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久别
挂断电话, 陆晓研重新一头扎进数据的海洋里。
热恋这件事究竟好不好呢?大概是又好又不好。好的时候,全世界都在沸腾粉红色的泡泡,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期盼。总想他, 想和他在一起,想听他的声音,看他的脸, 和他说说话。生活和工作还是那么累、那么枯燥,但只是因为有他,这些苦涩变淡了, 反而更能品出回味悠长的甜。
可是不好的地方,就是一旦离开他,就会有强烈的戒断反应,仿佛从情绪的最高峰一下子跌进了谷底。这种落差实在太大了,难以忍受,于是像有.瘾一样, 强迫性地反复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
人的意志力和精力是宝贵的稀缺品,这只篮子里放多了, 那只篮子就变少。陆晓研恍然发现, 自己似乎用来想商秦州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她不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告诫自己,“陆晓研啊陆晓研, 不要让男人影响你拔刀的速度!”
终于将商秦州彻底抛之脑后, 陆晓研继续顽强和代码做斗争, 不知不觉繁星亮起, 她向后靠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搞定!
成就感升腾起来,与此同时, 心底那个角落也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她下意识瞥向被自己束之高阁的手机。
心头爬过一串蚂蚁。
就看一眼!
陆晓研自我欺骗,满眼期待地点开手机。
聊天对话停在了下午。
静悄悄的。
都过两小时了!
商秦州怎么不找她呢?
这么忙么?忙到没有看手机的时间?
方才的欣喜鼓得像一面帆,现在又噗嗤一声,河豚似的泄了气。
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只电量耗尽的设备,蔫蔫地没了精神。她正闭目养神,“嗡嗡嗡……”手机屏幕亮起。
陆晓研立马弹坐起来,哼,终于知道找她了?
她兴冲冲地解锁手机,却是蒋亦发来的消息,连着几个没心没肺、咧嘴笑的柴犬表情。
蒋亦:“晓研姐,刚收到确认函,我们报‘风眼测试’的资料审核通过了!你们翼巡那边的名单应该也定了吧?”
陆晓研:“你们好快啊!我们这边流程还没走完,在等正式通知。”
蒋亦问:“那……你会去吗?”
陆晓研:“肯定的。”
蒋亦:“嘿嘿,那要在同一个赛场正面切磋了!晓研姐到时候可要手下留情啊!”
陆晓研:“拱手jpeg.”
蒋亦:“晓研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陆晓研:“啥事?”
蒋亦:“以后,我能不能不叫你‘姐’了?总觉得这么叫着,怪怪的。”
陆晓研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没多想。
蒋亦对她来说,就像是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陆晓研回复:“我也这么觉得。”
蒋亦几乎秒回:“是吧是吧。”
紧接着,蒋亦名字后面便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反复闪烁,却迟迟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陆晓研好奇蒋亦到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放下手机,蒋亦的消息终于发了进来:“那……你说我不叫你晓研姐,我可以叫你什么呢?”
蒋亦不说还好,一开口,陆晓研乐得直拍大腿。
她正愁升职了,却没人炫耀。
升官发财不炫耀,那叫锦衣夜行!
她抿住唇,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飞快敲字:“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升职了,所以,你以后可以叫我。”
她故意顿了顿,才发出最后两个字。
陆晓研:“陆总。”
这条消息发过去,那头蒋亦名字后面的状态开始变幻莫测:
蒋亦
蒋亦【正在输入中】
蒋亦
蒋亦【正在输入中】
蒋亦
过了好一会儿,蒋亦回复:“好的……陆总。【微笑】【微笑】”
*
关于晋升陆晓研为技术部总监的正式批文流程还没走完,但公司内部早就收到了风声。
“人家多有本事啊,这么年轻,就已经是总监了。而我们,嗨,都奔四了,也就是个大头兵。”
“她不上谁上?技术部门不看情面看本事!她这次带队做的成果的确超出预期了,数据说话。”
“可惜了苏晴。”
苏晴跟陆晓研两人争总监的位置争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尘埃落定。苏晴风光的时候,对她的风言风语数不胜数,说她苦心钻研,说她靠脸靠胸,现在她落选,那些同样的声音里,却忽然满是惋惜与感慨。
“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人家早就把退路给找好了。听说她要去投行做VP。钱说不定更多呢。”
卫生间的同事们聊着苏晴的八卦,隔间里,陆晓研突然不想推门出去。她不怎么在意外面同事的评价,但她万万没想到苏晴竟然要走。很意外,但又比意外要复杂一点。
苏晴和她算是同期进的翼巡,苏晴比她早来一个月。两人年龄相仿,专业背景相仿,又同是心高气傲的心性,争斗在她们进入公司的那一刻就埋下了。她还记得两人在峰会上短暂的对话,她说她有一天,也想走一走红毯,苏晴说:“那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她认为苏晴绝不是一场战役失利就彻底放弃的人。她为什么要走?
她想找苏晴聊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还没想好,苏晴却先来找她了。手机上发来苏晴的消息:“聊聊?”
楼下的咖啡角,苏晴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开门见山:“听说你要升职了,提前恭喜你。但是我大概等不到你正式升职那天。我提了离职,下个月走。”
陆晓研看着苏晴,问得直接:“为什么呢?”
抛开竞争关系,她承认并且欣赏苏晴的能力。即便这次升职失败,但公司内部还有其他部门,集团也有其他区域公司可调,以苏晴的资历与手腕,大可另辟蹊径,曲线救国。直接离开,之前的一切投入不都浪费了吗?
“因为我意识到,这条赛道上,已经有一个陆晓研了。”苏晴笑了笑,笑意坦荡。
陆晓研微微怔了怔。
苏晴说:“你可以为了一个技术难点,埋头死磕几个月,不闻窗外事。我不行,我需要更直接的反馈,比起坐在实验室里一天又一天,我也更喜欢和人交流,和人链接。所以,我觉得我留在这里,发挥不了我真正的潜力,反而去投行,才是更适合我的赛道。”
陆晓研静静听着,心底某处悄然一动。她的力量来源于向内探索,沉静和专注,而苏晴则喜欢向外伸展,机敏善变。这不是优劣之分,而是不同人选择的不同活法。真正的错误,不是亲眼放弃,而是在不适合自己的土壤里往下扎根。
过往所有较劲与对峙,忽然变得遥远起来。陆晓研举起咖啡杯,“祝顺利。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
机会。”
“当然。”
咖啡微苦,却也涤荡了过往的些许尘埃。
英雄惜英雄,未必需要一直同路。
陆晓研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半。何美兰已经睡下了,给她留了一盏小灯。房间空荡寂静,白天发生了好多事,那些被强行压下各种情绪,在夜晚的放大镜下无处遁形。她倒在床榻上,忍不住点开与商秦州的对话框。
手指往上滑,商秦州出差的这三天,他们聊了好多好多。他们都很忙,消息发得断断续续。可再怎么忙,却都始终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接力,看到必回。可偏偏,今天下午八点的时候,她发了商秦州一条消息,结果商秦州居然一直没回她!
这事儿说大其实也不大,但陆晓研就是总想着,以至于在电梯碰到林旭的时候,差点没忍住冲动去问他商秦州到底要出差到几时。
她越想越躁,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
忙?
再忙,能忙到连打两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渣男!
陆晓研干脆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去洗漱,水流哗哗,却冲不散心头的闷气。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正要关灯,黑暗里手机突然“嗡”的响了一声。被遗弃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了幽白的光。
消息可能是任何人发来,甚至可能是讨厌的广告短信。但犹如心电感应,陆晓研就是突然觉得,这条消息一定是商秦州发的。她愣了几秒,才像解除封印般几步冲过去,解锁手机。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来自那个让她生了一晚上闷气的头像。
商大boss:“下楼。”
所有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心脏,心跳先是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快得让她耳膜嗡嗡作响,陆晓研几乎是扑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探头出去。
楼下路灯晕黄的光圈里,熟悉的车身静静停着。车门边,一道颀长的身影靠在车旁,夜色模糊了他的五官,但那随意中带着惯有的从容站姿,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所有闷气,委屈,在这一刻被更汹涌的情绪瞬间淹没。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行,她抓了件外套裹住自己,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
作者有话说:见到啦!!!!
第42章 春夜
清冽的夜风扑面而来, 夹杂着初春特有的,草木萌动的气息。
商秦州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风尘仆仆,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朦胧夜色里,柔软得像化开的墨。
好多天积攒的思念, 在这一刻攀登到了顶峰。她一口气跑到商秦州面前,气息微喘,想问的话太多, 路上顺利吗?累不累?吃饭没有?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它们一股脑儿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最后全堵在喉咙里:“你……”
她说不出来话,商秦州也向来寡言。
于是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中。沾染了夜露的微凉外套下, 是真实而熨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那颗悬着的心,稳稳当当地落地。
“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跟我在手机上说你回了就可以了呀!”陆晓研闷声闷气地说。
“不是说了么,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 含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却掩不住那底下很淡的笑意, 热气拂过她耳尖,“这里有人很想我。”
“嘁!!”陆晓研把脸埋在他肩头,嘴上嗤笑一声, 可胸腔里却像有无数细小雀跃的泡泡炸开,心花怒放,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静默相拥片刻,她才想起正事,稍稍退开一点,仰头看他,“可是就算是为了早回来给我惊喜,也不能不回我消息。我……我看不到你的消息,会很担心。”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格外柔软。
“好。”他凝视着她,回答得简短而郑重,“我保证。”
“嗯!”
陆晓研全心相信商秦州的话。
他绝不会骗她,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做到。
夜风沁人,她跑出来太急,脚上只趿着拖鞋,一截脚踝裸露在外,被风一吹,让她不自觉地轻轻瑟缩了一下,脚趾在拖鞋里悄悄蜷起。
她身体一动,商秦州的目光立刻顺势往下看了一眼,注意到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伶仃的脚踝,蹙眉问:“冷不冷。”
确实有点冷,脚尖都有些僵了。陆晓研冻得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轻颤,可仰起脸看他时,那双眸子却比天边最亮的星子还要璀璨,她兴致勃勃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快,“不冷。”
可她那轻轻发抖的声线和微微泛红的鼻尖骗不了人。
商秦州没理会她的嘴硬,言简意赅,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去车上。”
陆晓研却把脑袋摇得像个小拨浪鼓,然后,她突然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她踮起一点脚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其实……我妈已经睡了。”
商秦州眼神倏地暗了暗,涌动的深色,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浓稠几分。
虽然何美兰已经睡下了,整间屋子静悄悄的,但带着商秦州穿过昏暗的客厅,回到自己卧室,陆晓研还是有种做贼般的心虚与刺激感。衣料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陆晓研便立刻紧张地回身,食指下意识地轻抵在他温热的唇上。
“嘘,小声点呀。”
指尖传来柔软触感。
陆晓研轻手轻脚关严房门,小声说:“这就是我的卧室了。”
商秦州站在门框前,高大的身影仿佛占满了房间的所有空隙。陆晓研忽然以一个第三视角审视这个房间,才意外地发觉她的卧室竟然这么小,商秦州一个人就可以完全占满。
这里本来充满着她熟悉的属于“家”的馨香,却因商秦州的突然闯入,掺杂进一丝清冽的雪松的香气。
商秦州似乎也对突然踏入女生的房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没有贸然走动,刻意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垂下,缓缓环视。
窗边立了一张旧书桌,桌上有些散乱,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封面斑斓的小说随意摞在一起,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里还留着半杯水,旁边是插着充电线的手机,屏幕朝下。一盏造型憨拙的猫咪小夜灯蹲在桌角,散发着暖黄色的毛茸茸的光。
房间好小,简陋、逼仄。
但身处其中的感觉,却新奇而妥帖。
这里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都刻下了陆晓研的痕迹,琐碎、鲜活。
从酒店开车两小时赶去机场,乘坐两小时飞机,再开车两小时终于抵达这里。心中那片因为长途跋涉而产生的疲惫地带,正被一种陌生温软的生命力,无声填满。
“你就坐在……”陆晓研想让他坐下,环顾四周才想起连把椅子也没有,只有床边一张铺着柔软绒毯的矮脚凳,上面还随意搭着她昨天换下来的毛衣。她连忙把毛衣拿起,抱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拍了拍铺着干净格子床单的床沿,说:“坐这儿吧。”
商秦州依言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陆晓研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生怕隔壁房间的何美兰会被吵醒,忙屏息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没听见动静,才放下心。
商秦州坐得也不放松,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
视线,不去过分窥探空间里私密的角落,然而目光滑过墙角时,还是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个藤编衣篓里。那里放了几身刚换下的衣物,最上面一抹黑色,是她刚换下的内衣。
细细的肩带柔软地垂落,勾连着小小一片丝缎般的布料,在暖黄朦胧的光线下,折出幽微的、润泽的光。
喉结上下滑动。
今晚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哪怕只是匆匆一面,压抑多日的思念也能稍得慰藉。可现在,这一眼显得不够满足了。反而像开胃的小菜,引出更大的欲念。空气里弥漫开微妙的安静,他平静地移开目光,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晓研的脸上。
陆晓研浑然无觉,见他目光似乎落在灯附近,还以为他是觉得房间里光线昏暗,想再多点一盏灯。
“看不清么?”她拿起那个猫咪小夜灯,按了一下,暖黄的光晕染开。
看的更清了。
商秦州在心中回答。
“你是不是提前回来的呀?”陆晓研说:“我看群里还有人在总部呢。”
“嗯。压缩了一些流程,进度提前了。”他省略了连续熬了几个大夜,以及为了调整行程而推掉的另两个重要会议。
那些都不必说。
“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点太晚了,不然我还能带你去吃宵夜。我家楼底下有家烧烤摊可好吃了。”她絮絮地说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声音轻快,像在分享最珍贵的宝藏。像春日檐下融化的水滴,一滴一滴,敲打在人心最安宁的角落。
商秦州静静地听,目光追随着她脸上生动的光采。
他喜欢听她说这些,喜欢看她在这个小小空间里摇头晃脑,放松自在的模样,这让他感觉自己正被允许,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真实而温暖的生活里去。
“对了!”陆晓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倏地一亮,闪着雀跃的光。她拍了拍手,说:“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
“礼物?”商秦州眉梢微抬,专注地看向她。
“嗯!”她点头,随即蹲下身,有些费力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扎着银色丝带的黑色绒面盒子,递到他面前,“给。”
商秦州接过盒子,分量很轻。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正抿着唇,眼神很期待他的反应,这让他心底微软,带着几分好奇,小心地解开了丝带,掀开盒盖。
盒内黑色的丝绒衬垫上,躺了两条项圈。皮质细腻,泛着柔和的哑光,搭扣精巧。风格简约,甚至称得上漂亮。
但……这分明是宠物项圈。
商秦州盯着那物件看了两秒,抬头,目光复杂地锁住她:“陆晓研。”
“嗯?”陆晓研眨着眼睛。
“什么意思?”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
“狗链呀!”陆晓研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继续献宝似的说:“是不是很漂亮?我跟你说,戴上去更漂亮……”
“戴上去,更漂亮。”商秦州缓缓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几乎是将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在唇齿之间狠狠咀嚼了一遍。
他不是不能接受情侣之间的各种小打小闹的情趣,甚至是带点征服与臣服意味的调情。他可以心甘情愿地半跪下,为她拂去脚踝的灰尘,细致地替她穿好鞋,那都是出于爱意,是心甘情愿的俯身。但现在的局面,已经涉及到男人的尊严。
他必须立刻、亲手打破她这离谱的幻想,重新确立彼此的位置。
长臂伸出,他一把扣住陆晓研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到了自己腿上。
陆晓研轻呼一声,天旋地转,跌进他怀里,尚未反应过来,下巴便被他的手指轻轻捏住。
滚烫的唇瓣带着些许凶狠地碾过她的柔软。牙齿不轻不重地磕碰,在她下唇留下微微的刺麻,随即又被更深的吮吻吞没。
陆晓研闷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唇上的刺痛和呼吸的困难交织,带来一种令人心慌的刺激。
直到他略略退开一丝缝隙,让她得以吸入一口稀薄的空气。
“商,商秦州!”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么好的一份礼物,怎么突然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正要恼火,又想到声音太大会吵醒何美兰,只能抿着嘴唇小声说:“商秦州,你干嘛?咬我?”
