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争吵 “孟菀青,你总是这样。”……


    宋观复是被从文旅项目上临时叫走去处理突发事故的。


    集团旗下在建的七星级洲际酒店一名工人上午从脚手架上坠地, 被送医抢救。


    在建工程中发生安全事故本有既定的处理流程,宋观复亲自到场,是因为这次事故的发生有管理层无法推卸的责任。


    廖文杰主办的京州美食节活动即将开幕, 他为了造势, 执意将会场定在集团旗下尚未竣工的七星级洲际酒店。工程原需半个月收尾,在他的强令催促下日夜赶工,终酿成事故。


    从事故现场到医院, 各个方面都需要协调,七八个小时, 宋观复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撂下和媒体方面的电话, 宋观复嗓子已经有些刺痛, 他折身回到医院走廊,看见廖文杰蹲坐在墙边, 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起来, 跟我一起亲自和当事人家属道歉。”宋观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强压着怒意。


    十几米之外的走廊另一边,正隐隐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哭声。


    廖文杰从地上站起来, 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 视线左右乱飘:“至于吗,一个外包的工人, 让法务代表一下就算了, 大不了多赔······”


    他话未说完,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廖文杰被这一巴掌扇得几乎没站稳,他睁大眼睛, 满脸愤怒和难以置信。


    “你敢打我······”廖文杰摸了一下嘴角,瞥见拇指上刺目的血迹,眼底骤然腾起狠戾。他右拳猛地挥起, 带起风声——


    却悬在了半空。


    宋观复一手钳住他手腕,另一只手同时压上他后颈,五指收力,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转向观察窗。


    廖文杰挣扎的力道在绝对的压制下徒劳溃散,视线被强行固定,透过冰冷玻璃,正对上病房内昏迷不醒的工人苍白的脸,与周围仪器闪烁的冷光。


    “这是活生生的人,一条人命。廖文杰,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宋观复话音落地,猛地撤手一推。廖文杰踉跄着撞上墙壁,肩胛与冰冷瓷砖碰出闷响。他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蔫了下来,目光茫然。


    四下安静,墙后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格外刺耳。


    “表,表哥,我和你去道歉。”——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寒风卷过没有遮蔽的露天停车场。


    一直守在车旁边的罗志明上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然后汇报道:“明天法务部、公关部还有事故调查组的联合会议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宋观复接过水瓶,下楼梯时,右腿大腿旧伤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脚步一顿,借着拧开水瓶的动作缓了片刻。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异样。


    坐上车,宋观复按了按眉心,拿出手机,回复这一天没来得及处理的其他工作消息。


    司机发动车,调好暖风和座椅按摩,照例询问:“宋总,回哪边?”


    宋观复回消息的手一顿——屏幕上,一个空荡荡的对话框里,无端转来一笔钱。


    半晌没得到答复,司机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宋总,回金湾半岛?”


    宋观复没抬头,他盯着那行转账信息,半晌没动。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那股从下午接到急电时就压着的烦躁,混着腿上的钝痛,蠢蠢欲动地试图冲破他一向为人称道的自制力。


    “回静苑。”


    坐在副驾的罗志明从后视镜里小心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宋总,明天早上的会九点开始,如果您回金湾那边,路上能多出将近一小时的休息时间。”


    宋观复没有说话,车里的气压一瞬间低沉得可怕。


    罗志明自知多话:“抱歉宋总,回静苑。”


    车厢内彻底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微的轰鸣。


    宋观复靠进椅背,闭上眼,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松弛片刻。然而,黑暗中,思绪却更加混乱。


    车在静苑楼下停稳。宋观复推门下车,寒意扑面。他下意识抬头——202的灯亮着,她在家。


    宋观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凛冽的空气中明灭,尼古丁的气息短暂地镇压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郁。


    直到一支烟燃尽,他才掐灭烟蒂,转身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站在202门前,他几乎没有犹豫,抬手叩响门板。


    “咚咚。”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几秒后,门被打开一道缝隙,孟菀青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看清是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几乎是本能地,她就要将门关上。


    动作快过思考。


    宋观复的手已经按在门板边缘,阻止了门的合拢。


    “怎么,看见是我就关门。”他开口,声音沙哑,在寂静的楼道里带着回声,“我是坏人吗?”


    那股从看到她转账信息时就盘旋不散的躁意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因为孟菀青关门的动作更加无法按捺。血液冲撞着太阳穴,一下,又一下。


    门后,孟菀青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阻拦。


    她松开手,心也砰砰直跳。


    “有什么事?”她问,声音不可察觉的,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从转账以后,她心里生出一股诡异的拉扯,她希望宋观复收下钱,但又不希望他就这样收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宋观复竟会直接来敲开她的门。


    自重逢以来,她看得出宋观复是在向她靠近,可他一直是克制的,守着某条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


    然而这条边界,好像从今天上午莫名其妙的开始崩裂。


    在非遗街水拓坊时,他看向她时,眼神变得不一样。他的目光变得凌厉,像要将她牢牢锁在视线内。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孟菀青试图回忆昨晚醉酒以后发生了什么,可断片以后的记忆就像梦一眼难以抓住,她只记得上楼以后倒在门口,然后好像被宋观复抱回房间了,其余的什么也不记得。


    是她对宋观复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想到这,孟菀青心里一阵心虚和紧张。


    “转钱给我干什么?”宋观复垂眸,目光沉沉压下来。


    这样近的距离,孟菀青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她恍然意识到,重逢后,她没再见过宋观复在她面前抽烟,几次近身的接触,也没再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你抽烟了?”她抬眼,脱口而出问道。


    宋观复似乎没料到她会先注意到这个,微微一怔,随即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有些不自然:“刚在楼下抽了一根。”


    孟菀青不喜欢他抽烟,自从和她在一起以后,他就有意克制。后来慢慢的,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的烟瘾越淡,几乎戒掉了。只在工作压力极大或情绪濒临某个阈值的时刻会抽一根,借着尼古丁的作用短暂抽离。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竟抬手,干脆利落地脱下了那件沾染着室外寒气和烟草气息的羊绒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面只剩一件质料精良的白衬衫,熨帖合身,楼道顶灯的光线打下来,隐约勾勒出肩背与胸膛紧实的肌肉线条。


    “以后不抽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他把话题拉回。


    孟菀青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蓦地一刺,见话题岔不开,只好迎着他的问题回道:“上次你送来的那些补品,说好我会付钱。你一直没给数目,我只好托人估了价。你看看,够不够?”


    宋观复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孟菀青,你总是这样。”


    孟菀青抱着手臂,静静看着他:“我哪样?”


    “什么都和我分得清清楚楚。”宋观复的视线锁住她,不让她回避,“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我送你礼物时都要仔细斟酌,稍微贵一点,你都不收,谈了一年零八个月,我一件像样的礼物也送不出去。”


    孟菀青眼睫微颤,没想到宋观复会突然说起这个。


    “什么叫像样的礼物?按照价格衡量吗?那这么说起来,我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咱们扯平了。”孟菀青垂下眼,要将门关上。


    宋观复又一次扶住门:“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沉默两秒,语气松下来:“菀菀,我只是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能好过一些。那些补品也不值几个钱,我们之间,一定要算得那么清楚吗?”


    “我们之间。”孟菀青重复着这四个字,“宋观复,我们之间为什么不能算清楚?我知道你很有钱,恐怕不止是我,全京州知道东寰的人,都应该知道你有钱,有钱到可以给女朋友七位数分手费。”


    说完这句话,孟菀青才觉得自己也有些失态了。她捋了捋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心里却莫名觉得无比畅快。


    宋观复却是一愣,他皱起眉:“七位数的分手费?”


    他疑惑的表情彻底把孟菀青心里的躁意勾起。四年前,她怀着惴惴的心,发了无数条信息,几乎卑微地向他道歉。


    所有消息石沉大海,几天后,陌生的律师送来一张支票。


    看清支票上数字的那一刻,孟菀青觉得浑身的血冰凉,脸颊却如火炭一样发烫。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


    孟菀青想。


    她为了被原谅,为了挽回这段感情所做出的努力,都被宋观复当成了寡廉鲜耻的纠缠。


    于是施舍一张支票,在上面签下惊人的数字,像打发乞丐一样击碎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


    那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看清了自己近乎愚蠢的天真:拒收他贵重的礼物,回避他资源的照拂,以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维系感情里的对等与尊严。


    可从一开始她就错了,从她妄想得到他的爱时,她就彻底错了。


    “你让律师送来的支票啊,宋观复,你不会贵人多忘事到这个地步吧。”孟菀青冷笑一声,突然觉得很累。


    宋观复的眉仍蹙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你说支票上是多少钱?”


    他承认了支票,却忘记了支票上的金额。


    孟菀青不愿在回闪四年前那张令人屈辱的支票,她火气还没上来就被一种彻头彻尾的疲惫浇灭,抬手想关上门,结束这一切。


    宋观复回过神来,在门关上之前说道:“等一下,先不说这个,我有正事找你。”


    孟菀青蹙眉看他:“什么事?”


    宋观复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绣房那个师傅的事,你不是想知道?”


    孟菀青握着门把的手松了一下,眉目舒展了半分:“你知道他的事?”


    宋观复点头:“他是我亲自从洛城请来的,自然清楚。他的情况确实特殊,我今天来,就是来和你说这个事的。”


    孟菀青见他神色认真,不算有假,抬手松开门。


    “那你说吧。”


    站得久了,宋观复右腿上那处打过钢钉的位置又隐隐痛起来,他看了看身后空旷的楼道,又看向孟菀青身后明亮的客厅,眼前这道门,似乎成了一道他无法跨越的天堑,陡然之间,心头生出一种无力感。


    “我们,要一直站在门口说吗?”


    “时间快到了。”孟菀青回头看了一眼挂钟,“我得去念雪那接我妈妈,回头我去找你吧。”


    “我送你。”宋观复见孟菀青一提到工作,情绪平和了不少,心里松了口气,“路上正好说说沈沥的事。”


    “他叫沈沥?”孟菀青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宋观复摸了摸口袋,想起去工作场合常开的奥迪A8L被车被司机开走了,地库里只剩那辆迈巴赫:“稍等,我去拿一下钥匙。”


    孟菀青点头,也折身回屋里拿了她今天记录的那个本子。


    车上,宋观复调好暖风和前后排座椅加热,孟菀青突然问:“这车不是林登峰的么?”


    宋观复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答道:“嗯,他嫌车太长不好开,跟我换了。”


    和林登峰讲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说法。


    孟菀青也无意再纠结这个:“沈沥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对镜头的抵触不单单是性格腼腆这么简单。”


    “嗯,你想的没错。”宋观复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手机开导航。


    “我来吧。”孟菀青接过他手机,指尖无意间蹭过他手背。


    她输入沈念雪家的地址:“好了,给你放哪?”


