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手套
翌日清晨, 天还未透亮,活动板房临时搭建食堂内人声嘈杂。队员们大声抱怨着设备冻僵,讨论着今天的路线。
虽然吃的是早饭, 但一字排开的不锈钢食盘中盛的菜式却全是肉类。
大盆的红烧牛肉炖得酥烂,深褐色的肉汁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还有一锅咕嘟冒泡的酸菜白肉血肠, 基本见不到任何绿色。
在这里饮食不是享受,而是抵抗严寒的燃料。青菜米饭能提供的能量杯水车薪,必须疯狂吃高脂肪、高蛋白的肉类才能顶事。
“太太太扎实了!”周晋看着自己盘子里堆成小山的肉, 有些发怵,觉得这么多肉太油腻了。但仅仅在室外活动了半小时,刺骨的寒冷就要抽走他的魂,不得不咬牙多吃些。
陆晓研坐在靠炉子的位置,炉火将她侧脸映得微红,也一口一口吃着酸菜白肉里的血肠。她也觉得这边的食物偏油腻了, 但身体的本能需求压倒了一切,她感觉到热量在胃里慢慢化开。
商秦州端着盘子在她斜对面坐下, 他的餐盘内容同样实在, 就算在这边的吃饭环境下,他起饭来吃相居然也十分斯文,咀嚼不露齿, 碗盘无声响。
陆晓研不禁胡思乱想。他, 到底有没有看到她留下来的士力架?会不会压根就没有收到?被夜里巡查的人当作垃圾收走了。听说这里还有野生动物出没, 有时候会进来偷吃零食。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这么点小事。
她小口嚼着饭菜, 突然有些食不知味。她笨拙地想向商秦州示好,盼着他发现,又怕他发现了也不以为然。
再抬眼, 恰好撞见商秦州望过来的视线,他的眼神深而静,像冬夜的湖面。他似乎也想对她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陆晓研心跳漏了半拍,低头猛扒了一口肉。
补充好能量,各团队向各自的观测点进发。一出门,室内积蓄的那点暖意立刻被抽干,暴虐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灌入,打在脸上细密如针。陆晓研被吹得眯起眼睛,缩了缩脖子,将拉链拉到了下巴之下。
“快快快,别让热气跑光了!”队员们匆匆往车上跑,陆晓研也忙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队。
刚到车上,就撞见也准备出发的蒋亦,他裹在臃肿的防寒服里,冲陆晓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晓研姐,赛场上见了!”声音洪亮,充满年轻人的朝气和跃跃欲试。
“再见!”陆晓研也扬起笑容回应。
蒋亦他们的装备车改装精良,轮胎宽厚,全然不怵雪地,启动迅速。
紧随其后的是启明科技,领队沈鸢一身醒目的橘红色防风羽绒服,在灰黑基调的车辆和装备中,异常亮眼,英姿飒爽。他们团队也反应飞快,陆陆续续上了车。
陆晓研见到沈鸢,心底不由触动。
沈鸢是为数不多的女工程师,比她年龄大一点,已经是行业内很有厉害的标杆人物。
啥时候她也能像沈鸢这样,独当一面,带领团队!
一颗叫嚣谋权篡位的心,就这么在雪地里熊熊燃烧起来。
检查完车辆情况,准备登车的商秦州背后一凉,犹如心电感应地突然睨了陆晓研一眼。
陆晓研顿时心虚,连忙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背包。
“都抓紧时间,”商秦州扣好登山包上的最后一个锁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雪沫,朗声道:“出发。”
车队立即启动,后视镜里,基地的板房逐渐缩小,驶向林海雪原。3号观测点的林间道路比预想中更为崎岖,数米深的积雪冻得坚硬如铁。车内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世界。
颠簸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闷响,像橡胶爆裂的声音被厚重的积雪捂住。
“出什么事了?”翼巡的车队不得不随之停下,陆晓研连忙往窗外望,就看到沈鸢的越野车明显向一侧倾斜,然后熄火,缓缓停在了路中间。
周晋探出头看了看,缩回脖子,说:“嚯,他们的胎炸了。”
“胎炸了?不是吧,他们那车看着挺唬人的啊,轮胎也没顶住这路啊。”林玮也裹紧大衣下了车,远远瞅了瞅,搓着手走回来,说:“还真是,后车轮胎炸了。”
“要不要帮他们呢?”周晋问。
“为什么要帮?”林玮不假思索地说:“咱们赶咱们的路,他们自己设备没弄好怪谁?再说了,他们慢了,咱们的进度不就相对快了?帮他们修好了车,到时候他们反超我们了怎么办?”
几个年轻队员面面相觑,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看着那冰天雪地里动弹不得的车,有些犹豫。
陆晓研也跟着跳下了场,清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她抬起头,望了望阴沉沉仿佛要压下更多雪来的天空,对商秦州说:“商总,这条路就我们两队车,他们堵在这里,我们也过不去。而且这种天气,在野外耽搁太久也挺危险的,帮他们吧。”
她以前看过纪录片,在雪地里见到出事故的车辆一定要出手相助,这是约定俗成的生存法则。
商秦州抬手看了看表,时间确实紧迫:“周晋、林玮,去把我们车上的重型千斤顶和加强扳手拿下来。陆晓研,你带两个人去帮忙清理车轮周围的积雪和冰,确认他们备胎状况和我们的工具是否适用。”
“明白。”周晋和林玮转身去拿后备箱的工具。
有了更趁手的工具和额外的人手,换胎效率大大提高。不到二十分钟,备胎换好,沈鸢的车队恢复了行动能力,耽搁的时间比预计的少很多。
他们正要回到车上,就看到沈鸢朝这边过来,橘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刚才谢谢了,耽误你们的时间,路上当心。”
商秦州略一点头,简洁地回应:“不客气。你们也是。”他朝自己队员打了个手势,“上车。”
双方人马各自撤回车上,翼巡的车缓缓绕过启明科技那辆换了胎的车,陆晓研靠窗坐着,千篇一律的雪松林迅速朝后掠过。
刚才不过是在雪地里铲雪了半小时,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拍打她的全身,尤其是小腿和后背,有一种肌肉拉伤的钝痛。
这才刚开始就累成这样,待会儿到了测试点,正式作业可怎么办?
她头靠着窗户,悄悄调整
呼吸,在心中不断自己给自己打气。一定能撑过去,再说了,现在足够累,晚上还睡得香呢!
疲惫沉甸甸地压着她,她摸索着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块巧克力。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僵硬地撕扯着包装,塑料纸窸窣作响,撕了半天才裂开一个歪扭的小口。
然后,她看到前方副驾驶座上的商秦州,也叼着一节深棕色巧克力棒。
就是她留下的士力架。
他吃到了一半,喉结随着咀嚼轻微上下滚动。
陆晓研的动作顿住了。
原来他看见了,然后随身带在身上。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泛起一点雀跃的满足。
商秦州吃得很专注,慢条斯理吃完剩下的士力架后,他没有随手乱扔垃圾,而是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捋平整,然后收进了衣袋。
陆晓研垂下眼,也将士力架放入口中。浓烈的巧克力涂层在舌尖化开,流出甜腻的焦糖花生糖心。口腔里的甜意蔓延到胸腔,驱散了些许寒意,连带着沉重的四肢似乎也找回了一些力气。
车队终于抵达3号观测点,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背风,但积雪极深,几乎没到了膝盖。
队员们一下车,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设备卸载和场地清理工作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即便穿着最厚的防寒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在拼命寻找缝隙往里钻。
陆晓研负责架设核心数据采集塔和雪温梯度传感器。
这是精度要求极高的工作,传感器接口的螺纹细密,连接线脆弱,戴着臃肿的保暖手套,指尖的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根本无从判断是否拧紧、接口是否对准。
陆晓研耐着性子操作了一会儿,不是对不准,就是力道控制不当。冰冷的金属部件在厚手套里滑脱的感觉,比严寒更让人焦躁。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笨拙地手感,干脆直接褪下半只手套,拧紧一只传感器的连接头。
严寒立刻咬了上来,没有保护的手指在空气中迅速变得通红,细微的刺痛传来。
她咬住嘴唇,用冻得不太灵敏的手指捏住那枚冰冷的金属连接头,对准接口,开始拧动。
“陆工,这活得戴手套干,太冷了!”旁边的组员见状喊道。
“没事,马上好。”陆晓研咬着牙,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拧动的动作更加迟钝。
就在这时,一只拿着手套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那手套外观专业,但面料与他们的略有不同,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复合材质,看上去更贴合手掌形状。腕部侧面还有一枚小按钮,也不知是装饰还是功能性。
“用这个。”商秦州将手套递到陆晓研面前,说:“这副是电加热辅助的,能顶一阵。”
陆晓研愣了一下。
“拿着。任务重要,个人逞强没必要。周晋和林玮我也准备了。”商秦州说:“是正常工作安排。”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工作效能和任务安全角度出发。
陆晓研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确实感觉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而接下来的埋设工作需要更高的精度。
“谢谢。”她接过了手套,入手沉甸甸的,内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掌心的余温。
她换下自己那双已经有些潮湿的旧手套,戴上新的。
但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双手已冻得有些发红。
指尖僵硬麻木,试了几次,不是戳偏了方向,就是卡在指节处,怎么也推不进去。
商秦州看到了她的窘迫,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地将手套口撑开,耐心地引导着她僵硬的手指,对准位置,轻轻推进去。
启动手腕内侧的加热钮,轻微的热流很快包裹住冻僵的手指,酸麻的刺痛感逐渐缓解,灵活性恢复了不少。
戴好右手,他又接过另一只,以同样的方式替她戴好左手。
“加热钮在腕内侧。”商秦州见她穿戴好,没再多言,转身去检查另一边激光雷达的基座水平情况。
持续的热量从指尖蔓延开来,冻僵的关节逐渐灵活。
在这呵气成冰的荒野,一点额外的温暖,都容易让人产生依赖的错觉,瓦解掉人的意志力,让人贪恋,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下去。
冷冷冷。
这里太冷太冷太冷了。
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冷到思维都变得迟缓。
所以让她开始有那么一点点想回到过去,因为过去的记忆里,没有现在的严寒霜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晓研立刻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寒意将她心底死而复生的心意一点点冻住。
回去?回哪里去?话是她自己说绝的。而且他们之间对感情认知的区别,只是被这里的冰雪掩盖,并不是磨平。
她知道商秦州现在对待她的方式,仅仅只是出于同事责任的关照。他本身就是一个细心又有责任感的人,如果现在是队伍里其他人手要冻掉了,他也照样会这样照顾他们,比如周晋。
不止……他甚至还可能更早发现周晋手冻到,因为周晋比她喜欢咋呼,藏不住困难。
戴着温暖的手套,陆晓研更加用力地拧着螺丝,仿佛把所有的困惑和无力都倾注在手腕上。
金属咬合的触感通过手套传来,由松变紧,阻力越来越大,最后严丝合缝。
周晋正在不远处吭哧吭哧挖雪坑安置备用电池组,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盯着商秦州给陆晓研递手套看了好半天。
“看啥看呢?干活。”林玮踹了一脚周晋的屁股,“少偷懒!”
“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周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看到商总给晓研姐递手套了!”
“哦,那怎么了?商总还给我递了呢。陆总监刚才手都冻红了,给手套不挺正常的吗?你也想要啊?”
“哎呀,这不一样啊!”周晋说。
可真要他说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商秦州是很照顾团队里的所有人,像个大家长。但非常明显,他对陆晓研更照顾。而且他还对自己的照顾讳之莫深,非常不想让陆晓研看出来。简而言之,就俩字——拧巴。
林玮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周晋,在他眼里,他们团队就是相亲相爱大家庭,哪有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干活!”他顺手把一团雪拍在他防寒服帽子上。
不一会儿,这一片白茫茫的严寒里,一排亮橘色观测帐篷顺利搭建完成,如同雪原上跳动的火苗——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亲亲][亲亲][亲亲]
第52章 睡袋
柴油发电机终于传来几声空转的轰鸣。
几秒后, 轰鸣声变得均匀。帐篷内高悬的几盏LED应急灯同时亮起,工作台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示灯阵列还有状态灯, 像是收到了统一的号令,依次长亮起来。
“来电了!”周晋第一个喊了出来。
其他队友也跟着欢呼:“来电了!来电了!!!”
文明时代按一个开关键的功夫,在这冰天雪地里却像是里程碑。
陆晓研如释重负地走进了帐篷里, 仿佛一步跨进了另外一个季节,外面是刀刮般的刺骨,里面却温暖如春。
帐篷内部并不算宽敞, 中央铺着防潮垫,几个装满设备的铝制箱子当成了临时工作
台,LED应急灯悬挂在帐篷骨架上,照亮了一方小小的空间。
几名队员或坐或蹲地围着取暖器,厚重外套上的寒气遇热蒸腾,被取暖器一烤, 立刻起了一团团白雾。
陆晓研卸下沉重的背包,然后小心地摘掉商秦州给的那副电加热手套, 将它们整齐地放在自己的设备箱上。
她张开五指, 刚刚暴露在外的指尖,冻伤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但在室内的暖流里, 手指的僵硬似乎在逐渐恢复。
她不经意间转头, 发现商秦州虽在和林玮说话, 但眼睛似乎在看她的手。
是怕她不还手套?好小气……
陆晓研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然后将手套放在了他的行李箱上,默默走开。
商秦州看见了她的动作,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什么也没说,继续转向了周晋。
短暂的休整后,正式的挑战即将来临。
“周晋,林玮,到达临时起降点,准备。”陆晓研对着麦克风说。
“收到。”周晋和林玮到达帐篷外的临时起降点。
陆晓研:“检查设备状态。”
耳机里陆续传来回应:“电池温度正常。”
“螺旋桨状态正常。”
“传感器探头正常。”
室外温度低至零下四十二度。
极寒,是他们最严苛的考官。
低温意味着他们的电池活性会降低,金属结构可能变脆,空气中的水分随时会在电机和传感器上凝成致命的冰霜,一旦结冰破坏了气动外形,设备失控坠机可能只是瞬息之间。
过去无数个日夜的测试和研究,还有实实在在真金白银的资金投入,所有一切,全都被押在了这一次起飞上。
陆晓研紧盯着地面站屏幕上的各项参数,额头有些冒汗。
商秦州站在她侧后方,微微俯身,防风服发出扑簌簌的摩擦声。他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设备检查无误后,商秦州下指令:
“起飞。”
陆晓研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键。
那一瞬间,帐篷里发电机的轰鸣,键盘的敲击声,甚至隐隐传来的风声,仿佛都退潮了。
“嗡嗡嗡!”