“陆晓研,你又是什么意思?”商秦州反问,他手指勾着那条狗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呼吸粗重,说:“送我狗链,我是你的狗吗?”——
作者有话说:(~ ̄▽ ̄)~-
小黑小黄:???汪汪汪汪
第43章 测试
陆晓研发誓, 她绝没有那种念头!
戴狗链?那不是把人当狗么?!!
可目光,却不受控地,一寸寸挪向商秦州的脖颈。
他身上那件挺括的高档定制西装, 已不复平整。原本严谨扣到顶端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不知何时挣开了,硬挺的衬布料子被扯得微皱, 露出一段修长的颈线,皮肤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白。
棱形的喉结, 随着他细微的吞咽缓慢地上下滑动。
脖颈的线条规整,克制。
如果真将这条链子,扣在那段颈项上,似乎……
真的会很漂亮。
陆晓研被自己这念头烫了一下,眼神立刻飘开,声音也虚浮起来:说:“我, 我才没有!狗链是买给小黄小黑的。”
商秦州微顿,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真的?”
“不然我买两个做什么?”她尴尬地陷在被褥里, 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象商秦州戴这条项圈的画面。
商秦州原本几乎要陷入床垫的指关节, 一根一根地,略微舒展。眼底翻滚着的狩猎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维持着这个距离, 没有再动, 胸膛的起伏变得平缓而深长, 低头轻轻嗅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停顿宁静了下来。
成年人的体重是那么有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她上方,叫她无法松懈下来。陆晓研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小声埋怨道:“你刚刚弄得我好痛。”
商秦州刚才是真的凶,简直把她的嘴唇当成了狗的一块肉,恨不得一口咬出血。
商秦州默了片刻,再低头时,气息已软了下来。
他的唇落下来,变得很温柔。
不再是掠夺,而是细致地仔细亲吻。温热的触感贴合着她的唇瓣,带着修补般的耐心,徐徐地描摹她嘴唇的轮廓。
唇舌间最细致的触碰,仿佛是一种清晰的安抚。虽然没有声音,但却笨拙地熨平自己留下的伤害。
陆晓研绷紧的身体,在这缓慢的、绵密的亲吻里,终于难以自控地松懈下来,“唔……”
就在她神思涣散不清时,商秦州稍稍退开,他伸手,从凌乱的床褥边勾起了那根微凉的金属链。金色的链条在她眼前晃动,冰凉的金属有时会落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要给我戴上吗?”
他看向她的眼神,依然深不见底,但却带上了一丝纵容。他牵着她的手,将链条系上自己的脖颈。陆晓研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的指尖下,就是项圈的锁扣,只要往下按,就会发出一声“咔哒”的锁死声。
“嘎吱……这每一声像敲打在她的神经上。陆晓研惊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慌忙去推他的肩膀,声音带了慌乱的哭腔:“不行不行……会被听到。”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
光线朦朦胧胧。
商秦州开始吻她。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充斥着她的味道,他甚至能看到更年幼时的陆晓研在这房间里成长的模样。这种想象很危险,但也给了他巨大的刺/激。他压下心中所想的更粗鲁的对待,温和地接近,无限纟厘绵。
陆晓研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小月复。他对自己有多温柔,相贝占的位置就有多相反。
“嘘。”-
只在晋江文学城-
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是何美兰起夜去卫生间。
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与她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只在晋江文学城-
房门外,何美兰的脚步声远去。
“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商秦州突然开口这么说,声音沙哑。
陆晓研被他这话里的孩子气惹得想笑,心尖却又酸软一片,“不出差了啊?”
“嗯,不去了。”商秦州甚至带了执拗,用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想干了,就想和你在一起。”
陆晓研又咯咯笑了起来。
好甜的话,真让她幸福。
何美兰每天大约六点半就会起来,然后出门去菜市场买菜,这个点的菜最新鲜,于是陆晓研设定了凌晨五点的闹钟。
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闹钟响了。商秦州按掉闹铃,悄无声息地起身。陆晓研听到衣料簌簌,轻哼了一声。商秦州穿着外套,反手摸了摸她的脸,说:“没事,你再睡会儿。”
陆晓研眼睛没睁开,往他掌心里贴了贴。他吻落了下来,先是额头,再是眼皮,最后停在唇角,若即若离。她半睁开眼睛,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松松环住他的脖颈,“这么早……”
“嗯。”他温柔地说:“你再睡会儿。”
话是这么说,人却也没动。
陆晓研整个人缩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微凉的衬衫纽扣。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
陆晓研昨晚也累着了,商秦州说话声又轻又低,她不知觉迷迷糊糊闭眼睡了过去,感觉他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层暖而软的茧。商秦州什么时候离开的还不知道。
等到平日该起床的点儿,才起来洗漱。
推开房门时,何美兰正好从房间出来,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陆晓研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到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僵在门口,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妈……”
何美兰却全然未觉,径直走向厨房,嘴里已经开始絮叨:“哎,今天起晚了,楼下那摊子的菜肯定买不着好的,都是没人要的剩货……”
母亲平常的唠叨此刻听在陆晓研耳中,却像救赎的福音。陆晓研抓上外套,“妈,我去上班了啊。”
*
回到工位上,陆晓研习惯性地朝商秦州的办公室望去一眼。
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透过缝隙,能看见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领口严谨。
陆晓研的视线,却落在他严整衣领下那段看不见的,昨夜曾被金属链环轻轻锁住的皮肤上。
他此刻越是端正自持,昨夜的一切便越是鲜明。
“陆晓研,来,你过来一下。”王磊突然叫她。
陆晓研回过神,连忙跑过去王磊的办公室。
王磊开门见山,说:“‘风眼测试’的相关材料,你跟周晋对接一下。”
“好,”陆晓研没有多疑,周晋本来就是他们团队的重要成员,届时试飞他肩上有重要责任,“我跟他对接。”
可紧接着,她突然想到测试名单还没有正式下发,以为王磊是问忘了,便特意多问了一句,“参赛人员名单还没有定下来吗?”
王磊闻言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说:“你不用急,就这几天了。”
“怎么回事?”陆晓研追问,“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王磊突然开始喝茶,说:“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呢?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在做最后的评估。”
“每个人都在做吗?”陆晓研说:“我什么时候做。”
王磊说:“别急,就这几天,就这几天。”说完就把陆晓研给赶了出去。
陆晓研回到工位和周晋对接工作,一项一项将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教给周晋,周晋也很配合。
“对了,”陆晓研问了周晋一嘴:“对了,你有做那个测试吗?”
“做了啊。”周晋回答道:“好复杂呢!分了好几块,又有心理评估,体检,还有体能测试。怎么了?晓研姐,没叫你去做测试吗?”
