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姜思无险些脸着地滚在白玉阶梯上。
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眼尾泛红,眸子里都浮现出一层浅浅水光:“寒卿,你……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谢寒卿表情淡然。
姜思无在他对面坐下,眉头渐渐拧起来:“寒卿,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谢寒卿沉默片刻:“我娘嫁到谢家三年之后才生下我, 之后谢家对外宣称我娘在诞下我不久之后, 撒手人寰。”
谢寒卿忽然抬眸, 眼瞳淡漠:“表兄, 我娘……并非因病去世。”
姜思无眼瞳一缩:“你说什么?!”
谢寒卿敛下长睫, 将深埋于心底的秘密吐露而出。
……他的生父不是谢凌风, 而是其弟谢平阳,自己的娘亲, 多年前跟着谢平阳离
开了梦京,下落不明。
“砰——”
桌案应声而裂, 姜思无起身, 眼眶通红:“谢凌风……他怎么敢?!”
娘亲与姑姑乃是知交好友,娘亲身子不好,常年卧床不起,是姑姑承担起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姜思无总觉得自己福薄, 两个娘亲接连去世,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姑姑很可能还没死?
姜思无天生一双风流的桃花眼,不笑也自含三分柔情。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意:“谢平阳掳走姑姑,谢凌风就这般放任不管?”
谢寒卿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我娘是个爱憎分明之人。”
“当初姜谢两氏联姻, 乃是因为外祖垂危,我娘为全孝道,才答应与谢凌风结为道侣。”
“我娘与谢凌风感情并不好。”
“谢凌风说我娘是被谢平阳掳走的, 但我却觉得……她是自愿的。”
姜思无不敢置信:“姑姑怎会愿意与一个魔私奔?”
更何况……那谢平阳不是个疯子吗?被囚于暗牢数年,形如阴沟老鼠,姑姑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喜欢上这种人?
出乎意料的是,谢寒卿只是淡声说:“疯子……又如何?若是心意相通,亦未尝不可。”
姜思无愣了下。
谢寒卿又问:“我出生前,表兄已经记事,表兄可曾记得,我娘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姜思无努力回忆了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姑姑已经怀上寒卿了。
她坐在庭院中,脚下落了满地的落凰花。
姜思无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冲进去,看见姜沁月在哭。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姜沁月轻轻抚着肚子,柔声说:“孩子,对不起,可娘必须这样……才能救你爹爹。”
姜思无唤她:“姑姑!”
彼时他尚年幼,不明白姜沁月在说什么,只知道姑姑哭了。
他冲过去,把糖葫芦递给她:“姑姑不哭!”
“是妹妹在踢你肚子吗?”
姜沁月破涕为笑:“思无怎么知道这是妹妹。”
姜思无:“我喜欢妹妹!!姑姑要给我生一个妹妹!”
姜沁月将他拥入怀中:“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思无的弟弟妹妹,对吗?”
姜思无点头。
姜沁月刮了刮他的鼻尖:“那思无可以答应姑姑,保护好弟弟或是妹妹,好吗?”
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难道那个时候姑姑就已经决定跟谢平阳离开?
谢寒卿听完这段往事,面色平静:“想来的确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姜思无观察着谢寒卿的表情:“……寒卿,你不怨姑姑吗?”
谢寒卿眼睫颤了下,忽然开口说:“表兄,我很可能有一个弟弟。”
姜思无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他觉得自己的嗓音变得很古怪:“……弟弟?”
谢寒卿道:“我现在还不确定。”
只需要再取一点江似的血。
他便可以通过验亲阵法,来确定他的猜测。
姜思无的眼神都变了:“难道姑姑和谢平阳离开梦京之后,还诞下了一个孩子……你见过他?”
谢寒卿回忆着江似身上的重重古怪。
似有若无的魔气,魂灯已灭却没死……以及和弃苍的关联。
最重要的是,昨晚的交手……和那个古怪的梦。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暗示。
哪怕是修士,亦不敢说自己寿与天齐,而这样不死不灭的怪物……竟有两个。
天底下哪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更何况他在江似身上感应到了与宁竹体内的红丝如出一辙的熟悉感。
宁竹体内的红丝并非天生,而他的古怪却是与生俱来。
现在看来,同他一样古怪的,还有一人。
姜思无打断谢寒卿的思绪:“若是姑姑真的还有孩子在世……必须确认清楚他的身份。”
那可是姑姑的血脉!他恨不能现在就将人抓过来验亲。
谢寒卿色若琉璃的眼瞳微微转了下:“自然。”
沉默片刻,谢寒卿又说:“但对方也可能是谢平阳的孩子。”
姜思无僵住。
姜思无跟着谢寒卿来到幽冥集市时,整个人仍是恍惚的。
今天听到的秘闻太多,他得好好消化下。
当无烬出现在他面前时,姜思无险些脱口而出:这不会就是我们的弟弟吧?
姜思无从那眼神空洞,脸上缠着布条的少年飘过,又落在谢寒卿脸上,很是狐疑。
谢寒卿仿佛看出他的想法,淡声说:“无烬百年前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天玑山。”
姜思无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百年前?
好了,那不是。
等等,百年前?此人……分明是个凡人。
他眼睛眯起,审视无烬。
谢寒卿道:“医药,占卜,锻体,食道……姜家会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
姜思无此时已经回过味来了。
此人原来是个堕修。
堕修虽然灵根被废,形同凡人,但依然可以吸纳天地灵气,只是存不住。
饶是如此,也比真正的凡人强上许多,寒卿说的这些,他的确可以涉足。
只是一个堕修,为何会得寒卿如此照拂?
姜思无倒也不是那等追根问底之人,点点头:“你放心。”
“我现在就要回淮水,你便同我一道吧。”
无烬抬起了头。
他……还没有跟宁竹告别。
谢寒卿开口:“给宁竹留个传音符吧。”
不料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诶?谢师兄,姜师兄,你们怎么在这!”
谢寒卿瞳孔一缩,来不及躲了。
宁竹已经跳下飞剑,很是惊讶。
姜思无搞不清楚情况,对宁竹说:“宁师妹,你怎么会来这里?”
宁竹:“啊?”
谢寒卿开口:“前几日我在幽冥集市遇见无烬,问他愿不愿意去淮水修炼,他答应了。”
无烬空洞的眼转向宁竹,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姜思无摇着折扇笑起来:“原来大家都是认识的。”
宁竹压根没多想,而是为无烬开心:“去淮水很好啊!什么时候出发?”
无烬沉默片刻:“今天。”
“那么着急!”宁竹有点意外。
但宁竹思索了下,虽然她在这宅院周围布置下许多防御法器,但肯定不如淮水安全。
无烬在那魔头面前挂了名,有姜家庇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她说:“等等!我马上给无烬准备一份行李!”
姜思无本想说无烬到淮水是客,他自然会替他好好准备这些东西,但看着宁竹已经忙碌起来,他笑着摇了下头。
宁竹习惯在随身的乾坤袋里带着各式各样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很快就整理出一只乾坤袋来,里面从丹药到法器应有尽有。
她把乾坤袋递给无烬:“我找机会来淮水看你。”
无烬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宁竹笑:“借你的!等你赚钱了再还我。”
无烬终于慢吞吞抬起手,接过那只乾坤袋:“……好。”
宁竹又掏出来一只锦盒:“这个是送你的!”
她笑盈盈说:“我今天就是来送这个的,打开看看?”
无烬迟疑了下,打开锦盒。
里面放着一个漂亮的黑色面罩。
他愣了下,拿起面罩。
面罩上有精巧的暗纹,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光泽莹莹,触手生凉。
宁竹:“是夜莹草编的,会自动贴合面部。”
“颜色你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可以拿回去炼化,加点其他颜色。”
无烬的指尖攥紧面罩,他垂眸:“……很好看。”
宁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姜思无的桃花眼垂下来,故作委屈:“宁师妹给这位小友编面罩,给寒卿编剑穗,可偏偏忘了师兄我。”
宁竹一愣,忽然有点心虚。
这么说来她还给江似编过发带,给白晚编过绒花……
宁竹忙说:“姜师兄想要什么,我给你编!”
谢寒卿眉头微蹙:
“归墟马上就要开启,宁师妹得抓紧时间筹备。”
姜思无露出失落:“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要叨扰宁师妹了。”
宁竹摇头:“不碍事的!我编这些很快的!而且还可以锻炼灵力精细操控的能力。”
她注意到姜思无手中的折扇,说:“要不我就给姜师兄编一个扇子吊坠吧,红色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谢寒卿紧紧抿着唇,一双冷淡的瞳就如冰冻三尺的湖面。
姜思无忍住笑意:“好啊。”
他含笑看宁竹一眼:“寒卿可是极为爱惜宁师妹编的这根剑穗,宁师妹若有空,不若再给寒卿编一根?”
宁竹认真点点头:“好呀。”
姜思无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用扇子轻轻点了下宁竹的额头:“遇到个坏心眼的,不得把你吃干抹净。”
他也不逗宁竹了,正了脸色道:“原是金丹及以上的弟子才能进入归墟,宁师妹为什么会想去归墟?”