帐篷外高亢尖锐的嗡鸣声打破寒冷的宁静。
天鹰的桨叶高速旋转起来,搅得雪沫纷飞。那四片桨叶从模糊的圆影逐渐化作一片凌冽的白色弧光,低低地浮在雪地上方。
很快,它开始挣脱地心引力,攀升,在离地一米的高度短暂悬停,调整姿态,旋即它倏然抬升,直刺入天,黑色的机身迅速变小,最后融入了铅灰色的天空。
屏幕上的高度数据快速跳动。
15米,32米,70米……
随着“天鹰”爬升,外部环境温度从起降点的零下42度,开始缓慢降低。零下43度,零下44度……
在对流层内,高度每上升100米,气温平均下降约0.65摄氏度。天鹰正飞向一片更加酷寒的空域。它身上每一个零件的可靠,每一道程序的严谨,都在经受着这场极寒的挑战。
帐篷内一片寂静,无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屏息着,只有设备运行偶尔传来低频的震动。
周晋和林玮也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全神贯注地跟踪天鹰动向。
这种条件他们在实验室测试了无数次,可实验室没有真正零下四十度的刀锋般的风,没有会突然卷起的雪尘。室外作业的随机性不可控,他们谁也不知道天鹰能不能抗过这场真正的严寒。
“画面开始回传了。”陆晓研说。
“接收画面,”商秦州说:“切换至主屏幕。”
陆晓研敲下按键。瞬间,她面前的画面被同步投射到便携式大屏上。
4K高清镜头下,一片令人惊叹的纯白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阳光穿透稀薄的高空云层,照耀着银装素裹的雪地,淡青色的阴影在雪山上缓缓移动。冰封的河道像一条透明玻璃缎带,镶嵌在莽莽白色之中。从闪耀的冰河,到幽深的丛林,再到绵延至天际的雪原,整片土地在镜头下庄严而宏大。
稳定清晰的回传画面,意味着天鹰无论是位置保持精度,抗风扰能力,还是画面传输稳定性,都无可挑剔。
帐篷里忽然陷入了近乎神圣的寂静。
陆晓研怔怔地看着屏幕,眼睛突然无法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一路来的严寒和颠簸,咬牙硬撑的时刻,都被眼前徐徐流淌的风景托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有这样的运气,能用这样的视角,亲眼看见这片土地最磅礴的容颜。
这种满足感,幸福得让人鼻尖发酸。
“太美了……”陆晓研忍不住低声喃喃。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喊叫突然打破了寂静。
周晋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身就往外冲,差点带倒旁边的折叠椅。
“诶诶诶,他干嘛去了?”陆晓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喊住。
林玮不假思索地说:“出去哭了呗。”
陆晓研闻言失笑,摇摇头,说:“哭啥啊,这不挺好的吗?”
“感动得呗。”林玮说。
“林玮,你快去把他弄回来,”同样安静欣赏画面的商秦州率先反应过来,说:“这个温度室外不能哭,眼睛不要了?”
“哦哦哦,对!”林玮连忙奔了出去。
零下四十度的室外眼泪会瞬间结冰,一不小心就会冻伤眼角膜。
不一会儿,林玮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大型动物一样,半拉半拽地把眼眶通红的周晋给“拎”了回来。
周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但嘴角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咧着,傻笑:“嘿嘿。”
“丢人!”林玮把他按回座位,顺手从保温箱里拿了罐功能饮料,冰了冰他的额头和脸颊,“缓缓!商总说了,不许哭!要哭也得在帐篷里哭!”
帐篷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悬停数据完美,”陆晓研汇报道,“可以准备记录第一阶段测试报告,并规划下一阶段‘复杂通道穿越’的路线了。”
商秦州点了点头,示意大家进行下一阶段的准备工作。
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稀薄倾斜,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蓝色影子。夜幕降临后,严寒更加冷酷,队友们张罗起另一项重要生存任务——
晚饭。
昏黄的营地灯下,几大口搪瓷杯架在简易炉灶上,里面盛着沉甸甸的大肉块,再加上几大块冰。冰很快融化成水,汤水沸腾后,肉块的油脂逐渐融化,清澈的汤色慢慢转成醇厚的奶白,散发出最扎实的油脂香气。
等炖到筷子能轻易戳透时,只需捏一小撮盐,细细地撒进去,肉的本味,油脂的丰腴,还有雪水熬出的清甜,一下子全被调动起来,
“咱们这吃的不就是冰煮羊肉吗?”周晋笑呵呵地说。
“可不是呢!”王玮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水,泡开了速溶咖啡,热饮的香气立刻带来一种“家”的错觉。
角落那连着卫星信号的营地电脑突然“嘀”了一声,屏幕自动亮起。
“诶,收到赛事组委会的全局通告邮件了。”林玮念了出来:“有一支队伍正式退出竞赛。”
“这怎么回事?”陆晓研忙问。
周晋滚动鼠标下翻页面,“说是在户外调试设备时,有人忘了戴帽子,就几分钟,耳朵严重冻伤,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嘶……”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正捧着搪瓷缸喝汤的周晋动作猛地顿住,连忙摸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朵还在不在?我下午出去检查天线的时候,好像也有一会儿没拉上帽兜。”他摸到了自己的耳朵,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的耳朵还在……”
帐篷外的寒风偶尔掀起帘幕,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陆晓研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肉汤,那股暖流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部,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也悄悄隔着保暖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那柔软的轮廓还在,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如果今天忘记戴好帽子的人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叫她后怕。
喝着肉汤,陆晓研眼前一时模糊,不由有些想家。
在家的时候总和何美兰不对付,但现在心里又挂念她。这里
没有网,手机也没有信号,什么消息都发不出去,也不知道何美兰这么多天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担心。
极寒之地,一群人苦中作乐。有人玩起了“泼水成冰挑战”,将保温杯里的热水突然泼出去,热水会立刻变成一大把纷飞的雪沫,煞是好看。
“喂喂喂,别浪费水啊!”陆晓研忍不住出声阻止。
“算了,让他们放松一下吧。”商秦州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
她身边空位人来来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身边的人变成了商秦州。
他也在吃搪瓷碗里的肉汤,俊逸的脸映着橘黄色的炉火,看起来很温暖。
“你瘦了好多。”他忽然看了她一眼,说道。
陆晓研一怔,抬起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啊……有,有吗?”
指尖传来的触感确实变得陌生。
脸部的轮廓线似乎向内收拢了,原本带点柔软弧度的地方,现在摸上去是紧实的皮肤,仿佛直接贴合着颧骨的形状。
她不由有些慌乱。是瘦了很多吗,会不会变得……很不好看?
“嗯,只剩下一双眼睛了。”商秦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说完收拾起自己和其他人的几双碗筷,转身掀开帘子出去。
陆晓研对着晃动的炉火,指尖又碰了碰自己凹陷下去的脸颊。
*
在这种情况下,多数队员早已放弃了睡前的洗漱。
这种地方又没别人,讲究给谁看?而且实在太冷了。
陆晓研本也打算放弃掉洗漱。
但她酝酿了一会儿,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在临睡前悄悄跑去简单清洗了一番。
帐篷角落放着几个装满雪的大桶,保温壶里勉强温着的一点水。
她用杯子舀起一点微温的水,混上干净的雪,快速打湿毛巾。冰冷的湿布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寒气直冲天灵盖,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尖叫。她咬着牙,只用最快的动作完成最基本的清洁。
收拾好洗漱用品,队友们正在陆续铺床。
空间有限,今晚团队不得不挤在同一个大通铺板,床位几乎相连。
陆晓研抱着自己的睡袋,铺在了最里面的角落。
她正整理着睡袋边缘拉扣。这时商秦州在她旁边空出的板床上,展开了自己的睡袋。
这一块木板,将他们所有人连在了一起。
于是商秦州每一次整理睡袋的充绒,她身下的木板,跟着传导来轻微的晃动——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53章 发烧
简朴的条件容不得挑剔, 陆晓研蜷起身体,悄无声息地钻入睡袋,然后转过身, 背朝着商秦州。
躺下后,她将碎发掖到耳后,半张脸埋进睡袋里, 努力闭紧了眼睛。
视觉一旦被剥夺,其他五感反而变得更加敏锐,帐篷外风声呜咽, 发电机低频转动。
身.下的木板传来嘎吱轻响,空气里似乎有暖意被带动,拂过她裸露在外的后颈。
她知道,商秦州也躺下了。
她刻意将呼吸放得很轻,仿佛稍重一些,就会被商秦州察觉她也没有入睡。
帐篷里其他队友也陆续睡下, 偶尔有几声交谈,还有人下床收拢物品, 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一整日的疲惫如潮水涌了上来, 清空陆晓研脑中的杂念。
即便隔着两层睡袋,商秦州的体温依然是那么清晰。在寒冷的帐篷里,他就像一只热源。暖意并非灼人, 却带着存在感, 隐隐约约地拂过她的背脊。
在暖意和疲乏里, 她很快沉入了沉睡。
半夜似乎有人起夜, 床板颤动,似乎是商秦州下了床。她艰难地眯开眼睛,昏暗的光线里, 她看到商秦州背对着她检查他们的取暖器是否还在正式运转。
在这样的天气里,取暖器关系着他们所有人的安全。如果在他们熟睡时取暖器突然停止了运转,后果不堪设想。
“商秦州,”陆晓研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轻声叫住他,说:“你快睡吧。下半夜我守着。”
“不用。”他回过头,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沉稳可靠。
他走回铺边,按下她摸闹钟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更粗糙了,像厚厚的磨砂纸,掌心一片冰凉。
“我在呢。睡吧。”他安抚道,温柔的声音像轻轻落下的雪。
这声音太有安定的力量,陆晓研不由放下心来。她困倦得睁不开眼睛,眼皮重重垂下。
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短暂地停留了几秒便撤开了,留下一小片凉意。
身侧的床板已再次传来他躺下的轻响,和睡袋拉链拉拢的短促的摩擦声。帐篷里重新沉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取暖器持续的低鸣。
被他掌心短暂碰触过的凉,像一枚小小的冰晶,落在她手背上,许久才化开。
翌日清晨,帐篷内依旧昏暗,只有篷顶缝隙透进些许冷冽的青灰色天光。
陆晓研朦朦胧胧地苏醒过来,经过昨天一整天的高强度作业,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肘、胳膊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似乎有肌肉拉伤的酸疼。她龇牙咧嘴地哼了两声,睁开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商秦州沉静的睡颜。
她竟不知何时在睡梦中侧过了身,面朝他蜷缩着。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是那么的熟悉。
过去许多个共度的清晨,当她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商秦州。卸下了白日里的清醒和冷静,显出一种对她不设毫防备的柔和。
他睡得很沉,铁灰色的晨光轻柔地笼在他的脸上,眉宇舒展,鼻梁直挺,那排长得过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宛若扇动的鸦羽。昏昧的光线让他看起来异常温柔,甚至,还带了点孩子气的干净。
就在这时,那片栖息着的睫羽轻轻一颤。
陆晓研的心脏猛地一跳,漏掉了一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商秦州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氤氲未散的朦胧,像是浸在深潭里的墨玉。
这双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她悄悄凝望的目光。
两人都怔住了。
晨寒无孔不入。
分明是一天之中最寒冷的时刻之一,可陆晓研却感觉一股灼热毫无征兆地从耳根窜起,迅速蔓延至整张脸颊。
商秦州的眼神在她脸上短暂定住,聚集。
那双眼底残余的涣散,雾霭般消散,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惊讶或尴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平稳,反而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湖,让陆晓研的心慌无所遁形。
陆晓研率先败下阵来,她匆匆闭上眼睛,又立刻觉得闪躲的动作过于刻意,赶紧重新睁开,然后故作自然地朝天花板上一晃,脑袋向后挪了挪,拉开一些距离。
“早,早啊……”她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早。”商秦州的声音同样有些低哑,然后很低的咳嗽了一声。
“滴滴滴!!”尖锐急促的闹钟声突然震天响。
“啊啊啊!到底谁的闹钟啊!他娘的。”队友们陆续醒来,寻找闹铃的来源,最后在周晋的枕头边,找到了罪魁祸首。
那闹钟就躺在他脑袋旁边,兀自震天响着,将他们所有人都闹了起来,唯独没有闹醒周晋。
“喂喂喂,闹钟给我关了!”林玮摸到一只不知谁的袜子,精准地扔到了周晋脸上。
“起了起了!”周晋手忙脚乱地拍停了闹钟。
哈欠声在帐篷里此起彼伏。
陆晓研几乎是小跑着完成了洗漱,她收拾好个人物品回来,眼角余光瞥见商秦州利落地整理完睡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掀开厚重的门帘,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外面灰白色的晨光中。
早饭是匆匆吞咽的能量棒和热咖啡。整理设备时,陆晓研忽然看到林玮在喜滋滋地戴手套。他手上那双手套,正是她昨天还给商秦州的。
林玮还不太会用,正低头好奇地试着调节温度档位。
周晋凑过去教他怎么调档:“按这里,三档最暖和!”
“果然是好东西啊!”林玮憨笑,试着调高一档,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神情。
商秦州将手套给林玮了,那他现在呢?