陆晓研摇了摇头,“没有。”
周晋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但他安慰陆晓研道:“大概是还没轮到吧。”
“应该是的。”陆晓研也这么觉得。
天鹰2.0是她一手开发出来的产品,她自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它更熟悉它,她想不出任何删掉她名字的缘由。
而且她现在又在热恋,对商秦州全身心的信任。她甚至反过来认为自己太着急了,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怀疑商秦州的念头?商秦州站在任何立场,都不可能针对她。她却把他想得这么卑劣,太不应该了。
升职的文件不日就发了下来,全公传阅,陆晓研的工牌正式修改成了“陆总监”,前面那个讨厌的副字终于被去掉了。陆晓研正式成为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工资薪酬也往上调了一个档。
王磊特意叮嘱她,说她现在不是大头兵了,总监这个位置不仅要做事,更要会管理人。这话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但渐渐参加几次中层周会后,也品出了两者之间的巨大不同。
苏晴离职后,她手上的工作要进行交接。陆晓研分给了其他两名同事,但她作为总监,也起到督导监督的作用。和周晋对接“风眼测试”的资料,又需要细致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要提醒到,这又是巨大的工作量。
除此之外,她还谈着恋爱,这么多事叠加在一起,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于是一次上会资料,竟然出了一个小错。
“关于风眼测试的预演报告,”商秦州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但陆晓研却如芒在背,“数据汇总环节,出现了基础性录入错误。”
会议室里椭圆长桌边坐满了项目组成员,投影幕布上定格着一张数据图表,一个不起眼的参数单位错误,像白纸上的墨点般刺眼。
所有视线都汇聚过来。
陆晓研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在桌面下松开悄然握紧的拳头,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是我的疏忽。”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响起,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试图淡化,“在最终复核时没有检查出来,责任在我。”
商秦州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认错,“这个错误本身不大,但性质严重。数据是决策的基础,基础若出现偏差,后续所有工作都可能导向错误的方向。
“陆总监,”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她的名,说:“你现在的位置,要求的不只是个人技术过硬,更是对团队输出质量负有绝对责任。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类似问题,”他最后强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绝不能再犯。”
道理她都懂,作为新晋总监,公开场合的批评是立威也是鞭策。
可理智归理智,胸口那团滞涩的闷气却实实在在堵着,散不开。
以前被王磊揪着错处训斥,哪怕话再难听,脸皮再挂不住,她心底那根弦总是松的。大不了挠挠头,赔个夸张的笑脸,插科打诨几句“领导英明,下次一定注意”,转身该干嘛干嘛。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她所犯低级错误的人,是商秦州。是让她见识过冷漠禁欲表皮之下,如何涌动滚烫岩浆的商秦州。是昨晚还抱着她说了好多好多甜言蜜语,眼中神情融化不开的商秦州。
她知道他没错,可心里就是难受。
什么样的伤最痛呢?反而和
刀口的深度无关,只和那个出刀子的人有关。
只要是被最信任的人,不轻不重地只敲打了一下,都伤筋动骨,
陆晓研垂下眼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讨论了其他议题,好不容易散会,众人收拾东西鱼贯而出。陆晓研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的笔和本子。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商大boss:“来我办公室。”
第44章 婴儿
“商总?”陆晓研走进商秦州的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却空无一人。脚步顿了顿,她转身推开紧闭的休息室房门。
门刚拉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扑面而来。
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卷了进去, 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商秦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稳稳地拥在身前, 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明明刚才在会上还那么冷面威严,批评起她工作不留情面,可现在, 怀抱温暖又饱含无尽温柔。
“生不生我气?”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甚至为了安抚她的心情,刻意下压,比平时还要柔缓几分。
陆晓研将脸颊贴上略微冰冷的精良西装面料,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将她包裹。耳畔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方才在会议上被公开点名批评的那点委屈和酸涩, 在这个全然私密的拥抱里,像遇热的冰, 悄无声息地被融化成一股穿心的暖流。
她抬起手臂, 微弱地回抱他的腰 ,“不气,”声音全闷在他的怀里, “但是……”
她顿了顿, 侧脸更依恋地靠在他的肩头, “有点气我自己吧。怎么这么粗心呢?犯这种低级错误。”
商秦州没有立刻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抱的每一寸空隙都填满,让她更深地嵌合在自己胸前, 一手安抚性地抚着她的后背,沿着脊骨的线条,一下一下。
“是不是最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他温声问:“刚接手总监的职责,苏晴的遗留工作……千头万绪。”
“我还老喜欢‘欺负’你。”他的声音暧昧地低下去,忽然手臂一用力,竟直接将她抱离了地面。
陆晓研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颈,双腿也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他抱着她转身几步,自己坐进休息室的单人沙发里,然后让她稳稳地侧坐在自己腿上。
陆晓研侧坐着,双手没有离开他的脖颈。
商秦州不合时宜地提起他们之间的情事,反倒突然冲淡了陆晓研心头的沮丧。注意力被转移,变成破涕为笑。她用指尖懊恼地捻着他前胸西装口袋上那的一小片布料,指控道:“你还知道啊……”
“嗯,我都知道。”商秦州不怎么会说安慰人的话,情话更少。他更偏爱用行动来表达心意。手臂再次收拢,用拥抱回应着她。
“哎……”陆晓研发出一声短暂的懊恼,说:“有点怕做不好。怕让团队失望,怕让王总失望。还怕,让你失望。尤其是你。”
陆晓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吐出口轻飘飘的,但却让商秦州心底震荡。
环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沉默片刻,商秦州终于开口,声音和缓,“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好。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失望,这一点,你要知道。”
陆晓研望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商秦州真的很不爱说体贴的话,可他只要说出口,就让她觉得好踏实,因为他真的会说到做到。胸口沉重的忐忑,被他话语和怀抱的力量卸去了。
“对了,”她吸了吸鼻子,想起另一件事,“我到底什么时候参加体能测试嘛?我体能不太好,标准到底多严格呀?不会……不会到时候不让我过吧?”
商秦州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测试早就结束,最终名单也早就订下,甚至审批流程都快已经走到一半了。看着陆晓研那双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眼睛,商秦州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涩意。
他不否认自己行为卑劣。如果他现在的行为正当,那么他就不会遮掩拖沓不肯告诉陆晓研真相。但他同样认为,为了达到更重要的目的,使用一些可耻的手段是必要之举。
他不直接回答测试时间,反而手臂下滑,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两人的身体贴合得密不透风。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声音带着亲昵的促狭,说:“你还知道自己体能不好?每次才多大一会儿,就喘得厉害。”
陆晓研当然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脸一热,抬手堵他的嘴,说:“那还不是你太凶了……”
商秦州低笑出声,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
他喜欢看她这样鲜活的模样,喜欢她因他而起的各种情绪。他希望,他们之间可以一直这样,不被任何事打断。
商秦州虽然用情事转移开话题,但陆晓研没有简单放过,她正准备回头再问,商秦州却先一步开口,说:“华东、华南,还有新整合的西南片区,你对哪边的业务更感兴趣,或者觉得更有发展潜力?”
“什么意思?”陆晓研疑惑地问。她的思路被商秦州带走,暂时没有追问下去。
“风眼测试结束后,我的职位会有变动。”他看着陆晓研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我会调去总部负责新成立的战略项目部。这样,我现在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布局周详的计划。
“按照正常的晋升序列,王磊会接替我。那么,他空出的经理职位,就需要一个新的人选。”
陆晓研跟得上商秦州的思路,心跳不由随着他的叙述微微加快,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
王磊一升,王磊的位置给谁呢?
商秦州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梢,像要抚平那即将升起的疑惑,“总部短期内,不可能对你再进行一次破格提拔。树大招风,过快的晋升对你并非绝对有利。所以,”
他微顿,说出给她的核心规划:“我考虑的是另一种路径——平调。让你去另一家重要的区域公司,级别保持不变,依然是总监。但工作内容和实际权责,会向部门经理过渡。积累一年左右经验后,再调回原公司或总部,都能顺理成章地晋升。”
这件事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并非一时兴起。
他认为,为自己所爱之人做好人生规划,是他应尽的责任。
轻易出口的甜言蜜语,流于表面的嘘寒问暖,这些东西都太虚,也都太轻。真正的爱,是给对方做长远的打算,就像他熟悉的象棋,走一步,就要想接下来的五步、十步,扫清障碍,铺平道路,确保她不会无谓地磕碰,也不会徒劳地绕远。
他不要她再经历他不在的时候,曾经经历过的荆棘。他要她走,他精心修剪过,最笔直的坦途。
他享受这种掌控感。
“几家区域公司的情况和前景各不相同,”商秦州继续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我需要知道你的倾向。”
商秦州已将规划说得明明白白,陆晓研在职场浸润了这么多年,几乎瞬间就理解了他每一个安排背后的意义。
王磊今年四十五,脑袋上头发都没剩下几根,才终于千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坐到部门经理的位置。而她今年才二十七,连三十都没到。商秦州让她一夜之间,走完了王磊十几年才走完的路。
被周
密庇护的暖意,漫上心头,让她手指都在颤抖。可紧接着,更强烈的情绪,却是无所适从。像是在寒风里走太久的人,突然被邀请进温度宜人的玻璃花房,冻太久的手和脚,并不会因为温暖而变得舒适,反而会像蚂蚁爬过一样发麻发痒。
她成长的经历里,没人会帮她。无论是高考报志愿,还是找工作,这些关乎未来的沉重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惶恐不安地下定决心。她不可能去求助何美兰,何美兰也不懂,她的帮忙,只是在旁边焦虑地哭诉。
她莫名有一种幻觉,仿佛回到了她更弱小的时候,可能刚大学毕业,或者刚高考结束,面临报学校,选择offer。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孑然一身、满心惶惑。那时的世界庞大而嘈杂,每一条路都迷雾重重,生怕一步踏错,便步步皆输。
如果那时,真有这么一双手,能坚定地牵住她,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告诉她:“陆晓研,走这边。这条路更平坦,前方有光亮。”那该是何等的慰藉,何等的幸运。
然而,那终究只是一个迟来的幻想。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么胆怯了。
她已经在没有人牵引的混沌里,照样走出了自己的路。这条路或许蜿蜒,甚至布满碎石,但每一步都烙着她自己的足迹。她所信任的,是自己双脚感受到的大地是坚实还是虚浮,这种靠自己的感知,或许来得更慢,却让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无比踏实。
她对商秦州这只伸向她的温暖的手抱有疑虑,既然这只手可以朝她递过来,那么未来某一天,是否也会因某种考量,冷静地收回去?
“谢,谢谢你,”陆晓研轻轻吸了口气,冷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但是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商秦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扬起,“你要考虑什么?”
陆晓研的后退激发出商秦州强烈的不安。他觉得陆晓研完全不理解他的爱,他花费心思,为她铺平前路,扫除障碍。她绝对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那为何还要考虑?
“因为我不想依靠你,”陆晓研抬起眼,将自己的心和盘托出,“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但是,我希望我的升职因为我的能力,而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太幼稚了。”商秦州稍稍松开环抱她的手臂,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却依然将她圈在腿上的方寸之间。他向她抛出一个问题:“我的资源、我的位置,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助力?你告诉我,在项目里,如果有一个更高效的通道可以直达目标,你会不会用?”
他没有等她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资源如果不用,资源就不叫资源,就毫无意义。”商秦州说:“我理解你的骄傲,但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拒绝一切外力的扶持,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整合所有可用资源去达成它。”
他甚至坦然地拿自己作为活生生的范例,剖开自我给她看:“就拿我自己来说。你或许觉得,我走到今天,全是靠所谓的‘背景’。”
“我不会。”陆晓研急忙否认。
“没关系,我从不抗拒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掌心,“我父亲留下的,就是我的资产,而不是我的负担。我要做的,是潜心研究如何让这些资产增值,如何将它们变成我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我从未想过要与我父亲割席来证明自己。那太幼稚了。真正的证明,是我能用同样的资源,创造出比父辈更广阔的格局。”
“我知道你的意思。”陆晓研抿了抿唇。
商秦州逻辑严密的道理,她都懂,甚至无法反驳。
可理解和能够做到,是两回事。
那天看电影,对同一个桥段,陆晓研感到的是悲壮,而商秦州只看到了悲观,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巨大的区别。
商秦州依靠他的资源不会有不安感,因为他接触到的那些资源是生下来就有的,是他的空气和水。他不会担心,突然有一天这些东西会不见了,可是陆晓研会。
与其一天登云霄,然后被狠狠抛下摔成粉末,她宁愿当那个埋头苦干的匠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磨自己的技艺。过程会很慢,她知道。可能她要到四十岁,甚至五十岁,才能坐到商秦州今天给她安排的位置上。
但她就是觉得,一步一步的攀登更稳健自如,踩在自己亲手夯实的路基上,心里就不会有悬空的恐慌。
“你给我的路,听起来很平坦,很安全。可如果我走上去,无论我取得什么,别人或许都会觉得,那是因为你。”她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甚至某一天,我可能自己也会忍不住怀疑我自己。这真的,不是我了。”
“我想走的那条路,是靠我自己双脚踩实了的路。哪怕慢一点,哪怕摔跤,但那每一步,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不是在拒绝你的好意,”她抬起头,看到商秦州的眼睛。
商秦州看她的眼神很沉,那种爱意几乎要让她溺水。
她轻声补充:“我……我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想一想。”
空气凝滞了片刻。
商秦州没有立刻说话。
他深深地看着她,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的倔强、不安,以及那份不容撼动的对“自我”的执着。
这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他欣赏喜爱这份荣光,但同样也有被这份光芒拒绝的不悦。
“好,”商秦州没有强迫陆晓研立刻表态,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你回去再考虑吧。”
又抱着温存了片刻,陆晓研从他腿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裙摆,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平素的深沉和耐心。
“那我先回去工作了。”陆晓研说。
“嗯。”商秦州坐在沙发里,姿态放松,颔首,说:“晚上一起吃饭。”
陆晓研点点头:“好。”
*
重新回到工位,陆晓研脑子还是乱的。
商秦州刚才跟她说的那些话,冲击力之大让她到现在都头晕目眩。
眼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字迹似乎都在晃动,她试图集中精神整理“风眼”测试的后续文档,手指刚敲下几个键,一个身影就停在了她身旁。
是王磊。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晓研啊,忙呢?”
“王总。”陆晓研打起精神。
“没什么大事,”王磊把文件夹放在她桌角,说:“就是苏晴之前负责的文件,彻底交接清楚了,归档记录在这里,你过一眼,签个字就行。”
陆晓研接过,翻开看了看,都是流程性的文件。
她一边签字,一边想起之前的话题,心里那点被商秦州安抚下去的疑虑,又轻轻冒了头。
“王总,”她合上文件夹,递回去,再次问,“那个……最终参赛名单,是不是快公示了?”
王磊接过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桌面,又移开,语气是那种官方的含糊:“快了快了,流程走完就会发通知。别心急哈……”
“不是心急。”陆晓研这下开始察觉不对劲了,她觉得王磊三番五次推脱,像是在故意瞒着她。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责任,“是想心里有个底,也好配合做最后的准备。”
“嗯,理解,理解。”王磊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晓研啊,你现在是总监了,看问题要更全面。这名单啊,是综合考量的结果,技术只是其中一方面。公司有公司的通盘规划,领导层有领导层的战略考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陆晓研心里那点异样感更明显了。什么叫“通盘规划”?什么叫“战略考量”?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应道:“嗯,明白。”
王磊似乎很满意她的懂事,笑容真切了些:“明白就好。你呢,刚升职,稳扎稳打最重要。先把手里其他工作做好,一样是成绩。”
说完,王磊拍了拍文件夹,转身离开。
陆晓研心中疑窦丛生,一定是有什么问题,她想再找商秦州确认一下,但潜意识里又觉得商秦州可能也会搪塞。
思来想去,她找到了一个更妙的突破口——行政。公司内部文件下发,一定会经过行政的收发文。
转过走廊的拐角,正好撞到了抱着一大摞文件的林旭。
碰撞的力道让两人都趔趄了一
下,林旭手里的文件顿时像雪片般散落,哗啦啦铺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抱歉!”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的纸张。
陆晓研打破尴尬,说:“林秘书是去找商总签字的吧?”
