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宁竹陪着无烬用了一碗面,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天际还透着些赤红橙紫,飞鸟成群,跃过茫茫云海。
她使出最快的速度一路往攀云峰赶。
流烟剑落在无咎洞府门口。
宁竹长驱直入, 脚步忽然慢下来。
屋里点了灯, 灯火昏黄, 少年仙君纤薄落拓的剪影落在窗棂上。
他屈膝而坐, 眉眼唇鼻线条青隽, 就连发上缠绕的天玄离尘带都弯折出漂亮的弧度。
宁竹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
到底是男主, 谢寒卿他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
想到这里, 宁竹又不禁感到罪大恶极。
好险好险,险些他这颗大白菜就被自己拱了。
“为何不进来。”清冷的声音响起。
宁竹咳嗽了一声:“我进来啦。”
谢寒卿正在翻看一本剑谱。
桌案上放着一碟酸梅饼, 还有一壶已经冲泡好的琼浆饮。
一看就还没动过……他在等自己吗?
宁竹有点愧疚,把手中油纸包放下:“谢师兄, 我路过幽冥集市, 买了一些芡实糕,这家很出名,你尝尝?”
她打开油纸包,又倒出两杯琼浆饮, 推到他面前。
谢寒卿从善如流,用了一块酸梅饼,一块芡实糕,又喝了一口琼浆饮。
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只是……他唇角沾了一点白色的碎屑。
宁竹咳了一声:“谢师兄, 这里。”
她指指他的唇。
谢寒卿眸色剔透,平静地看着她。
宁竹哽了下,再度开口:“那里, 沾了点心碎屑。”
小仙君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唇舌柔软,水光莹莹,是淡粉的色泽。
……亲吻时,如同裹了霜雪的流樱花瓣,会在翻搅中被蹂躏出花汁,余味清甜。
宁竹的脸霎时烧了起来。
她砰地站起身,结结巴巴说:“我去采半地莲。”
宁竹飞快溜了出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里,谢寒卿垂眸,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直到跑出无咎洞府,宁竹的心脏都还在砰砰直跳。
她甩了甩脑袋脑袋,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可惜无济于事。
被他扣住后脑,索吻到几乎窒息的画面历历在目。
宁竹尴尬得捂住脸,哀嚎不已。
为什么要脑子一热接下这个活啊!!
还不到月华最盛的时候。
宁竹蹲在地上,一边观察着月色,一边拿着树枝狠狠戳着土。
是她思想不纯洁。
分明当时是因为噬魇兽的影响,两人都处在不理智的状态。
可是只要一安静下来。
宁竹脑子又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些限制级的画面。
若不是知道谢寒卿一直到最后都是童子身,宁竹真的会以为……他身经百战。
有的人,表面看起来清清冷冷,无欲无求,实际上……
啪。
手中树枝被弯折到某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忽然撅断。
宁竹的脸再度可耻地红了。
果然当时马不停蹄溜去魔域是正确的。
至少人在忙碌的时候是不会有心思思索这些事情的。
不行。
谢寒卿这药得服用半个月,便意味着自己要跟他单独相处半月之久。
已经答应下来的事情不好反悔,她得想个办法……
片刻后,宁竹眼眸一亮。
她抛出飞
剑,急吼吼去了太素阁一趟。
回来的时候,正值月华正浓时。
宁竹精心摘下三瓣漂亮半地莲。
半地莲夜晚开放,晨曦时分凋谢,是一种十分娇气的灵植。
宁竹小心翼翼带着半地莲折回无咎洞府。
到门口时,她停顿了片刻,取出一瓶丹药,往嘴里倒了几颗。
高阶清心丹,可暂时封闭感官,压制情绪,许多修士都会在破境的时候服用。
丹药在舌尖化开,沿着血液游走。
宁竹很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
竹林的清香消失不见,风声沙沙也变得遥远,宁竹仿佛被罩到一枚罩子中,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识海平静,心神澄明。
宁竹抬起头,迈着自信的步伐踏入了无咎洞府。
谢寒卿不知为何,竟在院中。
院里种着一棵上了年岁的流樱花。
夜色为粉白的花瓣渡上一层如墨的蓝,白衣仙君伫立在满地残花中,衣袍鼓动如鹤翅招展。
听见响动,谢寒卿回过头来。
他的眉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便少了清冷孤绝之姿,多了三分破碎朦胧之感。
惹人垂怜。
谢寒卿开口,嗓音如潺潺春溪:“宁师妹。”
在这样一个花香弥漫的春夜,一切都是躁动的,暧昧的。
仿佛有人在轻轻拨动琴弦,余音震荡心湖,每一个眼神都变得粘稠。
宁竹对上谢寒卿的目光。
片刻后,她冷淡点点头,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没有故作姿态,没有刻意为之,整个人平静得像是路过了一截木头。
谢寒卿盯着她的背影,蹙起眉头。
宁竹径直走到了灶房。
其他药材姜思无早已备好,宁竹有条不紊烧水,放药材,待到水沸,将半地莲小心翼翼放了进去。
花瓣打着旋儿,沉沉落到水中,很快变得透明。
宁竹满意地点点头,控制火候,让药慢慢煎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滴漏,又掏出一只加了软垫的小板凳,坐到上面开始编剑穗。
哪怕服用了清心丹,宁竹赚钱的欲望也没有被浇灭。
珠玑阁的剑穗都快要被她承包了,宁竹熟练地打了个结,收尾,再度取出一些材料开始编。
滴漏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收起板凳和还没编织完的剑穗,又看了一眼火候,准备出门采天心花蕊上的晨露。
只要把晨露加进去,这药就算好了。
到时候把药端给谢寒卿,便可以回去睡觉了。
宁竹揉了揉眼睛,走出灶房。
跨过门槛,她忽然撞上一个人。
若是平日,她定然会被吓一跳。
但现在,宁竹只是淡然地抬头。
是谢寒卿。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身子很冰,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谢寒卿蜷起手,握在唇边轻轻咳了几声。
宁竹拧眉:“谢师兄,你有伤在身,为何不好好歇息,要出来走动?”
谢寒卿正想开口。
宁竹已经推开他,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仿佛又想到什么,宁竹回头,用平淡的语气说:“我要去采药了,谢师兄请回去好好歇息。”
她很快离开。
谢寒卿站在檐下,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是清心丹么。
……需要封闭五感,压制情绪么?
谢寒卿冷淡的眼瞳微微波动,眉眼渐渐舒展开,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转瞬即逝。
宁竹采集好半瓶花露回到灶房时,天色还未彻底亮起。
绚烂霞光映得满院一片彤红,灶上缥缈的水汽四散开,药香清苦。
宁竹将花露倒入其中,用灵力将药迅速变温,端着煎好的药敲响了谢寒卿的房门。
屋里无人回应。
但姜师兄交代了,必须在早晨服下。
宁竹不作他想,推开了房门。
谢寒卿半靠在床榻上,不知是何时睡着的,手中还卷着一册书。
又没好好休息吗?
宁竹走过去,拿走他手中的书。
是一卷古籍,上面记载着许多与魔修相关的东西。
宁竹翻看了两页,看向疲惫睡去的谢寒卿。
自魔渊开口,这些时日谢寒卿一直很忙,奔波四地,探查魔气,诛杀魔修。
朔月之后他又来了魔域一趟将自己带出来。
多天连轴转,饶是他也扛不住。
宁竹叹了口气,将药放到一旁,用灵力温着。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宁竹坐到床榻边,继续掏出剑穗来开始编。
其实宁竹也很疲惫了。
在魔域那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回来便开始忙着给谢寒卿煎药。
眼皮越来越重。
宁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但还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仿佛只是打了一个盹,又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宁竹再次迷迷糊糊醒来时,嗅见满怀冷香。
周遭一片暗色,视野很差。
宁竹一点点抬起头,冷白锋利的下颌撞入眼帘。
如遭当头棒喝,宁竹抬手便去推怀中人。
小仙君眉头微微蹙起,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将她缠得更紧。
两人青丝交缠,呼吸相闻,如同一对爱侣紧紧相拥。
宁竹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血液逆流,喉头发干,好像清心丹已经失效了。
她心底哀嚎,强烈谴责自己的不靠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床榻上来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少年仙君胸膛宽阔而坚硬,轻而易举将她囚困于其间。
宁竹不敢太用力,生怕他醒来,到时候又是百口莫辩。
她只好背过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臂。
好在谢寒卿似乎是睡熟了,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宁竹在心底给自己鼓气,继续挪动他的手臂。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脱时,宁竹已是满头大汗。
正要溜下榻,身后之人忽然再度长臂一展,将她抱回怀中。
小仙君微微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颈窝之中,绵长滚烫的呼吸尽数洒落在宁竹皮肤上。
酥麻不堪,如同万蚁啃噬。
一如那天晚上,在她脖颈、肩头落下的细碎的吻。
宁竹脑子一片空白,狠狠推开谢寒卿,飞身下榻。
她不管了!
吵醒谢寒卿的话她就说他是在做梦!
宁竹一口气退到桌案边,胸膛起伏,见谢寒卿还在熟睡,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都落山了!
宁竹无奈地看向还在被灵力温着的药,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宁竹把药倒掉,留了一道传音符。
一会儿再来重新煎药吧,她一定要设一个滴漏!这次一定要让他把药喝掉!!
宁竹一脸怨气离开了无咎洞府。
床榻之上,谢寒卿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捏碎传音符,宁竹的声音传来:“今天的药已经失效了,明天再来给你煎药。”
似乎能听出来几分气急败坏。
睫羽微垂。
谢寒卿低头,嗅着床榻之上……属于她的那抹残香。
宁竹御剑穿梭在云层中,没捏防风诀,冷风呼啦啦拍在她脸上,将头发都吹得一片凌乱。
她需要好好冷静下。
思索片刻,宁竹调转飞剑往太素阁飞去。
今日值守的是陈长老座下的弟子。
还带着婴儿肥的弟子正在挑拣药材,忽然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修怒气冲冲走进来。
那弟子吓了一跳:“这位……师姐?”
宁竹随手抓了一把头发:“师弟,你帮我看看这个可是高阶清心丹。”
她将昨夜买下的清心丹推过去。
弟子小心翼翼检查了下:“……是,是啊。”
宁竹长呼一口气:“可还有更高阶的清心丹?”
弟子摇头。
宁竹不死心:“师弟,那还有没有其他与清心丹同效果的药?”
弟子小心翼翼说:“不如师姐每次吃两颗?”