宁竹沉默了下,说:“……听说归墟法宝机缘无数,我自然也是想去的。”
姜思无这样的人精,一眼便看出宁竹有事相瞒,但他不会追根问底,只是含笑道:“归墟五十年方开启一次,的确不能错过。”
“宁师妹放心,届时我们一同进入归墟,可以照拂彼此。”
宁竹垂着眼点点头。
……可是她要直接去音希山。
如果真的在归墟里遇见他们,她找机会偷偷离开就好。
寻常修士入归墟,都是为了机缘法宝。
但她不是。
她入归墟,是为了寻找音希山神鸟。
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鲜少有人知道,更别提有人会信。
况且哪怕知晓了这个传闻,归墟开启的时间是有限的,大部分人也不会把精力浪费在寻找音希山上。
姜思无又说:“寒卿说的不错,宁师妹先把精力放在筹备上,至于扇坠……等从归墟回来再说。”
他眯着眼摇了下折扇:“算来离归墟开启……不足一个月了。”
姜思无打算亲自送无烬回淮水。
宁竹和谢寒卿站在庭院中,目送他们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此时与谢寒卿单独相处,宁竹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
她有点尴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宁竹刚想先溜走,谢寒卿便说:“宁师妹,我们一起回去吧。”
反正都要回宗门,现在开口拒绝多少有点不合适,于是宁竹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两人御剑往回,一前一后飞在空中。
谢寒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这把剑用得顺手吗?”
剑?
宁竹低头,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脚下的流烟剑。
还是江似送她的那一把。
她的剑在炎陵庄断掉之后,刚开始用的是谢寒卿给她的点青剑。
当时她还抱着尽量少跟主角团接触的想法,特地把那把点青剑还给了谢寒卿。
……难道谢寒卿很在意这件事?
宁竹斟酌着说:“习惯的,珠玑阁出品的东西很好用,很适合我。”
谢寒卿眼睫微垂,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快到天玑山了,谢寒卿的洞府在主峰,宁竹的洞府在外门弟子所在的峰群,两人方向不同。
宁竹在半空中停下来,回眸看向谢寒卿,要跟他告别。
小仙君面色依然很苍白,眼底泛着一圈淡淡的青。
宁竹的心忽然揪了下:“……谢师兄,你的药一定要按时用。”
“在归墟开启之前,一定得把身子养好。”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折腾,宁竹是真的担心他身子会出问题。
天玑山峰群万千,苍翠连绵,少女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眸中含着忧色。
谢寒卿喉结微滚:“宁宁。”
宁竹眼眸蓦然瞪大。
“……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踏着飞剑的小仙君与梦中那个背着自己走在雪地中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宁竹的耳尖一点点变得通红:“谢,谢师兄叫我宁师妹就好了。”
谢寒卿眼眸微动。
……果然她也做了那个梦吗。
他面上不见端倪,颔首:“好。”
片刻后,他又问:“归墟凶险,宁师妹……一定要去吗?”
宁竹正了脸色:“嗯。”
谢寒卿盯着她的眼睛。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仙门大比时,她为什么执意要进入秘境?
如果说进入秘境之后,她体内的红丝引诱她进入了幻境,那为什么在此之前,她就反复尝试告诉自己一些信息?
就像是她提前知道些什么。
而这一次,她又为什么执意要去归墟?
以他对宁竹的了解,她并不是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换机缘法宝之人。
为什么要那么辛苦攒积分,就为了进一趟归墟?
……难道这一次,归墟也会发生什么危险?
不,不对。
仙门大比时,她一开始并没有执意要进入秘境,而是在她发现自己递给他的那张纸条是一片空白时,才不管不顾跳进了秘境。
而那张空白的纸条……
像是天道所限,宁竹要传递的消息无法说出口。
谢寒卿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古籍。
传闻上古时期曾出现过天知之人,天知者,可窥天道。
只是天道不可窥探,天知者,多早夭。
……还有一点。
他看不到宁竹的记忆。
谢寒卿的呼吸蓦然乱了。
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嗓音问:“宁竹,仙门大比时,你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冷不丁听谢寒卿提起这件事,宁竹才想起来,完蛋,坑还没圆上呢。
秘境里发生了太多事,她以为他都不记得了。
宁竹跟姜思无说过,自己做了噩梦。
修真界本就有许多玄而又玄的事情,自己咬死这个说法,谢寒卿还能怀疑不成。
于是宁竹道:“你们进秘境前,我做了噩梦。”
“……梦见秘境中血流成河,死伤无数,所以那几天一直想跟你说这个事情。”
谢寒卿一动不动看着她,不肯放过她的一丝一毫表情。
她在说谎。
可是……如果宁竹是天知之人,预料到秘境中会发生危险,应该预警的不是他,而是白晚江似等人。
毕竟他们“死”在了秘境中。
许多古怪之处如同一团乱麻在脑海中纠葛。
谢寒卿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宁竹身上。
可惜,自己看不到她的记忆。
躁意攀爬。
谢寒卿盯着少女白皙柔软的脸颊。
心想就算宁竹是天知之人又如何?
窥伺天道,若遭天罚,他也会想方设法替她代受。
天知者早夭,若真到肉身衰败那一步……他便再为她重新寻一具肉身。
……肉身?
谢寒卿蓦然想起藏在魔宫地底的那俱傀儡。
淡若琉璃的瞳色微微变深。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宁竹还在解释:“可能是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谢寒卿的目光滑落在少女开合的红唇上。
他又想起了一点。
宁竹独身入魔域找人。
江似死时,她的伤心不似作伪。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猜到了江似没死?
胸膛处,心跳更乱了。
宁竹像是一个巨大的
谜团。
猜不破,看不透。
想将她的秘密一寸寸铺开,碾碎。
想窥探她的所有,让一切都毫无保留。
谢寒卿喉头发干,眼珠机械地转了下。
第57章
谢寒卿是个很善于伪装情绪的人。
哪怕心底已经惊涛骇浪, 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波动,反而开口道:“归墟不同大比,弟子之间可以组队,到时候宁师妹同我一道, 不会有危险。”
宁竹违心地点点头。
原著里归墟死的人不多, 她认识的就只有一个姜汐年。
虽然她不大喜欢这个人吧……但她都知道姜汐年会死在归墟, 无论如何也要出言提醒下。
若是放在以前, 宁竹还会纠结犹豫要不要插手。
放到现在, 她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剧情都已经偏移了, 救下了姜思无, 说不定也能救下姜汐年。
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分开的地方了。
宁竹指了指下面:“谢师兄, 那我先走了?”
谢寒卿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少女很快消失。
谢寒卿足踏飞剑, 周身雾气缭绕, 如同云中仙鹤。
他闭眼感应了下骨戒的位置,宁竹已经到洞府了。
小仙君垂下长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所有人都没想到,归墟会提前开启。
距离归墟原定开启日的前二十余日, 梦京上空忽然出现一个隐隐约约的裂隙。
那天晚上宁竹刚好从魍魔谷回来,灰头土脸,衣摆上还沾着不少血。
她还来不及收拾自己,半空中跳下来一个光风霁月,白衣胜雪的小仙君。
宁竹愣了两秒, 忙抛诀将自己收拾干净:“……谢师兄?”
谢寒卿上上下下检查了宁竹一遍,见她无碍,稍稍松了一口气。
宁竹来不及细想为什么谢寒卿会知道她在这里, 见他面色凝重,问:“谢师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归墟要开启了,可能就是这两三日。”
此话无异于平地惊雷,宁竹一惊:“怎么会?”
归墟历来都是五十年开启一次,顶多错差一两日,怎么会足足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宁竹算了下时间,心重重沉下去。
三日后便是朔月,如果是这样的话,谢寒卿的病……岂不是要在归墟中发作?
宁竹立刻说:“谢师兄,不然这一次你别……”
不料谢寒卿也同时开口:“宁师妹,别去归墟了。”
“这一次归墟开启的时间太过奇怪,加之魔修猖獗,不知道归墟中会发生什么……宁师妹,如果可以,这一次别去归墟了。”
“归墟五十年开启一次,下一次再去也不迟。”
谢寒卿向来是个话少的人。
宁竹听完他的劝阻,睫毛颤了颤。
原著里关于归墟……宁竹只记得谢寒卿诛杀了归墟魇魔,姜汐年为救他而死。
至于其他未着墨的人……好吧,又是薛定谔的猫。
可是她等不了五十年了。
……她不知道修真界的时间流速,如果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她的世界是一致的,爷爷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她不在,谁来给那个小老头养老送终?
宁竹抬眸笑了笑:“可是谢师兄,我一定要去的。”
谢寒卿对上少女的眼眸。
杏眼乌黑,眸光坚定。
……她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
谢寒卿错开视线,颔首:“宁师妹为入归墟准备了些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吧。”
宁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小屋,将自己早就开始准备的灵丹法器一一掏出来,铺了满地。
谢寒卿的目光从上面扫过。
从防御法器到攻击法器,从疗伤丹药到增加修为的丹药应有尽有。
她真的做了万全的准备。
宁竹还有些惴惴不安:“归墟开启的时间提前了好多,我本来还打算再准备点东西的。”
谢寒卿敛下长睫。
这些东西,都是在预设一个人行动的前提下备下的。
譬如许多护灵法器。
谢寒卿只一眼便猜到宁竹为什么准备了那么多护灵法器。
归墟幻境无数,魅惑心智的妖兽亦层出不穷,一个人行动的情况下,神智不清最为危险。
毕竟受伤可以医治,但若是神智丧失,很可能会被困在归墟。
宁竹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和旁人一齐行动。
她到底要做什么?