“是。”
文件捡好后,陆晓研还了过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页,突然看见了最面上的文件标题——
“风眼测试最终参赛人员名单及通知”。
白底黑字。
陆晓研还文件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她立马将文件打开看。
工程师:
商秦州
周晋
……
陆晓研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份附件的名单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栏都清楚。
每一个名字都清晰无误。
每一个岗位都对应明确。
唯独没有“陆晓研”。
是她弄错了吗?
再看一遍。
没有,还是没有。
那三个本该属于她的字,像是被橡皮彻底擦去了痕迹。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几乎要溺毙在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里。他对她多好呀,为她铺陈的蓝图仿佛触手可及,要把她捧到天上去了。
可转瞬间,这颗刚刚还浸泡在无尽暖意里,鼓胀着甜蜜与期待的心脏,就被直直扔进深不见底的冰窟里。
她一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明明已经站起来了,但双脚却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骨骼,无法承载身体的重量,缓缓地蹲了下去,用保护防御的姿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沟通
晚上商秦州有个必须应付的局, 动身去漠河之前,许多事都要交待清楚,要向合作方、投资人和相关政府单位通通气。他把能想到的都列成了条目, 项目协调、资源对接……
思来想去,最后一项,是陆晓研。
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知道。后续如何向陆晓研摊牌,他已经在心中推演过许多遍。他选了一条自以为最稳妥的路,等到总部正式批文下发, 人员名单彻底敲定,一切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之后,再坐到她面前跟她谈。
那时木已成舟,她纵有千般情绪,也不得不先接受现实。然后,他再拿出早已备好的周全替代方案和补偿条件, 让她留在公司参与数据分析,并且承诺她即便不去一线依然拥有署名权。
他理性地铺好了退路, 备好了说辞, 甚至预想了陆晓研或许会有的眼泪与质问。但他认为,情绪是流动的,只要他向陆晓研证明了他的决定利大于弊, 她再汹涌的情绪也会平复。
可明明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 但每每想到摊牌的时刻, 商秦州依然有种不安萦绕在心头。像腿伤的人, 会提前预感到明天是个坏天气,他也敏锐地预感到有什么似乎脱离了他的测算。但是,一旦当他凝神想去溯源究竟是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 却立刻又抓不住了。
酒宴过半,包厢里烟雾与热意缭绕。一桌子的中年男人,领带松了,面泛油光,笑声有些浮,话题绕来绕去,总落在收益、风口和隐约的炫耀上。
商秦州面上应对得滴水不漏,该举杯时举杯,该接话时接话,可精神却从没有沉浸进去,看着眼前的热闹,只觉得黏腻的疲惫感从骨头里渗了出来。
他寻了个空隙,起身离席。
走廊尽头是露台,夜风猛地灌进来,他倚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这才觉得那口浊气慢慢吐了出来。
摸出手机,先看了一眼陆晓研有没有发来消息。
没发。
估计在忙别的。
手指惯性地点进了那个已反复浏览多日的页面。
“哟,商总,躲这儿谋划什么呢?”裴邵也溜了出来,手里夹着半截烟,晃到他身边,顺势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上琳琅满目的样板间图片和租房信息让他眉梢一挑。
“北.京租房?……你看这个做什么?”
“做准备。”商秦州目光没从屏幕上移开,语气平淡,“我后面要调去总部。”
“嗯,早晚的事,你这势头,不去才怪了。”裴邵看了一眼,说:“不过……你一个人,找个两居室或者开间不就够了?看这三居室?毕竟是北.京啊,再有钱也不至于这样吧,怎么,打算每晚换间房睡?”
“陆晓研和我一起。”商秦州说。他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在他的想象里,不久的以后,北京冬日的清晨,某个三居室的落地窗前,陆晓研端着咖啡,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而他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安稳,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嗯????”裴邵惊讶几乎凝在脸上,他顿了一下,说:“不是,我没别的意思,但……这事儿陆晓研她本人,知道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裴邵已经知道答案。
他太了解商秦州的脾性,商秦州这人,完全做得出,自己在巧取豪夺别人的同时,还不觉得自己在巧取豪夺。
商秦州依旧看着屏幕,光线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后面会告诉她。”
“后面?”裴邵不可思议地说:“等项目定了?等调令发了?等搬家公司的车开到楼下了,再通知她‘喂,跟我去北京’?秦州,你这不是安排日程,这是她的人生。”
裴邵这番好话,却像是向一面石墙泼水,水花四溅,但墙面依然固若金汤。
商秦州果然懒得搭理他,裴邵便接着说:“你们这都几个月了?都大半年了吧,居然还在好?啧啧啧,你是怎么经营到现在的?”
商秦州反问:“你很希望我分?”
“那倒不是,”裴邵老实人,实话实说,“就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居然能谈到现在,真的是个奇迹。”
商秦州不在意裴邵的讥讽,语气倨傲,说:“很多事,看天赋。”
“得得得,别大爹。”裴邵举手做了一个达咩,他又拍了拍商秦州的肩膀,说:“以后真闹翻了,哥们收留你。”说完晃回包厢去。
酒宴结束已经是凌晨,商秦州照例先绕回公司,将一日收尾。
他边朝办公室走,边在手机上给陆晓研发消息,告诉她,今天晚上的宴会结束了。这算是他们之间一个小习惯,陆晓研说,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不会担心。
消息发了出去,在按下发送键的同时,就听到接收消息的手机振动声。商秦州动作一顿,抬眼朝声音的来处望去,他的办公桌后已经坐着了一个人。陆晓研在他办公室等他。
他以为陆晓研是有事找他,转身去开灯,说:“怎么加班到这个点?也不开下灯。”
“先别开灯,”陆晓研却说。
商秦州的手停在开关前。
“以后,你能每天陪我跑步吗?”她接着问。
商秦州对陆晓研的身体非常在意,经常监督她吃补品多运动。陪伴跑步虽然是件对身体很好的事,但在凌晨一点,还漆黑一片的办公室,就为了问这个,太反常。
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当然可以。”
他试图弄清楚陆晓研到底怎么了,接着问:“为什么不想开灯?”
“我想过了,如果我每天都坚持跑步的话,我的体能一定能通过测试的。”陆晓研问他:“你觉得呢?”
刚才是陆晓研不想开灯,现在不开灯的黑暗反而成了他自己的庇佑,不然,陆晓研一定会看到他脸上短暂失神的表情。她已经知道了?可能,但也可能没有。摇摆不定的可能性像是一场博弈,商秦州条件反射地选择了赢面最大的回答:“当然。”
话音落下,黑暗里一片沉寂。
然后陆晓研突然笑了一声。
紧接着是物体快速划过空气的沉闷声响。
放在他桌上的无人机模型从黑暗中
呼啸而来,直砸向他的面门。
坚硬的棱角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然后重重砸在他身后的玻璃隔断上。
“砰!哗啦!!”
巨响在凌晨空荡的办公楼里如同惊雷炸开,模型上的玻璃装饰全碎了,残缺的躯体在地毯上又滚了几圈。如果刚才那一下砸实了,后果难以想象。
“耍我!商秦州你还耍我,到现在还耍我!”没有砸到人,陆晓研就直接用身体撞向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只能凭本能反击的小兽。
商秦州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格挡。混乱里,他双手钳住了她两只胡乱挥舞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还在剧烈颤抖。他收紧手指,隔开那些可能落下的抓挠或捶打。
“陆晓研!”他压低声音喝道,气息也有些不稳,“你冷静一点!”掌中那截纤细的手腕冰冷而脆弱,让他有一种错觉,为了挣脱他的掌控,她宁可皮肉与骨骼分离,也在所不辞。
皮肤摩擦间迅速泛红,借着月光,商秦州看到虎口下两抹红痕刺眼地烙在她白皙的腕上。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商秦州看得分明,不敢再加力了。
可他一犹豫,陆晓研狠狠地一头将他撞开。她整个人合身扑上。撞击的闷响声中,两人失去平衡,一同跌进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里。
还是那张沙发,每天中午,他们总并肩坐在这里,分享着可口的餐食。她的头偶尔会靠在他肩上,故意摸一摸手,偷偷亲吻。曾经容纳过温情、私语和亲吻的地方,现在却仿佛成了角斗场。
陆晓研跨坐在他身上,这个姿态让原本就悬殊的体型差距暴露无遗。商秦州肩宽腿长,几乎能将娇小的她完全笼在身下,平日里轻轻一揽就能让她动弹不得。可此刻,他躺在沙发里,手臂松垂在身侧,竟没有丝毫要挣脱或反抗的意思。
她一手抓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冲着他的脸直直挥去。
商秦州两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觉得陆晓研本意是想往他脸上甩巴掌,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陆晓研手被他擒住,挣不脱,便用尽全身力气将手往回拽,最后生硬得僵持不下,“你怎么可以这样,删我的名字,骗我……你知不知道,谁都可以这么对我,就是你不行!
“因为你最知道我有多想去,我天天都在跟你说,天天说,你听进去一个字没有?
“整个项目本来就是我主导,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的,怎么又是到摘果子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踢开?你们就这么欺负人吗?欺负我这个老实人?”
“陆晓研!”商秦州低低呵斥了一声,“谁欺负你了?没人想欺负你!”
他知道“欺负”二字从何而来,正因知道,才更觉喉咙发堵。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那阵混合着心疼和焦躁的情绪用力压回心底。再开口时,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体贴,说:“是因为漠河那边情况太特殊。地点偏远,气候极端,测试环境的风险系数很高,我怕你过去身体吃不消。
“你知道的,之前已经有工程师在类似环境下出过事。那还是个年轻力壮,受过专业训练的男人。你怎么能去呢?”
“那你为什么去呢?”陆晓研反问:“既然你觉得太危险,那为什么你的名字在上面?”
当她看到那张通知上带队工程师的名字写着商秦州,而她自己没有影子的时候,那一瞬间,不止是愤怒,而是无数个同样的历史在她眼前重演。
月考放榜,她满怀期待地找自己的名字,结果第一名是商秦州。
教导主任带头为他鼓掌:“让我们向商秦州同学学习!”
她呢?
那个紧挨在后面的“第二名”呢?
没人在意。
掌声只给最顶上那个人。
后来工作了,熬到总监位置终于空出来,连夜写的竞聘报告还在电脑里。
第二天晨会,王磊笑着鼓掌:“让我们欢迎商总!”
掌声雷动。
她又站在人群里。
一次,又一次。
总是他。永远是他。
她追赶、她并行、她以为终于能并肩,然后他轻轻一跃,又去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过去她认了,甚至仰头看他,觉得那背影高大耀眼。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明明牵着她的手,吻过她的额头,说过“我们一起”。
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松开了手,自己踏上了那条她梦寐以求的路。
她可以忍受,命运总偏爱他。
她可以忍受,命运总拿走她最想要的东西。
可这一次,最痛。
因为这一次拿走她机会的人,是她最爱的人。
这对她太残忍了。
商秦州望着陆晓研煞白的脸。
远处楼宇的霓虹和零星的街灯,透过整面落地窗,将一片混沌而冷淡的微光泼进室内,她半张脸浸在朦胧的光里。
她脸上最亮的,就是那双眼睛。
但现在,这双眼睛的虹膜被稀薄的光映得颜色浅淡,却并非通透,反而像两口深潭,少了夺目光彩。
他能理解陆晓研今晚的愤怒和指控。从他的行为上看,他的确像是在为抢夺功劳无所不用其极。但他心中有一股天真的笃定,认为只要说清楚,陆晓研就会懂他的良苦用心。
“我是个男人,”商秦州开口道:“我吃点苦,受点罪,这没什么,这是应该的。可是我做不到,让我的女人也去吃这份苦。”
他端出了他心中计划已久的完美方案,说:“你虽然不去一线,但所有核心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还是你牵头。最后的成果署名,第一作者的位置一定是你的。这样还不好吗?”
在他构建的世界里,这已是最优解。
风险他担,荣誉归她。
他等着她眼中出现恍然大悟,软化。
陆晓研不肯跟着他的思路走,她特立独行的思想,让她不会轻易落入任何人的圈套,“如果你真觉得你的决策这么英明伟大,那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商秦州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在他最熟悉的棋局上,被陆晓研反将一军。
“你有一百次一万次机会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就刚才,我还问你我什么时候能做体能测试,你明明可以停下,可以告诉我真相。可你没有,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计划怎么训练,怎么达标。”
他不开口,陆晓研便替他说,“因为你不敢。”
“你瞒着我,骗我,就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自己做的并不光彩,你知道它经不起问!所以别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好听的话了,什么怕我危险,什么为我好,”
她伸手,冰凉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按在他左胸口。隔着衬衫,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你不肯让我去,就没有哪怕一丝……是因为你不想我变得更好吗?”