他又好心提醒:“不能超过两颗,不然你会中毒的。”
好主
意。
宁竹伸手拍在桌案上:“师弟,给我再来一瓶!”
宁竹揣着新买的清心丹往自己的洞府飞。
还是没捏诀,她御剑在洞府上方飞了两圈,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好不容易躁动的情绪被压下来,宁竹拍了拍脸,跳下飞剑,抬手推开门。
下一秒,她愣在原地。
摇椅上坐着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宁竹揉了下眼睛,再仔细看去,江似依然好整以暇坐在摇椅上。
他穿了一身黑衣,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住,脸色有些阴沉。
见到她,他也没笑,只是说:“回来了。”
或许是江似出现在这里太过不可思议,宁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惊道:“江似!!你怎么进来的?天玑山不是有禁制吗?”
屋内并未掌灯,浅淡天光映在宁竹身上。
她头发很乱,像是御剑飞行了很久。
飞了很久,也依然能在少女的衣裙上嗅到沾染着的清苦药香……以及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江似的心口疼得要命。
要在一个月时间赶出一具傀儡,就算是他,也是极其耗费心力的事。
更何况他要让那傀儡陪在宁竹身边,必须要精心雕琢。
江似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在赶。
然而就在方才,他感应到了宁竹的……情动。
他在拘银链中注入了一缕神识,他能感应得到她有无危险,也能感应到她剧烈的情绪起伏。
江似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只是她却不在洞府。
屋子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那宁竹回来之后……去了哪里?
一切都有了答案。
少女衣裙皱巴巴,头发蓬乱。
那个人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她身上。
江似站起身,猝不及防将她揽入怀中。
属于她的气息铺面而来,只是可惜……中间夹杂着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少女莹白的耳垂就在唇边。
江似的鼻尖轻轻擦过,强忍含住她耳垂研磨吮咬的冲动。
他哑着嗓子开口:“是啊,天玑山的禁制,真难闯。”
话音落。
一道贯彻千山的铃声响起,足足三声。
宁竹脸色煞白。
只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宗门才会响传音铃。
铃声越多,事态越紧急。
宁竹自入门以来,从未听过铃响。
江似曾亦是天玑山弟子,又怎会不知这铃声代表着什么。
他啧了一声,偏头对宁竹说:“看来有麻烦了。”
宁竹推他:“你快跑啊。”
江似看她一眼,带着人原地消失。
几乎是他们消失的下一刻,谢寒卿便出现在宁竹洞府前。
夜色沉沉,数道飞剑划过云层。
“警戒!有魔修闯入!”
“有魔修闯入!”
谢寒卿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眼瞳微微透出红色。
千万缕颜色各异的气体出现在眼前。
他寻觅着那道熟悉的粉色。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一缩。
属于宁竹的气息……被人为遮蔽了。
宁竹哎哟一声摔到水中。
仍是春夜,河水冰凉刺骨,宁竹一个激灵,呼吸都凝固。
好在很快有人给她施了诀,四肢温暖起来,宁竹抓着江似从水中冒出来,大口大口喘气。
两人成了落水狗,好不狼狈。
宁竹抹了把脸:“你这千里遁地符咒设的地点也太歪了!!”
江似托着她的腰,带人往河边游,黑沉的眼被水浸过后,如同黑曜石一般。
两个人都被河水浸湿,宁竹身上的味道淡去,只剩下河水冰凉潮湿的味道。
他眉眼愉悦地舒展开:“是啊。”
宁竹环顾四周:“这是到哪里来了?”
他们现在身处一片枯林之中,河水如玉带环绕着这片枯林,不知何时月亮都已经升起,月色浮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江似没有回答,月色倒映在少年黝黑得过分的眼中,他仿佛漫不经心问:“是谁受伤了吗?你身上有药味。”
宁竹施诀烘干两人的衣服:“是谢师兄。”
“他的魔域受伤了,我总不可能坐视不理。”
江似语气中有几分嘲讽:“何必要你为他亲侍汤药?”
宁竹瞪他:“谢师兄是为了救我出魔域才受的伤。”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怎么闯进的天玑山?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想见你,所以来了。”
宁竹动作一顿。
江似死死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变化。
宁竹只是蹙起眉头:“你不是胡闹嘛,今时不同往日,天机山的禁制……”
她叹了口气:“有没有受伤?”
江似垂下眼睫。
他忽然抬手,抓住宁竹的指尖,像是孩子一样轻轻摇了摇,“嗯,很痛。”
宁竹这下是真紧张起来了,她表情严肃:“伤在哪里了?我看看?”
江似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抓着她的指尖,一点点拉向自己的胸口,按在自己的心脏处。
两人的手指都很冰。
江似用黝黑的眼盯着她:“这里。”
“这里很痛。”他说。
第52章
宁竹抬手拨开了江似的衣领。
少年肌肤冷白, 在月色下泛出一种如玉的质地。
什么伤也没有。
宁竹反手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别嘴贫了!到底伤在哪里了?”
江似的眼眸透着几分湿。
睫毛颤抖了下,他低声笑起来,漫不经心合拢衣领:“骗你的,没有受伤。”
宁竹却抓着他的袖子检查了起来。
按到他右臂的时候, 江似嘶了一声。
宁竹飞快卷起他的衣袖, 看到了上面那道皮肉翻卷, 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柳眉倒竖:“这叫没有受伤?”
江似瞥了一眼。
没想到那看守弟子还有几分本事, 他以为只是划破了点皮。
江似便笑:“嗯, 受伤了。”
宁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走。”
江似没有反抗, 任由她拉着自己, 跳上飞剑。
两人很快飞到了幽冥集市的那间偏宅。
江似垂下眼,看着下方的宅院。
宁竹拉着他直直跳到院落中。
江似慢悠悠道:“擅闯民宅不太好吧。”
宁竹转头看他:“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宅院呀!”
江似定在原地。
院落中栽着大大小小的植物, 已是春日,花团锦簇映入眼帘, 挤挤挨挨充满生气。
檐角挂着风灯, 微微摇晃间叮铃作响,墙角处放着舒服的摇椅,旁边藤木桌上放着一小箩筐零嘴,两只胖嘟嘟的茶杯倒扣在一起……
很像她在天玑山的洞府。
宁竹此时也有点儿紧张了。
她计划中江似还会有一段时间才过来, 她还有时间再布置下的,没想到他人到的那么快。
宁竹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还没收拾好呢。”
江似的眉眼却一点点变得柔和。
“这宅子,真是为我准备的?”
宁竹正要开口,忽有一道声音横插而入:“宁竹。”
江似循声望去,无烬从屋子里出来, 空洞的眼微微起了波澜。
他快步走上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似眯起眼。
又回来了?
江似的眼神变得阴翳暴躁,仿佛下一秒就要叫无烬尸首分离。
宁竹忽然张开手,像赶小鸡仔的老母鸡一样, 将无烬往屋子里赶:“无烬我现在有点事儿,你先乖乖回房间里待着。”
砰的一声。
门扉在无烬面前合上。
他茫然地摸了摸鼻子,凑到门边去听。
宁竹的声音传来:“无烬暂时没地方去,所以我让他先住在这里……”
声音骤然消失。
有人捏了隔音结界。
无烬垂下眼,一动不动立在门后。
宁竹也有点尴尬,说好了是给江似准备的宅子,转头却让别人先住了进来。
但房子这玩意儿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贵得离谱,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她是真的没闲钱再买一间宅院了。
江似忽然开口:“既然是给我买的宅院,就是我的。”
“把他赶出去。”
宁竹正要辩解,江似将一袋子灵石抛到他面前:“重新给他买个宅子,不许他住在这里。”
宁竹张了张嘴。
最终在江似阴恻恻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她接过灵石,脸颊微鼓:“进来吧,我给你处理伤口。”
洒了厚厚一层伤药,又打上绷带,宁竹终于开口问:“江似,是不是
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的眼瞳很清澈,睫毛在眼底垂下一圈淡淡的暗色。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江似直视她的眼:“不是说了么,想见你,所以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
宁竹叹了口气,转身收拾药箱:“下次别这样了。”
她抛出灵火,将染了血的废料烧干净:“这次运气好,没被抓到,下次呢?”
她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眼神真挚盯着他:“你如果想见我,就给我递传音符,有空的话我就会来这里,我们在这里见面,好吗?”
“不好。”
江似拒绝得很干脆:“等事成,天玑山的禁制不算什么,我随时都可以来找你。”
宁竹无奈道:“好吧。”
“但归墟马上就要开启,我会很忙,即使你来找我,我也不一定有空。”
“我不会打扰你。”
“你要修炼,我在旁边陪着就是。”
他似乎在认真思索:“还可以帮你梳理灵力,帮你快些修炼。”
“至于你筹备那些法器和灵丹……”
他本想叫她别瞎鼓捣了,等着自己准备,但话头一转,变成了:“有哪些搞不定的,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找。”
宁竹眼眸一亮。
还真有。
让他帮忙梳理灵力就不必了,找找东西还是可以。
宁竹现在也算是知道,这人得顺毛捋,于是她笑盈盈说:“好呀,那就麻烦你啦。”
将正事说完,宁竹频频抬头看向天色。
江似觉察到她的动作,漫不经心问:“有什么事吗?”
宁竹哪敢告诉他自己还要回去给谢寒卿煎药,只得含糊道:“跟人约好了今晚要交付剑穗。”
江似淡声说:“不去珠玑阁交易?”
“是那位师姐自己提供的材料,我收个手工费。”
“哦。”
江似很善解人意说:“那你快回去吧。”
宁竹问他:“你要走了吗?”
嗯,制作傀儡那么耗时间,他已经耽搁了很久了。
但话出口,却变成了:“既然你好心为我准备了宅院,那就勉为其难呆一晚。”
“办完事早点回来,陪我用个早膳。”
宁竹心里估算着时间,来得及。
于是她欣然点头:“我会早点回来。”
她的眼神又飘到里屋。
江似气笑了:“我是有病么?犯得着要对那呆子动手?”