谢寒卿掩下思绪,嗓音清冷:“准备得很齐全了,但这这几种可以替换下。”
谢寒卿挥袖,几枚天青色的瓶子出现。
“宁师妹准备的这几瓶苍参回春丹是顶级续命药,但药性凶猛,需要以大量灵力疏导克化,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他举起一只天青色的瓶子:“碧落回春丹药性温和,对低阶修士更好。”
宁竹忙点头。
谢寒卿又拿起一枚护灵法器。
宁竹心尖一跳。
……是她好不容易寻来的玉髓金珠。
“玉髓金珠佩戴后的确可以抵挡邪祟侵入心神,但宁师妹可知,此物会吸食修士灵力。”
宁竹心虚地点点头。
可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护灵法器了,吸食灵力就吸食灵力,她准备了好多补灵丹,到时候……一边吞丹药一便行进就好?
是有点好笑。
没想到谢寒卿忽然摊开手。
一枚通体浅蓝,宛若冰刻的水滴状石头出现在他掌心。
谢寒卿点了下石头,石头忽然化作一只扇动着翅膀的小鸟。
好似幽光凝成,这鸟生着长长的尾羽,每扇动一下翅膀,便有许多冰蓝色的细碎光泽掉落。
小鸟围着宁竹飞了一圈,宁竹只觉得灵台清明,神思舒展。
谢寒卿指尖微并:“隐。”
小鸟消失在空气中。
“宁师妹,伸手。”
宁竹下意识摊开手,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卧入掌心,像是一碰雪隐没不见。
“现。”谢寒卿道。
小鸟出现在宁竹掌心。
谢寒卿:“清灵鹫,可抵挡邪祟,护住神识。”
宁竹眼睛蓦地瞪大:“清,清灵鹫?!”
这不是早就失传的护灵法器吗?
宁竹下意识想还给谢寒卿:“谢师兄,这个我不能拿。”
谢寒卿淡声说:“是我做的。”
宁竹眼睛瞪得更圆了。
顶级护灵法器,是说做就可以做的?
谢寒卿仿佛被她的表情逗笑,他眼尾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弧度:“宁师妹收下吧。”
此物是他刚开始在朔月发作时,刻意逼着自己做的。
清灵鹫之所以失传,便是因为制作这种护灵法器时,制作者需要五感尽失,剥离神识。
不仅对制作者掌控灵力的要求极高,而且强制剥离神识对神魂影响很大,传言曾有修士为做出此物神魂失守,咯血而亡。
谢寒卿做成此物,也算是无心插柳。
朔月时痛到五感尽失乃是常态,剥离神识亦不算难事,漫长的痛苦中,他需要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以免暴动伤人。
本来也只是尝试,没想到做出来了一只完整的清灵鹫。
这些无需同她说。
谢寒卿起身:“归墟提前开启,各门各派乱作一团,我得去找师尊一趟。”
“宁师妹且先安心,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谢寒卿没有多留,很快御剑离开。
宁竹握着清灵鹫目送他离开,重重叹了一口气。
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宁竹也睡不着了。
已经入夜,还能时不时看见有弟子行色匆匆御剑而过。
宁竹检查了乾坤袋一遍又一遍,还是心烦意乱。
最后她索性爬到床上,躺平,双手安静放在肚子前,直勾勾盯着帐幔看。
归墟就要开了。
这些日子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仿佛被翻搅的泥沙,全都哗啦啦扬了起来。
期待的,恐惧的,通通混杂在一起。
归墟怎么就要开了?
她……还没准备好。
其实也就提前了不到一个月,为什么有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
宁竹盯着帐幔看了太久没眨眼,眼眶隐隐有点酸胀。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在为去归墟做准备。
如今归墟就要开了,便意味着,她马上就可以问出自己的问题了。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未知数。
如果音希山的神鸟都无法回答她到底该怎么回家,那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是无用的。
宁竹忽然觉得喉头发堵,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悬崖。
恐慌在蔓延。
她……回不去了怎么办?
不,不行。
宁竹,你到底在怕什么?
都还没有进归墟,还没有找到音希山见到神鸟,就在想象失败的结果?
太可笑了!!
上方忽然出现一张脸。
四目相对。
宁竹尖叫一声,险些滚下床榻。
江似轻笑着扶她一把:“在发什么呆?”
少年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床榻边的,马尾高束,腰封收紧,身形清瘦利落。
宁竹平复了下呼吸,立马紧张起来:“江似!你怎么又来了!”
她作势要拉他的袖子跑,江似却反手一拦,他大摇大摆走到窗边,长臂一展,在摇椅上躺下。
宁竹:?
她忙冲到窗边,仔细倾听有没有禁制被触发后的铃声。
……好像没有?
是因为归墟的事,大家都没注意到一个魔修闯入了天玑山?
可是江似呆在这里很危险,宁竹扭头对他说:“江似,我们先离开。”
江似却拿起了她放在桌案上的蜜饯,举到面前看了下,见宁竹急匆匆走过来,他问:“是用云英花蜜腌的吗?”
宁竹见他这幅散漫的样子,终于觉察到不对劲。
她狐疑地探了下江似的经脉。
宁竹瞳孔一缩。
江似的魔气……不见了?!
江似适时开口:“动了点儿手脚,现在……就当我是个普通修士吧。”
宁竹上下打量他,有什么法术能把魔修伪装成普通修士吗?
简直闻所未闻。
江似也在打量宁竹。
这幅身子到底是不如本体,邪瞳没办法用了,琉晶石做的眼珠看东西时简直索然无味。
那些深深浅浅飘浮在空气中的欲念消失了。
他带着伪造的弟子腰牌大摇大摆混入天玑山,一路走到宁竹的洞府,遇到的弟子甚至还带着忧色说:“这位师弟,夜色已深,快些回自己的洞府去吧,外面不安全。”
真是可笑。
江似已经习惯了随时可以侵入一个人的识海,窥探对方的欲念。
如今面对一张陌生但含着关切的脸,他竟一时猜不到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江似最终只能控制着肌肉露出一个假笑:“多谢师兄关心。”
他带着这种古怪的情绪一路来到宁竹的屋子,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他从来都看不到宁竹的欲念,一如既往。
只是现在,江似又隐隐烦躁起来了。
傀儡有五感,但没办法进食,他能闻到蜜饯甜丝丝的味道,但吃不了。
啧,幸好当时没把她变成傀儡。
这丫头那么爱吃,尝不到好吃的会哭吧。
宁竹觉察到江似的眼神变得很怪,她摸了一把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江似:“嗯。”
宁竹有点尴尬,忙凑到水镜边看,她眨了眨眼:“没有啊……”
江似笑得肩膀轻颤。
宁竹这才意识到被他耍了,她板着脸:“那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江似慢慢正了脸色:“归墟要提前开启了。”
宁竹心想,又是为这个事情。
她正要告诉他自己一定要去,不料江似开口说:“准备好了吗?”
宁竹愣了下。
可能是她怔住的时间有点长,江似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怎么了?不敢去了?”
“没,没有啊。”宁竹缓过神来:“当然要去的!”
她还记得去炎陵庄前,江似说自己去归墟是为了怪病,但现在……
宁竹有点迟疑:“你还是要去寻找治疗怪病的方法吗?”
江似沉默片刻,点头:“是啊。”
不知为何,宁竹稍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知道还会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去寻找音希山的缘故。
江似捕捉到了她微妙的情绪变化,他脸上散漫的笑意消失了。
他微微倾身:“宁竹,你去归墟是为了什么?”
宁竹自然不可能告诉她。
穿书这种事情,太骇人听闻了,要告诉江似他只是一本书里的路人甲?
宁竹担心他会觉得是自己疯了。
于是宁竹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江似慢吞吞坐回去:“这样啊。”
他摊了下手:“好吧。”
宁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我进归墟之后,可能要先和师门的人同行一段路……”
少年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阴翳:“和谁?谢寒卿么?”
宁竹小声说:“……还有姜师兄。”
“但我会找机会溜走的,毕竟我要去的是音希山。”
她顶着江似的目光,声音更小了:“……你能不能先和我分开一下,我再来找你汇合?”
江似盯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我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宁竹摇头:“当然不是!但是江似,你的魂灯已经灭了,要是被谢师兄发现你还活着……”
她打了个冷战,不敢设想后面的事。
屋里没掌灯,月色斑驳,落入少年深不见底的眼,叫他的眸光愈发幽暗。
江似轻轻笑了声:“是啊,已死之人,实在不宜露面。”
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就适合陪伴在她身边么?
恶意在心底攀爬,江似眼神越发阴冷。
谢寒卿不敢在她面前戳穿已经见过自己的事。
他可没那么光明磊落。
江似忍不住勾起唇角。
哈,两大世家之后,天玑山首徒,同他一样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多有趣。
他要当着宁竹的面,把他那副令人作呕的皮囊扒下来。
要是宁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害怕他,远离他。
江似盯着宁竹手指上的骨戒,笑盈盈说:“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稍作伪装的。”
他可以不露面。
先让白晚出来与故人见个面,不是正好么?
梦京上方的裂隙越来越明显,时间不等人,天玑山第二日便安排弟子一同乘飞舟前往梦京。
这是宁竹第二次坐上这只飞舟。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能去归墟的都是佼佼者,宁竹一身浅青色弟子服夹在其中,实在是有些扎眼。
自然不免有人在背地议论。
“……筑基期外门弟子,去了不是找死吗?”
“宗门这凭借积分就可以破例进入秘境的规则真应该改改了……”
也有人出言维护:“你们不记得这位师妹了吗?仙门大比的时候,也是她出了一份力,你们才能活着出来……”
“一个筑基期弟子而已,若不是谢师兄和姜师兄在,就凭她还能力挽狂澜?”