“你想我好,但是不想我太好。你希望我好的程度,要是在你的掌控范围内。最好刚好够站在你身边,为你增光,让你觉得‘我的女人果然不错’。却不能真的太好,好到快要超越你。你要永远当那个第一名,而我,老老实实当第二名,这才是你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刚才再怎么吵再怎么闹,商秦州都能接下。因为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只是沟通上的误会,总有办法梳理、安抚、重新导回正轨。
可陆晓研这句话不一样,这句话是直接往他胸口上捅刀子。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心就都是肉做的,被刀扎就会痛不欲生。
“陆晓研,”商秦州声音头一次颤抖成这样,“说话要凭良心。我还不想你好吗?我都快把心掏给你了。你这么说,太伤人了。”
他全心全意为陆晓研规划着未来,不动声色地扫清她职业路径上可能的绊子。他像构建精密仪器般搭建着她的未来,每一个齿轮都反复校验,确保它能平稳运转,直通光明。他确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他考虑得更周全,做得更妥帖。结果他的呕心沥血却被陆晓研扔到脚下,狠狠碾进尘土里。
“这句话就伤人了吗?”眼泪一滴滴砸在商秦州的鼻尖上,像烧熔的蜡,陆晓研说:“那我告诉你,你现在对我做的事,比我对你做的要伤人一百倍一万倍。所以还不够,我还要说,我还要说!”
她大声地说:“商秦州,我讨厌你,我真的好讨厌你!我讨厌你永远
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讨厌你每次拿走我想要的东西,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从高中第一天,看到你,就讨厌你,一直讨厌到现在,从来没有停止过。”——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第46章 潜心
夜深人静, 裴邵刚睡下,就被一阵不依不饶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到底是谁啊?”他趿拉着拖鞋, 哼哼唧唧地拉开门。
商秦州站在门外,一身罕见的颓唐。
他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不驯服地垂在额前, 挺括妥帖的西装和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最刺目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没说话, 径直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泄愤般“哐”地踹了一脚玄关桌。
裴邵先是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一愣,然后痛心疾首地半蹲下来,大声嚷嚷道:“哎哟喂!!!商秦州,你几个意思啊?再怎么也不该拿我的桌子撒气啊。意大利进口实木, 我千挑万选的。”
他心疼地摸着那无辜受了一脚的桌腿,抬起头, 就见商秦州已经径直走到客厅中央, 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道般,重重地陷进了那张宽大的沙发里。
沙发柔软,却似乎承不住他此刻身躯的重量。他的脊背微微有些松垮, 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修长的手指垂着, 骨节分明, 手背上的青筋在寂静中仿佛都能听见脉搏的低沉跳动。
裴邵啧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接水。
他拿着水杯回来,把水杯往商秦州面前的茶几上一放, “你知道吗,以我这种公子哥人设,这个点,我应该是在别处笙歌的。”
商秦州没去碰那杯水。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焊在沙发上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这是个活人。
裴邵叹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视线不经意扫过商秦州的侧脸,忽地顿住了。
客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商秦州左耳的轮廓有一条暗色的痕迹。
“你等等。”裴邵皱起眉,起身凑近了些。
是血。
已经有些凝固了。
伤口的来源不明,可能是争执中被什么划到。
“耳朵流血了都不知道?”裴邵说:“碘伏和棉签都在柜子里,你自己去拿啊。”
商秦州似乎对他的靠近和动作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好友苍白侧脸上那道血痕和毫无生气的眼神,裴邵这下真有些担忧。
“喂,你到底怎么了?”他催促了一声:“我真没见过你这样。有点吓人了”
沉默在灯光下弥漫。
就在裴邵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商秦州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低,很沉,最后清晰地吐出一句——“我真恨她。”
多么奇妙,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想到比“爱”先说出口的字是恨。
裴邵吃了一惊,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会所露台上,他还浓情蜜意地找着合租房,怎么下一秒就恨得不共盖天了?
而且商秦州绝不是情绪化的人,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平稳,无论是浓烈的爱意还是强烈的仇恨,这两种状态在他身上都很少见到,更不用说两极反转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让裴邵意识到,问题恐怕远比他想象得更棘手。
他不得不收起吊儿郎当,追问:“到底怎么了?怎么就恨人家了呢?”
“她说,”商秦州抬起头,眼底有血丝,还有一种受伤后的迷茫,“她讨厌我。”
裴邵预想了无数种大撕的原因,但听到这个还是略微有些无语。他哭笑不得地说:“不是,你是小学生吗?还我讨厌你。”
“她说她讨厌我,一直讨厌,从高中第一天看到我的时候,就讨厌我。”这句话,被他用缓慢,不带情绪的语气,逐字逐句地重复出来,反而释放出更加恐怖的破坏力。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只是一句气话,而是一颗地雷,精准爆破在了他的软肋上。
有时候感情也会有滞后性,等它发生了,结束了,过去了,再回头看,那些曾被草率定义的瞬间,才会在记忆的逆光中,显露出本来的面貌。
他年少时多么聪明,用一个“好胜心”的幌子,就轻巧地掩盖了所有慌乱的心跳。和她针锋相对,不过是因为“看不惯”她较真的样子;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也只是为了“提防”她超过自己。他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自己。
可真相那么简单,又那么烫人。
他只是喜欢她,在意她,仅此而已。
然而最可笑的是,他现在终于拨开重重迷雾,看清楚了自己早年的心意,但没想到在对方眼里,只是纯粹的厌恶。
他的在意,他的笨拙,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交锋,对陆晓研而言,或许只是一场烦人又持久的困扰。
这种认知的颠覆,比任何直接的争吵,都更让他狼狈不堪。
“不过,陆晓研她说这句话,”裴邵若有所思地问:“总有个前提提要吧?”
等商秦州断断续续说完前因后果,裴邵终于弄清楚两人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叹了口气,说:“哥们儿,虽然我是你这边的,但你这事吧……的确做得,不太地道。”
“我怎么了?”商秦州像是像被戳中痛处,倏地坐直,冷冷地说:“我做得还不地道吗?这次的测试地点零下三四十度是常态,野外环境变量不可控。一个从没经历过极端环境的人,去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你根本不知道她多瘦!小鸡崽子似的,抗得了吗?”
裴邵可不惯着商秦州的大爹脾气,反问:“好,那我问你,如果现在不考虑你和陆晓研的私人关系,她只是你手下任何一个干练的下属,凭她的专业能力和项目贡献,你会不会卡她?”
商秦州嘴唇紧抿,没立刻回答。
裴邵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问:“我再问你,其他报名成功的团队里,有没有女工程师?她们去不去?”
商秦州再次沉默不答。
“所以是有,”裴邵替他回答了,“那陆晓研比她们差在哪儿了?嗯?”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再是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说:“今晚咱们是发小,在讲交情,说私心。但你别忘了,我同时也是你项目的重要投资人之一。那么站在我的立场,我不得不直言你今晚的决定,非常非常不专业。
“商秦州,你感情用事了。”
“那我该怎么做?”商秦州眉头锁紧,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眼睁睁让她跟着我一起去吃苦?是,我方法可能有问题,但我的出发点错了吗?裴邵,如果今天是你爱的人,明明有条更稳妥的路,你会不会拦着她往危险里冲?”
“问题是那条‘更稳妥的路’是你定的,不是她选的啊!”裴邵也加重了语气,“你觉得你是保护,她不一定这么觉得。如果她感觉不到安全,那你就不是在保护她。”
“那她要什么?”商秦州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站起身徘徊,不耐地说:“非要亲自跑去天寒地冻的地方,证明自己能吃苦、能拼命,才算有成就感?现实不是热血漫画,不是靠一腔冲动就能成事。我能把风险控到最低,把她的成果留在纸上、名字留在项目里,这还不够?”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连日来的压力,精心布局被全盘打乱的挫败,还有此刻不被理解的憋闷,让他快要爆发。
“还要我怎么样?”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我都快要趴在地上,给她当狗,当垫脚石,让她踩着我往上爬,还不够吗?!”
“好,我们不谈这个。”裴邵觉得和商秦州完全说不通。跟这个状态的商秦州讲道理,仿佛在跟一堵坚信自己才是城堡的墙对话。
他揉了揉眉心,换了一个方式,说:“打个比方,如果你喜欢吃苹果,不喜欢吃芒果,一吃芒果就会中毒嘎掉,这时有人非逼着你吃芒果,还一口一个‘芒果更贵’,‘更有营养’,你是什么感觉?”
不等商秦州开口,裴邵接着说:“你不扇人家两耳光算不错的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有几秒安静。
商秦州的眉头死死拧着,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线。他有些动摇,但自尊心又不允许他真的就此低头服输。
“而且我看你没来之前,人家陆晓研也混得挺好的。”裴邵接着说:“按部就班,稳扎稳打,磨个一两年,其实总监的位置本来也该她的。反倒是你在中间一搅,是,时间是变快了,但功劳到底算你的还是算她的?人家自己拿自己该拿的成果,现在可好,反倒还要多承你的一份情,要我说她才倒霉呢。”
裴邵越说越同情陆晓研:“陆晓研不过就是想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你呢,仗着自己有权有势的,非扒拉人家,干嘛啊你?
“再说了,你喜欢人家,不就是觉得人家不仅年轻漂亮,还踏实能干,又对你真心实意,舍不得把你当垫脚石吗?
“她要真是个跟你似的,满肚子心眼,工于心计的,你看得上?”
商秦州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涩意:“所以在你眼里,我和那些抢功劳、打压下属的人,没区别。”
“不,有区别,有区别的,”裴邵说:“区别是你不仅抢了,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牺牲,大半夜跑我这儿来跟我哭!”
裴邵说得直打哈欠,说:“我真陪不了你了,这种事还是得自己想明白。我要去睡觉了睡觉了。”
裴邵回卧室蒙头大睡不再搭理他。等他睡够了醒来,窗外天光已是大亮。他挠着头发走出卧室,客厅里空荡寂静,商秦州已经走了。
沙发凹陷的痕迹还在,茶几上那杯水也还在。他走到玄关,看了一眼智能门禁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唯一的离开记录:
06:17
以他对商秦州的了解,这个点,他估计是去公司打卡。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失恋一晚上不睡,还按时打卡,也真够卷的——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加油]今天早一点了嘿嘿mua! (*╯3╰)
第47章 人质
世界上比失恋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大概是失恋了, 还得在早上七点爬起来上班。
比失恋了还要上早七更痛苦的事是什么?
大概是失恋对象不是别人,而是每天开会要见,汇报要对, 请假要签字的——
老板本人。
回到家,陆晓研根本不敢跟林薇打电话。林薇明天也要上班,太晚讲电话会耽误她睡觉。
二来她也怕自己给自己开了个口子, 一开口就会停不下来地哭。哭了第二天眼睛就会肿,就会引起旁人无端的揣测。有些事,只要自己装没事, 那就真没事。哭哭啼啼扮演受害者,只会自己把自己给演进去。
于是她乱七八糟地倒头就睡,迷迷糊糊睡过一晚,清晨早起,凑近镜子一看,眼睑还是有些许不自然的浮肿。
她忙用浅棕色的眼影扫在眼窝上, 让那血色被覆盖下去,反复确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 便拎包出门。
车子平稳地驶近十字路口, 主持人用明快的语调播报着:“今日天气晴好,最高气温七度,是个适合出行约会的好日子。”
陆晓研听着, 降下车窗透气。
前方绿灯还剩20秒, 她保持着车速前进。右侧车道一辆银色小别克却突然加速, 不管不顾地抢在她车前, 硬生生挤进了她的车道。
“诶!什么意思!”陆晓研连忙刹车踩到底,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前一冲, 又被安全带勒回椅背。
那辆小别克险之又险地拐了过去,万幸没发生磕碰,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车子停在了路口中央,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陆晓研僵在座位上,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过后,后怕才浮了上来。
不能再开了,再开下去,恐怕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机械地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向前方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带。
熄了火,世界静下来。
车载广播主持人说:“生活有时会按下暂停键,让我们喘口气,听首歌。接下来这首由我们热心观众点送……”
前奏响起,几个钢琴音和弦落下,一个熟悉的女声流淌出来:
“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
彼此挟持这另一部份的自己,
本以为这完整了爱的定义,
那就乖乖的守护着你……”
是张惠妹的《人质》。
她记得,她曾在上海给商秦州唱过这首歌。
当时她选这首,并没有太复杂的想法,只是觉得调子好听,阿妹的歌也总能撑得起场面。
现在听来,这首歌的歌词竟然句句都在说她。
“在我心上用力的开一枪,
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
如果爱是说什么都不能放,
我不挣扎反正我也没差……”
不是夸张,不是修辞。
原来是真的会有人,在你心上开一枪。
陆晓研掏出手机,给自己设了五分钟的倒计时,然后将额头抵住方向盘,闭着的眼睛。
湿意不受控制地洇出,迅速浸湿了那一小片皮革。
就五分钟。
今天只只允许自己失控这三百秒。
*
虽然中途停车耽搁,但陆晓研到公司依然很早。
停好车,拔下钥匙,通往办公大楼的那段路,往日只需两三分钟,此时却像是在跋山涉水,生怕中途会碰到也来上班的商秦州。终于乘电梯抵达技术部所在楼层,部门实习生小赵抱着资料夹从旁边快步赶上,笑容灿烂,“陆总监,早啊!”