陆晓研忙走到观察窗前,寒风从缝隙灌入,激起一阵寒意。小小的塑料窗上蒙着一层白霜,她用手指擦了擦
,划出一小片清澈。
透过这片小小的镜头,她看到了雪地里的商秦州。
他手上戴着的,只是一双很普通的厚手套。
深蓝色抓绒,厚度显然有限。
他就戴着这样一双手套,半跪在离帐篷十几米外的临时设备区前。
风像无形的鞭子,卷着坚硬的雪粒抽打在他身上。
他半蹲在隆隆作响的柴油发电机旁,一夜的暴风雪,进气口和散热格栅几乎被雪沫封死,于是他用冰锄一下又一下凿开那些冻结在金属表面的厚重冰壳。
检查完毕,他又转向固定缆绳的冰钉,用力拉扯缆绳测试承重。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呼出一大团翻涌的白气,起身走向下一个锚点。
狂风吹起的雪幕时而将他完全吞没,时而又短暂散开,他沉默的影子在苍茫的雪地里时隐时现。
那一刻陆晓研心里闪过模糊的异样。
据说心细的人往往最累,因为他总是在为别人兜底,妥善考虑到所有事的方方面面,这是一种巨大的责任,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商秦州总是第一时间能察觉到他们缺什么,默默无声地守护大家,把带着温度与保障的装备,给了团队。大家信赖他,追随他,就是因为他的这份沉默的守护。
但是……
陆晓研不禁想,商秦州他本人,会不会觉得累呢?
帐篷内外的温差,让刚刚擦净的那一小片视窗又迅速蒙上了新的白雾。
陆晓研快要看不清商秦州的身影,她连忙抬起擦拭,指尖触到一团湿冷,冰凉瞬间渗进皮肤,直抵心尖那处微微发胀的涩意。
*
新一天的内部通报发来,经过一夜的严寒考验,退出的队伍又新增了三个。其原因各异,有的团队是因为人抗不住被迫撤离。
还有的团队是因为机器无法承载。精心改装的设备在严寒中报废,数年间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以及背后数百人交付的心血与期盼,就这么付诸东流。
在这片极寒的天地里,他们精心研发的金属材料,脆弱性可能与一块普通的饼干,没有太大的区别。
帐篷里的空气凝重了几分,商秦州关掉邮件界面页面,转过身,“三十分钟后,‘天鹰’准备‘复杂通道穿越’测试。”
第二阶段他们的目标是操作“天鹰”穿过一条狭窄的冰裂谷。
那两侧冰壁陡峭,内部气流紊乱,是对“天鹰”自主避障和稳定飞行能力的终极考验。
“天鹰”就位,悬停在冰裂谷入口上空,实时画面清晰地传回主屏幕。
阳光在冰壁上折射出刺眼的冷光,谷内阴影深邃,仿佛一张野兽的巨口。
陆晓研紧盯着屏幕上实时回传的数据,她提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让“天鹰”飞得更快、更靠近冰壁。
“贴得近、飞得快,才能测出机身在最极端情况下的扛造程度,”陆晓研胸有成竹地说。她相信“天鹰”能在这场考试里,拿到极限的高分。
“不行,”商秦州闻言,却立刻反对:“谷内气流数据不稳定,飞太快,万一失控撞上冰壁,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之前模型都测算过,”陆晓研语速加快,“我能保证,误差在绝对在安全范围内。如果我们慢慢飞,我们根本测不到机身扛极限压力的数据,这趟最难的测试就等于白跑了!至于乱流,我们专门为这种情况写了‘紧急闪避’程序,在电脑里模拟了上百次,都成功了……”
“模拟是模拟,陆晓研。”商秦州冷酷地打断了她,“我们现在是在零下四十五度的极寒环境。你的‘紧急闪避’程序,只在电脑模拟的环境里跑通过。实际环境中,随时可能有一阵无法预测的侧风,一片不该出现的凝霜……任何一个微小变量都可能导致它失效,我们冒不起失控坠机的风险。”
“如果只能在可控范围内挑战,我们带‘天鹰’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陆晓研急切地请求:“相信我,真的。我没有冒险,我更不是拿公司上下几百人的心血去逞英雄、赌运气。”
她深吸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她努力压下心中所有翻涌,拿出自己最专业冷静的一面,“我仔细核验过每一条数据,推演过每一种可能的意外。我了解天鹰,也了解我们为它写下的每一行代码。我知道它做得到。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给它这个机会,去证明它能做到。”
帐篷里彻底安静下来。
队员们都沉默不语。
周晋和林玮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埋下头,恨不得把脸扎进设备里。
商秦州和陆晓研,两位都是他们的上级,也都是专业大佬,他们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而他们只是一群小卡拉米,可不敢乱发言。
商秦州望着陆晓研,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帐篷里的温度泛起浅红,眼睛亮得灼人,里面全是不服输的执拗。
这很陆晓研。
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
只要给她一点阳光,一滴雨露,还有一丝裂缝,她就要破石而出,拼了命地往上生长。
他当然知道,陆晓研说的有她的道理。
他也相信陆晓研的把握。
如果她保证成功率99%,那么成功率绝对就有99%。
但是作为现场总负责,他必须为整个任务,为这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设备负责。
这台凝聚了团队数年心血,承载着未来无数可能性的设备,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到营地。
他快速闭眼皱了下眉,眉心拧出一道深刻的褶皱,然后用指节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陆晓研似乎从他眼底看到了浓浓的倦意,但当她要较真仔细看时,他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层幽光,只是无意中被屏幕光刺到。
“陆总监,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这次任务目标首先是成功穿越并安全返回,而不是竞速。”商秦州说:“周晋,准备更新飞行参数,以中低速飞行。”
望着商秦州那张再无商量余地的侧脸,陆晓研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一股混杂着不甘和急切的热流冲上喉咙,又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她明白,争论可以发生在决策前,但绝不能在命令下达后。个人意见一旦被团队决策否决,剩下的就只有两个字:执行。
她用力抿了抿唇,操作“天鹰”按照新指令行动。
黑色的机体平稳地滑入冰裂谷,沿着距离冰壁较远的中心路径向前推进。
画面稳定,数据流正常,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陆晓研沉默地盯着各项传回的数据,不得不承认,在目前这种常规条件下,天鹰的表现无可指摘。
但那种预期落空,真正的才华无法施展的憋闷,还是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天鹰深入峡谷中段,经过一处狭窄的“S”形弯道时,意外发生了。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峡谷上方冰檐掉落碎冰冰锥,差一点点就砸到了机身。
“太惊险了!”
“快看峡谷上方有冰檐,后面碎冰会越掉越多的!!”
看到这一幕,陆晓研立刻警铃大作:“我们现在必须提速!”
商秦州紧盯着画面,面容冷峻。
画面上,天鹰刚刚避开的区域,又有新的碎冰簌簌落下。
“我真的,真的不是固执己见,”陆晓研着急地说:“我们,我们现在就像在随时可能会落石的山崖下走路,走得越慢,通过时间越长,被砸中的风险反而越高!不如全力冲刺,快速通过危险区。”
她的话音未落,监控画面中,一块更大的、带着棱角的冰锥从“天鹰”即将通过的路径上方重重砸了下来!
商秦州立刻意识到——陆晓研是对的。
时间,在这种环境下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
犹豫和保守,此刻等同于坐以待毙。
他马上改变主意,果断下令:“立刻采用陆晓研的方案,计算最大安全速度,我们冲过去!”
几秒后,天鹰收到新指令,仿佛注入了新的生命。
它不再犹豫,骤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入冰裂谷的中段。
屏幕上,高度和速度数据快速攀升,红色路径被一点点点亮。
天鹰已提前达到了预定高速,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切入窄点。
风声与危险,被疾速甩在身后。
整个穿越过程,比保守路径方案预估的时间缩短了足足四十秒。
怎么能在危机中立于不败之地,那就是跑得比危机本身还要快。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后的欢呼。
周晋狠狠挥了下拳头,““成了!!!”
林玮长长舒了口气,向后靠进椅背,用力抹了把脸,才咧开嘴笑起来。
其他队员也纷纷低声欢呼,击掌,压抑了近一整天的紧张,在这一刻化为眼底闪动的激动光芒。
陆晓研盯着那些回传的数据,胸口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填满。
成功了。她的判断,她的方案,在这片真实的绝境里,被证明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她的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商秦州。
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回放,侧脸线条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坚定。片刻后,他转过身,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目光扫过团队每一张年轻、兴奋的脸。
“高风险通道穿越测试,成功。”
“成功!!!”
“成功!!!!”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句在陆晓研听来重逾千斤的话:“陆总监,你的提速方案,验证有效。”
成功了。
陆晓研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但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商秦州脚步却毫无征兆地踉跄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朝一侧微微倾斜。
陆晓研吓了一跳,连忙从跑过去扶住了他:“商秦州!”
他撑住了一旁金属架,借着那一点支撑,站直了身体,然后抬了抬手,示意无事。
但陆晓研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重,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显得急促,眼尾也异常泛红,脸上浮现出被寒风也吹不散的红潮。
“商秦州,你怎么了?”
商秦州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凝聚焦距,“没事。”
陆晓研没信他的“没事”。慌忙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即使隔着保暖帽面料的内衬,那惊人的热度也清晰地灼烫着她的皮肤。陆晓研一下慌了,声音颤抖地说:“商秦州,你,你都烧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温暖
陆晓研一直以为, 如果团队中有人先倒下,那一定会是自己。她体能最差,对寒冷的抵抗力也不如旁人。
万万没想到, 这个最先倒下的人,竟是商秦州。永远团队轴心骨一样,能稳住身边所有人的商秦州。
“我, 我给你测量体温。”她扶着商秦州在木板床上坐下,拿出水银温度计给他测量体温。
在雪原电子设备容易失准,反而是这支古老的玻璃管更为可靠。但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足以冻住水银, 玻璃管中的汞柱被冻住了,于是陆晓研将温度计紧紧攥入掌心,用体温去暖化那截玻璃。
手掌暖了一会儿,又觉太慢,陆晓研拧开保温壶盖,用壶口氤氲的热气融化冻结的水银。
过了片刻, 体温计中的汞柱终于松动,陆晓研捏着它甩了甩, 连忙递给商秦州。
商秦州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昏黄的帐篷灯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虚浮的光晕。高温抽走了他往常那副掌控感,让他看起来像受伤一样虚弱疲惫。
等待了几分钟,商秦州取出温度计, 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然后他捏着玻璃管, 手腕一抬。
“给我!”陆晓研一眼看穿了他的伎俩。
他要把水银柱甩下去,让这个数字归零,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体状态。
陆晓研牢牢攥住他握着温度计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玻璃管从他滚烫的掌心抽了出来。
三十八度。
看清数字,陆晓研眼眶一下红了。
这是明确的高烧,放在任何地方都需警惕,更何况是天寒地冻的雪原。
“现在……现在怎么办啊?”队友们六神无主。
周晋快要哭出来:“这太严重了,怎么会烧成这样。”
王玮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厚重的外套就往身上套,就要往外冲:“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去发动车!”
“回来!”
“滚回来!”陆晓研和商秦州异口同声地说。
商秦州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严肃地对王玮说:“你自己看看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往外面冲什么冲?你是想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吗?”
帐篷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在这里下午三点就已经日暮西垂,晚上八点出头,天已经黑尽了。浓墨一样的夜色中,雪却一直没有停,狂风卷着密实的雪沫,帐篷外那盏应急灯被风吹得摇曳。
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大概只有五米,甚至三米。模糊翻滚的雪色里,车灯打出去,就像将蜡烛扔进暴风雪中,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用大惊小怪什么,”商秦州微顿,抑制不住地偏头咳了几声,“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睡一觉休息一下就好,接下来,你们好好听陆总监的指挥。”
他这几句话说得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帐篷里出现了几秒凝滞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被点名的人。
陆晓研握着温度计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商秦州在骗人。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小事。
极寒环境里,高烧绝不是普通感冒那么简单,有可能引发一连串恶性连锁反应。
当初商秦州坚决不让她来这个项目,为此私下研读了大量极地医学和事故报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里一次偶然的高烧意味着什么。
他故意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是为了稳定军心,让团队其他人能安心地度过这个夜晚。
他现在将这份责任交给了她,她就得将那些惶恐不安咽下去,稳稳当当地接住这一棒。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拧了一把,传来闷钝的痛,陆晓研深吸了一口气,将在眼底发酵的眼泪憋回去,确保没有人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颤抖,冷静自若地开口:“周晋,你负责联络,现在立刻给竞赛小组发邮件,急需明日清晨支援。
“王玮,检查所有备用电源和取暖设备存量,确保后半夜不断电、不失温。
“今晚我们排班,两人一组,轮流值守,重点关注病人体温和意识变化。第一班王玮,第二班周晋……”
她将任务拆解,有条不紊地分配到每个人手里。
没有人质疑她,大家立刻行动。
王玮转身就跑去检查通讯设备,周晋抹了把脸,闷声不响地开始清点医疗包。
帐篷里那股濒临溃散的恐慌,被她带来冷静镇住。
陆晓研站在原地,看着大家迅速进入状态,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她意外地发觉,自己现在说话语气、神态,都好像商秦州,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那块压舱石,冷静,可靠,不可撼动。
她无从知道,商秦州镇定自若地给他们分配任务,作出决定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否和外表一样镇定自若。
就她来说,她虽然现在表现得冷静,但内心依然惶恐不安。
好在很多事,装着装着,也就成真了。
商秦州在昏沉与清醒之间,看着站在帐篷中央的陆晓研。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多少有点残忍。
这么细的胳膊,这么瘦削的肩膀,他怎么能突然压上去这么重的担子?
可是,看着陆晓研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掌控全局,他又涌出一丝骄傲——
他的陆晓研,又哪里比任何人差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高热的晕眩席卷而来,带来了迟来的自省。
当初他执意划掉她名字,自诩要保护她,现在他们
又是谁保护谁?
他以为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是对她好,却忘了问她,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真不该小瞧了她。
*
今晚队友轮流照顾商秦州的时候,陆晓研不肯回头看。
她背对着那张简易床铺,守着通讯设备,但耳朵却听着身后的动静。
水盆里毛巾拧动搅起了水声,周晋带着鼻音小声询问:“好点了吗?”