    宋观复单手接过手机:“不用,我大概看一眼就行。”


    他把地图缩小,看了一眼目的地和导航规划的路线以后,把手机关上放到一边。


    车平稳驶入大路,他也开始讲到道:“‘雀金绣’区别于其他绣技的一点,便是以孔雀的绒羽入绣,才能呈现出不同角度下不同的光泽。这种复杂的工艺,光是处理孔雀羽毛这一步,没有几年静心功夫,连门都摸不着。沈沥家世代专攻此艺,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里就他一个独子。旁支的女孩们也都嫌学这个耽误考学,不愿传承,沈沥母亲没办法,就将这门绝活,一点一点教给了自己儿子。


    孟菀青安静地听着。


    “他学得很苦。别的男孩子在外面疯跑踢球的时候,他必须坐在绣绷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练习最基础的针法。为了保护脆弱的绣品,他从小就要用特制的护手霜,不能做任何可能伤手的活儿。性格也因为学这个,越来越沉静,甚至……有些孤僻。”


    宋观复的车开得很稳,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上学以后,这些‘不同’就成了他的原罪。他基本上不参与男生之间的体育活动,手指白皙细腻,说话轻声细语,醉心的又是‘女人才做的绣花’……‘娘炮’‘变态’……这些词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着他。排挤、孤立、嘲弄,甚至更过分的霸凌,都没有断过。”


    孟菀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包带。她能想象那种画面。


    “所以,他很矛盾,认为他这样是不被接受的,面对镜头,就意味着再次被曝光,被伤害?”孟菀青轻声接过话。


    “嗯。”宋观复点头,“一方面,他确实热爱这门技艺,也肩负着家族传承的期望;另一方面,社会环境加诸在他身上的歧视和伤害,又让他从内心深处,觉得这件事是‘不正常’的,是‘上不得台面’的。他愿意传承手艺,却又害怕被看见,尤其害怕被镜头和大众审视。”


    故事彻底讲完了。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细微的风响。


    半晌,孟菀青又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是他?根据我所查到的资料,洛城一带,应该还有其他传承这门非遗技艺的师傅。既然他不愿意面对大众,为什么还将他请到了京州,请到这么多······现实的观众面前。”


    宋观复目视前方,不假思索,语气平稳笃定:“第一个原因,我们在走访过众多传承人工坊后,发现不少人的作品因过度商业化而匠气日重。但这孩子的绣品里,还保留着一份难得的灵气。第二个原因,也是一个很现实的原因。”


    他侧过头,看了孟菀青一眼:“他的母亲生病了,治病需要的钱不少。四五年前,他父亲也因为工伤失去劳动能力,他又是独子,经济负担很重。可偏偏他的性格,让他很难主动去争取合理的市场价格。我去见他时,他只是一味埋头赶制订单,收取的报酬远低于行业水准。”


    “所以,我把他请到这里。在这里,我可以保证他的技艺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养活家人,守住这门文化遗产。”


    宋观复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可孟菀青心里却是一颤。她能明白,他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在庞大的商业行为之下关照个体尊严,这比多少慷慨激昂的陈词都令人动容。


    车开到沈念雪楼下,宋观复踩住刹车,挂了P档,侧过头,才发现孟菀青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那双很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回避和冷淡。


    宋观复喉结滚动,半晌,手松开方向盘,低声道:“去接阿姨吧。”


    孟菀青上楼去接母亲,下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她看见宋观复靠在驾驶座上,竟已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宇间深积的疲惫。


    她放轻脚步,宋观复却像是某种警觉的动物,几乎在她靠近的同时就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22章 开屏 孟菀青环顾一圈席间众人,不禁疑……


    徐昭云上车坐稳以后, 孟菀青绕到副驾拉开门,犹豫了一下道:“昨晚没睡好吗,回去的路要不我开?”


    “没事。”宋观复按了按眉心, 回头和徐昭云打了个招呼, 才和她低声道,“白天公司的事多,有点累。”


    “知道了, 我帮你看着路。”孟菀青没再多说。


    “嗯,谢谢。”


    发动机重新响起, 车平稳地驶入夜色。


    夜里车少, 不过二十分钟便开回静苑。


    车子在楼下停稳。宋观复先下了车, 绕到后排,替徐昭云拉开车门, 扶了一把。


    孟菀青从另一侧下车, 快步走过来接替宋观复,搀住母亲的手臂。


    “谢谢宋先生,又麻烦你了。”徐昭云站定, 客气地致谢。


    “徐阿姨客气了, 举手之劳。”宋观复温声回应,目光掠过孟菀青, 见她已扶住母亲, 便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电梯这边,慢点。”


    三人一同走进单元门, 乘电梯上楼。


    “徐阿姨,菀青,早点休息。”宋观复在201门前停下脚步, 声音低沉。


    “您也是,宋先生。”徐昭云道。


    孟菀青对宋观复微微颔首,便用钥匙打开了202的门,搀着母亲进屋。


    她关门时,最后看了他一眼。


    门扉合拢。


    屋里暖气很足,孟菀青帮母亲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好,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徐昭云慢慢走到客厅的小沙发旁坐下,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些微倦色,但气色显然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


    孟菀青把水递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凉意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燥。


    徐昭云接过杯子,目光却静静落在女儿脸上。半晌,她缓缓开口:“禾禾,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不多干涉。只是有些话,得提醒你。”


    孟菀青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猜到母亲要说什么。


    “那位宋先生,他开的车,戴的表,说话办事的气度,不是寻常人。”徐昭云的语调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几次接送你,送我补品,还有他看你时的眼神……这都不是普通邻居该有的。”


    孟菀青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徐昭云沉默几秒道:“禾禾,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不仅仅是钱和地位。是眼界,是活法,是对人生的掌控力。和这样的人牵扯深了,你把握不住他,反而会把自己陷进去,伤神伤心。”


    是啊。


    孟菀青只觉得心像是被攥住一样难以呼吸。四年前,她就以为自己懂得这个道理,可当涂着蜜糖的陷阱摆在自己面前时,她仍旧甘之如饴地沦陷。


    她低下头,终于压抑不住打断道:“妈,补品的钱我已经转给他了。今天……也只是工作上有交集。您别多想,我心里有数。”


    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也说服母亲。


    徐昭云看着女儿清瘦的侧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我有点累了,先回屋躺会儿。”


    “好,您快去休息。”孟菀青起身,看着母亲慢慢走回卧室,关上门,她才脱力般重新坐下。


    片刻,她起身回到次卧,坐到书桌前——那张由宋观复亲手组装的书桌。


    打开电脑和录音笔,孟菀青试图用工作淹没纷乱的思绪。可屏幕上的字句仿佛漂浮起来,难以入脑。她起身倒水,心烦意乱之间,不小心碰落了手边的笔。


    笔滚落到桌底。她挪开椅子弯腰去捡,指尖却在角落触到另一个冰凉的硬物。


    拾起,就着灯光细看——是一枚袖扣。


    K金镶嵌黑陶的材质,设计简约经典,光泽温润,侧面印着卡地亚的logo。


    她这里怎么会有这种男士正装上的东西?


    愣了几秒,孟菀青恍然想起,那天宋观复在这里组装书桌时,为了方便干活儿,似乎随手摘下了袖扣。


    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袖扣上的灰尘,想了想,把袖扣装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哪天如果碰上再还给他吧。


    放下那枚袖扣,孟菀青一直浮躁的心算是也沉静下来一些,她坐到桌前继续工作。


    屏幕右下角,工作群的图标正不断跳动。


    《瞭望者》视频组的工作群因为有五个人,所以被苏妙青改名为“接着奏乐接着(5)”,此时群里正聊idea聊得热火朝天——大家都在熬夜肝工作。


    友谊的小帆船(张帆):


    【单从视觉冲击力考虑,‘雀金绣’那种流光溢彩的效果,做视频开场绝对抓眼球。】


    小苏的妙妙屋(苏妙青):


    【抓眼球是抓眼球……但那位师傅的防备心太重了,连话都不愿多说,出镜估计更难。】


    王宏强:


    【刚接到主编通知。明天有个投资方的饭局,原本是广告部对接,但对方明确希望在我们非遗项目的成片里植入品牌。主编意思,让咱们核心组也去露个面。】


    友谊的小帆船:


    【好事啊!有金主爸爸愿意投,咱们这项目就算活了!搓搓手jpg.】


    小苏的妙妙屋:


    【我咋觉得……人家是冲着“东寰文旅”这个招牌来的?咱们算是搭了顺风车。】


    王宏强:


    【小苏看得明白。资方是东方典藏酒业,有国资背景,嗅觉一向敏锐。】


    ……


    孟菀青正埋头整理采访录音稿,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私聊提醒。


    王宏强:


    【菀青,明天的饭局……能不能辛苦你陪我走一趟?张帆性子直,怕他说错话;妙青住五环那边,散席晚了没有地铁,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过了片刻,对方又发来一条:


    【放心,不用你喝酒应酬,就是帮忙撑撑场面。要是不方便也别勉强,我再问问广告部那边。】


    孟菀青看着屏幕上一连三个的“抱拳”表情,心里明白——若非实在为难,王主任不会开这个口。


    她没多犹豫,在对话框里敲下一个字:


    【好。】


    第二天的饭局地点定在二环的迎宾大酒楼。


    国营饭店,金碧辉煌,吊顶的水晶灯奢华气派,大厅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画作。


    穿天青色旗袍的服务员身姿娉婷,将一行人引至顶层的包厢。


    包厢宽敞恢弘,落地窗外是京城内环璀璨的夜景。场面比孟菀青预想的更大,她一眼便看见了黎朝阳。


    黎朝阳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脸上还画了上镜的淡妆。他见到孟菀青,眼睛微亮,自然地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我们频道和东方典藏有合作,领导让我过来帮着聊聊投放的事,顺便……凑个人头。”他低声解释,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


    孟菀青点点头,没有多问。


    宾客陆续到齐,圆桌旁渐渐坐满,唯有主位还空着。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轻声询问是否起菜,东方典藏的刘总笑着摆摆手:“不急,宋总还没到,先上凉菜吧。”


    精致的八味冷盘很快呈上,玲珑剔透,但无人动筷。寒暄的气氛中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约莫一刻钟后,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服务员无声推开。


    宋观复走了进来。


    他今日的装扮与往常总是黑白灰的商务风格有些不同。一件质感极佳的驼色羊绒大衣,版型挺括却不过分硬朗,自然地垂坠出肩线的轮廓。内搭件浅燕麦色的羊绒高领衫,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分明。没有过多的配饰,只在腕间露出一截白金腕表。


    气度矜贵得浑然天成。


    “抱歉,工作耽搁,让各位久等了。”他开口,语调从容,在这样场合里显然游刃有余。


    主位附近的几人纷纷起身寒暄。宋观复与近前的两位浅握了下手,向其余人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全场,在孟菀青的方向似有若无地停顿了半秒,便淡然落座。


    孟菀青抬头看见这一幕,脑子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他打扮了。


    想到这,孟菀青环顾一圈席间众人,不禁疑惑,他这是在向谁开屏呢?——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敬请期待下一章男主大型雄竞现场[奶茶]


    第23章 雄竞 “他喜欢你。”他陈述。……


    宋观复到了, 宴席才算真正开始。刘总示意开始走菜。服务员鱼贯而入,热菜陆续上桌,摆满转盘。


    黎朝阳看见桌上红油赤酱的毛血旺和辣子鸡, 侧身靠近孟菀青,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都是你爱吃的。”


    孟菀青微微一怔,低低“嗯”了一声。


    菜上齐,但真正的重头戏显然在后头——刘总让人取来分酒器和成套的白瓷酒盅, 看架势是要好好喝上一轮。


    孟菀青心下了然。国窖酒业做东,白酒自然是席上不可或缺的主角。她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 做好了必要时应酬几杯的准备。


    见孟菀青神色紧绷, 黎朝阳又倾身过来, 小声耳语道:“一会儿我替你喝。”


    靠得太近,黎朝阳呼出的气体喷薄到孟菀青耳廓, 她下意识往旁侧躲一下:“没事, 我可以。”


    身着旗袍的服务员托着黑漆木盘,将小巧的酒盅依次摆放到每位客人面前。当那只莹白的酒盅即将落在孟菀青的骨碟旁时,主位上响起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刘总。”


    众人闻声, 视线转向宋观复。


    只见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目光迎向刘总,语气不急不缓:“东方典藏的底蕴与品质, 我想在座各位都有共识。我今晚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不宜饮酒,恐怕无法陪诸位尽兴品鉴了。这酒,不如就免了吧?”