这些议论宁竹都听到了。
她体内有红丝一事到底十分怪异,也是出于对她的保护,谢寒卿和姜思无并没有大肆宣扬她在秘境中是如何救人的。
所以普通弟子只知道她帮了忙。
但修真界嘛,修为高低就代表着绝对实力,那么多佼佼者,怎么会愿意承认是被一个不如自己的人救了。
宁竹压根不在意。
不过她也不想在这里被当猴子一样围观,正打算开溜,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
宁竹挣扎了下,没挣脱。
她扭过头,看清来人之后,忙唤了一声:“白师姐!”
自魔渊开口,白暮一直四处奔波巡查,白晚“已死”,她现在不仅要巡查天玑山的领地,更是要经常回南陵。
短短数月,白暮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眉心甚至浮现出一道浅
浅的纹路,似是蹙眉太多。
白暮点了下头,拉着她径直走到方才议论纷纷的弟子面前,眸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说:“背地妄议同门,天玑山门规里何时教了你们这一条?”
白暮乃是世家出身,又是掌门座下弟子,积威甚重,不少弟子都瑟缩着低下头。
白暮直勾勾盯着某几个弟子:“天玑山从开宗立派起,便有规定弟子可以通过积分获取秘境入场资格,需要多高的积分想必你们都知道,背后又要付出多少想必各位也清楚。”
“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后非议同门,定不轻饶!”
第58章
有胆小的弟子忙认错:“白师姐我们错了!”
他还算机灵, 转向宁竹:“宁师妹,跟你道歉,是我们不对。”
都是同门,宁竹懒得计较, 随意摆摆手:“没事。”
白暮见众人有悔改之意, 也不再多说, 昂首阔步从众人面前走了过去。
宁竹本想道谢, 但见她独自一人走到飞舟尾部, 站在船舷旁边眺望云海, 一时半会也不好打扰她。
宁竹站在原地看了白暮一会儿, 打算躲到房间里打会儿坐。
她找到一间没人的屋子,关上门, 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絮絮人声。
“……白师姐这些时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状态本就不好, 你要是还这个样子, 我们三个索性别进归墟了。”
是谭芸的声音。
齐玉明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我知道,我有分寸。”
“有分寸?有分寸还日日买醉?”
“齐玉明,我知道白晚师妹死了你很难过,但现在又能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你这样只会勾起白师姐的伤心事,又何必呢?”
齐玉明沉默了很久,忽然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白师妹。”
他哭起来:“我对不起她……”
宁竹垂下眼睫。
炎陵庄时雾妖蛊惑心智,她不小心撞见齐玉明对白晚做出那些事情。
本以为当时乃是被色欲所控,现在看来, 齐玉明竟真的对白晚有情吗?
白晚……宁竹想到后续血洗天玑山的剧情,一颗心沉沉坠到肚子里。
原著里正是幽冥鬼母给魔尊出的建议,掳走弟子尸身一百零八具, 炼成了一具阴尸。
白晚与他们再见面,只会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宁竹在房间里呆了一会,隔壁哭声渐小,谭芸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
她思索片刻,从乾坤袋里翻出两杯琼浆果莓子饮,上了甲板。
白暮还站在船舷边,风将她的头发吹拂得有些乱。
“白师姐。”
白暮偏了下头。
宁竹将饮子递过去:“师姐喝不喝这个?”
白暮看过来。
少女手生得很小,看上去洁白又柔软,握着一杯色泽漂亮的饮子。
她眼睛生得圆,看人的时候会有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白暮接过饮子,吸了一口。
冰冰凉凉,甜丝丝的果香在舌尖炸开,挺好喝。
宁竹弯起眼睛笑了下,也吸了一口果饮。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了会儿云海,宁竹忽然开口:“魔渊开口,魔修猖獗,白师姐这些日子很累吧。”
白暮又喝了一口果饮。
或许是饮子味道很好,压抑在心头的沉重也散了几分,白暮坦然道:“是很累。”
“但不屠尽天下魔修,又如何心安。”
宁竹想到原著里她以身为阵,惨死天玑山的结局,喉头又开始发堵。
宁竹眼睫颤了下:“……是啊。”
仿佛漫不经心,宁竹开口:“听说如今魔气比从前浓烈数倍,修士很容易就会被侵染,有人不得已变为魔修……其实也很可怜。”
白暮细长的眉似乎动了下,但很快她说:“宁师妹有恻隐之心很正常,但你要记住,正邪不两立,修士与魔修,不共戴天。”
“就算是不情愿的又如何,魔修就是魔修。”
宁竹缓缓将果饮咽下去,冰凉的液体让她的心也拔凉拔凉。
完蛋,早就知道白暮的性子是这样的,她还在抱有什么期待?
白暮这样的人,是会大义灭亲的。
加上白晚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两人再见面,肯定会手足相残,打得你死我活。
……如果可以,她们还是先不要见面为好。
能拖一天算一天。
飞舟很快到梦京了。
宁竹扒在船舷边看。
梦京多雪,已是春日,残雪仍未消。
满城都是灼灼盛开的落凰花,红白两色交织在一起,灿漫浓烈。
宁竹其实从来没来过梦京……如果不算那个梦的话。
许多门派都已经到了。
天玑山的飞舟缓缓降落,宁竹一眼便看到了下方的谢寒卿。
归墟出现的地点从来不固定,这一次恰巧出现在梦京城上方,谢家自然要做东操持一二。
谢寒卿提前了一步赶来,此时正同谢家人接待各个门派。
谢氏弟子着红白两色道袍,衣衫通体为白,腰封和袖角处绣有盛开的落凰花。
清冷与灼艳交织在一起,很是特别。
唯独谢寒卿还穿着天玑山弟子服,白衣胜雪,袖角绣有青莲流云纹,整个人飘逸清隽。
天玑山众人纷纷唤:“谢师兄!”
谢寒卿回眸看来。
他身后开着大片大片的落凰花,色泽浓烈,衬得小仙君眉目越发清冷。
明明人头攒动,但他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宁竹身上。
谢寒卿冲着她微微笑了下,唇齿轻启,唤了两个字。
有人嘟囔:“谢师兄说什么?”
“没听清……”
宁竹的脸却一下子红透了。
她看懂了。
谢寒卿方才在说的……
是宁宁。
各大宗门接连不停赶来梦京,周围一片嘈杂。
谢寒卿又开始忙碌,仿佛方才只是宁竹的错觉。
宁竹跟在天玑山弟子中,一路往前,整个人晕乎乎的。
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她一把。
宁竹回头,姜思无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盈盈说:“宁师妹才到吗?”
他拉着宁竹脱离了天玑山的队伍,宁竹眼睛微微睁大:“姜师兄!我们现在要去客栈统一休整……”
白暮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道:“入归墟无需按照宗门组队,弟子间自由组队即可。”
姜思无笑:“走吧,我们几个都去穹苍仙阁住。”
宁竹还来不及拒绝,已经被两人一前一后夹带着离开了。
谢寒卿住在碧落台,为他们安排的住处是不远处的玉琼阁,乃是围着同一片落凰花林建的。
眼前景象竟与梦中重叠在一起,宁竹身形僵硬,机械地跟着他们穿过廊庑,险些走出同手同脚的步子来。
宁竹根本不敢偏头看下方的落凰花林一眼。
一看她就会想起那个顶着自己的脸的“妖女”。
耻度太高,不能细想。
待到玉琼阁前,姜思无忽然狐疑开口:“宁师妹,你脸怎么那么红?”
宁竹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啊?有吗?”
她手在脸边扇了扇风:“可能有点热?”
檐角挂着的榴红色风灯忽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宁竹抬头一看,险些跳起来。
谢寒卿御剑缓缓降落,他挥袖一扫,将风灯中的暖晶取走一部分,问:“还热吗?”
周遭空气变得一片清寒,宁竹的脸却依然红得厉害。
姜思无狐疑道:“宁师妹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寒卿淡色的瞳看过来。
宁竹忙摇头:“我想起来了,今早出门我服了一颗火血丹,肯定是因为这个。”
有人笑起来,声音柔柔弱弱:“火血丹腥臭不堪,宁师妹吃那个干什么?”
原来姜汐年也住在这里。
毕竟是原著重要女角色,姜汐年生得很美。
加之她刻意打扮过,穿一身娇柔的粉,云鬓高绾,发上缠着亮晶晶的流苏,漂亮极了。
宁竹不小心看呆了。
姜汐年却被她看恼了,她似嗔似怨瞪她,仿佛宁竹冒犯了自己。
姜思无道:“非节非典,汐年怎么穿成这样?”
姜汐年咬牙,又瞪着姜思无看。
这些日子她一直见不到谢寒卿,好不容易住进穹苍仙阁了,自然要好好打扮。
哥哥也真是,戳破她干什么!
宁竹坦然道:“姜师姐今天好漂亮。”
宁竹猜到姜汐年是故意打扮给谢寒卿看的,于是立刻说:“谢师兄,白师姐,你们说是不是?”
她还故意拉上了白暮,以免太过明显。
白暮早就懒得跟姜汐年一较高下了,她附和点点头。
谢寒卿看姜汐年一眼,却说:“去归墟这么穿不方便。”
姜汐年愣了下,眼见眼眶就要泛红,姜思无开口道:“梦京的炙肉最好吃,宁师妹想不想去尝尝?”
宁竹眼神一亮:“想去!”
谢寒卿随之道:“我也一起去。”
白暮本想拒绝,见宁竹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咽下话头,淡淡点头。
姜汐年不开心极了,嗓音里含了委屈:“我没有胃口,就不去了。”
她眼眶通红,转身作势要走。
姜思无都没看她一眼,拉着宁竹走。
谢寒卿和白暮也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宁竹扯了下姜思无的袖子:“诶,姜师兄!不等等姜师姐吗?”