“早,小赵!”陆晓研牵动嘴角,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她看向小赵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说:“诶呦,这么勤快,一大早就‘搬砖’!”
“嘿嘿,给市场部送点材料。”小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陆总监,我听说咱们那个大项目。马上就要动身去漠河了?是真的吗?太酷了吧!是不是还能看到极光啊?”
年轻人对远方和传奇总有天然的向往,其他几名实习生听到话头,也纷纷凑了过来,显然被小赵的话勾起了兴趣。
“我听说那边现在零下几十度,睫毛都能结冰!这得多冷啊!可得带最厚的装备!”
一时间,好几个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有关心行程的,有好奇风景的,有探讨技术的,热热闹闹。他们脸上都是纯粹的期待,关于核心名单的变动,实习生这个层级还无从知晓。
陆晓研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座被温暖潮水包围的孤岛。她努力笑起来,说:“极光哪有那么容易看到?得看运气。不过要是真看到了,肯定给你们发照片,隔着屏幕许愿,一样灵验!”
“真的吗真的吗?”一番话逗得小赵他们直乐。
人群散开后,陆晓研回到工位上。几句简单的寒暄,就已经让她深感疲惫。放下包,电脑屏幕上跳出的待办事项列表密密麻麻。
若是往常,她早已斗志昂扬地开始攻
坚。可今天,她却不敢点任何工作邮件。按流程,公司关于“风眼测试”的正式通知该下来了,她怕看到任何一封相关邮件。
即便侥幸避开那些,收件箱里也难保不会出现那个熟悉的前缀。
【商秦州】已阅。
或者【商秦州】同意。
光是想到那那个名字跃入眼帘,就让她的眼眶泛起涩感。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每每升起一点专注的念头,一阵无形的风就把它猛地扯远。
陆晓研终于想出一个妙招,打开银行卡看工资。看到一串漂亮的零,她终于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败她,深呼吸,移动鼠标,从最简单最机械的工作任务入手,投入平庸但安全的事务性工作中。
没想到她这边草木皆兵,但一整个上午,商秦州都没有出现。
陆晓研不由心道,难道商秦州也烦透了她,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果然是二世祖,连班都可以随心所欲,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但刻薄的诋毁,很快就被打消了。她很清楚商秦州的为人,理智,自律,并不会因为私人情绪就扔下工作。所以他人越不在公司,反而越令她不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突然杀出回马枪。
临近中午,陆晓研偷偷跑去王磊办公室打探消息,听到王磊在打电话,说:“商总?商总去发.改委那边了啊,对,见李处,什么时候回?那说不准啊,估计要下午了吧。”
这句话飘进耳朵里,她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不敢彻底呼出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上午的警报正式解除,胃部的空洞感变成了明确的抗议,陆晓研拿起饭卡,去食堂吃饭。
取餐盘,打菜,找座位餐盘里配色标准的两荤一素,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炒蛋。
技术部同事已经吃完回去了,她独自坐下,夹起一块排骨。
酱汁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嚼在嘴里,却像在啃一块浸了油的木头。
她想起以前,商秦州总会坐在她旁边,一边处理手机消息,一边用眼角余光监督她的吃饭,偶尔还会皱眉,说她:“怎么吃这么少?属猫呢?”
他给她买的东西,也总是和“吃”有关,补气血的桃胶、红枣,甚至有一次,他还给她带过来好大一箱“六个核桃”。她为此还跟他闹了点小别扭,说他这是借核桃,暗示她该“补脑子”了。
那时她觉得商秦州真管好多,可现在却荒谬地觉得,这种被耳提面命着完成进食的感觉,像一种扭曲的陪伴。
味同嚼蜡地吃完午饭,陆晓研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步履匆忙的林旭。林旭正举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见到她,略一点头算是招呼,“好的,明白,我马上处理。”
林旭对着电话说完,这才转向陆晓研,“陆总监。”
见林旭行色匆匆,陆晓研也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多问了一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林旭简短地回答:“商总的车在地下车库不小心剐蹭了一下,后视镜有点损伤。刚通知我,需要重新协调他下午的几个外出安排。我现在得先下去看看情况。”
剐蹭?陆晓研心头一紧,声音比大脑反应更快,关切已脱口而出:“他……人没事吧?”问完她立刻抿了抿嘴唇。
“这个陆总监请放心,商总没什么事,只是车辆需要处理。”林旭说:“那我去处理一下,先走一步。”
怎么把车给刮了呢?
商秦州开车很稳。这是她早就知道的。情绪再差也从不会把火气撒在油门上。她坐过他副驾很多次,在他的副驾驶座上很安心。在地下室剐蹭到后视镜这种低级失误,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除非……他也心神不宁,注意力被干扰,于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时间在断断续续的专注与频繁的走神中缓慢流逝。
终于熬到下班,陆晓研感到一种精疲力尽的虚脱。
明天就是周末了,她只想赶快回家。
电梯从高层降下,数字不断跳动。
门打开,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狭窄的金属电梯里凝固了。
商秦州站在电梯里,身形笔挺,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墨黑的精纺羊毛,质地细腻,流淌着含蓄的哑光。骨节分明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从定制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袖口一对铂金袖扣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看起来和往常无异。
面容冷峻干净,下颚线绷紧,一双眼眸漆黑,锐利有神。
唯一还留有昨晚争执痕迹的地方,是他的耳廓。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暗红色血痂,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晓研浑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电梯门因为等待过久而发出“嘀嘀”的警示音。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不进来?”商秦州伸出手,按住了开门键。
陆晓研回过神,“进……”踏步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两人封闭在狭窄的空间里。
楼层数字一下下地跳动,下降。
谁也没有开口。
漫长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
作者有话说:修改一下设定吼,之前商秦州去北京是一月,不是第一季度嘿嘿
第48章 翅膀
从电梯出来, 两人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刻意没有同行。
陆晓研走向自己的车位,在转角处毫无防备地瞥见了车库墙面上的剐痕。
白色墙面漆皮被刮出了大约十厘米的痕迹, 暴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看起来像是打方向盘时,误判后视镜和墙面的距离。
典型新手级错误。
陆晓研快速移开目光,快步走到自己车上,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
商秦州的车从她左侧车道开了过去,留下两道车尾灯, 随即消失不见。
*
第二天是周六,陆晓研破天荒没去公司,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她穿着睡衣懒洋洋地从房间晃出来,何美兰见状吃了一惊,说:“你今天不去公司了?”
“不去了。”陆晓研回答:“今天休息。”
“挺好的挺好的,”何美兰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真是难得放个假。你看你平时忙得……妈中午给你炖汤。”
汤在砂锅里咕嘟着, 香气弥漫到客厅。两人对坐在餐桌前,何美兰舀了满满一大碗金黄的鸡汤, 推到陆晓研面前, 几颗饱满的红枣在汤面浮起。
何美兰自己没动,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叹了口气, 说:“你说你, 一个女孩子, 这么拼吃这么多苦做什么呢?你看你魏阿姨的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家里请着保姆,日子过得轻轻松松。”
陆晓研正低头吹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鸡汤冒着热气,在眼前升腾成一团雾,“妈,人和人想要的东西又不一样。”
她把那一勺汤送进嘴里,滚烫汤汁滚下喉咙,刮得生疼。
吃完中饭,陆晓研回到卧室,找出收藏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看的电影、电视剧,然后抱着一大堆零食,倒在床头看剧。
屏幕上光影流转,恋人互诉衷肠,家人欢笑团聚,英雄历经磨难终达圣殿……她吃着薯片,看着别人的戏,时不时跟着傻笑几声。
床头手机震动,陆晓研解锁看了一眼,是林薇发来消息:“我刚看到。你人呢?在哪儿呢?”
陆晓研回复:“在家,活着。微笑jpeg.”
“活着就行。”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你现在怎么样啊?需要我帮你联系猎头吗,还是你有别的计划?或者,你咽不下这口气,想反击?不管哪种,就你一句话。”
“我现在不想走。”陆晓研说。
林薇:“啊?”
陆晓研:“凭什么走的是我呢?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就要待着,赖着,拿高薪水,他商秦州要看不惯,自己走好了。”
“就是这种精神!”林薇说:“你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陆晓研:“嗨,我有什么事,我早好了。”
林薇:“那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事跟我说。”
陆晓研放下手机,屏幕正放到男女主吵架,她讨厌看男女主吵架,便按下暂停键,抓上车钥匙出门闲逛。
阳光正好,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金子一般晃眼。
陆晓研握着方向盘,有些陌生地看着窗外。步道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慢跑的青年,推着婴儿车的夫妻,还有挽着手臂慢慢散步的白发老人。
空气里有种懒洋洋的的松弛感,原来周六的江畔是这个样子。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在周末出来玩了。
车停进商场的车库,陆晓研乘电梯上行,然后随机走进漂亮小资的咖啡厅和书店,“一份栗子蛋糕,一杯热拿铁。”
蛋糕很快送来,装在白色的骨瓷盘里,顶端装饰着一颗完整的糖渍栗子,奶油裱花细腻。是她平时会很喜欢的样子。
她拿起小银勺,挖下一角送入口中。蛋糕体绵软,栗子蓉细腻香甜,本该是令人愉悦的滋味,但她刚吃入腹,就立刻想到了商秦州。
想到他在峰会上失态,竟当着众人的面要喂她吃蛋糕。当时他反应好快,连忙分给了林旭,把林旭吓坏了。
嘴角不自觉地在往上扬,然后又塌了下去。
商秦州怎么就这么烦人呢?
连她最喜欢的栗子蛋糕,也要毁掉。
陆晓研坐在装潢精致的咖啡店,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看着商场璀璨的灯火逐一亮起。
只是一眨眼,已经是晚上。
原来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这样被“浪费”掉。
没有必须要开的会,没有催命的截止日期,没有不断闪烁的新邮件提醒。
简简单单睡到自然醒,吃个饭,看部剧,出趟门,喝杯咖啡,然后二十四个小时就过去,宛若水过无痕。
这个世界上,有些生命只拥有短短的二十四个小时,他们只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光,就离开了。而她所拥有宝贵的一天,却就这么挥霍在无所事事的麻木里。
她曾经好渴望拥有一个不被任何工作侵扰的完整周末,可真当这一天如她所愿到来,她感受到的却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没有锚点的茫然。
一切都太轻了,太空了,她就像一片没有翅膀的叶子,在随风逐流。
不得不承认,比起悠闲散漫,她还是更喜欢那个斗志昂扬的陆晓研。在一个接着一个具体的挑战里,她才有真正有存在的喜悦感。
回到家,陆晓研终于坐到了笔记本电脑前。
电脑开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像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
她点开了她不敢再看的“风眼测试”文件夹,然后一一整理里面的文档。那些草图,那些深夜的灵感迸发,她仔细地做好归类、标注,复盘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方案。
当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好,她背靠椅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口压着的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被她抛在脑后。
遗憾吗?
当然还是有许多。
那片她倾注想象去描摹的苍穹,谁能不向往?