    服务员动作顿住, 看向刘总。刘总愣了一瞬,随即朗声笑起来:“宋总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随即吩咐,“把酒都撤了吧, 换茶。换我上次存在这的君山银针!酒嘛,准备好了也别浪费,小张,一会儿给宋总装车上。”


    酒盅撤下,孟菀青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下意识抬眼,却正撞上宋观复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目光很深,看不出情绪。对视不过两秒,孟菀青率先垂下了眼。


    酒席继续,几方人言笑晏晏,话里话外围绕着东寰的文旅项目,都想趁着始发阶段投资分一杯羹。


    宋观复倾听居多,不时点出几句意见。


    他们谈得投入,暂时无人提及《瞭望者》广告植入的事。孟菀青乐得清静,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炒时蔬。


    黎朝阳见状,伸手按动转盘按钮,将中央那盘毛血旺缓缓转到她面前,用公筷体贴地为她夹了一筷子浸满汤汁的鸭血和午餐肉,又舀了一勺辣子鸡丁放入她碟中。


    “谢谢师兄,我自己来就好。”孟菀青连忙低声婉拒。


    一旁的王主任瞧见,笑着打趣:“黎老师真是绅士风度,对我们小孟的口味也这么了解。”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逢主位那边谈话的间隙,于是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孟菀青心下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向主位——果然,宋观复正望向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沉下来。


    孟菀青正琢磨着如何不尴尬地把王主任的话岔开,宋观复却先开了口。


    “菀青。”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让席间为之一静。许多人面露茫然,不知“菀青”是谁。


    孟菀青心漏跳一拍,莫名有种课堂上走神被老师突然点名的无措感。


    紧接着,宋观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有样东西落你那儿了。”


    众人目光立刻循着他的视线,齐齐聚焦在孟菀青身上。


    “什么?”孟菀青疑惑。


    宋观复摸摸袖口,说道:“我的袖扣,少了一枚。好像是上次落在你家的书房了。”


    这下,众人不仅仅看向孟菀青,甚至睁大了眼睛看。


    黎朝阳夹菜的手也僵在当场,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刘总适时问道:“宋总,孟小姐是······?”


    宋观复侧首看向刘总,神色自若地解释:“哦,菀青是我邻居。前阵子她搬家,我顺手帮了点小忙。可能是那时候不小心把袖扣落下了,刚碰巧才想起来。”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合情合理,但“邻居”“搬家帮忙”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成年人耳中自有深意。


    况且,这席上都是闻弦音而知雅意的明白人。


    很快,话题被顺势引回《瞭望者》的广告合作上。有了刚才那番微妙的铺垫,洽谈出乎意料地顺畅。


    话过五味,宴席步入尾声。众人乘电梯下楼,酒店门口灯火通明。


    黎朝阳走到孟菀青身边,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菀青,我送你回去?这个时间不好打车。”他身旁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宝马五系。


    孟菀青尚未回答,只听身旁响起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嘀”声。


    是车锁解开的电子音。


    循声望去,宋观复正收起手中的钥匙。不远处,一辆线条流畅如雕塑,通体深色车漆在光下流转着暗哑奢华的劳斯莱斯闪灵,静静泊在那里,双R车标和车头的欢庆女神无声彰显着存在感。


    他步伐沉稳地走过来,极为自然地侧身,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不用麻烦了。”他目光平静地掠过黎朝阳,最终落在孟菀青脸上,“菀青跟我走。顺路。”


    孟菀青:“······”


    她认识宋观复这么多年,深知他的身家,却也还是头一次见他开这么高调的车。


    车身流畅的线条在酒店灯火下泛着幽暗的蓝黑光泽,像一头静伏的猛兽。


    他今天是怎么了?


    黎朝阳站在她身侧,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夜风拂过,带着北方冬的肃冷。孟菀青垂下眼,避开宋观复沉静的注视,也避开了黎朝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黎朝阳的脸色白了白,开门上车,宝马驶入夜色。


    宋观复站在闪灵车边,看向孟菀青。


    孟菀青抬眸与他对视,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现在你满意了?”


    她有时的确迟钝,但不是傻子。


    宋观复像是没听见,只微微颔首示意:“上车吧,夜里风凉。”


    车内弥漫着高级皮革与雪松混合的清淡香气。


    沉默几秒,孟菀青开口:“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宋观复瞥了一眼后视镜,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松弛地将车平稳驶出车位。


    “嗯,故意的。”他语气坦然,“我提前知道那个主持人会来。晚到一会儿是去换了辆车。”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孟菀青,昏昧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里袒露出一丝久违的桀骜:“怎么样,这车比那个主持人的破宝马帅吧。”


    沉默几秒,孟菀青忍不住笑出声。


    恍惚间,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仿佛还是他们热恋时,为着她说的一句骑警的摩托帅,他便骑着机车停在京大的教学楼前,载她划破黄昏的天际,飞驰过半个京州。


    怔了片刻,孟菀青伸手探入外套口袋,摸出那枚袖扣。


    “还给你。”她将袖扣递过去。


    宋观复视线从前方移开半秒,落在她掌心那枚发亮的金属上,脸上掠过一丝意外:“这东西真在你那里?”


    孟菀青:“……”


    车子在二环的晚高峰车流中缓缓前行,窗外是京城永不沉睡的璀璨夜景。


    良久,孟菀青轻声开口,像是自语:“黎朝阳……他只是我京大的师兄。”


    “我知道。”宋观复回答得很快,声音平静。


    孟菀青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那你今天跟他是在较什么劲?”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稳。宋观复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眼眸沉而深。


    “他喜欢你。”他陈述。


    孟菀青沉默了几秒。


    她想问,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六百万买的车,此刻值回599万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每条评论都有认真看,鞠躬~


    第24章 意外 她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


    话到嘴边, 又被孟菀青生生咽下。


    你想得到他怎样的答复呢?


    喜欢?那过去的事算什么?


    不喜欢?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有些疲惫地向后靠进椅背,转了个话头:“我们还是想从沈沥切入采访。你更了解他的情况,有没有什么能拉近关系的建议?”


    宋观复像是并不意外孟菀青会和自己聊这个, 他认真想了想道:“沈沥的戒备心比较重, 当时我取得他的信任,也是机缘巧合下。这样吧,我下次和你们一起去现场。你不要带太明显的拍摄器材, 最好只是拿个录音笔之类的,我们一起试试。”


    闻言, 孟菀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豫道:“你的工作安排的开吗?”


    “没事。”宋观复目视着前方的车流, 语气平常,“虽然杂事多, 时间上我倒还自由。”


    车到静苑, 孟菀青下车时见他没动,回头问:“不回去?”


    “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他朝她轻轻摆了下手,“你先休息。”


    孟菀青上楼, 看见徐昭云坐在餐桌前, 正低头对着本摊开的书。走近才看清是一本最新版的《会计准则》。她戴着老花镜,手里那支旧圆珠笔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妈, 怎么又钻研起业务了?”孟菀青脱下外套。


    徐昭云退休前是医院会计, 那时为了多挣点,还接了好几家公司代账的活儿。


    她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闲太久了。你什么都不让我干, 我只好自己找点事,动动脑子,防老年痴呆。”


    说着又笑起来:“我听说他们现在有什么网课, 你帮我找找?会计这行,原理忘不了,但是准则变得快,不学就跟不上了,我得与时俱进。”


    孟菀青不愿意徐昭云太伤神,但是也能理解她在家闲着无聊。


    “好,我帮您找找。”


    晚上,帮徐昭云找完网课,孟菀青把几个文件打包成压缩包,想着把旧ipad刷机一下,给徐昭云看网课用。


    正准备洗漱,手机响了。


    是沈念雪。


    孟菀青抽了张洗脸巾擦擦手上的水,拿起手机接起。


    “喂,念雪?”


    电话那头,沈念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发抖:“菀菀,你睡了吗?”


    孟菀青愣了一下:“还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几天,我门上的猫眼摄像头记录有人在我门口停留。我没当回事,昨天晚上我看录像,这个人又来了,还拿钥匙往我的门锁里插。”沈念雪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报警了,没下文,现在我听见门口有人砸门,我好害怕······”


    孟菀青赶紧拿起外套:“你锁好门,等我,我马上去找你。”


    说完,她也来不及换衣服,拿起厚外套裹在睡衣外面就下楼了。


    走到一楼,差点撞到人。


    那人拦了她一把:“这么晚,去哪?”


    是宋观复。


    孟菀青来不及思考,三两句和他说明情况,宋观复听完,也没有耽搁,立刻转身往外走:“我和你去。”


    孟菀青坐上副驾,马上又拨通沈念雪的电话:“现在怎么样了?”


    “可视门铃没电了,我现在看不见外面······”沈念雪嗓子哑着,“我在卧室,不敢出声,也不敢去看。”


    孟菀青问道:“给物业打电话了吗,让物业先去看看?”


    沈念雪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打了,物业办公室没人接电话。”


    “别着急。”宋观复对孟菀青说,“把免提打开。”


    孟菀青依言打开免提。


    他声音沉稳:“我是宋观复。我们过去还要二十分钟,但我的秘书罗志明住你附近。他信得过,让他先过去看看,行吗?”


    沈念雪像抓住浮木:“好······快让他来。”


    宋观复马上拨了罗志明的电话。


    罗志明几乎一秒就接通了电话:“宋总?”


    宋观复和他简短交代了地址和情况。不久,罗志明回电,说已在门口和沈念雪说话,让她定定神,分散一下注意。


    孟菀青稍微松了口气。


    宋观复一路车开得很快,十几分钟以后,他们赶到时,罗志明正靠着门,低声朝里面说着什么。


    “怎么样?”宋观复大步走过去。


    罗志明闻声站直:“宋总。”


    孟菀青上前叩门:“念雪,是我。”


    门猛地打开,沈念雪从里面扑出来抱住她,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孟菀青轻拍她的背:“今晚去我那儿住,没事了。”


    宋观复看向罗志明:“警察来过吗?”