姜思无面上的笑意淡去,一双桃花眼隐隐显出几分凉薄:“不必管她。”
她这哭哭啼啼喜欢耍手段的性子,自小就在拧,如今还是失败了。
想来也是他的错,姜起林根本不会管孩子,而他这个兄长怜惜她身子不好,只要她一哭,就心软作罢。
身后果然传来姜汐年细碎的啜泣声,姜思无皱了下眉,到底是狠心没回头。
宁竹总觉得这么把她撂在后面不太好,但姜思无速度很快,宁竹回头时,只看到姜汐年的一角裙摆。
宁竹张了张唇,最后只能说:“姜师兄,姜师姐会跟我们一起组队进秘境吧?”
姜思无点头:“自然。”
那便好。
宁竹松了一口气,她没办法告诉姜思无,姜汐年这一次很可能会死在归墟里。
如果他们是一起组队进去的话,事情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宁竹盯着姜思无看,毕竟……姜思无的结局都改变了。
他们来到一家知名的炙肉店,四人坐下后,宁竹明显觉查到白暮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宁竹想起来了。
在淮水的时间,他们也曾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酥山。
那个时候……白晚也在。
屋子里炉子烧得很旺,炙肉发着滋滋的声音,香气四溢。
他们这个雅间临水,窗外是一条两岸栽满落凰花的河。
宁竹对着窗,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炙肉,听姜思无和谢寒卿聊着归墟里的各种妖兽。
她有点渴,伸手去拿桌上的米酿,手忽然抖了下。
米酿撒到了手背上。
谢寒卿垂眸看来,宁竹忙说:“没拿稳!”
她接过谢寒卿递来的帕子,将手上米酿擦干净,起身说:“有点冷,我把窗子关一下吧。”
宁竹飞快跑到窗边,砰一声将窗棂关上。
窗外落凰花摇曳如火,仿佛方才宁竹的在花树上看到的女子只是一个错觉。
之后宁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离开炙肉店时,宁竹先一步冲出去,环顾四周一圈,这才回过头对众人笑道:“天都黑了,我们快回去吧。”
一路上宁竹走得提心吊胆,待到回了穹苍仙阁,众人都歇下,宁竹偷偷摸摸穿上衣裳,又摸回了那个炙肉店附近。
夜色已深,河道两侧的落凰花也覆上一层暗色。
宁竹小声唤:“白晚!白晚——”
花枝摇曳,无人回应。
宁竹有点着急,白天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她了。
白晚当时的确就坐在花树上,摇晃着双腿,似笑非笑看着她。
只是等她定睛看去,白晚已经不见了。
宁竹又唤了两声,依然无人回应。
她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白晚如今是魔修,以谢寒卿和姜思无的修为,难道会察觉不到魔气吗?
难道是她看错了?
宁竹等了一会儿,乌云笼月,夜色更深,依然没有人出现。
她只好打道回府。
穹苍仙阁外布有重重结界,寻常修士不得靠近。
宁竹走的是玉琼阁和碧落台下方的那片落凰花林。
快要到谢家的范围时,宁竹忽然回头,冲着空无一人的落凰花林说:“白晚师姐,我知道你在,出来和我聊聊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黑雾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凝成一个身着黑金两色衣袍,面白如鬼的女子。
白晚坐在花枝上,一言不发看着她。
宁竹顿了片刻,爬上花树。
花枝摇曳,掉了一片落凰花瓣在宁竹发鬓上。
宁竹低头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又拿出一杯果饮:“是刚刚那家炙肉,还热呢,要不要尝一尝。”
白晚看了油纸包一眼,忽然说:“刚刚要装作不认识我,现在又给我这些干什么。”
她果然在生气。
宁竹将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这里高阶修士很多,你会被发现吗?”
白晚没说话,宁竹就默认她有伪装身份的手段了。
宁竹用银签戳了一小块炙肉递到她面前:“你尝一尝嘛,这个很好吃的。”
宁竹带着哄劝的语气,白晚不自觉地张开嘴,将炙肉咬下。
咸香的口感在舌尖炸开,白晚堵在心口的气慢慢散了点。
尊上给她的任务是大闹一场,叫他们都知道白家那个二小姐没死。
但白日里她看到他们几人围坐在一起,炉火融融,一起分享着美食,她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对面的花树上,遥遥看着他们。
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在魔域时,宁竹告诉过她,他们也曾一起吃过好吃的。
白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心口闷闷的,眼睛很酸,宁竹出来找她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巅峰。
宁竹又把凉冰冰的果饮凑到她唇边,白晚吸了一大口,别扭道:“现在就不怕别人撞到我们了。”
宁竹笑起来:“怕呀。”
白晚板着脸,宁竹又说:“……我怕他们会不分青红皂白伤害你。”
也许对于原著来说,剧情还在前期,幽冥鬼母的名头还没打出来。
白晚还不是原著里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但她到底已经是个魔修了。
正邪不两立,如果白晚的身份现在就被撞破,肯定要出大问题的。
宁竹其实在想……姜思无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那白晚的命运是不是也能被影响呢?
既然白晚现在还没在女魔头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她或许可以试着稍稍拉她一把?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所以现在,白晚不能贸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至少……至少要等他们对魔修有所改观。
是的,宁竹的想法很大胆。
她也是去过魔域的人了,或许很多魔修的确是坏人,但也有很多魔修……不能以单纯的善恶来论。
比如殷长老,比如江似。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兴许白晚和白暮,不会落到姐妹相残的下场。
宁竹想了许多,回过神来时,发现白晚在看她。
白晚眼神很怪,宁竹忍不住问:“……白师姐,怎么了?”
白晚抬手,在她脸颊上点了下:“我其实是奉魔尊的命令来抓你的。”
宁竹愣了下,果然面色大变。
白晚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发髻间的烈焰绒花都在颤抖。
宁竹松了一口气,小声抱怨:“吓死我了。”
白晚好奇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尊上派来抓你的?”
刚从魔域逃走的时候,宁竹是有点担心的。
后来都过了那么久,魔尊也没有动静,宁竹就把这个事抛之脑后了。
只是她一直惦记着魔宫地底那具跟她长得很像的傀儡。
她
和魔尊从无交集,为什么魔尊一见面就把她抓了?还在魔宫地底藏了一具和她长得那么像的傀儡?
这么推导逻辑不通。
如果反过来说,是自己长得像魔尊藏在地底的那具傀儡呢?
所以很有可能是她长得像魔尊的白月光。
这样就说得通了。
原著是个大男主修仙文,又是以谢寒卿的视角展开。
魔尊有没有白月光不是重点,即使提到过也很可能被宁竹略过了。
所以听白晚这么问,宁竹摇头:“……不太可能。”
要是魔尊真那么在意她,早就该动手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她可是一个在原著里提都没提过的炮灰。
白晚其实挺奇怪的,在魔域时尊上看宁竹跟看眼珠子似的,怎么宁竹逃走之后,尊上反而偃旗息鼓了,仿佛没这个人似的。
……不过尊上此人,做事本就没什么章法。
白晚笑了笑:“那你这么跟我混在一起,就不担心别人看见?”
第59章
宁竹蹙眉:“我们是朋友, 为什么我不能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
白晚:“但我是人人喊打的魔修。”
宁竹立刻反驳:“是非善恶,是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的。”
白晚的睫毛颤了下,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下,她正要开口, 忽地瞳孔一缩。
锐利的剑气刺破暗色, 朝着白晚面门袭来!
电光石火间, 白晚化作一道黑雾, 消失不见。
剑气削断宁竹身下的树枝, 宁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便已经直直往下坠去!
冷香扑面。
宁竹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脖颈, 再睁眼时,谢寒卿已经抱着她稳稳落地。
小仙君腰肢精瘦, 心跳得很快,宁竹八爪鱼一般扒在他身上, 两人发丝交缠, 呼吸相闻。
他身后,落凰花瓣悠悠飘落,一切与梦境重合。
宁竹脸色爆红,猛地从谢寒卿怀里跳下来, 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住树干,才慌乱道:“谢,谢师兄?”
谢寒卿立在原地,微微垂着眼, 还保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
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要碎掉了。
宁竹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过了。
她忙解释:“我,我刚刚……”
谢寒卿却说:“方才宁宁和谁在一起?”
宁宁。
他怎么又这么喊她!
宁竹的脸又烧起来。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道:“谢师兄看错了, 我刚刚一个人。”
谢寒卿抬眸,淡色的瞳看着她。
宁竹很少撒谎,小腿都有点发软,但她还是重复:“我一个人赏月呢,谢师兄,怎么了?”
谢寒卿上前一步,抬起手。
宁竹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不料有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摘下了上面粘着的落凰花瓣。
宁竹愣了下。
……谢师兄不是要对她使用搜神术吗?
或许是她的眼神暴露了什么,小仙君无奈抿了下唇角:“以为我要用搜神术?”
宁竹干笑两声。
谢寒卿垂下眼眸,说出一句让宁竹大吃一惊的话:“宁宁,你的识海无法被旁人看到。”
不是,这话的意思是?
谢寒卿看过她的识海?而且还什么都没看到?