然后就是几声沙哑的低咳。
她全神贯注地关注明天天气,一遍遍校准气压计,反复核对回传数据,直到每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仿佛只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就能按住心头的惶惶不安。
直到晚上十二点多,其他队友都忙完了手头事,几乎一头栽进睡袋里,累得几乎瞬间没了声息。
帐篷骤然安静,只剩炉火微弱的噼啪。
轮到陆晓研守夜。
她坐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缘,手臂小心地撑着商秦州的后颈和肩膀,扶他起来。
他的身体沉得厉害,高烧的体温透过厚厚的衣物,几乎灼痛她的皮肤。
“商秦州,吃药。”陆晓研忍着哭腔小声说。
他陷在昏睡里,但还是配合地仰头。
她将药片小心地放入他干燥的唇间,又立刻递上温水。
商秦州的嘴唇干燥,龟裂出了细微的小口,几片白色的药片融化在了他的嘴唇上。药片外的糖衣融化,溢出药的苦味,他的眉心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陆晓研忙用沾了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亲吻起来好霸道。现在生病了,反而有些柔软。
待服下药后,陆晓研又用雪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轻轻敷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反复冷敷几次后,她动作顿了顿,手指蜷缩了一下,才伸手探向他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冰凉的金属扣在她的指尖下显得有些涩。她屏着呼吸,小心地解开了那颗纽扣,又一颗。
布料向两侧微微敞开,露出他一片被高热灼得发红的脖颈与锁骨。她不敢停留,将拧得半干的毛巾叠好,轻轻敷上他的胸膛。
陆晓研仔细又小心地擦拭着他的身体。
她抬起眼,这个距离,他们离得好近,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像雪原上倔强的草甸。他呼出的灼热的呼吸轻轻扑在她的手腕内侧,带着药味的微苦,还有他身上专属的干净的气息。
陆晓研压下胸口无处遁形的慌乱心跳,再次拧干毛巾,用湿凉的布料,轻轻抚过他滚烫的额头,顺着汗湿的鬓角,滑到他耳后,“你看看你啊,”她小声嘀咕:“当初是谁说,我来肯定受不了,不许我来,还非要划掉我的名字?现在看看生病的人是谁啊?是谁?”
寂静无声。
只有他滚烫的皮肤在她指尖下灼烧着。
商秦州听不到她说什么,帐篷里其他人又都睡下,这份沉默纵容了她,她终于不用继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陆总监”。她肆无忌惮地对着他窃窃私语,“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想篡位了,你一生病,我可就是咱们团队的队长了哦。队长大人。”
她还在兀自说着,声音已经糊成了一片。
突然,有水珠砸在了商秦州脸上。
陆晓研怔了怔,不明白它从何而来。
直到又一滴落下,她才恍然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掌心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那些强装的镇定,被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害怕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觉得商秦州就像是自己掌心里的一捧雪,下一秒就会融化然后消失不见。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禁想,商秦州那时执意一定要划掉她的名字,他的感受,是不是就是她现在这般恐惧?
怕对方受伤,怕永远失去对方,所以宁可被永远误解,也要将自己心爱的人隔绝在危险之外。
可惜这个领悟,是不是来得太后知后觉。
陆晓研胡乱抹着自己的脸,可眼泪却像断了线,越擦越多。
他额上毛巾,又变烫了,陆晓研取下,正要转身去重新浸凉,手腕却突然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握住。
她停了下来。
商秦州的手心烫得惊人,手指却因为虚弱而没什么力气,只是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似乎正陷于某种昏沉痛苦的梦境之中,“陆晓研。”
他在叫她。
在睡梦中,他怎么还会叫他。
他们不是吵架了么?他不是,不想再继续跟她好了么?
“你手怎么这么冷。”他在睡梦里这么对她说。
他甚至试图蜷起手指,想将她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滚烫的掌心。
陆晓研僵在原地,被他手掌盖住的地方,皮肤像是被那高温灼伤,一路烫进心里。
她甚至以为商秦州是不是醒了,忙俯身去看,他双眼依旧紧闭着,呼吸灼重,分明还在昏睡。
即使在这样无意识的睡梦中,摸到她冰凉的手,商秦州第一时间的反应,仍是想给她温暖。
陆晓研忍不住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滚烫的肩头,任凭压抑已久的泪水,沉默地浸入他领口的布料。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被撬开了一条口子。“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求你了。”她带了点哭腔喃喃说:“等你醒了,我,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作者有话说:(●З`●)
第55章 篝火
高烧过后, 大脑像一块浸过水的榆木,发涨,发闷, 沉甸甸地塞在颅腔里。
但比昏睡时强。那时候连世界都感知不到,如今好歹能睁眼了。
商秦州眯起眼睛,让帐篷里那片青灰色的光, 一点一点落进瞳孔里。
视野慢慢变得清透起来,高纬度地区的日照十分反常,夏日亮得极早, 黑得极晚;冬天亮得极晚,黑得极早。已是七点出头,帐篷外才刚刚擦亮,晨光寡淡,像隔了一层旧窗纸,刚好照亮一个轮廓, 那是陆晓研的睡脸。
此刻陆晓研她还没醒。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肉都瘦没了, 反倒显出眉眼浓长, 像用炭笔描过。
乌黑的睫毛密密地覆着,末端微微翘起,晨光落在上面, 像栖了一小片薄霜。
她嘴唇紧抿, 睡得安静, 有一缕碎发散下来, 搭在鼻梁边,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商秦州看着,没有伸手去拂。
那缕头发就在那里,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很小,很轻,在他胸腔里也一下,一下地,跟着跳动。
陆晓研大概从不知道,自己有多怕冷。
人太瘦小了,一到夜里,她的手和脚就变得冰冷的,怎么也捂不热,像一块白玉。于是睡着之后,她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这边挤,像是认定了他的怀抱里有一团火,能把她整个人烘暖。
这鬼帐篷本不
是人待的,一帮大老爷们锁在这儿好几天,气味能好到哪儿去?
但陆晓研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淡淡的洁面乳的清香,这气味仿佛是一阵悠风,沁人心脾。
她就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眸对着他,睡眼朦胧,怔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
那手还是凉。
试了好一会儿,感觉他额头的温度不烫了,方才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瞪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缩回手,一整个人缩进睡袋,连头都不露出来。
睡袋鼓动,传来衣服布料的窸窣声,她藏在睡袋里换衣服。
这两天她一个女孩子只能这样做,处处都不方便。
待穿好衣服,她从睡袋里钻出来,抬起头,又对上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也不说话,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还在睡呢。”
她说完就跑去拿温度计和药。
水壶很快烧起,咕嘟咕嘟。
她背对着他冲巧克力,馥郁的甜香慢慢溢开,把帐篷里那股潮冷的空气都染软了。
她端着杯子坐回床边,“给我。”
“三十六度。”商秦州把温度计递过去。
陆晓研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非要把那根水银柱对着光,来来回回认了三遍,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起身要走。
手腕立刻被攥住了。
那只手凉凉的,细细一圈,在他掌心里像一尾想逃走的鱼。
“昨天晚上,是你照顾我?”
陆晓研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他下巴上,不肯往上抬,说:“我们轮流照顾的。”
商秦州看着她。隔了几秒。
“那你有没有跟我说什么?”
他隐约记得一些声音。
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说什么想不起来,但那个语调,他好像从没听她说过。
陆晓研脸腾地红了,“没、没有!”
她把手往回抽,挣了一下。
商秦州没松。
他烧了一夜,手心还是烫的。
但虚浮的体力已经全部回来,他一寸寸收拢虎口,圈住她的手,像潮水回岸。
“没有?”他说:“行,那我有话要跟你说。”
陆晓研心砰砰直跳。
昨晚她明明发过誓,只要商秦州醒来,她就跟他和好。
但他人真在这儿,全须全尾,她却又无所适从了。
心跳那么响,压也压不下去。
她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开口。
没准备好,不逃避。
可是她动不了。
“滴滴滴!”
周晋的闹钟准时炸响。
“啊啊啊啊!”周晋迷迷糊糊地探出手,在睡袋边缘摸索了好一阵才按停那个刺耳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就看见床边的两个人。
陆晓研站着。商秦州也醒着。
“商总?!你醒了!”
这一声惊醒了旁边还在昏睡的王玮,“什么?什么?”
周晋顾不上那么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睡袋里挣出来,扑到床边,眼眶瞬间就红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你烧成那样,我,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声音全堵在喉咙里,像只委屈的大型犬,手足无措地蹲在床前。
商秦州的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他看着周晋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笑,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呸呸呸!”周晋立刻急眼。
这一声把旁边昏睡的王玮也惊醒了。
“什么?什么?”他坐起来,“退烧了吗?退烧了就好,退烧了就好……”
帐篷里陆续有了动静。
陆晓研也跑去洗漱完毕,然后收拾好医箱。她将里面被翻得有些凌乱的物品。退烧药收进去,酒精棉片归位。温度计塞进夹层,塞不进去,又抽出来,重新塞。
一根温度计在她手里反复塞了好几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被商秦州那句话给吓的。他刚才是要跟她说什么呢?怎么突然要找她谈话?不会昨晚她没忍住说的那些话,其实被他听见了……
商秦州靠着床头,没看她,也没有说话。
他听着周晋叽叽喳喳的说着昨天晚上的情况,时不时嗯了一声。
“其实昨天晚上主要是晓研姐照顾的,还真是女孩子心细……”
“你们不是轮班照顾?”
“是轮班,但是晓研姐时间最长最晚呢。”
其他队员有的出去检查帐篷边角的密封条,还有人清点食物储备准备早饭,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她听着身后那个熟悉的嗓音。
他偶尔会停下来,咳嗽一两声,很短,然后继续说下去。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所有人肩上的担子,一点一点卸下来,再一点一点,放到自己肩上。
下午四点半,搜寻目标物体成功,最后一组数据传回竞赛小组。
周晋发送出汇报邮件。
当发送进度由1%一格一格进化成100%
一只发送成功的绿色对话框弹跳在屏幕上。
他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啊!成了!!!!”
帐篷里就像被点燃了一样。
“成了!”
“成了成了!”
“他妈的终于成了!!!”
“滴!”
“又有邮件,是竞赛小组。”王玮点开邮箱。
邮件很短。
陆晓研隔着周晋的肩膀看过去,几行字一目了然。
十几个小组坚持到最后的,只剩五个小组。
完成了全部赛制的,三个。
前三甲是囊中取物。
经过这一晚,大家的心态已经从争强好胜变得平和。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想做到的目标,证明了自己,并且还平安返程,至于名次第几,就没那么重要了。
天鹰降落在帐篷外。
桨叶慢慢停转,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倦鸟归巢时收拢翅膀。
周晋第一个跑出去接,其他队友都陆续跑了出来。
经过三重严峻的考验,天鹰的桨叶上已经有磨损的痕迹。第一道在左翼,第二道在桨尖,第三道在起落架,都是穿越峡谷时被冰粒刮的。
“我来吧。”陆晓研说,“你们去忙。”
她蹲下来,把天鹰轻轻侧过来,枕在自己膝上,从桨叶开始,仔细擦拭。
表层的雪沫化成一汪细水,泥土簌簌落进掌心,只有那道痕还留在原处。擦不掉,也无需擦掉,那是属于它的勋章。
在她的清洗下,脏兮兮的机身重新泛出哑光。
不是新的那种亮,是旧的、沉的光,像被手盘过很多遍的玉。
然后她抱起天鹰,放回器材箱底层。
内衬加厚海绵,正好嵌进每一道机翼的弧度。
她把它放进去,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卡稳了。
箱盖合上。
金属锁扣“咔嗒”一声,很轻。
帐篷里其他人还在说话,炉火还在烧,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她垂下眼睛,手掌在箱盖上多停留了两秒。
像摸了摸它的头。
*
忙完手头的事,陆晓研掀开帐篷帘出去,将昨晚未燃尽的柴火重新架起,塞进一把干草,划了两下防风火柴。火苗舔上来,她把三只搪瓷碗依次架在篝火边沿。罐头热汤,速食米饭,一大壶清水。
其他人分头忙开,收拾器材,打包睡袋,清点工具。
“必须中午十二点前出发。”王玮看了眼时间。
“哎,”周晋忽然从通讯设备前抬起头,“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极光!”
“极光?”有人凑过去看屏幕,“这个点儿?”
“冬季白天也有,就是淡一些。难得来一趟——”
“那得赶快去看啊!”
“能去吗?”周晋转头,目光投向正在检查轮胎的商秦州。
商秦州拍了拍掌心里的灰,转过头,嘴角浅浅一扬:“去吧。”
“晓研姐你去不去?”周晋已经跑出去,又折回来特意问她。
来之前,陆晓研也挺期待看极光。但现在她要也跑去看,这些搪瓷碗就没人管了。“你们去吧,”陆晓研说:“我得守着锅。记得拍照啊!”