    罗志明犹豫了下,低声道:“沈小姐不让再报警了。”


    哭了一会儿,沈念雪的情绪微微平复下来,她抽噎着对孟菀青道:“我应该知道是谁······”


    他们随沈念雪进屋,沈念雪从卧室拿出三台手机。


    一台是生活手机,联系家人朋友,一台是用于直播的工作手机,一台是用于维护粉丝,联系商务的工作手机。她拿出生活手机和其中一台工作机,给孟菀青看。


    孟菀青打开工作机,直播软件后台,一个ID叫“大机机(雪的唯一老公)”的用户,几个月来不断发来不堪入目的骚扰信息。


    “我拉黑他很多次了,拉黑以后他会换新的号来骚扰我。其实做这个行业,在网络上遇到过不少千奇百怪的人,说什么难听的话的都有,但是······”


    沈念雪又给孟菀青看她的生活手机,声音又有些颤抖:“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弄到了我这个号码,短信,电话骚扰都有······”


    短信一条条跳出来:


    【小雪儿,我去找你,你怎么不给我开门呀?】


    【小雪雪,我昨天又梦到你了,你香香的软软的,像小草莓。】


    【雪雪,你不乖啊,你报警了对不对,我都知道,我是你丈夫,你再敢把咱们的事情告诉警察,我可要给你好看了】


    ······


    罗志明这时候从口袋里掏出小包的纸巾默默递给沈念雪。


    沈念雪接过,擦了擦眼角:“我其实知道,我就是被人‘开盒’了,这个人的精神应该也不正常。我也知道这种事,得报警解决,但是你看这条。”


    划到最底部,那条消息是昨天刚刚发来的。


    【雪,如果你敢报警,我就在被抓之前,把你的所有隐私信息发到粉丝群里。】


    看到这,孟菀青脊背一阵发寒。沈念雪是百万粉丝的大博主,千人粉丝群就有八个,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将沈念雪的个人信息发布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念雪,不管怎么样,这儿你不能住了。”孟菀青握着她冰凉的手,说道,“你拿几件换洗衣服,或者不用拿,穿我的也行,先住我那里吧,其他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沈念雪点点头:“其实出事以后我就想搬家了,反正是租的房子,但是······不太好办的是我的直播设备。这些灯都是请专业的老师根据我这个房间的面积,朝向等等设计的。直播间,灯光非常重要。我马上还有两场新年直播,这个直播的成绩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这时,宋观复忽然开口:“离新年直播还有几天?”


    沈念雪闻言抬头道:“只有一周多了。”


    “来得及。”宋观复语气沉稳笃定,“一星期,足够专业团队在京州重新搭一间符合你要求的直播间。我认识华鼎MCN的总裁,他们在创意园租了整栋楼做主播孵化,明天我联系他解决。眼下要紧的,是你先到安全的地方休息。”


    他提出的方案,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路。更关键的是——没有人会质疑他落实这件事的能力。


    沈念雪知道他这话的分量:“谢谢。华鼎是京州头部的MCN的公司,很多年不接别家主播的设计了……真能请动他们的话,费用应该不低,我自己来付。”


    “没事,不急说这些。”宋观复淡淡道,“东寰是他们的业主,让他卖个面子不难。”


    孟菀青拉过沈念雪的手说:“对,这些先不急,先收拾东西,回我那儿。”


    沈念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房间里,四下一寂。


    “是不是他来了······”


    沈念雪应激似得捂住耳朵,往孟菀青怀里扑,孟菀青也心里一惊,伸手将沈念雪搂在怀里,警觉地看着门口。


    “你带她回卧室,关上门。”宋观复看了孟菀青一眼,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见他往门口走,孟菀青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他。


    如果真是那个发信息的人——从他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来看,精神显然不正常。这种状态下的人,谁也无法预料会做出什么,更别提他身上可能带着武器。


    孟菀青没有退回卧室,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宋观复身上。因为紧张,她的眼睛睁得有些大,像只受惊的猫。


    宋观复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明白写着担忧,直直地映在他眼底。他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熨了一下,升起一股温热的妥帖。


    他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声音放缓:“好,我不开门。”


    他停在门后,对着外面问道:“哪位?”


    一秒。


    两秒。


    时间被拉得很慢。


    终于,门外的声音传来:“沈小姐在吗?我们是物业的,刚才在巡逻没接到电话,听到语音留言就赶紧过来了。”


    是个女声。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流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罗志明上前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物业工作人员,一位中年女性,一位年轻些的男性。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物业人员态度还算认真,边听边记录。女主管当即表示:“我们这就去调取最近几天的全部监控记录,也会立刻加强这一层的巡查频次。沈小姐,您放心,有任何异常随时打我们24小时值班电话。”


    沈念雪低声道了谢,转身回卧室收拾。她的动作很快,胡乱将几件贴身衣物、洗漱用品和重要的证件塞进一个帆布手提包里。


    走到玄关,她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日常穿的短靴。


    这时,站在孟菀青身侧的宋观复目光微垂,落在了孟菀青脚上——她走得匆忙,还穿着居家的拖鞋,露出的脚踝和后跟处,雪白的皮肤已经冻的微微发红。


    “孟菀青。”他叫她全名,声音不高,却让正在穿鞋的沈念雪也停下了动作。


    “你也换双鞋。”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孟菀青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上传来僵冷的麻意。刚才一路心急火燎,竟是完全忘了。


    “没事”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就走到外面车位,上车就好了。”


    “换一下吧,菀菀。”沈念雪已经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少许力气,“咱俩鞋码差不多,我这有双新的运动鞋。”


    她说着,重新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未拆封的白色运动鞋,利落地拆掉包装袋,递了过来。


    孟菀青不好再推辞,接过来,扶着沈念雪的手臂,单脚站着将拖鞋褪下。踩进鞋里的时候,孟菀青才感觉后脚跟处有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能是刚才路上着急,被路上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她没有表现出异样,继续把鞋子穿好。


    就在她刚直起身,调整鞋带的时候,身旁的宋观复已自然而然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拾起了她随意脱在一边的那双毛绒拖鞋。


    他的动作太流畅,也太自然。


    就像四年前的许多次。那时孟菀青还经常出镜主持,总要踩着八厘米左右的细高跟鞋。每次录完节目,拖着酸胀的脚踝回到休息室,宋观复如果来接她,就会在她换上平底鞋后蹲下身,替她揉揉脚踝,然后再起身时,自然地替她拎起地上的高跟鞋。


    他的动作总是那样平静寻常,仿佛天经地义。


    耳后蓦地升起一股细微的热意,孟菀青伸手想去接:“我,我自己来就行。”


    宋观复的手腕轻轻一偏,避开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大门。


    “你扶着点念雪。”他的语气平平,没有波澜,也像是没有商量的空间。随后,他率先走了出去,手里拎着那双与他周身气息格格不入的浅灰色女式毛绒拖鞋。


    门外,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夜深了,小区的路灯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着映在地上。安静中,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


    回到家,徐昭云已经睡下。


    孟菀青问沈念雪:“晚上吃过了吗?给你煮点东西?”


    沈念雪坐在椅子上,人还有些恍惚,点点头:“从早上忙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得胃都有点疼了。”


    “那我给你煮碗面,晚上好消化。”孟菀青说着,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面条,还有昨晚熬的鸡汤。孟菀青点上火,将澄黄的鸡汤倒进锅里。等待汤沸的间隙,她从冷藏室取出一小截浙江小姨寄来的火腿,切成均匀的细丝,又泡开几粒干贝,同样撕成纤柔的丝。


    汤滚了,她将面条滑进去,看着它们在金汤里慢慢舒展、软化。最后添上一小把洗净的上海青,白灼至翠色欲滴。


    面煮得软而不烂,汤色清亮,热气裹着火腿与干贝的鲜香,一层层漫开。


    她盛了一碗,放在沈念雪面前:“趁热吃。”


    “我的天,闻起来就好香。”沈念雪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孟菀青就坐在桌边看着她,屋里只剩下细微的进食声。


    窗外夜色沉沉。


    静了很久,孟菀青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才落了下去。


    【睡了吗?】


    发完,她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几分钟过去,正当她以为对方已经休息时,手机却轻轻一震。


    她盯着扣在桌上的手机看了几秒,才拿起,屏幕随之一亮,她看清上面弹出的信息:


    【刚洗完澡。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亲亲!


    第25章 亲吻 她的侧腰很敏感。


    孟菀青呼吸微微一滞, 她悄悄看了眼埋头吃面的沈念雪,轻咬着下唇犹豫片刻,还是发出信息:


    【你想吃点夜宵吗, 我煮了面。】


    很快, 对话框顶端的“S.”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想。】


    孟菀青抬起头,见沈念雪碗中已空,便温声问:“还要再添一碗吗?”


    沈念雪摇摇头, 抽了张纸巾擦擦唇角:“不用了,好饱啊, 感觉胃里舒服多了。”


    她摸着小腹靠在椅背上, 恢复了不少精力, 一脸满足:“菀青,我记得大学那会儿, 你煮挂面还只会用方便面料包调味, 如今厨艺竟这样好了?难道法国也是美食荒漠,逼得你自食其力?”


    真正见长的哪里是厨艺,孟菀青心想。她只是格外擅长煮面。


    宋观复总是不爱吃饭, 一天有时候只吃一顿, 吃的时间也不规律,饭量也很少。但孟菀青发现, 他能接受吃面, 吃完面,甚至还能赏光喝几口面汤。他又问过医生,说有胃病的人的确吃面好消化, 于是孟菀青便学着给他煮各种面食。


    一起住在西城公寓时,他下班总是很晚,胃里空得难受时, 孟菀青都会给他端一碗煮好的鸡汤面。先喝一口温热的汤,浑身都放松下来。


    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孟菀青又是爱钻研的性格,不仅和母亲学,也会在网上看各种教程,煮面成了她的“拿手菜”。


    “念雪,吃完你要是想洗澡就去吧,有热水。”孟菀青敛起思绪,轻声说。


    沈念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阿姨已经睡了,我明天早上再洗,你不嫌弃我吧?”


    “怎么会呢。”孟菀青莞尔,她看见沈念雪伸懒腰时,睡衣被抻上去,露出一小截腰腹,便有点调皮地伸手戳了一下,“那你去卧室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


    沈念雪让她戳得弯下腰,“咯咯”笑起来:“好,我先替你暖被窝,爱妃,洗漱完快来给朕侍寝。”


    大学时,沈念雪爱在宿舍被窝里看恐怖电影。她人菜瘾大,常常把自己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那时候,整个宿舍都陷入睡眠,只有孟菀青会学法语到很晚,沈念雪就求她陪自己一起睡。


    后来次数多了,都习惯了,看见孟菀青洗漱回来,沈念雪就会自动掀开被子小声说,爱妃,快来给朕侍寝。孟菀青拿她没办法,放下漱口杯,关上台灯,再轻手轻脚爬到她床上。


    目送沈念雪进了卧室,孟菀青才转身回到厨房。她特地多盛了些面汤,端起碗,轻轻开门,走到走廊尽头。


    敲门之前,孟菀青莫名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202。


    抬手敲门,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宋观复显然刚洗完澡,身上水汽氤氲,扑面一阵清爽的薄荷沐浴露味。他穿得也意外的简单,上身只一件黑色的工装背心,流畅而结实的肩臂线条展露无遗。


    头发半湿着,几颗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明晰的锁骨,一路蜿蜒,没入胸肌起伏的阴影之中。


    这扇门打开,看多了他西装革履的打扮,再不济也是家居服穿得严严实实,眼前这画面,有点出乎孟菀青预料。


    她将碗递过去。


    宋观复却没有接,只是将门敞得更开,侧身示意:“先放桌上。”


    “你自己端进去吧。”孟菀青喉间微动,耳后悄然漫上一片薄热,“念雪还在房间等我。”


    “先进来。”他的声音低沉,“我有东西给你。念雪不是小孩子了,等不到你,自然会找别的事做。”


    “什么东西?”孟菀青内心仍在拉扯。


    “关于沈沥的。我把当初去洛城请他时的相关材料,都整理到U盘里了。”


    这资料的确很关键。


    孟菀青最终说服了自己,抬脚迈进201.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看到宋观复随手拿毛巾擦了擦脖颈间的水痕,然后俯身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


    U盘放这里了?孟菀青好奇地看过去。


    却只见宋观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继而从里面拿了棉签和碘伏。


    “坐沙发上去。”他直起身,朝她走来。


    “什么?”孟菀青一愣。


    宋观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上的伤口,不疼了?”