但既然这次劲风不载她,她便继续去锻造自己的翅膀。她想,总有一天,会有属于她的风降临。
*
保时捷送去修理后视镜,商秦州换了辆黑色沃尔沃。
这辆车他开得少,不喜欢油门踩下去的迟滞感。这种感觉有人觉得是稳健,但他却觉得少了许多趣味。
即便周六,商秦州也照例开车去公司。电梯将他送到所属楼层,公司办公室、机房和实验室都在正常工作。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碎而停下运转。
“商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林旭将文件拿进他的办公室。
他的桌面上还放了几份其他部门提前提交过来需要他过目签字的文件,邮件、报表、待审的合同。
他坐下一一察阅,但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地穿过玻璃墙,落在开放办公区靠窗的工位上。
桌面收拾得一丝不苟,绿萝舒展着过于旺盛的枝叶,绿得肆意。
陆晓研的位置空着。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周六看到她的身影。
他知道她为什么今天没来,而比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更深的一层惶恐,是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来,这个位置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空着,甚至突然有一天换上另外一个人的脸庞。
习以为常的掌控力在这个情景下彻底失效了,他无法预测陆晓研可能的反应。
这种失控感于他而言是一种慢性的折磨。
“商总?”林旭出声道。
商秦州回过神,强迫自己深入查阅相关技术文件。
林旭拿走文件后,商秦州点开办公软件看审批流程单。
陆晓研没有申请任何休假,反而按时审批了需要她签字的流转文件。没有情绪化的拖延,也没有赌气般的敷衍。还是和以往一样高效专业。
他欣赏她的品格,但隐蔽的角落里,他却宁可她请假,宁可她拖延,甚至宁可她赌气把文件打回来。如果她愿意作闹,至少意味着她在乎。
商秦州打开了电脑桌面上关于风眼测试的文件夹。
起初他只是想看一点材料,转移注意力。但渐渐地,这些冰冷的代码和数据,开始发出了陆晓研特有的声音,叽叽喳喳。
他看到了只有陆晓研才会想到的巧思。
陆晓研不仅聪慧过人,而且脑回路也和别人不一样。
比如,无人机在严寒中,电池性能会急剧下降,无法准确判断剩余电量,可能导致空中断电。
常规思路一般是加强电池保温,或研发更耐寒的电池。这些路径无不需要大量资金投入。
陆晓研知道这个难题后,眼睛一眨,只说了一句话:“冷啊?冷那就……加个温度计呗!”
加上温度计后,只要温度计上的温度低至某个零界值,设备就会自动开始充电。
陆晓研还有一套歪理,她说:“这就像你知道手机掉电快,就会提前充电,而不是等到关机啊!”
商秦州能想象这个解决方案如果端上团队评审的评审桌,一定有人会质疑“这太取巧,不够正统”。
但他却认为,正是这种“野路子”,在极端环境下反而才是突破僵局的东西。
“商总……”周晋突然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商总,出问题了。模拟测试里,两个关键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完全对不上。今天陆总监休假了,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
商秦州立刻抬头:“说清楚。”
周晋抹着一脑门的汗,脸色有些发白。他一急就说不清楚,语言颠三倒四。
商秦州立刻起身去往测试台。
屏幕上的报错日志在不断更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商秦州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内科手术。
首先排查所有硬件,没问题。
那问题就出在判断逻辑上
他调出了底层代码,追踪数据流,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
一个显示结冰厚度已经超限,必须立刻启动除冰;另一个却说只是霜雾附着,风险可控。系统被卡在中间,不知道该执行哪条指令。
他正思考如何破局,却在某个被陆晓研折叠起来的注释段落里,发现了一行小字:“极端湿雪条件下,红外可能受水膜折射干扰,建议以振动数据为主,但需附加时长阈值验证。”
陆晓研早就预见到了。
甚至提前留了提示。
商秦州根据这条线索,迅速修改了权重参数,并添加了她提及的验证条件。
屏幕上的冲突警告瞬间消失,系统恢复了平稳运行的绿色状态。
问题终于解决,周晋抹了一脑门的汗。
商秦州没为难周晋,说:“以后遇到类似情况,首先要镇定不要慌慌张张,慌则出错。其次,一定要把陆晓研给你的材料吃透了。仔细研读,批注部分也要注意。好了,回去忙吧。”
周晋忙不迭出去。
商秦州坐回转椅,如果今天是陆晓研在这里,这个问题就不可能发生。他解决了一个“问题”,但陆晓研在设计时,根本就没让这个问题发生。
这可能真的是他巨大的决策失误,不是感情上,而是专业上。
删掉陆晓研的名字,就如同裴邵所说,是感情用事。他在自断一臂。
可是,他的自尊心却不允许他轻易低头。承认这一点,比解决一百个技术难题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更难以面对的,是陆晓研。
他要用什么姿态走到她面前?
她那么讨厌他,甚至从高中就开始讨厌。
他拉开抽屉,抽屉最上层,是林雪晚的杂志。这本杂志他一直没有翻开过,他从来没有阅读过林晚雪的文字,此时他想翻开,但又收回了手。
商秦州打开电脑,终止了风眼测试人员名单的审批流程。
*
转眼就到了周日晚,又要面对可怕的周一了。陆晓研有点想用脑袋哐哐撞大墙。
周一还有部门例会,她要跟商秦州汇报本周部门工作情况,她想躲都躲不了。
何美兰喊她扔垃圾。
明天的事……
那就明天再说吧!
陆晓研穿着卡通睡衣,拎着黑色垃圾袋下楼,看到了一辆巨大的黑色沃尔沃停在门口。
陆晓研只能从车缝挤过去。她心道,谁的车啊?!豪怎么了?豪就能占人车道了?
紧接着,就看见商秦州从车上下来,“陆晓研。”他叫住了她。
陆晓研怔愣在原地。
真的没有更体面地见前任(分手三天版)的方式吗?
“抱歉,这么晚过来。”商秦州开口道:“项目名单已经更正了,我想正式地问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去漠河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一起去看极光啦啦啦啦啦(别别扭扭哈哈哈哈[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9章 雪国(有修改)
陆晓研听完, 沉默了片刻。这曾是她最想听到的话语,此刻却令她如鲠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毛茸茸拖鞋鞋尖前一小片被路灯照得发亮的地面。
“这是出于项目技术风险的考虑,还是你个人情感的让步?”她开口道:“如果是后者,那么, 我不需要。”
就像她不接受,商秦州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个人感情将她的名字从名单里划去。她同样也不接受,他是因为私人的感情, 将她的名字放回来。
“没有任何私心。”商秦州回答了她的疑问:“仅仅出于对项目的考虑。”
“哦,好……”
陆晓研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可另一股莫名的酸涩却直冲鼻尖。
决策无关私情,那就意味着商秦州将他的感情全部刨除。
是啊,她当时说的话多伤人,不仅怨恨了他的除名, 还上升到厌恶他整个人。商秦州这么骄傲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若无其事地接受这样的控诉?
商秦州是一块多硬的骨头, 她就是一块多硬的骨头。两个人硬碰硬, 谁也不肯低头服软。
在专业问题上或许可以就事论事道歉让步,但在感情上不能,因为谁让了就是输了。
“这个项目需要你, ”商秦州的声音再度响起:“也只有你能让天鹰发挥出它最大的潜能。”
这句话跨越了个人恩怨的沟壑, 陆晓研深深吸了口气, 说:“那, 我需要准备什么?体能测试怎么补?”
商秦州说:“体能测试我会协调,用最快的方式完成必要评估。这方面,责任在我, 我会解决。”
“哦。”陆晓研单音节词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又陷入沉默。
似乎该问的都问了,但又好像还有什么堵在胸口。
她垂下眼睫,盯着水泥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和他的影子,相隔不远,却泾渭分明。
“没别的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去了。”陆晓研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出来干嘛的。
她没有再看商秦州的表情,快步走向几步之外那个墨绿色的垃圾桶,掀开桶盖。
扔掉垃圾,她快步跑上楼,从窗户往外看。
商秦州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车缓缓驶离。红色尾灯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道转角。
陆晓研将头贴着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片雾。
*
陆晓研擦边通过了体能测试。一千五百米跑的重点线,她倒在地上,心肺炸裂般灼痛,喉间全是铁锈味,一圈星星围着她的脑门转啊转。
可是现在是大白天,怎么会看到这么多星星?陆晓研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那压根不是星星,是她跑得脱力,脑供血不足,离“嘎掉”只差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片星光里,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她上方刺目的天光。
逆着光,商秦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她涣散的视野里。
眉头微锁,下颌线绷得紧,眼神冷冰冰。
陆晓研知道,自己这副狼狈不堪,拼死拼活才勉强达标的样子,肯定让商秦州更不满意了。
说不定,他还在心里反悔同意让她去。
但那又怎么样?
反正她合格达标!
陆晓研躺在草地上,从肺腑深处挤出一点力气,唇角一点点向上扬起,笑得阳光明媚,伸手冲商秦州比了一个“(^-^)V”
*
江城出发前往中国最北的漠河市,是一段超过三千公里的漫长跋涉,几乎跨越了整个东部中国的纬度。他们先坐三小时飞机飞往哈尔滨,然后转乘那趟著名的“雪国列车”驶往漠河。
“旅客朋友们,晚上好。本次列车由哈尔滨站开往漠河站,全程约十七小时,预计明晨抵达。列车即将穿越松嫩平原,进入大兴安岭地区。夜间行车,室外气温低至零下三十摄氏度左右,请注意保暖。车厢连接处与车门附近冰霜湿滑,行走时请您注意安全。祝您旅途愉快……”头顶音响播报着车载广播。
传说中的“雪国列车”是老式绿皮车厢,过道狭窄,的双层玻璃窗凝结了厚厚的的霜花,看起来就像自己家的冰箱内壁。
寒冷主要停留在车厢连接处,进入车厢内,暖气充足,就温暖起来。
公司行政给他们订的是软卧包厢,一个四人间的铺位恰好都是项目组的成员。
陆晓研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包厢门口时,深蓝色的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商秦州正要从里面出来。
门口的空间本就不宽裕,两人一下子堵在了那里,迎面相对。
“抱歉。”陆晓研侧身想让开,但手里的行李箱巨大,转动并不方便。
商秦州脚步顿住,看向那只颇为硕大的箱子。
他没等她回应,已经弯下腰,单手抓住她箱子的提手,另一只手托住底部,没怎么显出力气就稳稳地将箱子托举起来。
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在她头顶上方短暂停留,仿佛将她圈了起来。
“谢谢。”她礼貌地说。
商秦州将行李架推进格挡,没说什么,侧身让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示意她先进,“我去前面车厢看看。”
陆晓研没再推辞,低着头从他面前挤了进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进,节奏平稳仿佛在催眠。
驶出火车站,离开城市,窗外便成了无垠雪原。
一望无际的雪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成片的白桦林光秃秃地站立,偶尔能看到远方孤零零的农舍,一点昏黄的灯火,像被遗忘在白色海洋里的火柴。
包厢里,顶灯调到了柔和的档位。
周晋坐在商秦州的上铺,正戴着耳机打手机游戏,手指飞快点击。
第四位同事是一位叫林玮的年轻硬件工程师,坐在陆晓研的上铺。他塞着降噪耳机,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信号处理专业书,手里还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陆晓研靠在下铺厢壁上,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
专业书,书面上的铅字却在涣散。真正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面前那方双层玻璃窗。
它变成了一面镜子,窗外夜色飞逝,雪影流动,商秦州的倒影,映在了这面镜子上。
他微低着头,眼睛低垂着,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拓出浅浅的扇形暗影,偶尔随着阅读内容的移动细微颤动。
眉骨之间的位置微微隆起了很浅的纹,那是他阅读时特有的专注神情。
隔壁车厢传来隐约的笑语和走动声,门帘下突然探进一张年轻带笑的脸,“晓研姐!”
陆晓研闻声抬头,愣了一下,“蒋亦?是你!”
在这趟驶向极北之地的列车上,竟能碰见熟人,确实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微小惊喜。
蒋亦说:“太巧了!真的太巧了,我刚从前面车厢过来,还碰到好几个熟面孔。感觉今天这趟车,有一大半都是同行啊。”
自从蒋亦进来后,商秦州的目光没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窗外的灯光在那副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快地掠过。蒋亦主动打招呼,他才缓缓抬起视线,说:“蒋亦是吧。”
“对对,是我。”蒋亦忙点头。
商秦州说:“上次峰会,你的发言很不错。看来这次来的团队都很年轻,有潜力。”
他不喜欢蒋亦,但在面子上还是得说得过去,一番话滴水不漏。
“呵呵,没有没有。”蒋亦没想到商秦州竟然还记得他,笑着挠了挠头。
“没想到,你和我们的陆总监,”商秦州瞥了陆晓研一眼,淡淡地说:“私交也不错。”
“蒋亦本身底子就好,算不上什么指点。”商秦州这话摆明了是冲她来的,陆晓研随手翻了一页膝上根本没看进去的书,说:“同行之间互相交流,很正常。”
蒋亦还没谈过恋爱,不懂异性恋的弯弯绕绕,坦荡地说:“是啊,上次峰会之后,晓研姐给了我很多指点。”
天色尚未完全沉入墨黑,窗外是流动的灰蓝。隔壁车厢传来笑声,蒋亦起身准备回去,临出门前又回头,问陆晓研:“我们那边在打牌玩,你过去玩吗?”
坐在上铺的周晋闻声探下脑袋,笑着插话:“不是,哥们儿,你请她玩啊。”
“对啊。”蒋亦不明所以。
周晋一副“那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摇头晃脑:“我们打牌,从来不敢带她玩儿。”
“为什么?”蒋亦更好奇了。
“她记牌太厉害了!”周晋说:“你别看我们陆总监长得像邱淑贞,其实她是周润发!”
