朝谢寒卿行礼:“谢道友……我想去淮水。”
谢寒卿颔首:“先在这里等候消息。”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符飘到谢寒卿面前。
传音符还未碎裂开,谢寒卿先一步将符箓笼到手中。
他踏上飞剑,对无烬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无烬呆呆点头,看他飞走。
谢寒卿御剑飞到高处,笼罩在掌心的传音符化为齑粉,宁竹的声音传出来:“谢师兄,我这边有事绊住了,我先派仙鹤把吃食送过去了,我一会儿再回来!”
云雾渺渺,谢寒卿垂眸看向下方的宅院。
无烬转身朝着灶房走去,在看到挽起袖子揉面的宁竹时一愣。
少女脸颊上沾了点儿粉末,笑眼弯弯回过头来:“你坐着吧,我给你做碗生辰面。”
宁竹指着放在一旁的鸡蛋:“三个煎蛋够不够?还是要四个?”
风大,她的声音也被吹得断断续续。
谢寒卿听到无烬轻声说:“……谢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