    孟菀青恍然,这么一提醒,脚跟上伤口的存在感才强烈起来。其实回家换鞋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疼痛,但是想着先给沈念雪弄点吃的,晚上睡前再处理,这一忙起来也给忘记了。


    低下头,看见浅色拖鞋的鞋帮上,果然晕开了一小片暗沉的血迹。脚跟的伤口因走动又裂开些许,凝固的鲜红缀在雪白泛着粉红的肌肤上,显得刺目。


    “我忘了。”她老实承认。


    “坐过去,处理一下。”宋观复站在她的面前,已走到她面前,他一步一步往前逼近,孟菀青不由得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直至小腿触到沙发的边缘,她不得不坐下。


    “给我,我自己来······”孟菀青伸出手,话音未落,宋观复已然在她跟前单膝跪了下来,右腿膝盖轻轻落在她脚边的大理石纹地砖上。


    他低头拧开碘伏瓶盖,后颈的脊柱线条在背肌的牵动下微微起伏。


    孟菀青的呼吸倏然屏住,心跳在寂静中擂鼓。


    就在她失神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握住了她的脚踝。


    微凉的踝骨瞬间被熨帖的温度包裹。他的手很大,能轻松圈住她纤细的脚腕。


    一瞬间,心跳失序。孟菀青微微挣了一下,可越挣,宋观复握得越紧。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


    他握着她脚踝,脱下脚上的拖鞋,紧接着,将那只赤足轻轻搁在了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足心之下,是他膝头布料柔韧的触感,以及其下坚实骨骼的温热。


    宋观复这才腾出手,用镊子夹着,把医用棉花蘸上碘伏,先给她伤口消毒。


    其实没有很痛,但孟菀青的肌肤仍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栗。


    “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立即扶住了她的小腿。掌心紧贴着她腿肚细腻的肌肤。


    他抬起头,仰视着她,目光自下而上地望进她眼里。


    孟菀青摇了摇头,视线恍惚跌入他眼中。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灼烧。


    清理消毒之后,他撕开一张方形的防水无菌敷贴,贴在伤口上。为了压实边缘,他的掌心不可避免地,包裹住她脚跟,指腹在动作间,轻轻蹭过敏感的足心。


    “好了,洗澡的时候注意点。”宋观复终于松开手。


    孟菀青即刻想将脚收回,脚尖即将触及冰凉地砖的瞬间,他的手却再次托了上来,稳稳托住她的脚底。


    “地砖凉,先穿鞋。”他另一只手已经自然地拾起地上的拖鞋,替她穿上。


    “你快起来吧。”孟菀青这才惊觉,坚硬的地砖,他已经这样跪了许久。


    “嗯。”宋观复应了一声,没立即起身,而是先收拾地上的药箱。


    孟菀青也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东西帮他收纳。


    这一俯身,她和他靠得很近。


    太近了,不过寸许。


    宋观复的动作顿住,微微侧过头,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垂落鬓边的发丝。


    发间有橙花幽微的香。


    他抬手,将她的头发撩起,指尖划过耳廓。


    他的眼睛,便对上她的。


    孟菀青没有躲,这样近的距离,她睫毛颤动,宛如受惊的蝶翼。


    他的手将她头发捋到耳后,顺势,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后颈。


    唇与唇相贴,鼻尖碰在一起,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下一秒,他骤然起身前倾——孟菀青只觉浑身力道一空,天旋地转间,已被他轻轻压倒在柔软的沙发里。


    又一个吻落下。


    孟菀青闭上双眼。


    一瞬间,薄荷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充斥感官。他的吻,一开始温柔,到后面更像是急切的掠夺。


    孟菀青没有躲,顺从,而后沉溺。像是被向后推入一片温泉,下一秒,温热的泉水包裹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是只有一瞬间,还是过了一个世纪。宋观复的右手,如同遵循着某种熟稔于心的记忆,自然而然地扶上了她侧腰。


    孟菀青忽然浑身猛地一抖。


    那是多少个日夜,让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她的侧腰很敏感。


    男人的掌心热得几乎发烫,温度穿透薄薄衣料,烙在细腻柔韧的肌肤上,烫得她浑身受不住地发软。她觉得浑身像是陷在云絮里,意识也开始下坠。


    下坠。


    几近沉沦。


    在宋观复要握得更深时,孟菀青脑中仅存的一丝理智浮现,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推开。


    “这样不行······”孟菀青微微偏过头,话语之间带着轻喘。


    宋观复没有说话,只是注视她。他一手撑着沙发后的墙面,身躯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孟菀青平复几秒,像是落荒而逃似的起身:“我得回去了。”


    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宋观复没有强迫,依言松开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胸口也微微起伏:“我送你。”


    201到202之间,不过十步路。


    走到202门口,他紧跟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浑身蒸腾出的热。


    又好似逼入死胡同。


    宋观复一手撑着202的门板,一手轻握着她下巴,低头。


    孟菀青背靠着202的门,微微仰头。


    半晌,她轻轻推了推他胸口。


    黑色工装背心下,胸肌坚实,手感柔韧温热。


    “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他低着头,直直盯着她。


    终于,202枣红色的大门在眼前合拢。


    宋观复走回201,推开门,屋内灯火通明,冷光充满整个房间,更显得四下空旷清净。


    他径直从鞋柜的抽屉里拿出烟盒和一只金属打火机。


    坐在沙发上,他点燃一根烟,没有吸,烟夹在指尖,静静燃烧。


    他低头,目光落在右手掌心,金属打火机的底部。


    那上面刻了一个S——


    作者有话说:孟菀青:分手后对前男友还生理性喜欢怎么办


    沈念雪:? 诡秘你不对劲


    第26章 律师 看出你俩旧情复燃


    回到202, 孟菀青洗漱一番,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嘴唇,下唇一处地方有点发烫, 轻轻用蹭了一下, 低头看,指腹上沾了一丝血痕。


    沈念雪正躺在被窝里刷短剧,荧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见孟菀青回来, 她抬眼看过来,顺手掀开身侧被窝一角。


    “快进来, 外面冷。”她往里挪了挪, 随口问, “干啥去了这么久?”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一幕,耳廓又悄然烫起来, 孟菀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沈念雪却好似早就看穿了, 她按停短剧,侧过身面对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找宋观复去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早看出来了。”


    孟菀青微怔:“看出什么?”


    “看出你俩旧情复燃······也不对, 藕断丝连,对藕断丝连。”沈念雪放下手机, 彻底转过去和孟菀青面对面, “他看你那眼神,感觉要把你吃了似的,你以为我瞎啊?”


    孟菀青避开她目光:“有那么夸张吗?”


    “你这是当局者迷。”沈念雪凑近了些, 鼻尖轻轻翕动,像只嗅探的小猫,“嗯……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很淡的薄荷味,混着点别的……说不清,但肯定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孟菀青的脸彻底烧了起来,伸手轻轻推了沈念雪肩膀一下:“别胡说。”


    沈念雪“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菀青,你啊,就是活得太板正太乖乖女了。谈恋爱不就是这样么?在一起,吵架,分开,想念,复合……再分开,再复合······”


    孟菀青捂住她的嘴:“谁跟你似的,吃回头草上瘾。”


    孟菀青指的是那段贯穿了沈念雪整个大学时期的恋情。她谈了个田径队的体育生。大一,刚谈了几个月时,沈念雪就在宿舍哭着绝食,说分手了,当时整个宿舍的人都来安慰她,给她买饭,给她点奶茶。好不容易哄好,没想到沈念雪转头又跟体育生复合了。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沈念雪和体育生大学四年,分手复合了起码二十次。终于在毕业的时候,体育生去南方发展,沈念雪留在京州,俩人的狗血剧情才彻底结束。


    “那咋了,小情侣热恋都这样。”沈念雪不以为意,理直气壮,“你呢,就是谈的太少了,刚出新手村又碰上宋观复这种顶级选手,把你的标准也拉高了。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都没歇斯底里地吵过架?”


    “没有······”孟菀青想,别说歇斯底里地吵架,连拌嘴或者冷战都少有。她和宋观复都是能包容的性格,小事上能为对方着想,虽然生活背景差异悬殊,但在一起后都能彼此适应对方的习惯。


    他们很少对对方说重话,也极少指出对对方的不满,仿佛这样,横亘在他们之间真正的矛盾就能消失不见。


    “你看,这就是你们的问题,虚假繁荣,粉饰太平。”沈念雪一针见血,“其实谈恋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不是说谈了就要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也不是谈了就非得绑死一辈子,结婚生子才算功德圆满。你们两个就是,太追求完美。”


    孟菀青沉默片刻,喃喃道:“追求完美是错的吗?那谈恋爱……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的孟大小姐,”沈念雪叹了口气,“你在浪漫之都巴黎待了四年,怎么思想还跟裹了小脚似的?”


    她戳了戳孟菀青的手臂:“谈恋爱,又不是学习不是工作,要讲成果讲效率,谈恋爱首先当然是为了快乐啊。为了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天空更蓝,吃饭更香,为了有人可以亲嘴,有人可以那个,反正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比一个人更好就行了。”


    “可人的情感是有惯性的。”孟菀青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投入了时间、真心,如果最后没有结果,那些共同的过去,要怎么面对?”


    沈念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逐渐敛去笑意,有些认真地问:“菀菀,已经四年了……你难道还没走出来吗?”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孟菀青没有回答。


    沉默半晌,两个人都若有所思。


    沈念雪盯着天花板,脑内小剧场已经演到了第十八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妹又一头栽进宋观复那深不见底的情海里,苦苦挣扎。她得做点什么,带孟菀青这朵小白花去感受点实实在在的、属于饮食男女的庸俗快乐,别总陷在这种高端局似的苦情氛围里。


    而孟菀青在想,宋观复不是要给她沈沥的U盘吗,U盘呢?她今晚过去,好像……根本没拿到?


    两个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闲七杂八的话题,就像回到大学时的宿舍,窄窄一张床,两个女孩儿依偎在一起,被子里满是沐浴露和身体乳的香味。


    聊着聊着,就困得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现实的问题又摆在眼前。


    孟菀青起床以后,看到张帆的回信——她昨天托张帆帮忙打听,认不认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犯罪领域的律师。因为做过很多法制主题的报道,张帆还真有相关的资源。


    他把律师的微信名片推送给孟菀青,并且发来一段语音,表示他已经提前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发送给这位律师了,律师说今天上午十点可以在所里约见面。


    孟菀青和沈念雪打车到东城的一家甲级写字楼下,这是一家诉讼精品所,租用了写字楼顶楼整整三层。


    在前台做了登记后,一身笔挺西装的律师从里面走出来:“是孟女士吗?跟我来。”


    坐到咨询室,前台端来三杯咖啡。律师拿了一杯握在手里,表情严肃:“沈女士,您是当事人对吧?事情的经过呢,张帆老师已经给我交代过了,还真巧,我去年就处理过一起类似的案例。我的建议是,一定要报警,但是在报警之前,我们先搜集整理证据,这样能够加快警方的立案速度。同时,我们也要尽快和平台取得联系,通过他们技术层面的手段,来最大限度保护您的个人隐私。”


    咨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以后,律师将二人送到门口,路过电梯时,一个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握着一杯咖啡和他们擦肩而过。


    只一眼,孟菀青应激似得浑身僵住,脚步顿在原地。


    “怎么了?”沈念雪察觉到不对劲,停下来问。


    律师也随着孟菀青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孟女士,您认识陈par?”