宁竹忙顺毛捋:“当然不是,无烬他……有点木讷,你们还是别碰面的好。”
江似暗自磨了下牙:“成,反正有的是屋子,我去别的屋。”
他转身挑了个离无烬最远的房间,砰一下关上了门。
宁竹知道他有点生气,但眼下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匆匆给无烬送了个传音符过去,解释了下今晚的状况,让他理解一下,宁竹跳上飞剑离开。
宅院中,无烬依然立在门口,他静静听完那道传音符,缓缓盘腿坐下,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的屋子一片空荡,江似并不在其中。
他脚踏层云,衣袂飘舞,黢黑幽深的眼盯着远处的宁竹。
下一刻,一缕神识飘飘荡荡散在风中,附着在宁竹手腕的拘银链上。
江似瞥了一眼下方的的宅院。
透过窗棂,看得见无烬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似冷笑一声。
现在他没功夫浪费时间,等他把正事办完再说。
雾气被搅动。
江似凭空消失,出现在魔宫地底。
在那里,一具半成品与宁竹的傀儡并排放置。
江似走过去,拿起架上的刻刀,继续开始雕琢“江似”。
悬挂在天际的月一点点变得明亮。
宁竹飞快穿梭在云层中,径直往攀云峰赶去。
好在她提前赶到了半地莲花田,在月华最浓烈时取下了需要的花瓣。
宁竹长呼一口气,感叹自己可真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她拿着半地莲往无咎洞府走去。
无咎洞府。
门扉大敞,鹤骨松姿的小仙君趺坐在地,长睫微垂,墨发逶迤。
月色如霜,凝结在他剔透冷淡的眼瞳中。
夜风穿堂而过,鼓动着他如鹤翅的袖袍。
若非小仙君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倒真的好似一尊琉璃雕像。
谢寒卿不知在此处坐了多久。
月升日落,星河倒转,天玑山万重山峦亮起星火点点。
忽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谢寒卿抬起眼帘。
竹影婆娑,月色阑珊,一道纤细幽微的影出现在甬道尽头。
地上落叶被气流卷动,纷飞四起。
宁竹忽然被结结实实抱住。
专门拿来装半地莲的乾坤袋掉落在地,宁竹愕然瞪大眼:“……谢,谢师兄?”
少年仙君宽大的道袍如同蝶翼覆在她背脊之上。
他身上很凉,缭绕在鼻尖的冷香便也如同浸了积雪一般,激得人微微颤栗。
他抱得太紧。
宁竹几乎不能呼吸。
少女抬起手,抵在少年坚硬的肩上,带着气音唤:“那个,谢师兄,我……”
谢寒卿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击中腹部。
如同落叶,从宁竹身上轻飘飘滑开。
也便是那一瞬,滂沱剑意涤荡而出,击打在宁竹手腕的拘银链上。
“铮——”
谢寒卿单膝跪在地上,呕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与此同时。
魔宫中,江似单手抓握着刻刀,掌心淅淅沥沥滴下血来。
被人生生碾碎一缕神识,他眼前发黑,后脑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刻刀几乎陷在他的指掌之中。
江似眼前一遍遍重复着两人相拥的画面,眸中翻涌着滔天恨意。
他一点点舔掉唇角的血,跌跌撞撞走到傀儡旁边。
沾了血的指尖轻抚傀儡的脸。
他偏了偏头。
……宁竹不能留在天玑山。
明天,明天他就要把她带回来。
让她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无咎洞府。
宁竹吓得脸色大变,忙扑到谢寒卿身旁:“谢师兄!谢师兄你怎么样……”
小仙君面色苍白,唇边血渍星星点点,剔透的眼瞳一动不动盯着她手上的拘银链。
宁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用宽大的袖角遮住拘银链。
谢寒卿却伸出指尖,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冰,犹如冰琢雪刻,叫宁竹生出瑟缩之意。
宁竹想躲,但谢寒卿力气很大,叫她手腕都泛出淡淡的红。
他挑开她的衣袖,目光凝固在那条手链上。
通体银色,像一条首尾衔接的小蛇,头部还有一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谢寒卿微微摩挲着拘银链:“这条手链,之前没见宁师妹戴过。”
宁竹愧疚不已,又不敢供出江似,只能瞎诌:“嗯,我去魔域之前买的防御法器,可能不太灵光了,对不起,方才误伤了谢师兄……”
谢寒卿垂眸。
冰凉如水的银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灵力灌注其中,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谢寒卿的指尖停留在她手腕上。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脉搏在有力跳动。
宁竹缩了下手:“谢师兄?”
小仙君垂着浓密纤长的眼睫,哑声说:“宁师妹去魔域,是为了寻人么?”
宁竹抿了下唇,干巴巴说:“……是想去找一个朋友,但没找到。”
她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江似还活着的事。
至于无烬,她已经请求他帮自己隐瞒见过江似的事情。
无烬如今乃是凡人之躯,凡人之
躯承受不住搜神术,谢寒卿应当不会轻易对他使用。
总归江似魂灯已灭。
若非她看过原著,也断断不会猜测江似还活着。
谢寒卿似乎没对她的话生疑。
他只是淡淡说:“是么。”
墨竹潇潇,花枝冷艳,谢寒卿的墨发在风中飞舞,有些凌乱。
小仙君衣襟上还沾着血,不复平日里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
宁竹到底是有些心软。
她扶起谢寒卿:“谢师兄,你伤得重吗?要不要去太素阁看看。”
至于她手上这条链子……
她转头就去问问江似,又在这链子里动了什么手脚,怎么还敌我不分呢!
谢寒卿的目光垂落在她身上。
江似,魔尊弃苍。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方才他在拘银链中感应到弃苍的气息。
谢寒卿听到自己问:“宁师妹以前认识魔尊吗?”
宁竹眼眸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不认识。”
想到魔宫那具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宁竹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怎么会认识那种死变态!
谢寒卿观察着她的表情,冷不丁开口:“宁师妹可知,弃苍在魔宫地底藏有一具傀儡。”
“那傀儡,与你生的别无二般。”
宁竹气得脸颊都涨红:“谢师兄也看到了吧……”
“宁师妹可有想过,弃苍或许很早就认识你。”
宁竹愣了下。
旋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在被那死变态抓到魔宫之前,跟魔修一点交集也没有,怎么可能会认识魔尊……
不对,如果硬要算的话……
江似能运用魔气,勉强也算半个魔修?
谢师兄是想说……江似有可能是魔尊?
江似?魔尊?
宁竹没憋住,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寒卿淡淡望着她。
宁竹咳了下:“听说弃苍随魔渊而生,乃是天生邪魔之体。”
而江似……想起他动不动怪病发作,只剩下半条命的凄惨模样,宁竹就忍不住摇头。
这两人,绝不可能是一个人。
宁竹暗示:“天生邪魔之体,不可能修炼出修士灵根,混入天玑山修炼。”
她干巴巴笑两声:“我此前自然不可能认识弃苍。”
谢寒卿颔首:“师妹说的有道理。”
天生邪魔之体,又怎么可能有修士的灵根呢?
宁竹还挂念着煎药的事,她捡起装着半地莲的袋子:“谢师兄,若是没有事,你先回去歇息,我去给你煎药。”
半地莲采摘之后,两刻钟香变,半个时辰色变,会影响药效的。
谢寒卿昨天就没喝上药了,今天不能再出差错。
宁竹拿着袋子,很快跑远。
谢寒卿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抛出怀卿剑。
乘明塔高耸入云,保存着历代弟子的魂灯。
已至夤夜,看守弟子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忽然惊醒:“何人?!”
月华浓重,小仙君白衣落拓,袖角的青莲流云纹在风中微微摇曳。
看守弟子忙行礼:“谢师兄。”
谢寒卿出示自己的弟子腰牌。
看守弟子接过去查验,笑着说:“那么晚了,谢师兄怎么会来乘明塔。”
“有点事需要确认。”
弟子忙打开门,引着谢寒卿进塔:“下五层楼乃是在世弟子的魂灯,第六楼开始便是已故弟子的魂灯,谢师兄要查看谁的魂灯,我帮您……”
谢寒卿淡淡颔首。
这弟子也是个机灵人,看出来谢寒卿不想被人打扰,忙说:“谢师兄慢慢看,有吩咐就叫我。”
他退出门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塔中灯火璨璨,如同烂漫星河。
谢寒卿眸光掠过,一眼看到了宁竹的魂灯,放在角落,发出一簇幽微的光。
他拾阶而上。
一直到第六层。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暗色无边,无数已故弟子的魂灯寂灭此处。
谢寒卿指尖一点,一盏魂灯飘浮到面前。
魂灯上镌刻着“江似”两个字。
谢寒卿凝视着那两个字,片刻后,他的眼瞳微微变红。
无数颜色各异的气体交织在一起,但没有江似的。
亡故者的气息会逐渐淡去。
秘境试炼已数月,江似如若真的身陨,气息的确应该已经湮灭。
谢寒卿盯着魂灯沉思片刻,又从乾坤袋取出一件小衣。
属于宁竹的粉色纠缠于其上,但循着踪迹一路往外弥漫,却再度被人为截断。
气息能掩盖,假死亦可托生,譬如早已失传的夺舍之术。
魂灯,就一定准确么?
谢寒卿将魂灯放回原处,足下无声下了楼。
他的目光停驻在宁竹的魂灯上。
现在更棘手的事情,是那枚拘银链。
小仙君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到什么,长眉又一点点舒展开。
这一晚总算是平安无事,宁竹在天色蒙蒙亮起时,将药端给了谢寒卿,监督着谢寒卿喝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寒卿服药之后,面上似乎都有了几分血色。
宁竹放下来,打着哈欠:“谢师兄,那你好好休息,我也回去睡觉了。”
谢寒卿垂眸:“嗯,辛苦师妹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骨上,也忽然注意到她空空荡荡的手腕。
片刻后,他忽然发问:“那枚玉镯呢?”
“凤和白玉簪改的那枚玉镯。”
那个啊。
当时进入魔域,怕那样的好东西太惹眼,宁竹便摘了下来放在洞府了。
宁竹随口说:“在洞府放着呢。”
谢寒卿点了下头,眸底有暗色翻滚。
……看来要施加一个法诀,让她永远也取不下来。
宁竹没察觉到,她揉了揉眼睛:“我走啦。”
她合上门,抛出飞剑,往幽冥集市赶去。
晨风清冽,宁竹睁着呆滞无神的眼立在飞剑上。
好困。
好想睡觉。
嗯,陪江似用完早膳,她就回去大睡特睡!