“走了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跑了出去,帐篷里突然之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篷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晃。
然后不动了。
炉火还在烧,搪瓷碗里的汤汁冒着细小的泡。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叩响。
陆晓研盯着搪瓷碗,确保它们不会糊锅。
商秦州朝她走来,中间隔着几步。
篝火烧久了,映得脸红。
“昨晚……”
“我有话……”
他们同时开口。
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极小的火星。
“还是你先说吧。”陆晓研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三只搪瓷碗。碗里的汤汁冒着小泡,一个接一个,从碗底升起来,在水面轻轻破开。
商秦州没有推让。
“昨晚,”他说:“我听到你说话了。”
陆晓研低下头,抓紧了勺柄,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些话,她以为是说给昏迷的人听,所以不会回应,不会记住。结果商秦州现在却要跟她当面对质,一句一句地跟她讨要说法。
“应该是听错了吧……我,我没有。”
“听不清,”商秦州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断断续续的。”
他顿了顿,说:“但我听到你哭了。”
“我,我……”陆晓研还想矢口否认,但她在撒谎这件事上一直缺乏实战经验,脸皮厚度也不如商秦州。
她张了张嘴,想不出半点借口,仿佛偷吃糖被发现的孩子,害怕地将糖果囫囵塞进嘴里,但腮帮子早已鼓了起来。
商秦州看着她,病后的那张脸还泛着苍白的底色,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深得像这片雪原上从未见过的海,温和,包容。
“陆晓研。”他说:“我之前跟你道歉,只承认了我在专业上的错误。”
他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我错误评估了你对团队的价值,擅自划掉你的名字,这是我作为团队负责人的失职。
“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道歉。”
陆晓研疑惑地昂起头。
篝火在他脸颊上跳跃,把那张病后略显苍白的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商秦州看着她,将这句话补充完整:“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第56章 讨厌
篝火渐渐矮下去, 陆晓研拨起炭火。
她垂下眼,看着篝火映在帆布上的淡金色光晕,看设备包边缘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磨出的毛刺。
她看了很多东西, 就是不看他。
“你真的别这么说,也不用道歉什么。其实也我说错了很多话,我当时太生气了, 跟你口不择言,更不该拿东西砸你。”
“拿东西砸人是不对,”商秦州笑笑, 说:“真砸到了人,有理也说不清,这脾气得改。”
陆晓研撇了撇嘴,说:“不是你道歉,怎么又说到我了。”
“但那天你骂我的话,一句都没有错。”商秦州接着说:“我明知你有自己的梦想, 却还要故意删掉你的名字,瞒着你, 骗你, 这件事就是该骂。后来裴邵也替你骂了我,但我觉得他骂得还不够解气。”
“那天的事,都过去了这么久, 就算了吧。”陆晓研说:“你看, 我们现在不都已经来到这里, 顺利完成任务了吗?既然结果是好的, 过程谁对谁错,也没必要非争论出高下。”
“但我还是想弄明白,”商秦州说:“所以这几天,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当时一定要这么做。我明明本意是想爱你,想保护你,为什么做出来的事,却会这么伤人。”
“还是别想了吧,”陆晓研说:“有些事想太深,是跟自己过不去。”
“多少还是想明白了一些吧,”商秦州说:“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吵架。我妈要去国外报道新闻,我爸觉得她这是不好好过日子。他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陆晓研在李阿姨那里听说过商秦州的家事,现在终于知道其中原因,不经有些心疼。
“那你呢?”陆晓研问:“你也这么觉得么?不该让她离开家?”
“我以前觉得,他是对的。”商秦州说,“那时候我总想,如果我妈愿意待在家里,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吵了,也不会分开。”
“恨她么?”陆晓研轻声追问。
商秦州默了半晌,如实回答:“有过。”
恨她为什么非要走。
就像后来恨陆晓研,为什么非要去。
少时总渴望挣脱父母的影子,一心要活成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可往往在不经意的瞬间,又会发现自己和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争吵后疲惫孤独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当时好像也是这么说——
“我都是为了她好。”
“所以你跟我吵架的时候,你对我说,我这么做,是不想让你好,这句话让我非常痛苦。有好几天,我好像被困在了这句话里。我觉得,我已经快把自己的心剖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被领情。
“删你名字的时候,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想着你会怎么骂我。但我跟自己说,没关系,以后她会懂的,会原谅我的。后来你果然没原谅。”
“我真的不知道,我让你难过了这么久。”陆晓研轻轻碰了碰商秦州的小臂,“我当时,是在气头上。”
“不,你说对了。”商秦州在她收回手的时候,攥紧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做决定的时候,虽然没有希望你不好,但我弄错了‘为你好’和‘让你好’。
“我只想着,我爱她,所以我要保护她,把她圈在自己身边,哪里也不许去。因为一旦离开我,就意味着有危险,就不安全。”
他的声音沙哑下去:“可我忘了问一问,她想不想被我这样保护,需不需要被我这样保护。”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陆晓研别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无息,像融化的雪水渗进冻土。
“你现在问我了啊。”陆晓研声音忍不住哽咽,“这就够了,够了。”
“怎么哭起来了,”商秦州连忙抬手用指腹帮她揩掉眼泪,说:“本来就是跟你道歉的,结果反而越说越哭。”
“我,我也有不好。”陆晓研吸着鼻尖说。
“你哪儿不好了?”陆晓研越哭越厉害,商秦州淡笑着哄了一句:“是太聪明了还是太漂亮了?”
“嘁!”陆晓研捂了捂脸,破涕为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看的那部电影。”
“嗯,记得。”商秦州颔首。
“你当时说,那部电影太悲观了。但其实,那个男主角就是我一直想成为的人。”陆晓研说。
“是么?”商秦州说:“但现在想想,你和他还真是挺像的。都很……”
他思考一个最恰当的词语,但却一时卡壳。
陆晓研便替他说:“鲁莽。”
“不,”商秦州说:“应该是勇敢。你一直都比我勇敢,敢做许多我犹豫的事。”
“我跟你的家庭大概很不一样,”陆晓研说:“我爸妈倒是从不吵架,因为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对他的印象,也就是每年清明,我妈会把他的照片搬出来,叫我给他上香。我对着黑白照片磕头,但是完全想不起他声音。所以我一直没有什么失去感,我什么都没有,我怕失去什么呢?
“遇到机会,就抓着,孤注一掷,然后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因为我光脚不怕穿鞋,就算失败了,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说到这儿,陆晓研声音突然带上哭腔:“在昨天以前,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你要保护我,可到底什么是保护呢?我不知道呀,没有人保护过我,下雨没伞,那就淋雨回家;生病发烧,就自己捂着被子睡,第二天退不
退都去上学。遇到事就扛,扛不动硬扛,还扛不过……那就认了,反正不会有任何人出现。直到看见你生病了,我才终于明白你想说什么。”
商秦州静静听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开口:“以后再下雨,我开车接你。”
陆晓研怔了一下,说:“不用呀,我驾照早拿了,十年老司机。”
商秦州说,“没什么,就是想早点认识你。”
这样他就能帮她撑伞。
陆晓研笑了起来,说:“我们认识得还不早啊。”
商秦州也笑,眉梢微扬。
“你生病的时候,真的好可怕,”陆晓研说,她陷入回忆,嘴唇泛白,“好像突然就被永远抛下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你睡着的时候,我偷偷摸过你的脉。我好怕它突然停了,我太笨找不准地方,摸了好久都摸不到,那几分钟,我真的再也不想经历了。如果,如果我当时知道我会经历这种感觉,我也绝不敢让你去。”
她瞪着商秦州,有些蛮横地说:“而且我会做得比你更绝。不只划掉名字,还要把你关起来,上锁,戴上手铐,项目不结束就不给你打开。”
商秦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被篝火照红了。
“那你关吧。”他说,“顺便把小黄小黑的狗链给抢了。”
“你真是的!”陆晓研又想哭又想笑。
“别哭了。不哭。”商秦州用指腹给她揩掉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在室外真的不能哭,脸颊会被冻伤的。”保险起见,他干脆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然后轻轻搓了搓。好在篝火旺盛,烤得人暖烘烘的。
陆晓研吸着鼻子,眼眶红着。
“但你还是吓到我了,好吓人,你吓死人了。”陆晓研一边说,一边揪他的手套锁扣和衣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不见了。似乎他越关心越包容,她便越有恃无恐,非要哭个畅快。
商秦州没辙地笑了一下,“好好好,我吓人。真的没事了。”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去摸自己的额头、眉骨、下颌。
她的指尖还带着哭过的凉意,他索性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贴在自己脸侧,让她一寸一寸确认。
他在,好好地在这儿。
陆晓研感受着掌心下熟悉的温度,过了好久,终于不哭了。
“你别看我平时又瘦又小,但我是那种,只有一格电,但超长待机。你电量是多,满格,但是断起电来吓死人!”她嘟囔起来。
商秦州把她那只手翻过来,低头,在她指尖落了一个轻吻,“那你当时说,你讨厌我。”他顿了一下,“现在,你还讨厌我吗?”
这是他最伤的地方。
但说出来时,语气平常
陆晓研脸腾地红了,连哭都忘了。她张了张嘴,讷讷地说:“我当时说的讨厌,不是,不是那个讨厌。”
情窦初开时对异性的好奇,还有微妙的崇拜和嫉妒,这些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太难用一个简单的词下定义。
有了陆晓研这句话,再看陆晓研的神色,脸颊红着,睫毛湿着,商秦州便知道陆晓研的心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他之前的那些心碎欲裂,还真是没多大意义。
“那是哪个讨厌?”可他还是故意追问,想多听两句。
“你,你,”陆晓研急了,说:“你要我怎么说嘛。我,我就是讨厌你。”
喜欢的那种。
商秦州又笑了起来。
“我们以后的事,我也重新想过。”商秦州说:“当时给你的安排,并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这次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陆晓研心沉了沉,问:“你要回总部了吗?”
商秦州说:“这两年会,但后面可以操作。我们一起好好规划。”
“嗯!”陆晓研笑了一声。
“真不能再哭了。”商秦州摸着她的脸说:“再哭,脸就要冻坏了。”
“不会。”陆晓研瓮声瓮气地说:“这里靠近火。”
远处传来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周晋王玮他们陆续回来,“哪里有什么极光啊!可恶。”
“你的这个天气预报,到底准不准啊?”一群人叽叽喳喳。
“天气预报是讲概率的啊!”周晋说。
“看到极光的概率很低很低的!”王玮说:“咱们哪里有这个运气,快吃饭吧,都饿死了。”
一群人围着篝火抢肉吃。
周晋咬着大肉块,突然瞥见陆晓研眼眶发红,连忙问:“晓研姐,你,你怎么了?”
陆晓研连忙低头吃肉,说:“嗨,被烟熏的。”
“这火是不好生,”周晋不疑有他,连忙从陆晓研手中接过了木棍。
隔着篝火,周遭人声鼎沸
陆晓研悄悄看了商秦州一眼,商秦州也在看她,火苗在他们之间扑簌簌地跳,不知道谁的眉梢先扬了起,两个人莫名其妙同时笑了笑。
像偷了颗糖——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57章 朋友
吃完饭, 趁着天色正亮,大家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回程的路心头无事,比来时要轻松得多, 甚至更有心情去欣赏茫茫无边的雪景。
纯白的雪原在薄雾里安静地铺展,天边泛着蟹壳的淡青,雪丘绵延起伏。
越野车上, 周晋还在念叨:“这趟哪儿都好,就是没看到极光,怪可惜的!”
王玮嘲笑道:“懂不懂概率学?漠河一年也就出现一两次极光, 正好被你看到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闹。
陆晓研头贴上车窗,透明玻璃微凉,给发烫的脸颊降了温。窗外雪原飞速往后退,她的嘴角扬了起来,忍不住偷笑。
总算是说开了。
听到他说那些话,她心里的东西落了下来。
原来, 商秦州也是这么重感情的人。
她以前总以为,像他这样的男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排序, 是自己、事业、家庭,爱情被挤到了无关紧要的角落里。现在看来,人非草木, 再像石头的人, 心也是肉做的。
自大的人往往认为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懦弱, 没有男人的气概, 但她觉得,勇敢面对自己内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强大。
雪花落在了雪上, 陆晓研悄悄转过眼,去看副驾驶座上的商秦州。阳光照了进来,将他侧脸染得柔和。他正看前面的路,目光专注。宛若心电感应,他突然抬起眼,瞥向后视镜,冲她微微扬了扬眉尾。
陆晓研立刻低头,假装在研究背包的搭扣。
心跳怦怦响。
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她却觉得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温暖,踏实。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周晋的惊叫:“怎么回事?什么声儿啊?”
车身猛地一顿,所有人惯性前倾。车一停,所有人连忙下车看,越野车右后轮胎瘪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爆胎了?”王玮跑过去蹲下,手指沿着胎面摸了一圈,在靠近侧壁的位置,拔出一截小拇指粗的冰棱,“真是爆了。都被扎透了……”
商秦州站在坡上打电话,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最后不得不放下手机:“还没到信号区域。”
时间不等人,一群人立马将车后箱的备用胎搬了下来。王玮挪开行李,翻出千斤顶,然后发出一声低咒:“他娘的诶!”
“怎么了?”陆晓研忙问。
千斤顶的手柄和基座倒是都在,但举升臂却断了。
王玮拎起来晃了晃,说:“这玩意算是废了。”
“这也能断???”周晋说。
陆晓研叹了口气,说:“金属冻脆了,就是容易断,一路上又颠簸。”
商秦州看了眼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虽然这里距离营地只是临门一脚的距离,但也有四五公里,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到达营地。
当机立断,商秦州打开后备箱,拿出保温毯、手电筒和压缩饼干。
“王玮周晋跟我走,”商秦州说:“其他人留下来看车。我们走到营地,开补给车回来接你们。”
商秦州背上包,特意叮嘱:“每个半小时要发动一次车,怕水箱给冻裂了。”
陆晓研关切地说:“注意安全。”
“嗯。知道的。”
商秦州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嗡嗡嗡!”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雪原尽头,一辆黑色越野车正朝这个方向驶来。车身沾满雪泥,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沉稳而醒目。
陆晓研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等那车开近了,才看清驾驶座上那张脸。
车窗摇下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沈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瘪掉的轮胎上,笑了一声,说:“哎哟我去,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陆晓研忙说:“沈鸢姐,能借我们千斤顶吗?我们的断了。”
“好说。”沈鸢团队立马有队友从后备
箱拎下千斤顶给他们送去。
“有备用胎吗?”她问。
“备用胎有!”陆晓研回答。
有了千斤顶,换胎就是三分钟的事儿。千斤顶顶上,螺丝拧下来,卸掉旧胎,换上新胎,齐活。
“感谢感谢!”陆晓研笑着说。
“小事,”沈鸢回到车上,说:“今天这趟,就当我还个人情。往后咱们两清。”
商秦州拍了拍手上的雪,朝沈鸢点了点头:“嗯,谢了。”
沈鸢的车发动,绕过他们驶远,不一会儿便被雪雾吞没,消失在了天际线 。
沈鸢这句话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只泡沫,这里天气恶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遇到困难帮一把,这是生存的法则。可等回到城市,这条生存法则就不再适用,他们的角色重新回到了纯粹的竞争对手,再不会有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那时再见,谁会记得今天这场雪里换的一个轮胎?