    何止是认识,四年前,便是他亲手送来那张七位数的分手支票。


    孟菀青浑身血液僵冷,缓了足足四五秒,她才摇摇头。


    “不认识。”


    律师“哦”了一声:“我就说嘛,陈par这四年一直在美国分所执业,您应该是认错人了。不过不知道这边有什么急事,竟把他给召回国了。”


    “咚咚”


    陈铭章抬手轻敲vip室的磨砂玻璃门。


    “进来。”


    陈铭章推门进去,宋观复正靠在律所花两万块钱给大客户定制的人体工学沙发上看工作信息。


    “怎么回来这么晚?”宋观复放下手机。


    陈铭章放下咖啡,坐到他对面:“前两天在开庭,怎么走得脱?我昨晚上飞机才落地,飞了十几个小时,时差还没倒过来就来见你了,够有诚意吧,你看我这黑眼圈。”


    他抬手点点自己的眼下。


    宋观复耐性不多,开门见山:“说吧,四年前让你办的事,你是怎么办的?”


    陈铭章笑意收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找我肯定是为着孟小姐的事。”


    宋观复手点在桌子上:“既然知道,你就仔细说清楚,当年我让你转交的,是她在法国读研的学费和生活费,你是怎么办的,七位数的支票是怎么回事?”


    陈铭章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这件事······我确实没完全按你的意思办。我是听了廖阿姨的吩咐。最后交给孟小姐的那张支票,也是廖阿姨亲自填的数额。”


    “观复,你知道的,当年我家里破产,如果不是廖阿姨资助,我不可能完成在芝加哥大学的学业,也就不可能有今天。她当时告诉我,关于孟小姐的安排,是你们的‘家事’,要我照她说的做。而且她向我保证,这么做……对孟小姐,对你,都是最好的。”


    “而且你当时的情况······我也无法及时联系到你,就事急从权了。”


    窗外一声闷雷,新的一年,第一场雨降落京州。


    宋观复侧过头看向窗外,半个小时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被灰蒙笼罩。


    孟菀青和沈念雪走到写字楼门口,用手机提前叫的出租车已经停在马路对面,朝她们亮着双闪。


    “这雨下得真是毫无征兆。”沈念雪看了一眼外面。


    “回律所借把伞,还是跑过去?”孟菀青推开旋转门旁侧的那道小门,一瞬间湿冷的空气充斥鼻腔。


    沈念雪摘下脖子上宽大的围巾:“别麻烦了,上去还要等电梯,用这个挡一下跑过去吧,就十米的路。”


    这时,她们身后的电梯灯亮了一下,电梯里,陈铭章送宋观复来到一楼,并把自己手里的长柄伞递给他:“车停在外面了吧?拿我的伞,办公室还有。等廖阿姨回京州,一定要告诉我,我登门拜访。”


    宋观复单手接过伞,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此时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他看到门口,两道纤细的背影,正打算推门跑进雨幕。


    “孟菀青!”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孟菀青正侧着头,像是看见他,又像是没有看见。她继而将头转回去,和沈念雪一起用围巾挡在头上,小跑进雨幕。


    宋观复快步向前,却没能赶上,他看见她们开门上了马路对面的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撂下“空车”的标识,回头确认道:“尾号多少?”


    沈念雪道:“尾号3079。”


    说完,她转头看向窗外:“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喊你名字?”


    孟菀青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又递给沈念雪一张:“没有,你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


    第27章 逃避 她意识到她在失控


    陪沈念雪去物业调取完监控, 又到派出所保报案后,孟菀青才得空看一眼手机。


    微信上先弹出的是张帆的信息,他说上次请童瑾教授配合录制的视频已经粗剪出来了, 需要童教授审一审, 问孟菀青是否有空去京大送一趟素材。


    紧接着,是宋观复发来的两个文件。


    一个pdf文档,一个zip压缩包。


    她先打开pdf, 里面是律师出具的关于沈念雪这次事件的处置建议,她认真浏览了一下, 然后转发给了沈念雪。


    zip文件, 是沈沥的相关情况。


    资料很详细, 从“雀金绣”的历史沿革,到沈氏‘金绣坊’传承脉络, 再到沈沥个人的情况, 里面提到他中学阶段因为个人问题转学过两次,休学过一年,高中毕业以后考上了大学但中途退学。


    而他退学的时间, 刚好与他父亲出工伤事故的时间吻合。


    仅从他波折的求学经历, 就能窥见他过往艰难的一角。


    从解压软件里退出,宋观复又发来一条消息:


    【沈沥的心理问题比较特殊, 我想在接触之前, 先咨询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会比较好。今天下午有空吗,一起去拜访一下童瑾教授,听听她的意见。】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半晌, 孟菀青回道:【谢谢,你忙工作吧,正好要去把上一期视频的粗剪版给童教授过目,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回完这条消息,孟菀青将手机按灭收进口袋,似乎是在逃避看到最新的回复。


    带着粗剪视频来到京大时已是下午,啼柳湖畔的柳树已只剩光秃的枝桠,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平时在湖水上游动的天鹅已经被后勤转移到岸上的暖房过冬。


    童瑾教授看完视频,指着逐字稿上的几个用铅笔圈出来的地方道:“这几个地方,我琢磨着用词还不够严谨,小孟,后期能改吗?”


    孟菀青看了一眼,说道:“没问题的童教授,这几个地方补录您的几段音频后期替换,镜头画面用空镜素材带过就可以。”


    “好,那就辛苦你们再跑一趟录音了。”童教授点点头,把u盘拔下来还给孟菀青,“其他的我看没什么问题。”


    孟菀青接过u盘放进包里:“不麻烦,我们应该做的。童教授,不知道您一会儿有没有事,我还有个心理学方面的问题,想咨询一下您的意见。”


    童教授戴上花镜,打开电脑里的资料文档:“是不是那个叫沈沥的孩子的事?观复之前把一些资料发给我了,也提过今天下午可能会来咨询这件事。我本来在琢磨是今天下午开组会还是明天,既然你们先来了,我就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了。”


    说着,她抬眼,有些疑惑地看向孟菀青:“观复怎么没一起过来?”


    孟菀青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宋观复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文旅项目,只是东寰庞大集团下一个子公司的项目之一。而沈沥,也只是这个项目当中的一个微小个体。他的情况,连文旅项目宣传部的负责人都不清楚,可宋观复不仅洞悉,还提前铺好了路,甚至请童教授专门预留了时间。


    孟菀青意识到,重逢以来,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似乎每每在她遇到阻力时,宋观复的帮助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这并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他势必花费了心思。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四年前分手她没有拿他的支票,他又想换另一种方式补偿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工作太忙,脱不开。”孟菀青垂下眼睫,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她的确是故意拒绝宋观复同行的提议。


    她在逃避。


    那晚在201意外的吻让她意识到,在宋观复面前,她那引以为傲的自控力,竟变得无比脆弱。他只需一个眼神,一次靠近,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搅乱她心底的平静。


    童瑾教授点点头,没有深究,将话题拉回沈沥身上:


    “从现有信息和你的描述来看,童年的心理创伤和成年后的负面事件,让这个年轻人很可能长期处于‘创伤后应激’和‘价值感剥离’的状态。”


    “他抗拒采访和镜头,未必是性格内向或傲慢。更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他潜意识里,‘被关注’可能等同于‘被审视’‘被伤害’‘被再次否定’。他的自我价值,或许已经与他所承载的这门技艺、以及技艺背后的家族传承紧紧捆绑,甚至被其压垮。他看不到‘沈沥’这个人本身的存在意义。”


    孟菀青凝神听着。


    “所以现阶段,如果强行以媒体采访、挖掘故事为目的去接近他,会给他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童教授总结道,“我的建议是,暂时放下‘记者’身份,以平等的,甚至是带着请教和学习心态的态度去接触他。不要急于谈他本人,多谈技艺本身。让他感受到,你对‘雀金绣’这门艺术有真正的尊重和兴趣,而不仅仅是把他当成一个‘有故事的素材’。”


    孟菀青认真记下:“我明白了,童教授。谢谢您。”


    “客气什么。”童瑾教授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孟菀青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你脸色瞧着有点倦,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母亲身体恢复得还顺利吧?”


    “她很好,恢复得比预期快。”孟菀青心头一暖。


    童瑾教授摘了花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唠家常的松弛:“本来今天还想,要是观复过来,就跟他说说,过年要是没什么安排,就回大院和我们一起过。他妈妈这几年不在京州,他一个人也挺冷清。”


    孟菀青愣住。


    她想起宋观复生日那天,那个来自他母亲订购的蛋糕。也记得他们在一起时,他偶尔会提起回大宅看望母亲。原来最近这段时间,他母亲不在京州?


    “阿姨现在不在京州吗?”她下意识问。


    童瑾教授点头,微微叹口气:“四年前出了那档子事以后,他妈妈就离开京州了。这几年极少回来。小孟,你应该知道吧,观复的妈妈是位出色的大提琴家,现在满世界跑,做公益演出呢。”


    四年前的事?孟菀青敏锐地捕捉到了童瑾教授话里的信息,正当她还想顺着话头再一问究竟时,门口一个学生敲门进来。


    “童老师,教务新排的课表发您邮箱了,王主任让我问问您有没有意见,没有的话就按这个定下来了。”


    童瑾“哦”了一声,起身:“小孟,我这还真有点事,我下学期有个课要调开,我得赶紧去找教务说一下。”


    “好,童教授您忙。”


    离开京大以后,孟菀青打车到非遗街。


    路上,她脑海里仍回响着童瑾教授那句话。


    “四年前那档子事”。


    四年前,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她在出租车上打开手机,切换着各种检索方式和关键词,但都一无所获。她又查询了东寰的股权信息,发现这几年东寰集团总公司的股权变动并不大,但是关联公司的股权穿透十分复杂,需要花时间仔细研究。


    想了想,她发了一条信息给张帆,询问他媒体方面有没有可靠的资料。


    张帆回复地很快:【菀青姐,这个还真不太清楚。东寰自从那位宋总上台后,对舆情把控非常严。大概三四年前,是听说他们内部有大地震。主流媒体口径很紧,没透出什么风。一些小报和自媒体倒是分析过他们内部的权利斗争,但帖子在网上基本活不过24小时就会被他们的法务投诉下架。】


    【不过,从公开信息能确认一点——东寰之所以扶宋总这个外姓人上台,而不是他们创始人的亲儿子,是因为那个亲儿子当时涉及刑事犯罪进去了,裁判文书网上能查到,瞒不住。集团总得给股民和市场一个交代】


    【至于宋总是实权在握,还是廖家推出来的台前傀儡……这就众说纷纭了,对了菀青姐,你咋突然问这个,想做相关的专访?】


    看完这些信息,孟菀青心头莫名发沉。


    她早知道宋观复与廖家关系微妙,每次冬至家宴回来,他便难掩那种彻骨的疲惫。


    这时,出租车已经停在非遗街入口。现在整个项目在试运行阶段,后街的工坊还未正式开放,一片安静。


    孟菀青出示了工作证,门卫放行。


    现在天色已暗,很多工坊都已经熄灯闭户,她只能碰碰运气。


    走到那扇低矮的门前,看见窗内还亮着灯。


    孟菀青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一道不高的声音:“谁?”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打开,沈沥穿了件天青色的唐制汉服,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那汉服的衣襟和袖缘处,竟用极细的雀金绣线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随着他动作,隐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孟菀青目光不由得被吸引,由衷道:“真美,真特别。”


    沈沥微微一怔:“什么?”