屋子里还弥漫着清苦药味。
谢寒卿起身,去了灵池。
半个时辰后,小仙君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水汽回到屋中。
他布下结界,趺坐在地,一头墨发未束,如同水墨蜿蜒。
谢寒卿的眉眼还带着几分湿,冰消雪融,瞳孔显出几分幽黑之感。
小仙君垂眸。
室内无风,衣角却开始鼓动。
谢寒卿背脊处泛出淡淡的金光,如同烈日化为鎏金,沿着他的脊骨流淌。
谢寒卿指尖扬起,长剑飞旋,对准脊骨。
仿佛觉察到主人的意图,怀卿剑显出几分犹豫,剑身发出细细的嗡鸣。
小仙君眼瞳淡漠幽静,仔细窥去,却如同冰封万里的长河,河底波涛汹涌。
怀卿剑对准他的脊骨,一点点往下压。
剑身颤抖,仿佛在发出哀鸣。
谢寒卿表情不动,瞳孔愈发幽黑。
鼻尖渗出细汗,他的面色慢慢变得像雪一样苍白。
硬物摩擦,发出森然之声。
殷红的血融进鎏金般的日光中,滴答,滴答坠落在地。
谢寒卿眼前一片模糊。
分明是早晨,熹微的晨光却慢慢化作月色,窗外那枚火红的太阳亦变成清冷的月亮。
血腥味弥漫开。
谢寒卿耳边忽然传来少女带着泣音的呼唤:“再坚持一下,别死啊,马上就要到了。”
马上……就要好了。
怀卿剑在哀泣。
小仙君的瞳孔微微涣散。
一刻钟后,一枚形状漂亮,色泽几近透明的骨圈飞到谢寒卿面前。
谢寒卿缓缓摊开手掌。
指尖微颤,将骨圈攥住。
旋即不省人事倒在了地上。
第53章
宁竹带着一身晨霜降落在宅院中。
庭院中静悄悄一片, 芭蕉翠绿的叶上露珠滚圆。
宁竹先到无烬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片刻后,无烬闷闷的声音响起:“有事吗?”
宁竹小声说:“是我。”
房门打开了。
无烬眼底泛着淡淡的青,一看就没休息好。
但看见宁竹,他脸上露出笑意:“你来了。”
宁竹把打包好的早膳递给他:“很有名的一家小笼包, 也不知道你爱吃荤的还是素的, 我给你一样带了一点, 喏, 还有豆浆。”
无烬沉默片刻, 接过去。
包子热气腾腾, 白雾缥缈, 尚有些凉意的早晨握在手心,温暖熨帖。
无烬已经忘了多久没吃过包子了。
他手指微微攥紧袋子:“都爱吃。”
宁竹笑盈盈说:“那就好。”
“我和我朋友还有事, 一会儿会出门,等中午逍遥食铺开门了, 我去和掌柜说一声, 你之后要是想吃饭直接去他那里便行,账记在我头上。”
宁竹朝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宁……”
声音哑在喉头。
无烬本想告诉她,他可以不用吃饭的, 不必浪费这些钱。
又想跟她说,自己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但到末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簇新的衣裳。
这是宁竹给他买的。
无烬的指尖一点点蜷起,有些狼狈地转身进了门。
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又如何报答她。
宁竹敲响了江似的门。
一声,两声。
无人回应。
“江似?我来了,我们去用早膳吧?”
依然无人回应。
宁竹狐疑地握上门环。
门忽然被拉开, 宁竹没站稳,险些栽倒在江似怀中。
电光火石间她胡乱伸手往江似身上一抓,勉强站稳身子。
再一看,江似的腰带都被她抓得松松散散。
她尴尬地放开手,尬笑:“那个,你想吃什么?”
宁竹没有注意到,少年低垂着眼,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阴沉。
片刻后,江似沙哑的声音响起:“都行。”
宁竹这才注意到江似嗓子哑得不像话,她蹙眉:“你嗓子怎么那么哑,是不舒服吗?”
这一抬头,才发现少年的脸色透着一种纸一样的苍白,两只眼睛洞黑幽深,有种渗人的意味。
宁竹抬手,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惊得宁竹眼睛都瞪圆了:“你在发热!”
修士鲜少发热,宁竹觉得大事不妙,忙拉着江似坐下,捋起他的袖子。
昨日缠好的绷带已经隐隐渗出血来。
宁竹将绷带解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变成了一种糜艳的颜色,像灵力运转不畅,经络受阻时生出的热毒。
热毒若是不拔除,会致伤势反复。
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生了热毒?
宁竹一个头两个大,拿出乾坤袋翻找,取出几枚对症的丹药:“江似,你把这个吃掉,我给你重新处理下伤口。”
江似却捉住她的手腕:“宁竹,我饿了。”
“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去吃早膳么?”
宁竹:“可是……”
“放心,死不了。”他慢条斯理将腰带重新绑好,拿过丹药吞掉:“昨晚没休息好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他率先出门,立在门口回头看她:“走啊。”
宁竹只好跟上去,给他的伤口抛了个止血诀:“吃完就回来处理啊。”
晨光熹微,少女的发丝被阳光渡上一层金黄色泽,纤细的睫毛亦笼罩着一圈漂亮的光弧。
她抬眸看他,眉头稍稍蹙起:“热毒可不能大意……”
她后面在说什么,江似已经听不见了。
少女的瞳孔中盛满了金黄的光,瞳色变成了好看的琥珀色,剔透又幽深。
……可惜,他寻遍各处,也只找到一对金珀石勉强与她的瞳色相近。
到底是不如她的眼睛好看。
“宁竹,你怕疼么。”
宁竹话音一顿,她不明白江似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回答:“怕的。”
她小声嘟囔了下:“谁不怕疼。”
她最怕疼了。
奶奶说小时候带她去打针,别的小孩哄一哄喂颗糖,很快就不哭了。
她从抱进诊所开始,便哭得惊天动地,打针时需要三个大人齐心协力按住她,打完之后她还能绵延不绝哭上俩小时,路人都不忍心过来问奶奶:“这孩子是怎么啦?”
宁竹回想起自己的黑历史,忙甩甩头:“当然现在好多了。”
修士锻体,忍痛能力也会得到提升,现在打针她一定不会怕疼。
嗨,想那么多干嘛,这是在修真界,可没有针能打。
宁竹问:“为什么想起问这个?”
江似忽然抬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她的脑袋:“嗯,我知道了。”
宁竹:?
宁竹狐疑地看他一眼,甩甩脑袋:“想吃什么,我请你。”
江似沉吟片刻:“馄饨,大榕树旁边那家。”
这她熟,以前她总去这里吃馄饨!
“好呀!我也好久没去吃了!”
待到大榕树下,宁竹发现铺子门竟是关上的。
魔渊开口后,修真界一片混乱,大宗门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更何况散修和凡人。
各个集市都萧条不少。
宁竹有点遗憾:“好像关门了,要不我们换一家?”
话音落,有个老婆婆小心翼翼推开窗:“客官要吃馄饨?”
宁竹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的确是店家老婆婆。
她和江似对视一眼,点头:“婆婆,今日还卖吗?”
老婆婆认出宁竹,笑道:“丫头,原来是你啊。”
“我记着之前你常来幽冥集市卖些东西,许久没看见你了。”
她又注意到宁竹身后的江似,诶了一声:“这孩子之前不是在那边摆摊吗?”
老婆婆说:“孩子,快进来吧。”
她颤颤悠悠推开门。
宁竹这才看清,店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食客。
她奇怪道:“婆婆怎么不开门?”
老婆婆坐到沸腾的大锅边,将白胖整齐的馄饨倒入水中,笑着说:“魔修神出鬼没,老婆子没本事应付,只好小心点了。”
她指了指屋角挂的法器:“我孙儿给我寻来这些法器,只要小心些,还是能抵挡一时的。”
宁竹见过老婆婆的孙子,他十几年前拜入了轩辕宗,只是忙于修炼,很少回来。
很快热气腾腾的馄饨好了,汤色鲜亮,绿油油的葱花飘荡着,宁竹往里加了一勺辣椒油推给江似,问老婆婆:“婆婆怎么不去投奔您孙儿?”
特殊时期,除了加强巡查,力求保护辖地凡人外,各个宗门都在宗门附近开辟了庇护所,修士们还在世的亲人,或是一些流离失所的凡人都可以住在庇护所。
老婆婆笑了笑:“老骨头一把了,舍不下这店。”
“婆婆,再来一碗打包!”
“诶,马上——”
老婆婆很快去忙了。
宁竹用勺子搅动着汤上的油花,沉默不语。
离开时,宁竹给老婆婆塞了一只不起眼的簪子:“婆婆,这簪子送你,是个防御法器。”
如果魔修真的盯上这铺子,或可抵挡一时,希望……能拖到婆婆的孙儿来救人吧。
江似抱着手站在宁竹身后。
老婆婆忙将簪子推回去:“如今这世道不容易,你们两个孩子在一起要照应好彼此……这簪子你们留着防身,我不能收。”
宁竹愣了下,大窘:“婆婆,我们不是……”
话还没说完,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到橱柜中找了找,拿出来一枚漂亮的红色绒花。
她递给宁竹:“丫头,送给你。”
“别嫌弃,是以前给我孙儿编的,原本想着给他喜欢的姑娘,但那姑娘……”
她叹了口气,道:“材料是我孙儿特地寻来的,听说叫什么……”
“寄月藤。”一直没说话的江似开口。
“两株伴生,同生共灭,所以也叫情人藤。”
“对对对,就是这个什么藤。”老婆婆说:“送给你们。”
宁竹脸颊发红,想要解释,又觉得老人家一片好心,
一时进退两难。
江似接过那朵绒花,塞到宁竹手中,大大方方说:“婆婆,我给你画几张符,贴在屋里,魔修不会扰你。”
旁边的食客投来怀疑的眼神。
哪有那么好的符箓,他们怎么不知道?
江似已经召出几张空白符箓,割破指尖,在半空中画符。
很快几张符箓飞到屋子横梁处,牢牢贴了上去。
江似道:“好了。”
老婆婆笑吟吟说:“多谢小仙君了。”
“祝你们恩爱长久啊……”
江似和宁竹在一众人等怀疑的目光中离开了馄饨店。
宁竹小声对江似说:“要不我还是偷偷在这里布置一个防御法器吧?”
江似垂眸,一言不发看着她。
宁竹有点尴尬:“嗯……锦上添花嘛。”
少年短促地笑了一声,他说:“低头。”
“啊?”
“低头。”
宁竹从善如流,稍稍低下头来。
江似将那朵绒花插到了她头发里。
少女发髻蓬松柔软,漂亮的绒花斜斜插在发间,有种娇憨的美感。
江似盯着绒花看:“宁竹。”
“嗯?”
“能再陪我用一顿晚膳么?”
“我想吃东边那家鱼脍。”
宁竹抬起指尖摸了下髻间的绒花,问:“你不着急回去吗?”