“走了!”引擎发动,几人陆续上车。
他们的车也跟上,继续往营地的方向驶去。
远处铅灰色天空越压越低,风更大了,卷起的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车刚驶出那片冰碛地,车身颠了一下,周晋突然从后座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大喊道:“快,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全车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王玮被吓得方向盘都打滑了,骂骂咧咧地扭头,“周晋你他妈……”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西边的天际线,原本是沉沉的铅灰色,却突然渗透出丝丝缕缕幽绿的光。那光流动不息,像一条巨大的绸缎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又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弹奏一架光的竖琴。
“极光……”陆晓研喃喃道。
“停车停车!”周晋拍着座椅。
车靠边停下,车门打开,冷空气呼啦啦灌进来,但没人顾得上缩脖子。所有人都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片光幕从地平线升起,一点点蔓延到整个天空。
绿色是最先出现的,像春天的嫩芽在天幕中疯长。然后是紫色,丝丝缕缕地缠绕进来。光带缓慢地变幻形状,时而像垂落的纱幔,时而又散成无数细碎的星芒,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我的天……”王玮的声音都在抖,“我,我,我收回之前的话。概率算什么,咱们就是天选之人!”
周晋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我要拍下来,让我拍!”
他举着手机对着天空,结果屏幕里只有一团雾,不及眼前景色的百分之一。
“这什么破手机!怎么拍出来就是一团黑啊!”周晋抱怨。
王玮看了一眼,说:“你那参数没调吧?”
“调了!我调了!”周晋说:“可它就是拍不着啊!什么鬼!”
陆晓研站在旁边,看着周晋抓耳挠腮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说:“谁说这话都行,就你不能!”
周晋愣住:“啊?为啥?”
“也不想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陆晓研指了指后备箱。
周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对哦!天鹰!天鹰!”
他撒腿就往车那边跑,边跑边喊:“天鹰能拍!天鹰肯定能拍!”
王玮也反应过来,跟着跑过去帮忙。两个人打开后备箱,把无人机箱子抬出来。天鹰安静地栖息在雪地上,四个机翼收拢,像一只沉睡的鸟。
“快快快,组装组装!”
“电池呢?电池满的吧?”
几人手忙脚乱。
陆晓研没过去帮忙,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头顶的那片光。
绿色的,紫色的,流动的,变幻的。像是天空在做一场盛大的梦。
很久以前,她也在纪录片里看过极光。那时候她觉得那东西美则美矣,但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现在它就在头顶。
触手可及。
身后,周晋的欢呼声炸开:“起飞了起飞了!天鹰飞起来了!卧槽这画面太美了……”
无人机的嗡嗡声升向天空,与极光融为一体。
“是不是对着极光许愿会很灵?”身后不知是谁在问。
商秦州的声音传来:“信则灵。”
“许愿许愿!”周晋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四面八方夸张地拜了拜,“我要天降一个富婆包养我!!!”
其他人立刻纷纷效仿:“许愿脱单!!”
“暴富暴富!”
陆晓研也闭上了眼睛。
来这之前,她也有很多很多愿望。想从天而降的一百万,想升职加薪。这些愿望很吵,更像是欲望披上了梦想的外衣,不仅不能让她感到力量,反而躁动不安。
可现在站在这片光下面,她的耳畔,声音全都安静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钱,不是名利,不是那些挂在天边的东西,而是一个近在眼前的词——
平安。
我希望,我,还有我爱的人,能平平安安。
念头落下,她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他。
商秦州就站在几步之外。漫天流光在他身后徐徐展开,绿与紫的光带像巨大的羽翼。可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像是这天地间所有的光,都不及她一个人好看。
陆晓研怔了怔。
她看见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然后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踏过洁白无瑕的雪地。
“许完愿了?”他问。
陆晓研点头。
“许的什么?”
她立刻笑了起来,眼角弯弯:“这可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商秦州笑了一下,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掉她睫毛上沾的一点霜花,
“你呢?你不许愿?”陆晓研眨了眨眼睛。
“我不用许。”商秦州看着她,坦然地说:“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陆晓研心口软下去一块,忽然想说什么,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还真好满足。”
“很不好满足,”他淡笑,漫天极光在他身后流淌,“得看是谁。”
*
大老远跑来一趟,除了关在帐篷里搞竞赛,什么都没玩到就回去,未免太过可惜。于是返程那天,商秦州特意给他们放了一天假,自由活动,明天一早出发回江城。
其他人都在讨论要去哪些地方玩,漠河舞厅、松苑、鄂温克驯鹿园、最北哨所……陆晓研没参与讨论,只是在商秦州看过来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
于是那天,他们几乎把能打卡的地方都去了。
最北哨所,国旗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站岗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军大衣,睫毛上全是霜,身板却挺得笔直。
铁丝网沿着雪原延伸,望不到头。对岸就是俄罗斯的土地,一样的雪、白桦林和灰蒙蒙的天。
该打卡的都打了,但最后一站,陆晓研是一个人去的。
最北邮局,她给自己挑选了一张明信片,图案是白茫茫的林海。
她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然后用黑色水性笔给自己写了一份信。
“to:我最亲爱的陆晓研……”
这是一封慢邮件,五年后才会送达。
五年后,陆晓研你会在哪里呢?
还在江城吗?还在翼巡吗?还和现在的这些朋友们有联系吗?
她想到那天的极光,想到商秦州站在光里看她的样子。
五年后,他,还会在吗?
这份信,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又望一望窗外的雪。
念书时,语文考试最头疼的,总是最后那篇八百字的作文,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笔下的格子却怎么也填不满。那时她总想,幸好选的理科,再也不用和方块字作斗争。
但写这份信她却发现自己在笑。
原来也不是所有字都这么难写。
有些话,是可以自然而然地流出笔尖。
*
飞机降落在江城时正在下雨,陆晓研一出机舱,潮湿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不是北方的干冷,而是直往骨头里钻的湿冷。魔法攻击!
陆晓研猝不及防,冻得打了个喷嚏。
“不是吧?”她意外道:“没在北方冻死,反倒在家门口冻死了。”
雨幕里的城市车水马龙,陆晓研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有点恍惚。三天前还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现在却要面对湿漉漉的街道和高楼大厦,真是像做了一场梦。
坐大巴回公司放好器械和设备,大家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地下车库,她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老位置,落了一身灰。
“我送你吧。”商秦州开着他的新车过来接她。
“好。”陆晓研坐上车。
一路无话。
但这种安静很舒服,两个人就算什么也不说,也不再觉得别扭尴尬,反而觉得身边座位有人陪。
车停在她家门口,商秦州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这边,帮她拉开车门。陆晓研下来,站在单元楼的雨棚下,接过他递来的包和行李箱,“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你也是。”陆晓研说。
其实她现在该上楼去了,但她又有一点不想。
正依依不舍,突然撞见何美兰提着菜回家,她撑着伞,看到他俩,惊讶地叫了一声:“晓研?你朋友啊?”——
作者有话说:379:妈。
第58章 藕汤
陆晓研正犹豫要如何向何美兰介绍商秦州, 商秦州却先礼貌开口道:“阿姨好,我是商秦州,晓研的同事。打扰了。”
何美兰眼睛一亮, 忙说:“不打扰不打扰,这打扰什么,谢谢你送晓研回家。我正好买了菜, 晚上就在家里吃饭!多个人热闹。”
陆晓研眼睛转向商秦州,用眼神询问了一句——你真要上去啊?
商秦州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笑着说说:“谢谢阿姨了。行李我来拿。”
老小区的楼房没电梯, 楼梯间狭窄逼仄,商秦州提着行李大步走在前方,陆晓研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是老式声控灯,有时候不够灵敏,他们上一层,那灯亮一层, 身后的世界又暗一层。陆晓研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倾斜, 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上次带商秦州来这里, 还像是在做贼,偷偷摸摸地生怕被何美兰发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紧接着他们做的坏事, 简直胆大妄为。这一次不一样了, 是光明正大, 并且得到了何美兰的许可。
“几楼?”商秦州明知她家住在四楼, 还装模作样地在三楼停下脚步,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她。
陆晓研心虚地瞥了何美兰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 何美兰就先说:“四楼四楼。”
“好。”商秦州提着行李箱,继续向前。
到了门口,何美兰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笑着说:“家里小,别嫌弃。”
商秦州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没想到家中会来客人,何美兰沙发上还放着一摞没叠的毛衣。何美兰赶紧将衣服揽进怀里,招呼道:“快坐快坐。”
陆晓研说:“妈,我来吧。”
“你添什么乱。”何美兰放好衣服,系上围裙,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说:“你陪人家坐着说说话呀。”
声音紧跟着从厨房传出来:“商……小商是吧?晚上想吃什么?”
商秦州刚在沙发上坐下,闻声连忙提高声量,朝着厨房的方向回答道:“阿姨做什么都行。”
“那怎么行,阿姨做几个拿手菜。”何美兰说。
陆晓研插嘴道:“妈,他真不挑,就爱吃食堂呢。”
“食堂的饭哪里能跟家里比!”何美兰说。
“你怎么就答应我妈了啊?”陆晓研从沙发后俯身,小声问商秦州。
商秦州侧过头看她,含着笑反问:“怎么?不想我上来。”
“我又无所谓,”陆晓研别过脸,说:“我是怕你待会儿不自在。”
“我挺自在的,”商秦州往沙发上靠了靠,姿态闲适,说:“倒是你,从进门就开始紧张。”
“我才没有。”陆晓研嘴硬。
“我还挺想上你家来坐坐的。”商秦州继续悠悠道。
“有什么好坐的?”陆晓研说。
商秦州淡笑着说:“看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正说着悄悄话,何美兰突然从厨房探出身子,见陆晓研又没给商秦州拿水果,又没给他倒茶,甚至电视机都不开,就把人这么干晾着,忙说:“晓研,愣着干什么呢?倒茶呀!”
“哦哦。”陆晓研连忙起身找茶杯。
她摆出茶具,慢吞吞地拆着茶包,抬头悄悄打量着商秦州。
在这个家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客厅里多了一个男人。
他的腿太长,膝盖几乎要顶到茶几。但他也不觉局促,坐得坦然。目光四处转着,看墙上何美兰给她挂起的奖状,电视机罩上的十字绣花纹,兴致盎然。
她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刚刚故意追着商秦州问来问去,其实他想上来,她是高兴的。商秦州长得这么好看,往家里一带,多给她长脸。这话俗是俗,但确实就是那么回事。而且吃了这顿饭,何美兰起码三个月不会再见缝插针地催她了。
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商秦州听了,便起身往厨房走,说:“阿姨,让我来帮忙吧。”
“这说的哪里话?”何美兰连忙将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说:“你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坐着坐着,看电视去。”
商秦州笑了一下,没停步,将西装脱下,挽起雪白衬衣的袖口,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我在家也经常帮我外婆做饭。”
陆晓研本来窝在沙发上,一听这话也坐不住,跟着挤进厨房,说:“我来吧我来吧。”
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往里一站,已经转不开身,更何况是挤三个人。何美兰目光在商秦州身上顿了顿,便挥起锅铲,赶陆晓研走,说:“晓研,你下楼去买块火锅底料上来,要牛油的。”
“啊?现在?”
“对,还不快去。”
陆晓研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看商秦州,有点不放心。商秦州已经从何美兰手里接过蔬菜,问:“切丝切块?”
“切丝吧。”
商秦州说帮外婆做过饭所言非虚。修长的手指按着青椒,手起刀落,翠绿的青椒圈儿堆成一堆。
陆晓研这才放下心,换好鞋就下楼。
她在楼下超市飞快买了一块火锅底料就往回跑,生怕何美兰会盘问商秦州一些尴尬的问题。
何美兰可太能问那些事了。每个月赚多少钱,五险一金交多少,家里长辈拿不拿退休金。
她不仅要问,问的手段也不高明,都摆在明面上,查户口似的盘问,会让人觉得有些咄咄逼人。
陆晓研一溜烟跑回来,一进门果然就听到何美兰一边炒菜,一边聊家常似的问商秦州:“小商一个月到手多少钱呀?”
“妈!”陆晓研连忙将火锅底料递了过去,“买到了。”
何美兰吓了一跳,说:“这孩子,怎么总冒冒失失的。”
“按您说的买的,牛油的。”
陆晓研以为,被她这么一打岔,这段尴尬的对话就能顺理成章地翻篇。
没想到商秦州却将已经打断的话头重新接上,一五一十地说:“扣掉五险一金还有企业年金,大概每个月到手四万多,再加上季度绩效和年终奖,一年大概能拿到80万。”
陆晓研瞪大眼睛看他,她都打断了,怎么还非要接?
炫富?
“那你们公司效益还真挺不错呀!”何美兰笑得合不拢嘴,锅铲翻飞,接着问:“车和房呢?”
“房子有两间,在XXX。车一辆保时捷,一辆沃尔沃。”
陆晓研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商秦州答得不仅自然,甚至还有点上赶着,恨不得把工资条都拿出来,倒显得她一个在这儿瞎紧张。
何美兰菜炒得差不多了,关了火,把最后一道清炒蔬菜盛进盘
子里,递给陆晓研,说:“还愣着做什么,快端到桌子上。”
三菜一汤端上桌,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中间摆上一罐热腾腾的藕汤,是典型的家常小菜。
“我天,终于吃到大米饭和青菜了,”陆晓研吃第一口的时候,都快落泪了。在大雪原里关了这么久,青菜都难得吃上一口。
“快吃快吃别客气,”何美兰一个劲儿给商秦州夹菜:“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晓研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谢阿姨,”商秦州慢慢呷了一口,笑着说:“难怪晓研平时吃饭,也喜欢吃排骨。”
陆晓研正享受地咬着排骨,飞快咽下,说:“那肯定的,我对吃排骨可有一套,一定要吃这种正正方方小肋骨,别的部位都没有这块好吃!”
“这孩子。”何美兰笑着摇头。
何美兰说:“你们是这次是去哪儿出的差?”
“漠河。”商秦州说。
“真是辛苦,”何美兰说:“那边得有多少度?”