“你少在这儿给我拆台。”陆晓研被逗笑了,顺势站起来,说:“我过去看看,打探敌情。”
说是去打探敌情,但实际上也是想避一避商秦州。和他同处一室,总感觉氧气不够。她需要从商秦州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中,抽离片刻,整理自己莫名起伏的心绪。
隔壁牌桌的热闹是真的。纸牌在灯下翻转碰撞,陆晓研坐在其中,手指捻着牌,心不在焉地说两句得体的玩笑话,完美融入这片嘈杂里。
牌面是她的掩护,让她可以暂时不用思考如何面对那双深沉的眼睛。但耳朵却老背叛她,悄悄留意着隔壁车厢的动静。
每一次车厢门被拉开,带进一阵凉风,她都会往门外望一眼。
直到夜深,牌局散场,陆晓研回到车厢。
包厢里亮着壁灯,光线昏黄而局限,将大部分空间让给了窗外流动的深黑。
商秦州还没睡下,仍坐在原处那个靠窗的位置,姿势与她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
听见她进来,他没有抬头,说了一句:“看来‘打探敌情’很顺利。”
商秦州非拿话扎她,她便不客气地回敬:“嗨,是比闷头看资料稍微强点。”
两人明明说着话,但脸和眼睛却别扭地望向相反的方向。且不说相看两生厌,竟是连相看都不肯。
火车在某个小站短暂停留。外面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车门一开,一股白龙般的寒气猛地灌入车厢。陆晓研好奇地探头想看站台,却被那彻骨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哆嗦,立刻缩了回来。
车窗上迅速凝结起更厚、更绚烂的冰花。
凌晨时分,陆晓研终于抵不住困意和火车摇篮般的节奏,脑袋靠着车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商秦州合上平板,看了她片刻。拿起自己挂在铺位挂钩上的那件长款羽绒服,展开,轻轻盖在了她的膝盖和腿上。
列车在黑夜中穿行,驶向更寒冷的北方——
作者有话说:据说车厢里面特别热,可以穿短袖!
可能真相是妹宝半夜被热醒吧哈哈哈!!!
删除关于国际队伍参赛的内容,因为查了一些资料好像地点太敏/感,不能让外国人进来。跟贝贝们道歉!
第50章 雪地
早晨七点, 陆晓研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头顶火车广播女声,温柔地播报站点:
“各位旅客早上好。K7041次列车即将到达塔河车站。列车预计于7点25分到达塔河站, 停车4分钟。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塔河县地处大兴安岭北麓,冬季漫长, 素有‘林木之乡’的美誉。下车时请注意车厢与站台之间的间隙,注意安全。感谢您的配合……”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朝窗外望去。床铺正好朝东, 一片绵延起伏的藏青色的山脉映入眼帘。
苍茫的山脊,破开一条绚丽的金线,这抹金色蔓延开来,染透了低垂的云絮,烧成一片翻涌的橘红。
列车飞快前行着,这片朝霞便随着地势起伏流淌, 从一片松林跃向另一片冰河,在车窗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
陆晓研沉浸在美景的震撼里, 腿上衣物的重量往下滑, 她下意识去抓,摸到柔软蓬松的布料质地。
她低头去看,怔愣住。
那是商秦州的黑色羽绒服, 上面的温度早已与她自己的体温交融, 分不清彼此。
这时商秦州从外面进来, 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
陆晓研忙松开手, 若无其事地扭开头,继续盯着窗外晨光。
商秦州也被窗外磅礴的日出景象吸引,和她一同望向燃烧的云海。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铁轨规律的声响。
金光流淌进车厢,空气里的尘埃被阳光照得透亮。
某一刻,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涌入车窗的霞光里,也笼罩住了她。一种神圣的宁静仿佛突然降临在了她的身上,竟然是他们两人一起看到了这般美好的景色。这辆雪国列车正载着她,也载着他,向白昼骄阳奔驰而去。
“好美啊。”上铺周晋也醒了,大声感慨了一句。
商秦州默默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到站。东西清一下。”
“好的!”
“好的好的。周晋和林玮大声回答。
陆晓研也跟着点头。
商秦州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她取行李架上的行李箱。
陆晓研趁机收起膝盖上的羽绒服外套。袖管塞进袖管里,然后卷起下摆,拢成方正的一团,放回他的铺位上。
商秦州将两人的行李都取了下来,放在过道边。
他转过身,看到床铺上的外套。
陆晓研坐在窗边,托着腮,继续看日出雪景。
若无其事。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将那件外套穿上。
窗外景色已从开阔的雪原,逐渐变为掠过更多披着厚厚雪冠的深色林木。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列车抵达终点站。他们一行人下了车,奔赴下一个站点。
接下来的路程颠簸劳顿,越野车碾压过覆满冰雪的林间小道,车身摇晃,人在座位上抛起又落下。
窗外景色从稀疏的村落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被深雪严密包裹的原始森林。
陆晓研看着窗外冰封的天地,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气想要冲出来。她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这句诗像一道引线,点燃了车上的热情。很快其他人也加入进来,跟着大声朗诵:“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车轮碾过一道深辙,车身猛地一颠。朗诵声在一阵笑声中微顿,然后又更响亮地响起:“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欲与天公试比高……
他们此行,不正是要走进这片原驰蜡象,与天公试比高吗?
车队最终停在几座半嵌入山坡的活动板房前。这里就是“风眼测试”的临时前沿基地。举目四望,墨绿色的兴安落叶松和樟子松树冠直入云霄。
陆晓研踩上及膝深的雪,行李拖进作为临时宿舍的板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隔壁板房传来周晋的哀嚎:“呜呜呜……我的大宝sod蜜……”
陆晓研闻声过去,就看见周晋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痛心疾首。
箱子里他那套崭新的“大宝男性经典护肤套装”,已经碎成了渣渣。
“南方人啊你这是。”陆晓研倚着门框笑话他,说:“这里温度多低啊!液体结冰体积会膨胀,你那玻璃瓶直接炸裂!你让你物理老师知道了,得多伤心。”
“我哪知道这么厉害啊!”周晋哭丧着脸,说:“我以为最多就是冻硬了啊。”
类似周晋这种情况并不在少数。另一个年轻研究员带来的便携装洗发水也未能幸免。还有人保温杯里忘了倒干净的水,一夜之间杯盖被牢牢冻死,死活拧不开。
相比之下,从哈尔滨、北京等地方过来的北方团队就显得从容不迫许多。护肤品一律是塑料软管包装,而且提前挤出了空气。液体类物品要么换成小容量金属罐,要么干脆用多层塑料袋密封后再包裹厚毛巾。
林玮甚至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几瓶用厚棉袜仔细包裹着的二锅头,嘿嘿一笑,说:“这个冻不坏,关键时候还能御寒!”
商秦州也循声过来,在门外驻足,瞧了一眼屋里的情况,便了然。
他安慰了周晋一句:“算了。男孩子,过得糙点就糙点。玻璃渣清理仔细些,别扎到手。”
“林工,酒留着庆功。”看到林玮手里的二锅头,他点了一句:“工作时间,一滴都不能沾。都抓紧时间归置行李,一小时后,全体在会议室集合。”
铁炉子烧得正旺,松木柴发出噼啪声,迸出几点橙红的火星。
松木燃烧后,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加上人衣服上的毛料被烘烤后,也会有轻微的焦糊味,这些气息在寒冬天气里闻起来暖洋洋的。
长条桌旁坐满了裹着厚外套的研究员和工程师,他们已经拿到了赛程,比赛要求各团队在规定时间内,在观测区进行定点起飞,悬停,穿越赛道和搜寻关键点位。
商秦州站在桌首,身后是一张临时挂起的区域卫星图,“明天上午必须完成五个观测站的实地考察。”
商秦州向陆晓研骰去一瞥,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任何人长,“陆晓研,你带两个人负责最远的3号点。那边的地形复杂,积雪深度可能超过两米,注意安全。”
“好的,明白。”陆晓研点头应道。
“设备检查好了吗?”他问。
“设备我已经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陆晓研回答。
“嗯,下一项。”两人说话时互不相看,但却配合流畅自然,仿佛没有任何裂痕。
商秦州继续分配任务,他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而务实,没有多余的字眼。
偶尔有人提问,他会稍作停顿,思考后再给出回答。
他身上有一种沉稳的气场,能让整个团队迅速进入状态。
“记住,我们的目标始终如一,那就是拿到最好的成绩。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野外作业,我们脚下是北纬五十三度的永冻层,我们在这里测量记录的每一项数据,未来都可能成为重要的宝藏。
“最后,我必须在这里重点强调,大家行动务必务必注意安全。这不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嘱咐。你们的家人、朋友,满怀期待地和你们送别,他们也期盼着你们完好地归家。”
“今天是第一天,大家先适应环境。安全第一,有任何身体不适,立即报告。”说完后,商秦州略一颔首:“散会。各小组,按计划做最后准备。”
散会后,陆晓研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宿舍板房,她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
基地住宿条件十分简陋,一排板房沿着山坡而建,每间约十平方米,两张窄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衣柜,再无多余陈设。取暖器努力散发着热量,但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团队还是特意照顾了她,其他人都是两人一间,包括商秦州,而她是一人一间房。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厚重的窗帘。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其他板房的灯火,像被冻僵在黑夜里的微弱萤火。
这里远离城市喧闹,声响只有风吹树叶,厚厚的积雪又吸入了噪音,于是仿佛茫茫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回书桌,打开电脑,检查明日行程的装备清单。卫星电话、备用电池、雪地绳、冰爪、保温毯……
取暖器出风口送出暖流,勉强能在近处形成一小圈温暖,离得远一点就打寒战。陆晓研一边整理,一边跺脚取暖。
明天就是正式竞赛了,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才到第一天,陆晓研已经感觉到了挑战性。她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自己依旧泛红的指尖。
这里实在是冷得要命,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传感器校准、数据输入,在这里却变得异常笨拙。
厚厚的防寒手套不得不频繁摘下才能进行精细操作,裸露的皮肤在空气中超过三十秒就会刺痛,一分钟就开始麻木。
拧动一个小小的旋钮,都感觉指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铰链。设备的金属外壳冻得像冰块,徒手接触甚至有被粘住的风险。
但除此之外,也有隐隐地兴奋,有多少人能真正领略一次这极寒之地的风情?她即将踏入的,是地图上那些被稀疏等高线标注,从未被科研人员详细踏勘过的原始林区。这种体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陆晓研推开房门洗漱,几乎同时,对面8号房的门锁也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两扇门相对而开,距离不过两步,带出各自屋内的暖流。
走廊里盘踞的寒意和室温相撞,立刻在狭窄的通道间形成了一片白雾。
等这片雾气稍散,两人的轮廓才在昏黄廊灯下清晰起来,
商秦州显然刚结束工作,手里还握着卷起的图纸。他看见她,朝旁边略一侧身,让出路来。
陆晓研低声道了句“谢谢”,温度差让她一开口,唇间又是一团白气。她现在已经顾不上尴尬,因为实在是冷,好冷。
她一秒不能多待,飞快跑去洗漱。
简易洗漱间在走廊尽头,那里更没有暖气,寒意更甚。
基地的热水并非无限供应,而是依靠一台老旧的燃煤锅炉定时供水。通常早晚各供应一小时,储存在一个保温水箱里。但水箱容量有限,位置靠后的房间或使用稍晚,就会遇到热水告罄的情况。
陆晓研拧开水龙头,流出刺骨的冰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几乎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冷冷冷。
陆晓研叼着牙刷勉强刷了牙,冷到骨头缝都在打颤。
但洗脸她实在不想还用冰水洗,于是她打算回屋自己给自己烧一壶水,
哪怕只够浸湿毛巾擦把脸也好。
跑回房间,就看到自己门前多了一只红色的热水壶,刚刚她来的时候,好像还不在这儿。是基地里最常见的老式保温杯,桶口盖着木盖。
心脏轻轻一跳,某个猜测浮上来,却又不敢确信。她蹲下,打开木盖一看,大半桶清澈的热水微微荡漾着,热气扑面,瞬间湿润了她冻得发疼的脸颊。
她扭头,8号房的门紧闭着,门底缝隙透出光亮,门后隐约有走动地人声。
陆晓研拎着这壶热水回到房间,用木盖当临时水瓢,小心地将热水舀进脸盆。热毛巾盖在脸上,冻得发麻的皮肤逐渐苏醒。
她仔仔细细地洗了脸,然后用热水浸湿了毛巾,敷了敷被寒风吹得生疼的额角和耳朵。寒冷带来的僵硬和烦躁,在袅袅白气中一丝丝融化。
洗漱完毕,盆里的水依然温热。她舍不到倒掉,就着这盆水,将换下的贴身衣物快速搓洗干净。
一切收拾妥当,她将空桶重新放回商秦州的门前。
但在桶沿的木盖上,她压上了一小包自己带来的士力架。
士力架平时吃会觉得太甜,但在冰天雪地的地方,却是非常好的体能补充剂。
做完这一切,陆晓研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大兴安岭的夜晚黑得纯粹,大地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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