    孟菀青指着他衣服。


    沈沥反应过来,抬手轻抚宽大袖扣边缘的兰草,轻声道:“这是我妈妈的作品。”


    “这样一件衣服,制作起来要很久吧?”


    “看纹样大小和复杂度。”他指了指衣襟,“这样的,大概要一个多月。若是满绣大件,两三个月也是有的。”


    孟菀青点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向他正在绣架上进行的工作。谈起具体的针法、线材的选择、图案的布局,沈沥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声音依旧不高,语气却少了抵触。


    说着说着,孟菀青注意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看了眼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问道:“沈老师,您吃过晚饭了吗?”


    沈沥摇摇头,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绣绷上:“老师担不起,叫我沈沥就行。”


    “我知道街对面有家云吞摊,听我同事说味道挺好,我买两碗咱们一起尝尝。”孟菀青站起身,未等沈沥拒绝,她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你今天解答了我这么多‘雀金绣’的疑惑,就当是我的心意了。”


    她起身推门而出,踏入清冷的夜风中。


    云吞摊是苏妙青推荐的,不起眼的小摊前排了好几个人。排了一会儿队,孟菀青拎着两盒馄饨回去时,竟发现‘金绣坊’外还站着几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


    远远看去,他们手上好像还带着摄影的器材。


    孟菀青觉得不对劲,快步上前。


    走到跟前,只见一个穿着长款耐克羽绒服,头发用发胶抓成美式前刺造型的年轻男人,正对着手机镜头和摄像机镜头做出手势,然后用感情饱满的语气对着收音器道:“家人们,男人绣花,你们见过吗?据说这个不起眼的门头里啊,卖的就是一匹万金的‘雀金绣’,今天‘京州潮生活’就带你们强势围观一下·······


    他旁边,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男人已经将镜头强行探入门内,另一人高举着强光补光灯。


    沈沥整个人已退到绣架后的墙角,背脊抵着墙壁,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嘿,师傅,别躲啊!”那博主举着手机凑上去,“我们是东寰集团官方请来做宣传的,全网账号粉丝七百万。配合一下,免费的流量。”


    他边说边示意摄影师往里挤。


    “等一下。”一道声音自他们的背后响起。


    孟菀青拨开人群,挡在沈沥身前。她安抚地看了沈沥一眼,晃晃手里的云吞,然后转头看着那个博主:“请问你们进行拍摄,事先征得拍摄对象本人明确同意了吗?”


    “你谁啊?”博主身后一个举着云台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塑封的工作证,语带不善,“看见了吗,我们是有授权的,东寰请我们来宣传的,无关人员不要影响我们工作,赶紧出去。”


    另一个摆弄补光灯的人也好似故意一般,将强光转向孟菀青的脸。


    孟菀青脚下纹丝不动,冷静沉稳道:“《民法典》明确规定,未经自然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你们的行为已涉嫌侵权。”


    那博主没料到,他们三个大男人一顿吓唬,在眼前这个沉静漂亮的女人面前,似乎没掀起一点风浪。


    他看了一眼室内,没有摄像头,门外也空空荡荡没有路人,便冷笑一声举起手机,对准孟菀青:“老子就拍了,老子现在不拍他,拍你,你告我啊,你有什么证据?”


    此时,强光灯直直照在她脸上,照得人皮肤发热,几台拍摄设备镜头直愣愣怼在脸上。可孟菀青眼也不眨一下,平静地直视着那个博主的眼睛:“那你就拍我试试,看看我会不会起诉你。”


    冷静的话却带了十足挑衅的意味。


    就在他们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孟菀青吸引时,她把手背在身后,朝着沈沥做了个手势。


    她让他快走。


    沈沥脸色发白,犹豫几秒,他猛地从摄像师身后挤了过去,打开门,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我靠,那小子跑了。”摄像道。


    “别管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博主目光向下,看见孟菀青手里的工作证,“我说呢,原来是同行,想让哥哥分流量给你就说话啊,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是哪个公司的,账号是什么?”


    沈沥提着衣摆,沿着青石板路奔跑,月光洒下,他衣服上的绣样竟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幽蓝色。


    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走来。沈沥认出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那人的胳膊,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哥,里面有人,欺负,欺负姐姐······”


    第28章 越界 “如果,我就是想越界呢?”……


    本就狭小的工坊里, 三个男人呈半围之势站在孟菀青面前,补光灯刺眼的光束将她笼罩其中。


    孟菀青自始至终没有露出惧色,她拿出手机, 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缓缓举起,摄像头对准他们。


    “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借流量之名, 行镜头霸凌之实——‘华鼎MCN’的赵广齐先生,这是你的一贯风格, 吗?”


    被骤然叫出本名和隶属的公司, 赵广齐脸色一僵, 仿佛瞬间被剥去了“京州潮生活”这个账号ID为他带上的面具。他下意识想伸手去夺孟菀青的手机,动作却因她下一句话顿在半空——


    “我正在直播。”


    孟菀青的语气依旧平淡, 却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


    赵广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伸出的手讪讪收回,他和旁边助理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可孟菀青的手机屏幕背对着他们, 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直播。况且他们记得, 孟菀青刚刚在举起手机之前,确实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


    他们看着孟菀青的脸, 试图分辨那话的真假。僵持数秒, 赵广齐换了个表情,挂上职业的夸张笑容,对着镜头道:“家人们!偶遇同行老师!咱们现在正在的就是东寰的非遗之声尚未对外开放的秘密区域, 大家猜猜,我们一起挖到什么宝藏了?”


    表演半晌,赵广平的表情愈发僵硬, 旁边的助理也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手势。


    孟菀青这才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


    “刚才‘直播间’人数不少。赵老师,还要继续吗?”


    赵广齐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最终干笑两声:“够狠啊,都是同行何必闹这么僵不是?美女,你究竟是哪个公司的?”


    “你是哪个公司的?”


    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响起,打断赵广平的追问。


    三个人齐齐回头,宋观复正掀开门帘迈步进来。他穿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版型挺括,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内搭。沈沥跟在宋观复身后,看到孟菀青没事,他才惊魂初定。


    宋观复往室内扫了一眼,径直走到孟菀青身侧,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他瞥了一眼尚未关闭的补光灯和摄像机,又看了看赵广齐手中依旧对着孟菀青方向的手机,大致情形已然明了。


    “不说?”见赵广齐张着嘴发愣,宋观复不再等他回答,径直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是我。给我调非遗后巷入口最近一小时内的出入登记,有一个一行三人的团队,都是男性,把他的信息报给我。”


    听了这话,赵广平一脸难以置信:“我靠……这又是哪路神仙……你们,你们是一个公司的玩我呢吧?”


    他打量着宋观复,又看一眼孟菀青:“你们俩不是做自媒体的吧,如果真的是,这个颜值,我不可能没有印象,你们是拍短剧的吧?”


    他还在喃喃自语,一个穿制服的保安小跑着进来:“宋总,这是登记表!”


    赵广平彻底愣住了——惹到惹不起的人物了。


    他的助理和摄像也十分有眼力见地收了设备。


    宋观复扫了一眼名册上的信息,然后对摄像师道:“内存卡。”


    “啊,啊?”摄像愣了一下,“我这里有好几个G的素材。”


    宋观复没有耐心和他们在这扯皮,又拨了一个电话。


    距离很近,赵广平能隐约听到听筒对面的声音十分熟悉。


    华鼎MCN的总裁刘培道:“宋总,有什么指示?上次您吩咐的那个直播间设计的事稳步推进当中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完成。”


    宋观复道:“刘培,上次打包签的几个主播里,是不是有一个id叫‘京州潮生活’的?”


    刘培这名字一出口,赵广平浑身一激灵,怪不得声音觉得耳熟,这就是自己的老板啊!


    他马上抬手把摄像机的内存卡拆出来递给宋观复,又把自己手机相册打开,当着宋观复的面把进入非遗街以后的所有素材都删掉。


    “对,这是我们的头部博主,去年还上了平台的生活榜前十。”刘培道。


    “和这个博主的合作终止。”宋观复冷声宣布。


    赵广平现在意识到,自己真是踢到了铁板。他脸色灰败,最后看向孟菀青:“行,这单子丢了,我认赔,但是这位小姐,我已经删掉了所有设备里关于你的素材了,你是不是也得给我看看你相册里有没有我的素材。”


    孟菀青拿出手机,划开锁屏,看向赵广平:“删掉可以,但前提是,你要给沈沥道歉,并且保证以后都不会再‘金绣坊’,打扰他的工作。”


    赵广平吸了口气,然后转向沈沥:“对不起沈老师,我们今天的确做得不妥当,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沈沥不敢和他对视,垂着头后退一步。


    赵广平消失在后街尽头,这场闹剧算是告一段落。


    宋观复看向孟菀青,见她手里还拎着两盒已经冷掉的云吞。


    他开口道:“我也还没吃饭。一起找个地方?”


    孟菀青尚未回答,宋观复已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沈沥,他似乎惊魂未定,表情有些茫然失措:“沈沥,你也一起吧。吃点热的,压压惊。”


    沈沥抬起头,先是看向宋观复,随即目光落到孟菀青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暖黄灯光下,他清秀的脸上犹存少年稚气,眼神干净却藏着惊怯。


    孟菀青忽然想起资料上他的年龄——才二十岁。


    心下一软,她点了点头,温声问:“沈沥,你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少年声音细弱。


    “没有‘都可以’这个选项。”宋观复也看向沈沥,替他缩小范围,“这附近有家淮扬菜馆,还有家广式打边炉,味道都不错,你选一个。”


    沈沥眨了眨眼:“打边炉……是什么?”


    “就是广式火锅,”孟菀青耐心解释,声音比平时更柔缓几分,“用清淡的汤底,涮新鲜的食材,天冷吃挺舒服的,想试试吗?”