“零下四十多。”商秦州答道。
“我的天,”何美兰看向陆晓研,说:“我就叫她别去,她非要去。从小到大就这牛脾气。也不属牛啊,犟成这样。”
“这次幸亏晓研去了,”商秦州说:“我在那边病了一场,多亏她照顾。”
“没有没有啦。”陆晓研喜滋滋地喝着汤,故作谦虚道:“大家都帮了忙。”
“那也得谢谢你平时照顾她。”何美兰笑眯眯地看着商秦州,话锋一转,问:“你是一个人在外面工作?”
“是,”商秦州如实回答:“我爸在北京做实业,我妈在国外当新闻记者。所以我在这边是一个人。”
“哟,那真是辛苦,”何美兰关心地说:“独生子吧?”
“我家现在是重组家庭,我父母已经离婚了。阿姨和我爸再婚后没要小孩,但带了个小妹妹。”商秦州说。
“这样呀,”何美兰又给商秦州盛了一碗藕汤,说:“那也挺好的,老来有个伴儿。”
一顿饭吃完,又坐了一会儿,天色不早,何美兰也不再多留,商秦州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叫陆晓研拿把伞,出门送送。
外面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路灯下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商秦州撑开伞,对她说:“行了,上去吧,外面冷,早点休息。”
“好。”陆晓研点点头,却没动。
雨落在伞面上,雨声细密。
她垂着眼,扭捏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刚刚……做饭的时候,我妈妈她都问你什么了呀?”
“没什么,”商秦州笑了一下,说:“随便聊了聊家常。”
“哦。”陆晓研垂下眼皮,眼眸转了几圈,狐疑地问:“真没什么?”
商秦州往前迈了半步,伞沿覆过她的头顶。雨被隔在外面,他们两人站在一小片干爽里,离得很近。
“真没难为我,就问了问我的收入,赚多少钱。长辈问这个也正常,怕你吃亏,我如实跟她说,她也放心一点。”
“哦。”陆晓研心里有些温暖,因为商秦州的话捋平了她的窘迫,也因为她明白何美兰是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关心着她。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妈说,”陆晓研眨着眼睛说:“我平时吃食堂专挑贵的打,一顿要吃三十多。”
“下次说这个。”商秦州哑然失笑,他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指尖带着雨夜的凉意,说:“行了,腮帮子别鼓着了。快回去。”
“那你先走。”陆晓研说。
“怎么?”商秦州问。
陆晓研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着你先走。”
“好。”商秦州拿她无法,只得撑着伞走进雨里。走到车前回头,陆晓研还没走,站在单元门口探着脖子望他。隔着雨幕,他笑笑,冲她挥挥手,示意快上楼去,陆晓研这才转身跑回了家。
*
回到楼上,何美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过来坐。”
“妈,”陆晓研换了鞋,乖乖坐了过去。
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何美兰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开口道:“小伙子倒是挺不错,有礼貌,眼里有活,又会来事。”
陆晓研配合地“嗯”了一声,抓起茶几上的砂糖橘剥皮。
“不过就是重组家庭,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何美兰凡事都不放心,金龟婿来了,她也要挑挑鼻子挑挑眼。
陆晓研边吃橘子,边看电视,闻言笑了一声,说:“我有手有脚的,又不靠着他,管他靠不靠得住。”
“你这孩子,话哪能这么说,”何美兰说:“靠不靠,和靠不靠得住,这是两码事。你再怎么能干,总有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就是要看这个时候,他在不在。”
陆晓研没再接话,低头把橘子一口吃了。
何美兰突然叹了口气,伤感起来,泪眼婆娑地说:“这些话,该你爸说的,女婿第一次到家里来,老丈人得给人立规矩!可怜你爸不在,现在只能我说,我也不知道说得好不好,对不对。”
陆晓研无奈放下橘子,说:“妈,真不至于,就吃顿饭而已。”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商秦州他……人挺好的。”
“挺好的”这三个说起来,似乎有些单薄,但当着母亲的面,她又说不出程度更真切的话。
“他在公司挺照顾我,平时对我也很好,上次您去医院做检查,就是他帮忙联系的。”
“呀?”何美兰意外道:“不是上次那个小伙子啊?”
“谁?”
“林什么的。”
陆晓研说:“不是,那位是他的行政秘书。”
何美兰说:“秘书还有行政秘书,难道还有别的秘书?”
陆晓研说:“还有生活秘书,总经理秘书啥的。”
“晓研啊,他,他这得是什么家庭呀!”见何美兰又要开始操心,陆晓研三十六计走为上,说:“妈,我去洗澡咯。”
还是在家洗澡最舒服,水很热,水压又足。细密的温水浇在身上,陆晓研莫名其妙想到了商秦州切菜时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手背上有嶙峋的骨骼和青筋,很好看。她以前觉得,商秦州开会时转动钢笔,手就已经很好看了,但没想到,这只手做饭更有味道。
不能再往下想,越想越黄色废料。
陆晓研连忙关掉了热水,走了出来。
她靠在床边犯懒,慢慢吹干湿漉漉的头发。
暖风嗡嗡地响,吹得人昏昏欲睡。
手机震动,她捞起来看了一眼。
是商秦州。
商大boss:“阿姨怎么评价我的?”
陆晓研快笑死了。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回复:“你猜。”
商大boss:“猜对了有奖吗?”
陆晓研:“那得看你猜得对不对。”
商大boss:“猜对了请我吃饭。”
陆晓研:“今天不是刚吃过。”
商大boss:“那是阿姨请的。”
陆晓研笑得将枕头搂进怀里,脸埋进去蹭了蹭,又探出头继续打字:“行吧,那你猜,我妈怎么评价你的?”
商大boss:“眼里有活,会来事。”
陆晓研:“!!!!!你怎么知道的?”
商大boss:“猜的。”
陆晓研:“不信!你肯定给我家装窃听器了!”
商大boss:“不用装。丈母娘看女婿,来来回回不就这几句。”
什么丈母娘女婿的,陆晓研脸腾地红了红,哒哒敲字:“才没有让你当女婿,厚脸皮。”
商大boss:“记得请我吃饭。”
陆晓研:“耍赖。”
商大boss:“下次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商大boss:早点睡吧,陆小厨。”
陆晓研:“晚安!”
商大boss:“晚安。”
头发吹干,陆晓研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太兴奋了,难以入眠。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是他的晚安。
她把屏幕按灭,按亮,又按灭,又按亮,神经病似的。
长按微信名,她将之前给商秦州的备注名删除,然后抿唇偷笑着打字:“aaa建材市场商秦州”
这样,商秦州的名字就被手动置顶在聊天列表顶端。
陆晓研蜷进被子里,还在偷笑——
作者有话说:今天情人节诶!!!
刚好更新了甜甜的一章[加油][加油][加油]
贝贝们情人节快落!(*^▽^*)
第59章 绿萝
从漠河回来的第一个工作日, 陆晓研到得比平时晚一点。
“呀!”坐进自己的工位,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这机械键盘、这人体力学转椅、还有恒温中央空调,怎么看怎么舒服。身处其中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短暂离开了才知道人类科学是多么伟大的进步。
她倒在工位上舒服地转了一圈,然后悄悄支起脑袋,探头探脑地朝商秦州办公室看。他到公司了吗?
以前总能偷看到的视线, 这回却被一大盆绿萝挡得结结实实。叶子油亮,挤挤挨挨地蓬成一团,从陶罐口满出来, 几乎垂到了地上。
陆晓研愣了愣,她记得自己那盆没这么大,而且出差前还蔫蔫的,叶子黄了好几片。这才短短一周,怎么突然长得这么茂盛?
她把花盆抱起来看了看,才发觉这原来不是她之前的那盆。原来那盆是普通的塑料盆, 外面套了个白色托盘。这个却是沉甸甸的青灰色陶罐,上面还有精致的花纹, 摸起来温温润润的。
“周阿姨。”清洁阿姨正好在附近擦台面, 陆晓研便问:“这盆绿萝是谁放在这里的呀?”
“这盆啊,”清洁阿姨回答道:“今早商总放这儿的。”
陆晓研微微一怔,又低头看那盆绿萝, 忽然有点想笑。
她真没想到, 商秦州会送一盆绿萝给她。
比起上次那一后车厢的玫瑰, 漂亮但烫手, 叫让她不知道怎么办的娇艳鲜花,她其实更喜欢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随便给点水就能活, 给点阳光就能疯长,不用怎么管它,它就自己蓬蓬勃勃地长成一大把,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坐下,点开和商秦州的对话框,哒哒哒敲字:“谢谢老板。这样摸鱼方便多了!”
发完消息,陆晓研自顾自乐了好一会儿。
明知他办公室就在对面,她还故意挑衅,有种当着他的面干坏事的感觉。
从商秦州办公室的方向,似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手机一震。
商秦州只回了她两个字——
aaa建材市场老商:“移开。”
陆晓研嘴角翘了起来,回复:“不要!”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往他的办公室方向偷看。
视线被那盆绿萝挡得严严实实。
她左边瞅瞅右边瞅瞅,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忽然反应过来,谈恋爱还真是影响智商,光沿直线传播,她不让他看自己,自己也就看不到他……
“……”
陆晓研陷入短暂沉思,然后站起来,移动绿萝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放下,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再退后看。
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角度。
刚刚好能从叶子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他办公室大敞的门。虽然还是看不到本尊,但已经叫她十分满意。
她坐回去,对着那盆绿萝喜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
叶子油亮,在阳光里晃。
紧接着,就听见周晋的声音炸开,响彻整间办公室:“你们看这个极光,就这个,绿色的,看见没?我当时站着这儿,整个人都傻掉了,真的!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陆晓研扭头一看,周晋举着手机满办公室炫耀,屏幕怼到每个人脸上。
“卧槽,真的假的?!”其他同事还有实习生们将他团团围住。
吴月没去成,酸了一句:“p的吧?能看到极光的概率你知道只有多少吗?还正好被你看到了。”
王玮说:“你就信他吧,真看到了。”
吴月又问陆晓研:“晓研姐,你说我才信。”
陆晓研笑着说:“真!”
“这就是极光?这不是绿色马赛克?”又有人开玩笑泼了桶凉水。
“我手机像素不行,等天鹰拍的照片导出来给你们看,那叫个壮观!”周晋说。
“还不快把照片发群里,让我们也跟着接接好运啊!”
周晋立马把照片发群里。
陆晓研点开群,看见周晋发的照片。
天边沁出丝丝缕缕的绿色光带,底下是黑黢黢的丛林和模糊的人。
像素确实感人,不及他们那天肉眼看到的万分之一壮丽。
但群里已经炸开了。
“接!”
“接好运!”
“接一百万!”
“接女朋友!!!”
“接不加班!!!”
“楼上的愿望也太卑微了,我接个大的——接老板发红包。”
陆晓研看着屏幕直笑,这群人真的是太欢乐了。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突然冒了出来。
商秦州:【微信红包】
商秦州:【微信红包】
商秦州:【微信红包】
陆晓研:“???”
时间静止一秒。
下一秒微信群被刷屏:
“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谢谢老板!”
陆晓研快笑死了,抢红包怎么能少了她?
她立马眼疾手快地抢了一个,然后参与到感谢的队伍里:“谢谢老板!”
点开红包一看,八十八!
陆晓研眼睛都亮了起来,手气不错啊!
今天的饭钱就这么赚到了。
群里正抢红包抢得火热,屏幕上方悬浮框另一个群在同时闪烁。
备注名:“无领导版(千万别拉错人)”
吴月:“@周晋 ???你闹啥呢?怎么发到有领导的群里去了?”
周晋:“……”
周晋:“操作失误失误……”
吴月:“真是人民的好老板。从来不发言,发言只发红包。”
周晋:“你抢了多少?”
吴月:“八十八。”
周晋:“我也是!”
她随手看了看其他人,清一色的八十八,每个人都有份,实习生和清洁阿姨也有。
原来不是她手气好,而是商秦州红包包得厚。不过这也正常,商秦州对员工一向不错,发红包这事,从来不让员工吃亏,每个人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公平、大方,省得大家心里不平衡。
她刚将手机扣下,准备继续听周晋吹牛,手机却又震了震。
她低头一看,aaa建材市场老商:【微信红包】
陆晓研:“刚才不是抢过了吗?”
aaa建材市场老商:“刚才那个是群里的。”
aaa建材市场老商:“这个是我的。”
“我
的。”
看到这两个字,陆晓研莫名心软了一小块。
商秦州这人平时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这种性格,其实反而更难亲近。因为对谁都这么好,就等同于对谁都没那么好,无形中会让身边更亲密的人感觉到冷遇。
但他却特意会让她感觉到被偏爱。
不是对谁都一样的好。
而是对你特别好。
她点开红包,是一个专属于她的八十八。
陆晓研:“那这个红包算庆祝什么啊?”
aaa建材市场老商:“庆祝你平安回来。”
办公室里还是那些声音。周晋在吹牛,电话在响,键盘声噼里啪啦。
她默默抬起头,往商秦州办公室的方向看去。
视线还是被挡着,油亮翠绿的叶子上有光斑在轻轻摇曳。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商秦州放在键盘上打字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
*
下午会议室开部门例会,所有人到齐。商秦州最后一个进来,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然。他坐下环顾全场,在陆晓研脸上停留的时间和看别人一样:“嗯,开始吧。”
会议按照流程推进,各组向部门汇报漠河测试的全部情况。陆晓研走到投影屏,点开PPT:“这次测试整体还是比较顺利的,设备在低温环境中运行稳定性,比预期还要好。但是我们还是遇到了几个预期内的问题,也遇到了一个预期外的问题。这些问题正是我们下一阶段研发亟需攻克的重要难点……”
商秦州在听,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提问。
他的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的严格犀利,绝不会因为他们私下的关系,便给予她任何优待。
“延迟了多久?”
“零点三秒左右。”
“持续了多久?”
“四个半小时,从晚上六点到十点。”
“怎么确认是温度的问题?有数据支撑吗?”