“不着急了。”
宁竹欣然应允:“好呀,但是我晚上还有事,陪你用完晚膳就要回天玑山。”
“……好。”
用完馄饨,两人无所事事在幽冥集市晃荡。
昔日熙熙攘攘,人流络绎不绝的幽冥集市,如今一片萧条。
宁竹有点感慨:“想想以前为了争一个摊位,大家还要大打出手。”
她的目光从那些无人的摊位上划过:“我记得你在那里摆过摊是不是?”
江似随她看去:“嗯。”
又走了一段,宁竹忽然说:“我记得我在这里被人偷过东西。”
她偏头想了下:“那个小孩只有一只眼睛。”
江似掀起眼帘。
沉默片刻,他开口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宁竹的回答出乎意料。
“那次我来幽冥集市卖兽甲,听人说水沟里有只死妖。”
“好像是只有一只眼睛的狐妖,被人剥了皮,还被秃鹫啄得七零八落,骨架都露出来了。”
“幽冥集市死人很常见,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小孩。”
“我循着路人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只妖,有小孩在旁边哭。”
宁竹有点难过:“那只妖……的确是他。”
“然后呢?”江似冷不丁问。
“我把他埋了。”宁竹指了指西边那片桃林:“就在那边。”
她慢吞吞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
“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江似忽然问她。
少年偏头,侧脸沐浴在浅淡天光下,线条锐利。
宁竹眨巴了下眼……这叫好吗?
路过看见死掉的小猫小狗,正常人都会不忍心,何况那是一个小孩。
不过宁竹转瞬想到,这是在修真界,不是在种花家。
修真界的人……肯定不像种花人有那么高的道德感。
于是她说:“顺手而为的事情,也不费力。”
江似洞黑幽深的眼盯着她。
是么。
所以无论是救他,还是救无烬……都是顺手而为。
宁竹已经蹦蹦跳跳往前:“江似!那家卖尖叫糖画的摊子还在!我们去吃那个!”
江似立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
待到事成,她便能日日夜夜待在他身边。
不会再分给旁人多余的情感。
她……将会彻彻底底归属于自己。
不是么?
江似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背影。
一寸一寸,似要透过皮肉,抚摸她的骨血。
宁竹忽然回头。
江似有些慌乱地挪开视线。
宁竹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糖画:“江似!你要什么口味的?”
她笑意盈盈,眼角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鬓边的绒花色泽灼灼。
如此鲜活,美好。
蜷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收紧。
江似再一次想起魔宫地底的那具傀儡。
精致,完美。
却无比冰冷。
两人坐在河边吃糖画。
已是春日,莺飞草长,河道两侧花树盛开,风都带着暖意。
他们挑了块大青石坐下,看着白云悠悠,河水奔流。
糖画快要吃完的时候,宁竹收到了一枚传音符。
她只瞥了一眼,吓得咔嚓一声咬掉最后一口糖画,忙将传音符握到了手中。
宁竹有些心虚地瞥了江似一眼。
好在江似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是谢寒卿递来的传音符。
宁竹偷偷抛了个法诀,传音符转化成文字。
谢寒卿让她去无咎洞府一趟。
她心里一惊。
谢寒卿不是多事之人,此时唤她回去,定然是有要事。
宁竹坐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看江似一眼:“江似,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还要给珠玑阁送个东西,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儿再来陪你用晚膳?”
江似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好啊。”
宁竹把方才买的一些小零嘴放到他旁边:“那我先走啦,马上回来。”
江似懒洋洋点了下头。
宁竹抛出流烟剑,很快消失在半空中。
江似低头,看着身侧散开的各式小零嘴,随手拿起一枚花米糕,力度大了点,糕点很快碎为白色的粉末,落了他满身。
江似啧了一声,甩甩手站起身。
他挥袖一扫,将小零嘴笼入乾坤袋中,凭空消失。
宁竹降落在无咎洞府外。
她脚步匆匆,沿着竹径一路小跑。
檐角晶莹剔透的风灯微微摇晃,屋门大敞,谢寒卿趺坐在条案前侍弄一株桃花,容姿高彻,白衣如雪。
宁竹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停下:“谢师兄。”
谢寒卿抬眸。
不知是不是宁竹的错觉,谢寒卿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几乎泛起透明。
她蹙眉:“谢师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寒卿放下银剪,抬眸看她:“无碍。”
宁竹坐到条案对面,露出几分犹豫之色:“谢师兄,你脸色不大好,要不……我们去太素阁看看吧?”
谢寒卿只是朝她摊开手。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纤长白皙,骨肉匀停。
他声音有点哑:“宁师妹,手给我。”
宁竹愣了下,将手递了过去。
谢寒卿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枚晶莹如玉的骨戒,宁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寒卿便已经将那枚骨戒套在了她的小指上。
触感生凉,又温润如玉,纤细晶莹的戒圈如同一道漂亮的光弧环在她指骨上。
宁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将骨戒摘掉!
谢寒卿掌下微微用力阻止她的动作,眼瞳中……竟含了点委屈。
宁竹一僵。
等等,冷静,这是在修真界,戒指一般都是当做法器来用,不是她世界里的那个意思。
谢寒卿轻声说:“魔渊开口,魔修暴动,天下不太平,修士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被魔气侵染。”
“此物可抵挡渡劫修士一击,佩戴后妖魔不敢近身。”
宁竹的眼眸蓦然瞪大。
什,什么?可抵挡渡劫期修士一击??
就连顶级防御法器都做不到吧!
宁竹立刻说:“谢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抬手去褪戒指,用力一拔,没拔动。
宁竹:?
她又使了点力气,再拔。
骨戒依然纹丝不动撼在她手上。
宁竹额头冒了汗,这显得她很不诚心啊!!
她抬手还要再试,谢寒卿的声音响起:“宁师妹,若非我来取,是取不下来的。”
宁竹的眼神飘落在另一只手腕的拘银链上。
不是,你们都是从哪找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小仙君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看着她,“……宁师妹就那么不愿意要我
的东西么。”
宁竹坐如针毡,几乎都有些不敢看谢寒卿的眼睛,她喃喃:“没有……”
“那就戴着它吧。”
谢寒卿沉默片刻:“有它在,我会安心些。”
宁竹还欲说话,谢寒卿却垂下眼:“我累了。”
小仙君眼睫敛起,唇抿得很紧。
谢寒卿此人,情绪鲜少外露,更何况这般直白地逐客。
他今日没有束那根天玄离尘带,只一根桃木簪松松插在发间,墨发凌乱散落在肩头,尾端打着卷儿……看上去莫名有几分委屈。
就有点像……被欺负的猫猫。
宁竹叹了一口气,慢吞吞起身,看他一眼。
谢寒卿姿势未变,一动不动坐在条案前。
宁竹往外走去。
起了风,清风摇动檐下风灯,清越之声不绝于耳。
宁竹转身,将门扉掩上。
天光被遮挡在门外,少女的身形也淡去,谢寒卿垂在膝头的手一点点攥紧。
片刻后,小仙君面无表情拿起银剪,继续侍弄桌案上的那株桃花。
没关系,她收下了便好。
只要她带着那枚骨戒,就算是魔尊出手,也不会那么轻易伤到她。
更重要的是……
谢寒卿闭上眼,通过骨戒感应着宁竹的位置。
宁竹在往山下去。
她要离开这里了。
谢寒卿手中银剪忽然划破了手指,血珠殷红,一点点渗出。
小仙君盯着指尖,一动不动。
日渐西斜。
宁竹抬起手。
阳光带了点儿暖调,打在那枚骨戒上,折射出一种瑰丽的光泽。
骨戒莹润,像是圈了一抹月华在其中。
真好看啊。
宁竹伸出指尖摩挲了下,猜测这是什么妖兽的骨头制成的。
云鲸骨?麒炎兽?
都不像。
许是她没见识,想了一圈都想不到有什么妖兽的骨头能漂亮成这样。
她摩挲了下戒指,叹了口气。
无咎洞府地处天玑山主峰群,地势清幽,加之谢寒卿是个冷清的性子,平日里几乎无人来此地走动。
谢寒卿独自一人坐在条案前,仿佛时光亘古,流云也停驻。
梅瓶中桃花没有灵力维护,有些焉了。
谢寒卿一动不动盯着梅瓶,好似这样才能感受到一点时间的流逝。
日色渐渐变得昏黄,几缕日光从窗棂间斜斜落下,尘埃在其中飞舞。
门扉忽然被人叩响。
谢寒卿机械开口:“进。”
那人推开门的一瞬,所有感官都回笼,谢寒卿猛然抬头。
少女端着一只托盘,笑盈盈立在西斜的日色中。
远山苍茫,飞鸟成群,她逆光而立,衣角被渡上一层鎏金般的光。
光影分割,所有暗色都垂落在她脚下。
宁竹忽然动了,她轻巧地踏进暗色中,端着托盘朝他走来:“谢师兄,山脚桃花开得正盛,我做了桃花羹。”
“用冰湃过,凉丝丝的,很好吃呢。”
她将桃花羹放下,把银匙塞到他手中,杏眼含笑。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骨戒上。
他的骨,圈着她的指,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该这般。
唇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谢寒卿接过银匙。
宁竹见他抓着银匙发呆,忍不住笑:“吃啊。”
他从善如流,舀起一勺桃花羹。
甜的,像是浸了雪的花。
“很好吃,宁师妹……可以再给我做吗?”
宁竹松了一口气,雀跃道:“当然啦!我修为不精,但鼓捣吃食也还算有几分门道。”
“桃花羹就得春天吃,桃花谢了就吃不到了,不过等结了桃子,可以做蜜桃酥山!或是晒干了做蜜桃茶,桃肉清甜,茶叶回甘,也是用冰湃,夏天的时候喝最是解暑……”
少女坐在他身旁,如同一只欢快的雀儿,眉眼温软,话里带笑。
谢寒卿一动不动看着她。
可惜。
可惜她也会对旁人这般笑,会这般关心旁人……
想要她只对自己笑。
想要她……只属于自己。
宁竹没有注意到,小仙君那双淡若琉璃的眼在微微变深。
情绪鲜少外泄的眼眸,渐渐被偏执占据。
宁竹忽然拍了下桌案:“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还看见山脚长着新鲜的荠菜……”
“荠菜鲜嫩,用来包馄饨最好,明天我去采桃花时也采一些荠菜回来吧!”
要耐心。
不能吓到她。
谢寒卿垂眸,再度舀起一勺桃花羹,银匙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好。”——
作者有话说:宁宁:今天也是时间管理大师!