谢寒卿坦诚道:“我身怀秘密,刚开始你在魍魔谷捡到我时,我本想抹掉你的记忆。”
宁竹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
……她其实知道别人没办法看到她的记忆。
天玑山弟子入门时,都要问道心,宁竹的手放在问心石上,一片空白。
宁竹当时就觉察到不对劲。
后来她入了门,才知道那块问心石与戒律堂的窥心石都是上古神石,一块可以用来问道心,一块可以拿来窥探记忆。
搜神术乃是禁术,戒律堂审问犯下大错的弟子都会用窥心石。
宁竹找到机会接了一个打扫戒律堂的任务偷摸到窥心石前看过。
……窥心石一片空白,显现不出她的半分记忆。
宁竹先是恐慌,又渐渐安下心来。
她到底是异世来客,旁人看不到她的记忆,其实是一件好事。
所以仙门大比时,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通过展示记忆的方式警示谢寒卿,才会选择那样的笨办法。
……但是现在谢寒卿告诉她,他试过对她使用搜神术?
好险。
还好有高纬力量的限制。
要是谢寒卿发现他是一本书的男主角……宁竹不敢想象后果。
此时宁竹只能配合他表演:“啊?那么奇怪吗?”
谢寒卿淡淡看着她。
宁竹或许不知道,他极为善于察言观色。
方才她一瞬的恐慌,被他捕捉到了。
宁竹知道此事。
她在撒谎。
小仙君的瞳色微微变深。
如果宁竹真的是天知者,旁人无法窥探她的记忆也是合理的。
某些猜测再度被印证。
谢寒卿却说:“世间万千机缘变换,旁人看不到宁宁的记忆,也不失为一种好事。”
他像是要将此揭过此事:“夜色已深,宁宁,回去歇息吧。”
落凰花林离他们的住处很近,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待到玉琼阁下,宁竹小声说:“那个,谢师兄……”
谢寒卿停住脚步,偏头看她。
宁竹耳尖又涨红了:“谢师兄……还是叫我宁师妹吧。”
谢寒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叫宁宁吗。”
其实也不太好。
但小仙君垂着眼睫,语气里含了点儿不自觉的哀求……
好吧,宁竹心软了。
她小声说:“只能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谢寒卿弯起眉眼:“……宁宁。”
宁竹第一次知道,清冷的嗓音原来也能唤出这般缱绻的字句。
仿佛有羽毛在宁竹心脏上轻轻刷了一下,宁竹连指尖都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刻意不去看谢寒卿:“那我先回去休息啦!”
宁竹闷头就跑,被不知从哪里探出来的花枝刮了一下额头。
宁竹哎呀一声,吃痛捂住额头,脚下却没停,跑得飞快。
她一溜烟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背脊抵住门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好快。
宁竹捂住发烫的脸颊,这才觉得额头火辣辣的痛。
宁竹伸出指尖摸了下,有一点点血。
好像方才被花枝刮破了。
有悠长的影投映在窗棂上。
宁竹一惊,猛地转过身子。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玉颜膏。”
影子抬手,将什么东西搁在窗台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薄薄的窗纸。
小仙君就连影子都那么好看,如同清隽的鹤。
宁竹胡乱点头:“……好。”
影子在窗台前停驻片刻,拉长,变淡,转身离开了。
谢寒卿站在落凰花林,看到窗棂被推开,少女通红着脸,飞快将那瓶玉颜膏拿了回来。
少女纤薄的影在窗棂上微晃,她好像拿起瓶子嗅了嗅,又懊恼地揉了把头发。
……好可爱。
落凰花瓣落了谢寒卿满肩。
他站在原地,直到宁竹的房间熄了灯,才转身离开。
小仙君白衣落拓,如同一道鬼魅的影在林间穿梭,很快到了方才宁竹停留的地方。
谢寒卿停下,瞳孔微微变红。
千万缕飘浮的丝线缠绕在空气中,谢寒卿的目光定在血红色的那一根上。
片刻后,他提步,无声追了过去。
梦月客栈。
白晚倏然出现,手里还端着宁竹方才递给她的果饮。
她暗自骂了一句,将果饮随手放下。
刚才跑什么?
谢寒卿认识她,就该在他面前露个面。
不过白晚又想起方才宁竹所说的。
她缓缓扶着桌案坐下,自嘲一笑。
可能吗?
让修士与魔修和谐相处,简直是天方夜谭,不是谁都是宁竹。
妆台上的水镜倒映出一张面白唇红的脸。
白晚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面色忽然一变。
……宁竹送她的烈焰绒花不见了。
白晚匆匆起身,离开了屋子。
夜凉如水。
路上残雪未消,冷色的月倾覆在积雪上,如同一层寒霜。
白晚低头,沿路仔细寻找。
忽有一道颀长的影落在面前。
来人声音清寒:“是在找这个么,白晚师妹。”
白晚缓缓抬起头。
小仙君逆着月色而立,手中捻着那朵烈焰绒花。
谢寒卿眸光平静,淡声说:“你没死,白晚师妹。”
白晚身体已经绷紧,随时
可以化作黑雾散去。
面上却带着笑接过那朵绒花:“别叫我那个名字。”
她反手将绒花簪到发髻间,笑盈盈说:“我叫幽冥鬼母,你可以叫我鬼母。”
“……幽冥鬼母。”
谢寒卿话音落,铺天盖地的剑意如同细密的网笼罩而下!
白晚的身体诡异地扭动了下,化作黑雾四散,又很快凝成实体。
她翘着腿坐在屋檐上,鬓间烈焰绒花色泽灼灼,衬得她眉眼越发冷艳。
白晚的笑意变冷了:“……果然,修士和魔修之间只能是不死不休。”
这世间……没有第二个宁竹。
半空中倏然浮现万千条黑雾凝成的细蛇,丝丝吐信,朝着谢寒卿袭去!
谢寒卿挥剑格挡,剑光飒沓,剑下细蛇被斩断,化为黑雾散去。
但很快那些黑雾再度凝聚成更小的细蛇,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谢寒卿整个人都被黑蛇吞没。
白晚勾起唇角,轻轻抚上鬓间的烈焰绒花。
下一刻,背后忽有一道凛冽剑意袭来。
白晚轻而易举闪身躲开,剑刃只削去了她的一缕发。
然而那人再度提剑刺来!
白晚不耐烦地回过头,明知不是自己的对手,有完没完?
与此同时,谢寒卿周身爆发出银光,黑蛇散去。
“……小晚?”
谢寒卿抬眸,看向来人。
白暮站在白晚不远处,手执长剑,双眼睁大,整个人都在颤抖。
白晚盯着白暮看了片刻,抬手再度凝出万千黑蛇,直直朝着白暮袭去!
白暮毫不设防,被黑蛇缠绕而上,衣衫霎时渗出鲜血。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白晚,白晚却面无表情,再度放出数条黑蛇。
谢寒卿足尖微点飞身而上,一剑震开黑蛇,挡在白暮面前:“她不是你妹妹了。”
可是白暮依旧浑身都在颤抖,她面色惨白,鲜血顺着剑尖滴答滴答坠落。
“……小晚,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白暮的声音已经疼到变形了。
“别叫我那个名字!”白晚尖声道。
空气微微波动起来。
无数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凝聚起来,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巨蛇。
蛇口喷吐着幽红火焰,猩红的眼盯着两人。
白暮身形摇摆,眼角泛红:“……小晚。”
白晚冷笑,蛇首高高抬起,张开血盆大口。
“再说一次,叫我幽冥鬼母!!”
巨蛇刺破长空,发出尖啸,朝着两人袭去!
“白晚师姐!!”
巨蛇在空中凝固了一瞬。
白晚低头,宁竹和姜思无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宁竹脸色惨白,朝她拼命摇头。
她来得很急,头发都没梳,衣带也系错了,素白的小脸上满是哀求。
白晚死死抿住唇,化作黑雾离开。
眼见白晚离开,白暮忽然提剑追上去,然而才腾到半空,她便狼狈地跌落在地,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姜思无上前查看,面色微变:“不好,有魔气侵染的迹象!快带白暮师妹回去!”
这边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许多修士。
有人疑惑道:“……方才那魔修好像是白家二小姐?”
“是她!我看清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白暮踉跄着站起身,抓住宁竹的手:“宁师妹,你和小晚……之前就见过?”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宁竹身上。
谢寒卿忽然开口:“方才宁师妹和我待在一起,是我先看见了白晚。”
“宁师妹此前并没有见过她。”
谢寒卿语气平淡。
宁竹不敢看他,盯着鞋尖。
谢寒卿说的话,又如何会作假。
白暮信了。
她整个人凄惶不堪,眼角成串的泪滚下,喃喃:“……成了魔修,竟连性子都会大变吗?”
宁竹心底涌起愧疚。
……可她没办法告诉白暮,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晚再度咳出乌黑的血。
她身子一软,不省人事倒了下去。
“白师姐!!”
已至夤夜,穹苍仙阁却灯火通明。
玉琼阁花厅。
谢凌风眉心折痕更深,扫视着谢寒卿。
“你说方才便看到了白晚,又为何要放她逃走?”
谢凌风已经听说白晚被宁竹阻下的事,鹰隼般的眼睛又盯住宁竹:“白晚已成魔修,连手足都不认,又为何会听你劝阻?”
他还记得宁竹在仙门大比时是如何混入秘境,此人实在可疑。
姜思无摇着折扇说:“姑父此言差矣。”
他弯着一双桃花眼:“宁师妹这般惹人怜爱,白晚就算成了魔修,也舍不得伤她,不是很合理吗?”