陆晓研对答如流:“现场测的,我们带了加热毯,提高温度后延迟就消失了。”
她将证据一条条摆出来。
讲完时,手掌心甚至有点潮。
商秦州听完,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没再多说,进入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后面的议题一个一个过,汇报项目进度,申请资源支持。商秦州的严苛对谁都一视同仁,上去的人下来时,脸上都带了点劫后余生的表情。
“好,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出一个专项报告。”商秦州看了看表,说:“其他没什么了,散会。”
所有人起身,收拾东西。陆晓研也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商秦州身边时,他没有抬头,还在看平板。她也没停步,直接走了过去。
这次的会议室在二十九楼,一群人涌进电梯,数字开始跳动。
陆晓研站在外面的位置,旁边是王磊。商秦州站在她身后,离她三四人远。
电梯里暂时无人开口说话,口袋里手机震动,陆晓研掏出来看了一眼。
竟是商秦州发来的消息。
Aaa建材市场老商:“刚刚开会的时候,我有太凶吗?”
陆晓研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后背都开始冒汗。
一电梯的同事,他怎么就这么发过来了?!
“晓研啊,”身旁的王磊突然转过头,笑呵呵地说:“这次去漠河,表现得真是不错啊。”
商秦州就在电梯里,和他们同行,这话自然是特意说给商秦州听的,在替她向商秦州邀功。陆晓研心跳都快停了,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努力扯出微笑,说:“是大家配合得好,我也是做好分内的工作。”
“你还谦虚起来了,分内的事能做好,那也是本事。”王磊说:“总部的人都专门问‘这个陆晓研’,是不是上次破格提升的那个。”
“真的呀?”陆晓研故作惊喜,但手中的手机成了烫手山芋,生怕商秦州再发新的信息进来。
“那可不,好好干,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王磊拍了拍她肩膀,说:“那地方得多冷啊,我这老寒腿,不敢想不敢想。”
陆晓研笑着附和,余光扫向身后。商秦州的影子倒影在前方的镜面上,背影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继续下行,到达楼层后,大家走出电梯,各自散开。
陆晓研回到工位,这才回复:“你刚刚快吓死我了!”
Aaa建材市场老商:“你那个备注名,什么意思。”
备注名?
他怎么知道的?
陆晓研:“你偷看我手机???”
Aaa建材市场老商:“个高的优势。”
他刚刚就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看她手机上的信息,大概只是低个头的事。
Aaa建材市场老商:“改一下。”
陆晓研:“不改。”
Aaa建材市场老商:“为什么?”
陆晓研故意不说,卖了个关子。
商秦州刚刚在电梯里吓唬她,她非要伺机报复回来。
正好看见林旭拿着一沓文件往商秦州的办公室走,“商总。”
“嗯,进。”
等林旭进到办公室,陆晓研又托着腮等了一会儿,掐准商秦州正忙的时机,这才慢悠悠地回复。
陆晓研:“因为……”
陆晓研:“这样你就在好友列表的第一个。”
又过了一会儿,林旭前脚刚离开,陆晓研的手机就开始震。
Aaa建材市场老商:“……”
Aaa建材市场老商:“刚才差点签错了。”
陆晓研快笑死了,“哦,那林秘书发现了吗?”
Aaa建材市场老商:“你希望他发现吗?”
陆晓研:“偏不告诉你。”
Aaa建材市场老商:“我倒是希望他发现。”
陆晓研:“为什么。”
Aaa建材市场老商:“因为这样你就得给我个说法了。”
陆晓研发现自己有点玩不过商秦州,连忙撤退:“上班时间,禁止唠嗑,再摸鱼我要报警了。”
发完,陆晓研就将手机倒扣在桌上。
真不能聊下去了,再聊,一下午什么都没干成了,光顾着斗嘴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也给贝贝们发红包!mua
第60章 温暖
出来混是要还的。
这真的是个亘古不破的定理。
为了去漠河这一趟顺顺利利, 她特意谨遵医嘱,吃了药片,推迟了月经时间。但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冻了好多天, 月经来的第一天,身体就像终于逮到机会报复她似的,叫她痛得蜷缩在床上, 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不得不请了一天病假,在家休息。
上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床头手机响, 她捞过来一看,是商秦州的消息。
Aaa建材市场老商:“病了?”
她回:“嗯。”
附带一个泪流猫猫头表情包,眼睛耷拉着,委屈巴巴。
商秦州几乎是秒回:“哪里不舒服?”
陆晓研委婉地回复:“女生的事,你别问了。”
隔了一会儿,那边回:“嗯。”
然后暂时没了后文。
陆晓研没放在心上。
商秦州一个大男人, 也不方便追着她说这些。
她倒头接着睡。
疼还是疼,但睡着了应该就会好一点。
正睡着, 迷迷糊糊听到家里有客人来, 在客厅跟何美兰说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隔着房门听不太清。
紧接着, 她的房门被敲响, 何美兰说:“晓研, 衣服穿好, 小商来看你了。”
“什么?!”陆晓研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连忙抓来一件针织衫套在睡裙外, 说:“他怎么来了?”
“我能进来吗?”商秦州的声音传了进来,不紧不慢。
“进来吧。”陆晓研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硬着头皮说。
商秦州推门进来,但刻意没有关门。何美兰留在客厅,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两格,电视剧主角们大声的对话,压过了卧室里的声音。
陆晓研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他走到床边。
“喝一口吧。”他将手中红糖水递给她。
陆晓研喝了一口,生姜的味道冲鼻,还很烫,不由皱了皱眉。
商秦州没说话,又将杯子接了过去,用汤勺慢慢搅。水面晃动,热水便凉得快一些。
“你怎么来了啊?”陆晓研倚在床头睨他,说:“今天难道不用上班?”
“午休,”商秦州回答:“待会回去。”
“服了你了,”陆晓研说:“来回跑,也不嫌累得慌?”
她家虽说住得不算远,但开车也要四
十分钟,中午拢共一个多钟头休息,除去吃饭,跑这一趟,坐不了十来分钟,又得往回赶。
“再说你来也没用呀,”陆晓研接着说:“该疼还是我疼,又不能替我。白跑这一趟。”
商秦州又将杯子递回来,这回温度刚刚好。
“看看你。”他说。
陆晓研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生理期失血过多,估计看起来就很苍白。
客厅电视剧还在放,她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暖意缓缓在胃里发酵,也不知道说商秦州什么好。
正胡思乱想,商秦州忽然将手伸进被子。陆晓研吓了一跳,何美兰就在客厅,他进来的时候为了自证清白,甚至没有关门,何美兰随时回一下头,就能看到他们在房间里做什么。她实在没想到,商秦州这般大胆。
“你……”
但实际上,商秦州只是在被褥下,找到她的手,然后放进自己的怀里。
她的手刚刚捧过热腾腾的红糖水,却依然冰凉。
而他的手温热。
“手怎么总是这么冷?”商秦州搓着她的指尖。
“是你的手太热了,”陆晓研说:“你手怎么这么烫?揣烤红薯在怀里了吗?”
商秦州哑然失笑,说:“天生的。”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种感觉很舒服,陆晓研不由慢慢放松下来。即便何美兰这个时候回头看他们,从她的位置其实也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只看得到他们在面对面聊天。
被商秦州握着的那只手,像被一簇火苗焐着,暖意顺着血管,在往胸口的位置涌。不知什么时候,他引着被他捂热的这只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然后隔着睡衣轻轻揉。
这个动作让陆晓研再次僵硬了起来。
好不习惯,像是在被非常细致地照顾,仿佛她是什么需要捧在手心里的易碎品。可是她坚强,有韧性,摔在地上也能自己把自己拼凑完整。于是商秦州的这种举动,只叫她无所适从。
“疼多久了?”商秦州问。
“也没多久,”陆晓研说:“大概从昨天晚上开始吧。”
“怎么不早说?”
“你又不是医生,跟你说做什么?”
商秦州反问:“我生病的时候,你是医生吗?为什么照顾我?”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商秦州继续问。
陆晓研张了张嘴,突然答不上来。
“那我换一个问法,”商秦州接着说:“你照顾我的时候,什么感觉?烦吗?”
陆晓研愣了一下,想到他在雪原上发烧的样子。怎么会烦呢?她又害怕又心疼,有时候还感到困倦和疲惫,但绝没有一刻觉得烦。
“当然不烦。”她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感觉?”商秦州循循善诱。
“我,我也说不清楚,”陆晓研想了很久,也无法用话说清楚。于是将手按在了自己胸口,“就是……这里,胀胀的。”
“我现在的感觉,就和你那会儿是一样的。”商秦州将她露在被褥外的手,塞回了被褥下。
“男人和女人还不太一样,”他补充道:“男人很奇怪,你越依靠他,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强大。你越不使唤他,他反而觉得自己没价值了。”
这是什么道理?
陆晓研若有所思。
“下次再这样,就是讨打了。”商秦州说。
“讨打?”陆晓研说:“我怎么就讨打了?”
“生病了不舒服,却没想到告诉我。”商秦州直白地说:“下次有这种事,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不想是在OA系统上看到请假单,才知道你生病了。”
“知道啦。”陆晓研含糊地答应了下来。
她还是不习惯依靠别人,即便这个人主动向她提供肩膀,即便这个人是商秦州。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商秦州是希望自己能被她依靠的呢?那她的不习惯,是否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没有一个人真正是一座孤岛,商秦州在学着如何真正爱她,她也该同样试着蹒跚学步地踏出自己的舒适圈。
房间外,何美兰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她垂着头,暗自琢磨。额头上突然传来一片温凉。
他低下头,嘴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蜻蜓点水地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下,亲了亲她的鼻尖,最后是嘴唇。
温和熟悉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让她迅速脸颊绯红。
“你亲得我好痒。”她闷闷地说。
但手臂却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他的脖子。
即使面对着面,也会这般想念吗?
在雪地营帐的大通铺里,她每天都看着晨曦是如何照亮他的脸庞,可他们中间却总是隔着沟壑,无法亲密地抱住彼此。
“可我……还想亲。”
他吻了过来,嘴唇重重地压着她,温热又柔软。
她闭上眼睛,勾着他脖颈的手收紧了些。
他的呼吸沉重。在被褥下的手,握住她的月要,针织衫卷了上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再一寸寸游弋丈量。隔着薄薄的睡裙,她能感觉到他骨节分明的双手。这只手平时握着笔签署重要文件,或者敲击在黑色机械键盘上,现在却在把她当成没脾气的面团,随意折磨。
“我,你,”陆晓研睁开眼睛,脸发起烫来,红扑扑的。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吞吞吐吐地说:“你,你知道我现在生理期吧。”
“知道。”商秦州说:“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嘴上说不把她怎么样,但那双手还是不让她好过。这只手在睡衣下凸显出了骨骼和青筋的形状。
“还说我怀里揣了烤红薯,”商秦州哑笑了一声,说:“到底是谁怀里这么暖。”
陆晓研一听商秦州说这种话就脸红,恼火地咬他下嘴唇,说:“你还说。”
她眼睛蒙上了水雾,浑身发车欠,故意招他一句:“这样你也能有感觉吗?都不符合人体构造。”
商秦州笑了一声。生理期女生的体温比平时更高稍高,抱起来又暖又软,当真像只红薯似的。
“相信我,很有感觉。”
甚至精神上的欢愉比真刀真枪的欢愉更加绵长享受,像是慢条斯理地品味一道栗子蛋糕,甜而不腻。
何美兰一从厨房出来,商秦州便恢复常态,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她说话。演技之高,令奥斯卡汗颜。
快到一点钟,商秦州体面地告辞,临走前又在客厅和何美兰寒暄了几句,才客客气气地出去。
商秦州走后,陆晓研下床出来找东西吃,就看见客厅案几上放了好大几提水果,还有好大一袋米和两桶油。
“车厘子?!”陆晓研蹲下拿水果吃。
“小商拿来的。”何美兰说,“来一趟,买这么些东西,吃都吃不完啊。”
陆晓研小声感慨了一句:“真是太会做人了。”
专挑丈母娘做饭要用的东西买,可不是会做人。
这句话被何美兰听了去,说:“你这说得什么话?他这是对谁用心呢?”
陆晓研讪讪,拿了一兜车厘子回房间吃。
*
晚上洗完澡,陆晓研看群里大家唠嗑。
天鹰的库存照片导了出来。
群里大家都在议论。
“这画质6666!!!”
“有点东西啊!”
“@周晋 原来极光是这样的啊!”
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屏幕上方弹出对话框,微信通知:【aaa建材市场老商】发来
一张图片。
陆晓研点开一看,照片应该是刚刚导出来的航拍图然后裁剪出来。
照片里,她趴在雪地里调试设备,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认真到有点傻。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原,她穿着臃肿的防寒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趴在雪里的企鹅。
陆晓研:“扶额苦笑jpeg.”
陆晓研:“删掉。”
aaa建材市场老商:“不删。”
陆晓研:“删掉。”
aaa建材市场老商:“不删。”
无限轮回小学鸡对话斗嘴后,陆晓研快笑死了:“删掉,真的好傻!”
aaa建材市场老商:“不傻。”
aaa建材市场老商:“可爱。”
“可爱”这个形容词让陆晓研忘了斗嘴。
可爱吗?她真觉得好傻。
aaa建材市场老商:“好点了吗?”
陆晓研:“当然。”
陆晓研:“我明天就能上班啦。想见我的上班搭子了。坏笑jpeg。”
aaa建材市场老商:“上班搭子?这是什么?”
陆晓研:“……”
陆晓研:“不跟老古板说话。”
毫无意义一通乱聊后。
aaa建材市场老商:“嗯,晚安。”
陆晓研放下手机。
可能是因为今天睡了一天,这会儿到该睡的时候,她反而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往前翻她和商秦州的聊天记录。
指尖一滑,就看到了自己像企鹅一样趴在雪地里的样子。
真的好傻啊,到底什么人才会觉得这个模样可爱?
继续往上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说说话。似乎一天标志性的结尾,一场无梦的好眠,一定要由他那句:“晚安。”开启。
而她,好像也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这就是依赖吗?
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那这种感觉也不算太差。
“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咯。”陆晓研将手机扣了回去,翻了个身,暂时放弃思考——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