第54章
与此同时, 魔域。
白晚的寝殿外,烈焰花灼灼盛开,森然的宫殿因为这些植物少了一分冰冷。
白晚坐在水镜前,轻抚发髻。
发型仿照的是修真界那些女修喜欢的样式, 前些时日她偷偷溜到南陵看过。
只是梳完后, 白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思索片刻, 从妆奁里取出了宁竹送她的那朵烈焰绒花。
将绒花簪入发鬓, 水镜中倒映出的人终于像她了。
堂堂幽冥鬼母, 就该这般风华美艳。
宁竹手艺很好, 烈焰绒花栩栩如生, 花蕊金黄,花瓣灼灼, 仿佛当真簪了一朵真花。
白晚盯着水镜看了半晌,忽然将绒花拔下, 生气地扔到一旁。
骗子。
说好了还要给她做绒花的, 居然不声不响地跑了?
空气微微波动。
水镜中露出一角华美的黑色长袍。
白晚一惊,忙起身相迎:“尊上,您怎么来了。”
江似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
白晚有几分慌乱,想抬手打乱头发, 忽听江似说:“谁教你梳的。”
白晚仔细分辨他的语气,没有不喜。
她稍稍放下心来,试探着说:“日日梳同一个发型,想换一个,便学了下。”
但很快她注意到魔尊好像在看那朵绒花。
她面色一变, 稍稍往旁边挪,试图遮住那朵绒花。
然而已经晚了。
江似摊开手,绒花飞到他掌心。
白晚出声:“尊上!那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江似意味不明地重复。
白晚咬了咬牙:“是, 朋友。”
江似沉默片刻,淡声说:“可你这位朋友,好像不想留在这里。”
白晚没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晚忽然开口:“……可我们依然是朋友。”
江似这一次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他挑眉:“你记忆全无,从前认识的人现在对你而言也只是个陌生人。”
“……重新认识,便还能是朋友。”白晚小声说。
江似垂眸看着手中绒花。
她在魔宫里呆了多久?又同白晚见了几次面?
只是这样,便能让白晚心心念念?
躁意攀爬而上。
江似指尖用力,那朵绒花马上就要被碾为齑粉。
花瓣与指尖摩擦的那一刹,他忽然想起馄饨店阿婆送给宁竹的那朵绒花。
江似手下泄了力气,他将绒花抛回去:“出来走走。”
白晚忙不迭接住绒花,小心翼翼将东西放到乾坤袋里收好,亦步亦趋跟在江似身后。
烈焰花是一种很霸道的植物。
栽下去之后,会抢占其他植物的生机,花开数年不败。
白晚的院中已经被大片灼红的烈焰花占据。
白晚提心吊胆跟在江似身后,生怕他忽然抬手便将这片烈焰花给毁了。
江似停住脚步,白晚也忙跟着停下。
她看着魔尊随手摘下一朵烈焰花,金黄色的花粉扑簌簌落下。
江似开口:“这具身体用着还习惯么。”
白晚忙说:“习惯。”
毕竟是她的本体炼化的,用起来并无不适感。
“当时你神魂残缺,若是不用本体作引,恐怕你那点残
魂会与新身体相斥。”
白晚道谢:“多谢尊上当时救了属下,尊上之恩,鬼母此生不忘。”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你以前可不是会道谢的性子。”
白晚愣了下,抓住重点:“……尊上您以前认识我吗?”
江似眼睛都不眨,随口胡诌:“你尚是垂髻小儿时见过,那时你性子很是恶劣。”
“旁人稍不合你心意,你便要将人打杀。”
白晚背脊绷直。
……怎么和宁竹说的不一样?宁竹不是说她有很多朋友吗?
白晚喉头发紧:“以前的事,属下不大记得了。”
江似把玩着手中的烈焰花:“等我有空,重新给你炼化一具身体。”
出乎意料的是,白晚小心翼翼说:“……尊上,如果可以,属下想继续沿用自己的身体。”
江似洞黑的眼盯着她:“为什么呢?”
“你的身子尚是血肉之躯,会伤会痛,若是用我炼化的傀儡,只要神魂不损,便是不伤不灭。”
白晚斟酌了许久,小声说:“……属下会小心些的。”
烈焰花被碾为齑粉,江似漫不经心说:“血肉之躯,如何比得不死之身,你不怕死么?”
“……属下不比尊上,魔力深厚,寿与天齐,属下……更想以血肉之躯行走于世。”
白晚垂眸:“哪怕有一天会死。”
风拂过烈焰花,花枝摇曳,如同火海起伏。
“如你所愿。”江似的声音喜怒不辨。
白晚垂下头,恭敬地目送那席华美的黑色长袍扫过烈焰花离开。
直到人已不见,白晚才发觉,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
江似慢悠悠往自己的魔宫走。
“尊上。”曲亦卓带着一队人经过,纷纷低头行礼。
江似的目光落在曲亦卓身上。
曲亦卓偏头对其他人说:“你们先下去。”
曲亦卓:“尊上可是有事要吩咐属下。”
江似看着眼前肩背宽阔的青年。
其实曲亦卓才是他所制成的第一具傀儡。
若是没有他这个成功案例,江似不会轻易炼制宁竹的傀儡。
曲亦卓微微弓着背脊。
“把面具摘下来。”
曲亦卓从善如流,摘掉了面具。
青年眉眼舒朗,与昔日别无二般。
江似指尖在半空中点了点。
曲亦卓的脸颊似乎被锐器割开,皮肉翻卷,深可露骨。
但诡异的是,伤口没有出血。
仿佛是用泥塑的皮肉。
江似指尖一抹,伤口霎时消失,曲亦卓的脸平滑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江似:“疼么?”
曲亦卓笑了下:“尊上说笑了。”
“尊上予我这具身躯,不伤不灭,亦不会疼痛。”
江似沉默了片刻:“……会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么?”
曲亦卓似乎有些奇怪他的问题。
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修士锻体,也只能达到延长寿命,减少受伤的状态。”
“尊上予我的这具身体,可谓是无敌的存在,多少人求之不得。”
“属下感恩不尽,又怎会觉得自己像怪物?”
江似看着他。
曲亦卓……是他见过的欲念最强之人。
他渴望变强,渴望拥有高深的修为,如今种种,正合他心意。
可是宁竹呢?
江似忽然注意到屋檐下方不知何时生出一朵紫色的小花。
花茎纤细,花枝摇摆,有淡淡的香气缭绕在空气中。
江似似乎在问曲亦卓,又似乎在自言自语:“闻不见花香也没关系吗?”
曲亦卓笑着说:“不过是身外之物。”
江似眼睫轻轻颤了下:“不是。”
对她来说……不是的。
她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美食,喜欢睡柔软的床榻。
会在屋子里放一束刚刚采下的花,会在去练武场的时候也带上爱喝的茶饮。
她会在乎。
江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曲亦卓觉察到江似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甚至微笑着说:“下去吧。”
曲亦卓的目光在那朵紫色的小花上定了一瞬,行礼离开。
江似再度去了魔宫地底。
两具傀儡并排在一起,仿佛同穴的夫妻。
江似的目光垂落在宁竹的傀儡身上。
精致,美丽,却毫无生气。
他抬起手指,轻轻按压在傀儡的唇瓣上。
柔软却冰凉。
长睫掩下,黢黑的眼瞳中有暗色物质在缓缓流动。
江似的手指顺着傀儡的唇瓣往下,点在心脏处。
傀儡,自然不会有心跳。
他忽然笑了下。
江似挥袖,耗费数月,倾注心血的傀儡化为点点流萤。
萤光落在他眼睫上,像是覆了一层雪。
傀儡不会情动。
而他向来是个贪婪的人。
只将人捆绑在自己身边,还不够。
……他要得到她的全部。
无咎洞府。
宁竹陪着谢寒卿用完了桃花羹,见人被哄好了,开始试探:“谢师兄,你先休息下,我有点事,还要下山一趟。”
谢寒卿放下银匙,抬眸看她。
小仙君苍白的唇瓣含着些水光,透着好看的粉。
宁竹不敢多看,挪开视线:“我和一个摊主约好了今日交货,不好食言。”
她有点心虚,果然只要说一次谎,便要开始说无数个谎来圆。
“宁师妹要去幽冥集市。”谢寒卿用的是陈述句。
宁竹额角开始冒汗。
你可千万别说要陪着我一起去啊!!
谢寒卿开口:“如今不太平,宁师妹早点回来。”
宁竹松了一口气,开心地扬起手:“有这个呢!不怕。”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与宁竹的指骨紧密相连的骨戒,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宁竹起身,细心地给他带上门。
谢寒卿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少女隔着门缝,也朝他一笑。
门扉掩上。
谢寒卿的眸光霎时变得晦暗不明。
幽冥集市,到底藏着什么呢。
宁竹从飞剑上气喘吁吁跳下来。
她脚下发软,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一只手扶住她。
宁竹定睛一看,是无烬。
无烬说:“你脸色很差。”
宁竹忙从乾坤袋掏出一枚补气丹咽下。
脸色能不差吗,都好几天没休息了。
宁竹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没事!”
“无烬你用晚膳了吗?”
无烬其实没吃,他没有胃口。
但他说:“用过了。”
宁竹点点头:“我那个朋友在屋子里吗?”
无烬指了指灶房。
宁竹这才注意到,灶房上方青烟袅袅。
她有点疑惑,难道江似说晚上一起吃,是要给她做饭?
宁竹朝着灶房走去。
无烬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许久之后,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靠近灶房,香气四溢,宁竹吸了吸鼻子,总觉得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下一刻,她僵在门口。
江似马尾高束,袖口挽起,站在油锅面前。
旁边的盘子上已经叠放着一层炸得金黄的鸡块。
……是炸鸡。
江似听到动静,回过头,勾起唇角笑了下:“来了。”
宁竹走到锅边,狐疑道:“江似……你怎么会做这个?”
江似飞快把剩下的炸鸡捞起:“不就是炸物,有什么不会的。”
他挑拣了一块炸鸡送到宁竹嘴边:“尝尝。”
宁竹张嘴,咬住炸鸡。
外酥里嫩,竟然很有她那个世界的感觉。
宁竹白皙的脸颊鼓起,像是小仓鼠一样,眼眸亮晶晶的:“好吃!”
江似垂眼笑了下,把炸鸡端到一旁。
宁竹这才发现,还有好几道吃食,都是她爱吃的!
她哇了一声:“我们两个吃得完吗,要不要把无……”
江似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他硬邦邦说:“你把我当伙夫了不成?”