……姜师兄,能不能别说那么羞耻的话。
宁竹盯着鞋尖装死,内心却在哀嚎。
谢凌风冷哼一声,姜思无又说:“白晚现在已成魔修,实力不在寒卿之下,打个照面立刻逃走并不奇怪。”
姜思无唉声叹气:“姑父还是关注下白暮师妹吧。”
白暮心神动摇,如今已有魔气侵体的迹象。
白庭叶接到消息,勃然大怒。
好在白家有一株万年灵雾花,灵雾花服用后可解魔气,白庭叶已经遣人往梦京送了。
谢凌风表情越发不快。
白庭叶自己的女儿手足相残,跟他有何关系?也只是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上。
谢凌风抬手招来一个下属:“把库房里那枚紫瑛仙丹取出来,给白暮送去。”
他看谢寒卿一眼:“我还有事,你代我在此处照顾好白暮。”
谢寒卿淡淡颔首。
姜思无拉长声腔:“姑父慢走——”
这边谢凌风刚走,姜汐年出现了。
她面上有些惶然:“我听说白师姐出事了,现在怎么样了?”
姜思无:“等灵雾花送来,自然无事。”
姜汐年摇头:“白晚自己成了魔修,怎么能想着把自己的亲姐姐也变成魔修?”
她又幽幽说:“我听说表兄和宁师妹最先见到白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前示警,否则白师姐也不会变成这样。”
宁竹……哑口无言。
白暮师姐变成这样,她的确有责任。
宁竹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姜思无声音变得很冷:“白晚现在是魔修,修为深厚,寒卿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姜汐年还要说话,宁竹忽然起身:“……我去看看白师姐。”
姜思无和谢寒卿对视一眼。
宁竹沉默地推开门离开。
白晚师姐……一定不是出于本心,她肯定只是不记得白暮了。
梦京郊外。
黑雾凝聚成实体,化作一个踉踉跄跄的女子。
白晚漫无目的走到落凰花林间。
月色投映在她散乱的长发上,她指尖攥着的烈焰绒花上沾了点血,色泽更加浓艳。
白晚忽然怔了下,旋即伏跪在地:“……尊上。”
银发如瀑的少年坐在落凰花树上,只露出苍白俊美的下颌。
江似把玩着一朵落凰花:“哭什么?”
白晚狼狈低下头:“……属下没有。”
江似的眼幽深难辨:“不忍心对自己的姐姐下手么?”
白晚盯着地上残败的落凰花,摇头:“不是。”
“骗人。”江似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冷白的指尖染上了落凰花汁,猩红得像血。
江似在笑:“看来哪怕是残魂,也依然会左右行事。”
白晚颤抖起来。
她忍不住小声啜泣:“……这一次求尊上饶过属下。”
江似将落凰花随手抛开,笑盈盈说:“我很好奇,你不应该还记得,那又是从哪里知道白家有灵雾花的?”
江似摊开掌心,一朵通体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透明花朵出现。
白晚瞳孔一缩。
“我吩咐你尽量挑个身份高的人下手,你不对姜家兄妹下手,偏要对白暮。”
“是猜到你爹爹只会愿意把灵雾花拿给自己的女儿用,是么?”
魔气顺着白晚纤细的脖颈缠绕而上,危险地游走着。
只要江似稍稍一用力,便能叫她尸首分离。
江似淡声说:“你和屠
星,乃是我的左膀右臂。”
“我的左膀右臂,对修士居然还有恻隐之心,白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魔气如同情人温柔的抚摸,缓缓缠绕收紧。
白晚的眼神变得很空。
……就这么算了吧。
死了也很好。
不用痛苦,不用纠结,不用在夜深人静时默默流泪。
缠住她脖颈的魔气忽然消散,转而缠上那朵灵雾花。
在白晚出声之前,魔气将灵雾花霎时碾碎。
白晚跌坐在地上。
除了魔尊亲自出手,灵雾花乃是世间唯一一种能解魔气的东西,就算是白家也只有这么一朵。
……她的算盘落空了。
江似轻笑一声:“待你姐姐也来了魔域,你便不孤独了,不是么?”
江似踏着月色悠然离去。
身后传来白晚的悲泣,呜咽声与夜风缠绕,很快消散。
第60章
与此同时, 穹苍仙阁。
姜思无面色一变:“灵雾花被夺?”
来人乃是谢家弟子,跪在地上请罪:“我们不是对方的对手,那人打伤弟子数十名,带着灵雾花离开了。”
谢寒卿眉头微蹙:“在哪里交手的, 带我前去。”
姜思无:“可派人回白家询问了?还有没有多余的灵雾花?”
谢寒卿摇头:“灵雾花只此一朵。”
他不欲耽搁:“我们现在就去, 说不定能追回灵雾花。”
谢寒卿他们匆匆离开, 宁竹站在后门处听完整场对话, 脸色一片苍白。
方才她去看过白暮。
白暮心神受损, 魔气入侵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她手上已经开始隐隐泛出黑色纹路了。
一旦脸上也开始浮现纹路, 任凭谁来都没有回天之力。
宁竹死死掐住掌心,片刻后, 她悄无声息离开玉琼阁。
江似此时已经变回了黑发的模样。
到底他曾是天玑山弟子,为免多生事端, 江似带了一张面具, 只露出下半张脸。
夜色深重,但街上依然喧闹,恐慌在人们中间蔓延。
“……听说是什么幽冥鬼母,白家大小姐乃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居然也会被魔气轻而易举入侵。”
“归墟可不排斥魔修进入,我们若是进了归墟,还安全吗?”
“你们没听说吗?那幽冥鬼母正是白家二小姐白晚!入魔后六亲不认,竟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下得了手……”
江似悠哉悠哉走在路上,透过面具, 欣赏着众人的恐慌。
有人甚至放言道:“这归墟我不去了!思来想去还是小命要紧,这一次异端频生,焉知进入归墟又会是什么情况。”
江似勾了下唇角, 脑子还算清醒。
他不允魔域众人滥杀无辜,可没说不允许他们在归墟中杀人。
机缘法宝就那么多,修士之间都要自相残杀,更何况魔修?
有人劝说:“归墟五十年才开启一次,错过这一次要等许久……况且五十年后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若是这次运气好,在归墟里得了机缘,说不准将来还能活的更久。”
江似唇边笑意扩大。
五十年后?五十年后修士哪还能像今日猖狂?
届时该躲躲藏藏的,便不是魔修,而是他们了。
面前忽然飞来一张传音符。
江似抬手握住。
宁竹焦急的声音传来:“江似,你现在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你。”
随之送过来的还有一张千里遁地符。
江似眼尾浮起浅浅笑意。
刚好他要去找她。
宁竹心中焦急,在落凰花树下走来走去。
分明才将传音符递过去,但仿佛已经过了很久。
江似收到消息了吗?
江似有空过来吗?
江似……
忽然有人从后面揪了一下她的头发。
宁竹回头,江似站在落凰花树下看着她。
少年苍白的脸上含着浅笑,黢黑如墨的眼盯着她看,眸光专注。
他声音很轻:“找我做什么?”
宁竹拉住他的袖角,似是难以启齿:“……你,你还能像在秘境中时,帮人把魔气引出来吗?”
江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宁竹也很难为情:“是白暮师姐,白暮师姐被魔气侵染了,但能清除魔气的月雾花被人夺走,下落不明……”
“时间不等人,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你还能不能……”
“不能。”江似眼神阴翳,干脆利落拒绝。
少女愣了下,眉眼都耷拉下来。
她缓缓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
……江似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也许在魔域时他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她面上笼着重重忧色,走到一旁,不住抬头看谢寒卿他们有没有回来。
江似站在原地。
他忽然哑声开口:“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宁竹心里乱得很,她胡乱点点头,伸长脖颈往穹苍仙阁那边看。
她没注意到,对面的江似唇角浮起一个凉薄的笑。
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握紧。
宁竹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只能祈求,祈求谢寒卿他们找回灵雾气花。
如果白暮真的成了魔修……
宁竹不敢再想下去。
江似在看她。
少女背脊抵住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裙带,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惶然。
少年的眼瞳生得很黑,仔细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便会生出一点偏执。
而现在,偏执中掺杂了别样的情绪。
……有不甘,有自嘲,有无奈。
江似垂眸,笑了下。
他走过去,抬手揉了一把宁竹的头发:“不是不喜欢白暮吗?为什么要帮她。”
宁竹的眼眶不知何时泛起红,此时头发被他揉乱,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
她摇头:“我没有不喜欢白暮师姐。”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只玉镯,玉镯里像是含了一汪水,漂亮极了。
“这个就是白暮师姐送我的,用凤和白玉簪改的。”
她犹豫了下,还是对他说了实话:“……其实我认识幽冥鬼母,也就是白晚。”
“但我没想到,白晚……会忽然对白暮师姐出手。”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他们白晚已经成了魔修的事,他们对白晚有所提防的话……白暮师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似却说:“她们姐妹相残,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竹蔫巴巴垂下头。
江似盯着她:“那你现在怨白晚么?”
宁竹摇头:“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她不会对白暮师姐出手的。”
江似忽然很想笑。
……笨蛋,总是在为别人开解。
他认命地拉住她的手:“走吧。”
宁竹:“啊?去哪里?”
江似偏头看她:“再晚一点,就是我也帮不了白暮了。”
宁竹险些蹦起来:“真的吗!江似你还有那个能力!”
“什么叫那个能力……”
两人一路说着话,来到玉琼阁下方。
整座穹苍仙阁都布有结界,类似于门禁,宁竹可以随意进出。
她往江似身上拍了个蔽身符,牵住江似的手。
蔽身符的作用下,江似在旁人眼里只是透明的空气。
但宁竹还能感觉到他的手,宁竹稍稍握了下他的手,小声喊:“江似?”