宁竹也知道他的性子,没再勉强。
她
笑盈盈夹起一块炸鸡:“早知道你有这手艺,我们不若去摆个摊子卖炸鸡,说不定早赚的盆满钵满了。”
“好啊。”江似坐到她旁边。
他黝黑的眼睛盯着宁竹看,仿佛当了真。
宁竹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她摇摇头:“我可是个贪心鬼,买炸鸡赚的钱可不够。”
“还是杀妖兽来的快。”
她盯着炸鸡:“可是你怎么会做这个诶?”
她在修真界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吃。
江似声音有点幽怨:“你曾同我说过。”
宁竹有点懵,有吗?
……可能是某次他们一起出去杀妖兽的时候随口提过吧。
她选择默默噤声,给江似夹了一块炸鸡:“这个要趁热吃。”
炸物就得配饮料喝。
宁竹起身,很快做了两杯甜甜的琼浆果莓子饮。
日渐西斜,满室昏黄,两人坐在门前的摇椅上吃着饭后小甜点。
宁竹请人用冰晶石打了一批带吸管的杯子,材质有点像玻璃,但这种材料表面会自带一点冰纹。
反正乾坤袋很大,宁竹习惯随身带着几个。
她此时就捧着一只漂亮的杯子,小口小口吸着莓子饮。
已是春日,晚风带着暖意,天色将暗未暗,庭院里的花也被蒙上一层模糊不清的色调。
屋里还未掌灯,宁竹的侧脸也被笼罩在这种暧昧的色泽中。
江似借着暗色掩映,认真看着她。
宁竹忽然偏过头来。
江似没有躲开,两人的目光直直撞上。
宁竹笑起来:“已经是三月底了,你的生辰快到了。”
“嗯。”
宁竹顿了下:“那天你会有时间吗?”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想提前送我生辰礼么。”
宁竹短暂地啊了一声,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吗?”
那条发带她编好很久了,早就想给他了。
江似笑:“是什么?”
宁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盒子推给他。
江似挑了下眉,打开匣子。
一条通体玄黑的发带躺在里面,光线虽然暗淡,但也隐隐能看见发带通体流光婉转,好似星河烂漫,藏于暗夜。
宁竹:“生辰礼物,这一次编完了。”
江似想起幻境中她为他系上的那条半成品,倏然笑了下:“那么喜欢送我发带啊。”
宁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笑着说:“你若是喜欢,日后每年生辰我都给你编一条。”
江似看了那条发带许久,轻声说:“好啊。”
“宁竹,帮我系上吧。”
宁竹不作他想,从善如流起身,取出发带。
江似忽然开口:“这骨戒哪里来的?”
宁竹下意识缩了下手,又说:“一个防御法器。”
江似的目光在上面凝了片刻,垂眸不语。
宁竹指尖挑开他原来的发带,墨发霎时披散了满肩。
少年的发冰凉柔顺,如同锦缎,掬在手中,有种异样的美感。
她用新编的发带绑起他的发。
星星点点的银丝夹杂于其中,与发带相得益彰。
宁竹怕弄疼他,动作很轻。
庭院中有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叫。
发丝偶尔被勾住,偶尔又被松开,丝丝缕缕的痒,渗入骨髓。
江似忽地哑声说:“这一条……是什么时候开始编的。”
宁竹手下动作一顿,含糊道:“很久之前。”
江似哂笑一声。
安静片刻。
“在我魂灯熄灭之前吗。”
“……在你魂灯熄灭之后。”
起风了。
夜风缱绻,拨动青丝万千,发丝如同蛛丝,黏在宁竹手上。
“……给一个死人编发带?”江似似乎想笑,但最后却变成叹气:“是打算烧给我么。”
“不是。”宁竹回答得很快,“我……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她低声说:“……你答应过会活着出来的。”
江似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
酸涩不堪。
宁竹笑起来:“你没有食言。”
发带绑好了。
宁竹拍拍手退到一边,弯眼笑:“好啦!”
不愧是她编的发带,真好看!
挂在腰间的玉佩被人勾住。
宁竹低头。
江似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少年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此时不笑,倒显得冷峻。
那双眼黑沉沉,似乎天光也落不进去半分。
认真盯着一个人时,便会有几分偏执之感。
“宁竹。”他开口换她。
他声音很哑:“我魂灯灭时……你哭了吗。”
宁竹眨巴了下眼,硬着嘴说:“当然没有,我都说了不相信你死了。”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要看出一点端倪。
可少女只是哎呀了一声:“很晚了,我要回宗门了。”
她问江似:“你今晚要歇在此处吗,还是要回那边?”
江似垂眸:“可以……再陪我一晚么。”
月亮已经悄然升起,冷月辉辉,霜色倾洒了满身。
宁竹抬头看了看天色。
江似怎么会注意不到她眼下的黑青之色。
宁竹正要开口,江似抢先说:“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宁竹愣了下。
她眼里浮现出一点笑:“我回洞府睡吧。”
她像是哄孩子一般,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要走啦。”
江似的手还勾在她的玉佩上。
宁竹忍不住笑起来:“很喜欢这块玉佩?”
她作势要解,江似松开手,冷嗤一声,抱着手道:“那快回去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宁竹听到过几日几个字,眼眸都亮了。
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那我走啦。”
宁竹跳上流烟剑,转身朝他挥了下手,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江似盯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
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姿态散漫靠在摇椅上。
星河低垂,冷月高悬。
一道暗色的影无声无息投映在江似脚下。
他眼都未抬一下,淡声说:“谢师兄一贯光明磊落,何时竟学会在背地里听墙角了?”
第55章
江似勾着唇角掀起眼帘, 似笑非笑看着谢寒卿。
月色清浅,小仙君银冠高束,袖如鹤翅,眸中似乎凝结着霜色。
“你没死。”
江似慢吞吞说:“答应了宁竹要活着出来, 自然不能死。”
谢寒卿抬手, 指尖凝起幽蓝的灵力, 就要闯入江似体内。
下一秒, 他瞳孔一缩, 闪身消失。
宁竹急急忙忙跳下剑来, 风大, 她的刘海都被吹乱。
江似起身:“怎么了?怎么这般着急?”
宁竹道:“我乾坤袋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这里了。”
“快帮我找找。”
江似弯腰, 从摇椅下边勾出来一只杏色的乾坤袋:“是这个么?”
宁竹松了一口气:“是这个!”
她伸手接过。
江似的目光落在圈住她小指的骨戒上,眼神有些冰冷。
宁竹将乾坤袋拿走:“我走啦!”
她又匆匆忙忙跳上流烟剑, 飞快离开。
直到人已远去, 江似才道:“谢师兄还不回去么?”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谢寒卿身形微动,从暗影中走出。
江似沐浴在月色下,马尾高束,发带随着夜风轻拂, 整个人却有种阴沉之感。
两人四目相对。
怀卿剑在体内嗡鸣。
谢寒卿从未感受过这般澎湃的的杀意。
不知是谁先动的。
冷月凝结,庭院中的植株霎时被震落满树枝叶。
空气似乎被万千利刃割裂成寸,地面都在晃动。
高手过招,只需一瞬。
怀卿剑刺穿了江似的咽喉。
而江似的一只手……也贯穿了谢寒卿的胸口。
滴答。
滴答滴答。
鲜血沿着剑
尖滴落,很快在地面聚起小小一滩。
两人同时抽离。
剑与骨摩擦, 森然作响。
江似偏了下头,勾起唇角,眼瞳兴奋地跳动。
然而下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谢寒卿垂剑立在原地,白衣染血,有金光缭绕在胸口手腕粗的黑洞边。
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恢复。
小仙君下颌上染了血,剔透的瞳孔毫无情绪盯着他。
本该切断江似喉咙的伤口,也在一点点弥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立在血泊中,完好无损,就像两个怪物。
江似往后退了一步。
又起风了。
谢寒卿袖角的青莲流云纹沾了血,莲纹猩红,有种嗜血的美感。
他转了下眼珠,再度提起长剑。
掌中怀卿剑在发出哀戚的鸣叫。
谢寒卿……第一次觉察到了如此强烈的抗拒。
为什么?
为什么方才他会在江似身上感应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和宁竹体内红丝接触时的感觉。
谢寒卿踩着血泊往前一步。
只要再试探一次便知。
他提剑,倾注灵力,再度朝着江似刺去。
江似急急往后退去,他眼神复杂看他一眼,消失在空气中。
怀卿剑垂落。
剑尖在血泊中划出一圈圈涟漪。
谢寒卿垂眸。
看着血水中倒映出的脸。
有人来了。
顷刻之间,血泊消失不见,谢寒卿缩地成寸离开宅院。
无烬如同幽魂般来到庭院。
昨日还开得葱茏的花,此时已尽数掉落,如同一层雪堆积在地上。
无烬鼻尖微动,嗅到了空气中还未消散的血腥味。
他站在原地,看着光秃秃的树木,沉默片刻,回屋找来了生灵液。
院子里光秃秃一片,宁竹看见了……肯定会很伤心。
无烬将生灵液调配好,一一往植株根部浇灌下去。
有了生灵液,这些植株会在几天时间重新长出新叶。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遗憾。
可惜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灵力了,不然还能更快些。
宁竹采了半地莲回灶房,开始煎药。
她打着小小的哈欠,一边控制火候,一边编剑穗。
修士体质不比凡人,熬几天夜其实没什么,只是宁竹一直是凡人作息,习惯了早睡早起,此时困得很。
她取出一颗积雪草糖放到嘴里含化。
积雪草味道清凉,激得宁竹打了个激灵。
这下宁竹彻底不困了,手下翻飞如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竹忽然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宁竹揉了下鼻子,狐疑地抬起头。
手中剑穗掉到地上。
宁竹吓得从小板凳上蹦起来:“谢师兄!”
谢寒卿一身血衣站在庭院中,若不是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简直就像个索命的男鬼。
宁竹小炮弹一般冲过去,声音都在颤抖:“谢,谢师兄!我们去太素阁!”
谢寒卿的眼神很空。
不是平日里淡若无物的疏离感,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
仿佛藏了万千情绪,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谢寒卿抬手施诀,血衣霎时变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吓到你了。”
宁竹愣了下:“谢师兄身上的……是别人的血?”
谢寒卿嗯了一声。
但他脸色实在是很差,宁竹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我们还是去太素阁看看吧……”
“宁竹,我可以抱一下你么?”
宁竹心尖一跳。
她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谢寒卿苍白的脸色,实在说不出口。
谢寒卿是个情绪内敛之人,但此时她能觉察到他心情很差。
他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不该有那么多芥蒂。
宁竹主动摊开手,像是抱朋友一样轻轻抱住他,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嗯,就是这样。
宁竹松开他。
哪知下一刻,谢寒卿长臂一展,将她叩入了怀中。
小仙君满怀冷香包裹住她,宁竹甚至听到他的心跳。
她的杏眼微微瞪大,抬手要推开他。
“宁竹,别动。”谢寒卿声音喑哑。
他……整个人好像快要碎掉了。
宁竹犹豫了片刻,到底没再动弹。
她的手垂在身前,肩膀前倾,轻轻抵在谢寒卿胸膛处。
谢寒卿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宁竹也安静靠在他肩上。
谁也没说话。
无咎洞府地势极高,云海苍茫,远山连绵,波澜的夜色似乎绵延在他们脚下。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寒卿的怀抱很舒服。
冷香幽幽,胸膛宽阔。
因为太舒服……宁竹一不小心睡着了。
谢寒卿垂眸。
怀中人呼吸绵长,睫毛轻轻颤抖着。
他弯腰,抱着人进了屋。
宁竹似是倦极累极,竟一直没有醒。
谢寒卿将她放到榻上。
她眼下黑青,想来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了。
谢寒卿取出一枚涎梦香,放到香炉中。
此香安神,可使人好梦。
他翻身上榻,将人拥入怀中。
低头,抵住她的颈窝。
宁竹身上的味道,很温暖。
仿佛只要靠近她一些,便也能汲得一点暖意。
小仙君的长臂如同藤蔓,缠住少女的腰。
香炉中轻烟袅袅,他们一齐坠入沉沉梦中。
梦中尤是大雪时节。
远山苍茫,天地皑皑,飞鸟绝迹。
一片偌大的冰湖旁,穿一身白衣的小少年正在垂钓。
旁边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堆着雪人。
天寒地冻,小姑娘的手被冻得通红。
她捧起堆好的雪人,笑吟吟说:“哥哥!你看!”
垂钓的小少年回过头来,正是谢寒卿。
而捧着雪人的女孩正是宁竹。
两人都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谢寒卿朝着宁竹伸出一只手。
宁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啊了一声。
“把雪人放下吧。”
宁竹很听他的话,乖乖把雪人放下。
谢寒卿还摊着手。
见她没有动作,谢寒卿道:“手,给我。”
宁竹迟疑:“我的手很凉。”
谢寒卿垂着眼睫,将她的手拉了过来,掌心合并,替她暖手。
宁竹笑起来:“还是大哥对我好!”
她示意他看一旁的小雪人:“哥哥,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谢寒卿点头。
宁竹开心了。
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我还要再堆一个!”
刚刚捂热的手,很快又冻得红彤彤。
宁竹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雪人,心情大好:“一个你,一个我。”
谢寒卿长睫微敛:“只堆我们两个吗。”
宁竹愣了下,气哼哼说:“我才不要堆二哥!他就是个讨厌鬼!”
她扑进谢寒卿怀中,撒娇:“我鞋袜都弄湿了,哥哥背我回去好不好。”
“好。”
小少年蹲下身子,将小姑娘背到背上。
宁竹欢欢喜喜圈住他的脖颈,贴在他耳边,笑着说话。
小姑娘嘴巴跟抹了蜜一样,不停夸着谢寒卿。
热气拂过小少年的耳尖,白玉染上酡红。
雪地洁白,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脚印。
他们身后,一个周身黑衣的小少年走到湖边。
正是江似。
他瞳孔黢黑,表情阴沉,一脚将湖边并肩而立的两个雪人踩了个粉碎。
谢寒卿背着宁竹回了屋。
小少年打来热水,让宁竹将脚浸到水中,又起身替她洗干净鞋袜。
宁竹已经缩到被衾中盘腿而坐,屋子里很温暖,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她脚上没穿鞋袜,脚趾圆润可爱,泛着淡淡的粉。
谢寒卿挪开视线:“天色已晚,宁宁睡吧。”
“哥哥!”宁竹忽然唤她。
屋里灯火昏黄,小姑娘的脸笼在暗色的光里,天真而魅惑。
她眸光盈盈:“哥哥,很冷,哥哥陪我睡。”
小少年的侧脸半明半暗,已经初现棱角。
他摇头:“宁宁大了,该自己睡。”
宁竹却朝摊开手:“可是哥哥从前一直陪着我睡。”
她眼神里带了点祈求:“哥哥。”
谢寒卿只是走过去,替她拢了下被角,轻轻抚了下她的发:“宁宁乖。”
谢寒卿还是走了。
风雪拍打着门扉,宁竹缩在被衾里生气。
小姑娘气性大,越想越难过,最后竟是小小的哭了一场。
宁竹带着眼泪迷迷糊糊睡着,不知何时有人掀开她的被衾,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宁竹惊醒,含糊的嗓音里带着惊喜:“哥哥!”
她扭过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眸光阴沉的眼。
宁竹如同被惊到的兔子,猛然推开他,却被江似反手捉住手腕。
江似咬牙切齿:“怎么?我就不是哥哥?”
宁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二哥。”
江似眉头稍稍松缓,他对她说:“不是冷么,过来,我抱着你睡。”
宁竹摇头,往墙角缩了缩。
江似却不依不饶贴近她:“怎么,这么怕哥哥?”
宁竹呜咽:“没,没有……”
江似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宁宁,同样都是哥哥,你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他的手指微微下移,在小姑娘唇边停住。
翻滚着暗色的眼眸垂落在她脸上,反反复复描摹。
“我们宁宁,要快点长大。”
“这样……才好嫁给哥哥。”
宁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反正我不要嫁你!你会天天欺负我!”
江似眸色更深:“如何欺负?”
他低声笑了下:“像小时候那样吗?”
宁竹的脸霎时烧了起来。
江似不依不饶:“像小时候那样,宁宁扮做妻子,我扮做丈夫?”
宁竹抬手去捂他的唇。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重重踢开。
江似被一股重重的力扯下床榻,他跌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
银光闪过,谢寒卿扬剑指着江似的喉头,淡漠剔透的眸中浮现着杀意。
宁竹忙下榻,抬手挡在江似面前:“哥哥!”
江似低声笑起来。
谢寒卿冷声说:“宁宁,让开。”
宁竹要摇头:“我们三个是一体的,你们不能互相伤害。”
“大哥。”江似笑着唤:“大哥真要杀了我?”
宁竹用祈求的神色看着谢寒卿。
谢寒卿的剑一点点垂下来。
他朝宁竹伸出手:“宁宁,走。”
宁竹拉住谢寒卿的手。
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江似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江似看着她:“宁宁,你真要走?”
小少年脸色苍白,唇角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宁竹犹豫了。
她扯了扯谢寒卿的袖子:“哥哥。”
谢寒卿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她。
“宁宁,你总要选一个。”
宁竹看了一眼谢寒卿,又看了一眼江似,蔫巴巴垂下眼帘:“……可是,我不想选。”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哥哥。”
“我们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吗?”
宁竹猛然惊醒。
窗外竹影婆娑,月色皎洁,宁竹心脏狂跳。
思绪混沌,宁竹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看清抱着她的人。
宁竹心神大骇,直直跌下榻来。
她环顾周围一圈,见自己是在谢寒卿屋中,没有江似,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谢寒卿还没醒。
宁竹揉着跌得生疼的屁股,做贼心虚溜了出去。
推开门的那一刹,宁竹暗骂自己:渣女!!怎么能做这种梦!
门扉掩上。
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昔日清冷淡漠的瞳,此时竟隐隐泛着红。
……江似。
谢寒卿默念这个名字。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衫。
身上很干净,血迹已经被抹掉。
谢寒卿拧眉。
与此同时,魔宫。
江似直勾勾盯着帐幔上繁复的花纹,手掌缠着宁竹编给他的发带,自嘲一笑。
宁竹……哪怕在梦中,也依然没有笃定选择他么?
缠绕在掌心的发带一点点收紧。
江似瞳色越变越深。
谢寒卿。
必须杀了谢寒卿。
江似抬手,轻轻碰了下喉头。
被长剑贯穿的地方依然在隐隐作痛。
他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谢寒卿也是。
江似的手指缓缓攥紧,发带被揉得皱巴巴。
啧,真是棘手。
因着这乱七八糟的梦,宁竹心神不宁了一晚上。
好不容易把药煎好放到谢寒卿门前,门扉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宁竹吓了一跳,扭头就要跑。
“宁师妹。”谢寒卿唤住她。
宁竹的脚在地上划了半个圈,硬是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宁竹眼角一跳,忙将那乱七八糟的梦从脑子里甩开:“谢师兄,趁热喝药吧。”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黑青之上:“宁师妹,这几日辛苦你了,从今天起,师妹不必再来为我煎药。”
“归墟马上要开启了,师妹好好休憩准备。”
宁竹本以为是自己搞砸了呢,但听他这么说,才知他是一片好心。
等等,怎么谢寒卿也知道她要去归墟?
宁竹低头看了自己的弟子玉牌一眼。
好吧,攒了那么多积分,打的什么主意有心人自然看得出来。
宁竹抬眸:“可是谢师兄,你的药谁来帮你煎?”
谢寒卿:“表兄这几日会住到无咎洞府。”
姜师兄?
宁竹很是怀疑,姜师兄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模样,不会把灶房都给炸了吧?
谢寒卿却仿佛看出她的想法,道:“久病成医,表兄很会照顾人,宁师妹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碧水瑶台,姜思无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下鼻子,继续侍弄面前灿若云霞的花。
宁竹只得点点头:“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谢师兄就递传音符给我。”
谢寒卿颔首。
目送宁竹离开,谢寒卿挥袖,送出一张传音符。
正在侍弄昙月花的姜思无面前冷不丁飞来一张传音符,他手下一用力,昙月花霎时被折断了一枝花茎。
姜思无正要发火,谢寒卿的声音响起:“表兄,无咎洞府,急事相议。”
姜思无硬是把怒气压制下去。
他叹了口气,看着掉落的昙月花:“可惜了。”
若是御剑,从淮水到天玑山需要数个时辰。
缩地成寸有距离限制,姜思无便拿出来一张千里遁地符。
这符箓价格极其高昂,就是世家也不会轻易使用。
若非谢寒卿说是急事,他也不会这么败家。
片刻后,姜思无出现在无咎洞府。
谢寒卿趺坐在竹席之上,白衣落拓,眉眼清冷。
姜思无走过去:“寒卿,怎么了?”
小仙君抬头:“表兄知不知道,我娘可有其他孩子?”《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