“嗯。”
宁竹松了一口气,拉着江似进入了玉琼阁。
只是不凑巧,她才踏进院子,就撞见姜汐年。
宁竹吓了一跳。
姜汐年狐疑地盯着她:“宁师妹,你在做什么?”
宁竹干笑:“姜师姐晚上好,我听说月雾花被人夺走了,方才出去看了看,不知道有没有找回来。”
姜汐年:“夜色已深,外面不安全,回你的屋子呆着吧。”
“月雾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宁竹乖巧点头。
姜汐年看她一眼,在谢寒卿房间外徘徊,想必是要在那里等他回来。
宁竹松了一口气,牵着江似进了屋。
做贼心虚,宁竹小心翼翼看了周围一圈,飞快关上门。
回头时宁竹被地毯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往前倒。
有人抱住她。
少年的胸膛很暖,只是……为什么听不到心跳?
宁竹还来不及细想,便被江似扶起来,空气中传来他的声音:“小心点。”
……可能是她听错了。
宁竹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拉着江似走到白暮床边。
白暮已经陷入了昏迷,黑色纹路隐隐往上攀爬,已经蔓延到下巴的位置。
宁竹焦急起来:“
江似,现在就……”
门忽然响了。
宁竹被人猛地一拽。
江似拉着宁竹滚到榻下。
有脚步声响起。
宁竹心跳都乱了,好险!!差点就要被人发现了。
床榻之下空间狭小,宁竹和江似紧紧贴在一起。
少年垂眸,视线落在她柔软的脖颈上,宁竹却在专心致志听着外面的声音。
“月雾花被毁,对方到底是要做什么?”是姜思无的声音。
宁竹眼眸微微瞪大,还好江似在这里……
只是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江似的能力,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江似还活着。
有人推开门。
谢寒卿音色清冷:“找到了一点残余碎片,聊胜于无,等人把药煎来,配合紫瑛仙丹,应该能暂时克制魔气。”
“至于之后如何化解魔气,再找办法。”
姜思无很难受:“若是魔气无法被彻底清除,白师妹的修行之路……便算是断在这里了。”
谢寒卿沉默片刻:“先来为她压制魔气。”
他们说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宁竹和江似。
宁竹猜到应该是江似用了什么手段收敛他们二人的气息。
只是她依然不敢动弹,只能一动不动盯着谢寒卿鞋面上的青莲流云纹看。
床榻下方十分狭窄,两人紧紧挨在一起,亲密难分。
江似的手还横在宁竹腰间,但宁竹却看不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少年的呼吸滚烫,深深浅浅拂过宁竹的后颈,叫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宁竹有点不舒服,她悄悄挠了下江似的掌心,意思是要他离自己远一点。
没想到身后之人反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掌心宽大,轻而易举将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过来,宁竹掌心骤然生了汗意。
身后之人贴得更近了。
江似甚至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似以为她在害怕吗?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她不敢出声,只能稍稍控制着自己往前挪了点儿身子。
不料江似又随之贴上来,甚至恶劣地收紧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
有什么东西……抵在她后腰处。
宁竹愣了下,脸颊霎时爆红。
这,这难道是?
……让她死了算了!!
宁竹浑身都烧起来,拼劲全力往前挪动,想要离他远点。
箍住她腰肢的手用了点儿力气,将人往回拉。
江似气息不稳,擦着她的耳尖说:“别动。”
软软的气流拂过,叫宁竹半边身子都酥麻不堪。
她如同被定住的呆头鹅,连呼吸都凝固了。
头顶传来姜思无的声音:“……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谢寒卿的眸光往下滑,在床榻边缘凝固了一刹:“没有。”
姜思无:“可能是听错了。”
两人合力,延缓白暮体内魔气扩散的程度。
一刻钟后,姜思无收回灵力,眉心微蹙:“也只能这样了。”
“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谢寒卿看白暮一眼,也随之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江似开口:“人已经走了。”
宁竹双手双脚并用,一骨碌爬出床榻:“终于走了!江似,你快出来帮忙!”
江似慢吞吞爬出来。
蔽身符不知何时已经被弄掉了,少年的马尾有点儿乱,黑沉的眼眸中含了点笑意,越过宁竹,直勾勾盯着窗棂处。
“急什么,魔气已经被他们延缓扩散了,我慢慢帮她抽出就是。”
窗棂外,不知何时折返的谢寒卿眼珠转了下,已经凝在指尖的剑意一点点消散。
宁竹凑到床榻边看白暮:“诶,方才他们在帮白师姐压制魔气,好像真有用。”
江似抱着手走到宁竹旁边,说的却是:“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宁竹装死:“啊,有吗?”
“可能屋里太热了。”
江似的眼尾一点点弯下,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慢条斯理说:“……是吗,刚刚——”
宁竹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少女的脸颊,就像是枝头熟透的桃,层层叠叠晕开一种瑰丽的粉。
她眼神飘忽:“快帮白师姐吧。”
江似轻笑一声,拉开宁竹的手:“你在害羞。”
他故意凑近她,挑衅般看着窗棂处,似要洞穿那道薄薄的窗纸:“宁竹……要不要和我试试?”
谢寒卿的呼吸霎时乱了。
怀卿剑发出细碎嗡鸣,似要爆起杀人。
屋内传来宁竹的声音:“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江似啧了一声,摇头:“经不住逗。”
他终于摊开手掌,开始吸收白晚体内的魔气。
窗外,谢寒卿闭了下眼。
消散的剑意不知何时又缠上掌心,谢寒卿微微蜷起手指,淋漓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滑落。
江似慢吞吞吸收着白暮体内的魔气。
宁竹在一旁十分紧张,好在一切顺利,白暮身上的纹路一点点淡去。
似乎察觉到宁竹紧张的视线,江似笑了笑:“担心吗?”
宁竹见他还分心说话,忙说:“你专心点,小心出了岔子!”
江似抬手,勾着少女的衣带,将她扯到自己身前。
宁竹挣扎了两下,江似却忽然把下巴搁到了她的肩膀上。
他从后面圈住她,声音带着点疲惫:“站不住了,让我靠下。”
宁竹刹时安静下来。
一缕极细的魔气在白暮和江似的掌心之间连接,宁竹不敢动弹,生怕干扰了江似,只能小声说:“还要多久啊?你能不能撑住?”
江似轻嗅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唇角一点点勾起:“还要很久,若是中断的话,魔气会加倍反噬。”
宁竹彻底变成了一根木头。
江似唇边的笑意扩大。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终于慢吞吞垂下了手。
宁竹忙说:“好了吗?你要去哪里逼出魔气?会不会很危险?我陪你去——”
一道剑意贯穿窗棂,直直朝着江似刺来。
江似不躲不避,那道剑意刺穿他的左臂,叫江肆狼狈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宁竹瞳孔一缩:“江似!!”
然而下一秒,她僵在了原地。
谢寒卿劈碎窗棂,站在门口。
屋内灯火融融,他身后是无边暗色,小仙君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中,冷淡而剔透的眼眸定定盯着江似。
宁竹头皮都在发麻,她忙摊开手拦在江似面前,尖声说:“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银光飒飒,剑意如同龙吟,铺天盖地交织而来,将江似笼罩其中。
江似袖袍鼓动,黑沉的眼睛回望着谢寒卿:“恩将仇报,不过如此。”
宁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谢师兄,别杀他!江似是我请来帮忙的!”
谢寒卿淡声说:“宁宁,别被他骗了。”
“你可知他真实身份?”
……宁宁?
江似眼睫颤了下,妒意攀爬而上。
剑意一点点收拢,割破他的衣衫,鲜血滴滴答答坠落。
谢寒卿指尖微点,一滴血飞入他早就准备好的验亲阵法。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谢寒卿抬眸看去。
江似站在那片交织的剑光中,脸上带着恶劣的、无辜的笑:“宁竹,我好疼。”
谢寒卿无声将验亲阵法隐去。
如果江似就是魔尊弃苍
,那么他便十分擅长制作傀儡。
眼前之人,不一定是他的本体。
看来他还得再验。
宁竹看江似一眼,又转过脸来看着谢寒卿,她声音在发抖:“谢师兄,江似虽然已经是魔修了,但是他没有害过人。”
“他刚刚在帮白师姐抽离魔气,你看,白师姐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谢寒卿眼珠转了下,落在少女脸上。
她的双眼因为惊恐而微微瞪大,脸上带着哀求。
谢寒卿喉结微滚,道:“宁师妹可曾听说过,魔尊可以替人梳理魔气,使被魔气侵染之人恢复正常。”
宁竹愣了下。
……她知道,可那个人是魔尊,魔尊到底是魔域之主,有这样的能力也可以解释。
但谢寒卿的话,却在指向另一重意思。
不是的。
江似怎么可能会是魔尊?
江似注意到少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缠绕在身上的剑意越收越紧,血淅淅沥沥落下。
江似回望着宁竹的眼睛:“记得屠星么。”
宁竹瞳孔一缩。
江似盯着她的眼睛,毫无心虚:“魔尊炼化众人所长,号令天下魔修,屠星会的东西,魔尊也会,又有什么奇怪的?”
谢寒卿眉头微蹙,屠星…….这又是谁?
不料宁竹却说:“所以那个时候……我们见过?”
江似看着她,没有说话。
忽有刺耳的钟声贯破长空。
屋外骤然喧闹起来:“归墟开启了!弃苍率领魔修上千率先进去了!”
魔尊弃苍?
这一刻,宁竹忽然松了一口气。
屋内,江似骤然变成一团黑雾。
消散前,他用温柔的声音对宁竹说:“宁竹,我在归墟等你。”《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