    沈沥看着孟菀青温和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宋观复的目光在孟菀青此刻格外柔和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未再多言。


    打边炉的店果然只与非遗街一条马路之隔,看起来生意十分红火,门口的沙发上坐满等位的食客,暖气氤氲的玻璃窗内座无虚席。


    孟菀青去前台取号,看到小条上显示,前面还有八桌。她正思忖着等位的时间,宋观复已拿出手机,走到一旁简短地说了两句。


    不过几分钟,一位穿着工作服的经理便匆匆迎出:“宋先生是吧,老板打过招呼了,咱们楼上请。”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已经敞开了门。


    点菜,上锅,熬得奶白的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微响,热气蒸腾,渐渐驱散了沈沥眉宇间残留的惊惶。


    孟菀青问过沈沥的口味,替他调好小料,然后又把已经烫熟的牛肉捞出来,放在沈沥前面的盘子里。


    宋观复静静看着孟菀青熟练妥帖的动作。他面前的骨碟和小料碗干干净净。


    餐至中途,孟菀青借口去洗手间,离开座位。她径直走到一楼前台,拿出手机:“你好,二楼竹韵包厢,买单。”


    前台服务员刚要操作,另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记我账上。”


    孟菀青回头,宋观复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就站在她身后两步处。


    服务员左右看看,面露难色。


    宋观复目光落在孟菀青脸上,她神色平静,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宋观复察觉到孟菀青对他忽而冷淡下来的态度,不敢抢单,只好后退一步,示意服务员扫孟菀青的付款码。


    孟菀青付完账,收起手机,转身朝楼梯走去。宋观复沉默跟在她身后。


    走到包厢门口,孟菀青伸手欲推门,宋观复的手却先一步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挡住了她的动作。


    孟菀青抬眸看他。


    走廊光线昏黄柔和,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深邃专注,紧紧锁着她。


    “孟菀青。”他低声唤她名字,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躲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孟菀青眼睫微颤,沉默了片刻。再抬眸时,眼底一片清寂的坦然:“对,我在躲着你。”


    “为什么。”宋观复呼吸微滞。


    她避开他迫人的视线,目光落向别处,淡淡道:“我们的关系,越界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宋观复眉宇蹙起,追问。


    “你明知故问。”她收回目光,看向他。


    男人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枚戴在左手中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流转过一道幽微的光。


    “如果,”他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我就是想越界呢?”


    孟菀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翻涌着的浓重情绪又失控地涌上。心口某处猝不及防地泛起细密的酸涩,一路蔓延至喉咙。


    “宋观复,”她声音低涩,“这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就像今晚这顿饭。”她抬起眼,“没有你的电话,我会排队取号,等半小时,或者一小时。而你会一个电话打给朋友,让经理空出最好的包厢。宋观复,不仅仅是一顿饭,很多事情上,我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的话,字字砸向心脏般沉重。宋观复胸膛起伏,喉结微动,眼神深暗下去。


    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对面一个冒失的服务员推着满载碗碟的餐车正急匆匆拐过走廊转角。车上摞着的碗碟太高,那服务员脚步十分匆忙,眼看要从孟菀青背后撞上来。


    “小心!”


    宋观复瞳孔一缩,电光火石间,长臂一伸,猛地将孟菀青向后揽入怀中,同时侧身用自己半边身体挡住了滑来的餐车边缘。


    “哐当!”碗碟轻撞,擦着宋观复的身上停住,服务员也吓了一跳,连声道歉。


    揽在腰上的力道让孟菀青失去平衡,几乎整个人跌在宋观复身上,脸颊靠在他肩膀,质地上乘的羊绒布料下,传来他坚实温热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调淡香水的气味。


    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仅仅一两秒。


    孟菀青找到重心,重新站稳,宋观复也将扶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拿开。


    “撞到没有?有没有事?”


    孟菀青向后一步,拉开一点距离,垂眸掩去眼底刹那的慌乱,摇了摇头:“没事。”


    服务员再三道歉,见他们没有追究的意思,马上推着餐车进入了电梯。


    狭窄的走廊,一时又陷入安静。


    宋观复因护着她而松开的手仍悬在半空,门把上空了出来。


    孟菀青没再看他,伸手径直推开了包厢的门。


    沈沥还安静地坐在原位,闻声回头看着他们。


    “吃好了吗?”孟菀青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语气已恢复如常的温和平静,“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我也不会调小料


    俺的存稿发完了,明天整理一下大纲,停一天,周六继续~


    第29章 密码 宋观复不依不饶,低头啃咬她脖颈……


    天黑如墨, 非遗街后巷寂静一片。


    孟菀青和宋观复把沈沥送回金绣坊,临走前,沈沥叫住他们:“菀青姐, 你们很想报道“雀金绣”, 是吗?”


    孟菀青转过身,迎上沈沥不安的眼神,坦诚道:“是的, 因为我们认为,从内容角度, ‘雀金绣’的确是一门值得被看见、被记住的技艺。从市场的角度, 也很有吸睛度。”


    顿了顿, 她继续道:“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你的同意之上。今天的事情, 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帮你也不是为了用人情去绑架你。在做决定时,不要考虑这个因素。”


    宋观复站在旁边,目光注视着孟菀青沉静柔和的侧脸, 心下微动。


    沈沥垂眸, 半晌,低声道:“那……如果只讲‘雀金绣’本身, 不提我这个人……可以吗?”


    孟菀青看向他:“当然, 报道可以选择侧重技艺本身,弱化个体。但是沈沥,一旦非遗街的后巷开放, 视频上架,线上线下成千上万给游客、观众,是不可能完全将你的存在忽视。非遗传承的故事之所以动人, 既在技艺本身的熠熠生辉,也在传承人坚持的精神。”


    沈沥一怔,像是在思考孟菀青所说的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观复开口道:“其实也有一个办法。”


    孟菀青和沈沥看向他。


    宋观复继续道:“可以雇佣一名店员在金绣坊里销售你的作品,你只在里面的工作室进行绣品的制作,这样既能保证销售,也能解决你不愿意面对买家的困扰。只是前期雇佣店员的费用可能对你来说是一个负担,对店员的培训也需要你亲力亲为。不过到后期运转起来,应该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孟菀青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非遗后巷本就以“沉浸式体验”“时光穿越”“与非遗传承人面对面”为卖点。当初不远万里去各地调研考察,亲自邀请传承人进驻工坊想来费了很多精力。可他还是愿意为了沈沥,开一个例外的口子。


    “谢谢你们,可以让我再考虑几天吗?”沈沥轻声问。


    “当然。”孟菀青立刻应道,“我等你消息。”


    走出非遗街,如果回静苑的路,两人势必同行。


    行至地铁站与停车场分岔的路口,孟菀青停下脚步。


    “我坐地铁去趟创意园,还有些收尾工作。”她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和一个关系普通的朋友告别。


    宋观复深深看了她一眼。街灯下,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疏淡。


    最终,他没多言,只道:“好。注意安全。”


    晚风吹过,吹动绿化带上的灌木植物,叶片轻轻摇晃。宋观复站在原处,目送孟菀青走进地铁入口。


    孟菀青回到静苑已近十点。客厅开着灯,徐昭云戴着老花镜,正坐在餐桌上对着旧iPad听会计网课。沈念雪盘腿坐在旁侧,素颜,带着黑框眼镜,凝神剪辑视频。


    “妈,太晚了。”孟菀青放下包,看向她们,“您要是再这么不顾身体,我可要把这iPad没收了。”


    徐昭云闻声摘下眼镜,揉了揉晴明穴,笑道:“下午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倒是你,又加班到这么晚?年轻人也不能总透支。”


    孟菀青换上拖鞋挨着母亲坐下,也笑着说道:“我这还不是得了您的真传?小时候您下班回家,我写作业,您就在灯下给接的私活对账做表。弄得我打小就觉得,工作要是只干到五六点,那都不算真正下班。”


    徐昭云被女儿说得无奈摇头:“说不过你,我去睡了,你也赶紧,还有念雪,都别当夜猫子。”


    洗漱完毕,孟菀青钻进被窝。今天从早到晚整整忙了一天,放松下来才觉得酸胀和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


    然而身体越倦,大脑却越清醒,闭上眼,白天那一段段对话就像是放电影般在脑海里炸响。


    “如果,我就是要越界呢?”


    “四年前那档子事。”


    “廖继昌因刑事犯罪入狱过。”


    孟菀青索性起身,拿出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登陆裁判文书网,查了一下廖继昌当年的刑事案件。


    根据姓名、地点、案由,很快定位到那份判决书。


    廖继昌当年在酒吧酒后因琐事纷争,暴力殴打一名女侍应生,致其眼球破裂,术后视力仅恢复至0.2。但由于积极赔偿,取得了被害人家属谅解,最终被判有期徒刑四年。


    根据入狱时间,再考虑减刑因素,廖继昌出狱的时间——大概是四到五年前。


    “菀菀,还工作呢?你和阿姨俩真是一脉相承,一家子工作狂。”沈念雪洗完澡进屋,擦着湿发走进来。


    孟菀青合上电脑。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你不也刚结束工作,还说我们?”


    “那能一样?我是自由职业者,时间自由。今天白天我可是补足了美容觉,刷完两部短剧,晚上灵感来了才开工。”沈念雪掀开被子上床,伸手按她肩膀,“爱妃脖子又僵了?来,朕给你疏通疏通。”


    温热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下,孟菀青舒服地轻叹,闭了眼。


    “对了,”沈念雪一边揉按一边说,“警方那边有回复了,说那个变态是个有前科的惯犯,平台那边把他名下所有账号都封掉了,他的确不骚扰我了。但是人还没抓住。”


    “嗯,那就好。”孟菀青感受着肩颈渐渐松弛,“你先安心在我这住着,彻底安全了再考虑搬家。”


    “知道啦。”沈念雪手下未停,“有你在,我踏实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被拉回既定的轨道。孟菀青照常上下班,只是再没有在静苑和非遗街见到宋观复,也没收到他的任何信息。


    一切又好像平静下来,她逼自己不要再去想他。


    这天傍晚收工回家,孟菀青瞥见公告栏上贴着的物业费缴纳通知。忽地想起签约时匆忙,竟忘了确认物业费由谁承担,也不记得她缴纳的房租里是否包含物业费。


    她走进不远处的物业中心。


    “麻烦查一下,七栋202的物业费缴到几月份了。”


    物业的工作人员敲击键盘:“稍等……您说的是宋先生这套房子吗?宋先生名下这几套物业都是特殊权限,免物业费和车位费的。”


    孟菀青一怔:“不是201,是202。”


    工作人员又对着屏幕确认了一下道:“是202。七栋201、202,还有九栋的楼王独栋别墅,都是宋先生的。”


    孟菀青一愣,有些难以置信道:“宋先生·····是宋观复?”


    “对啊。”工作人员面露疑惑,“您是租户,怎么会不知道出租人信息呢?”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


    孟菀青想起几个月前,她租房时,中介向他出示的是一份转租协议。转租人姓刘,和她视频签约时,那位身在美国姓刘的男士也给她展示了自己护照上的身份信息。称这房子是为了给父亲生活方便租的,为了避免麻烦,一次性签了长约,现在父亲去美国了,只能转租出去。


    当时这个说法,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套房子的价格偏低——刘先生是在两年前市场价格偏低时一次性缴纳了两年的房租。所以转租时也按照了两年前的价格。


    那时她还庆幸运气眷顾。


    原来,这世上从无凭空而降的“好运”。所有恰到好处的“巧合”,都是另一个人精心铺排的结果。


    可以想象,要安排这一切,他还请了在美国的朋友帮忙“演戏”,甚至可能还需要打点中介。


    瞬间,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孟菀青回到家里,推门时脑子里还十分混乱恍惚。沈念雪却像只小兔子似的从门里扑出来,雀跃道:“宣布一个好消息!那个骚扰我的变态已经落网了,他有前科,这次又开盒骚扰了很多人,证据确凿,估计得判不少年,危险彻底解除了!”


    沈念雪搂着孟菀青的脖子,挂在她身上:“还有!华鼎帮忙打造的直播间也完成了,非常专业!比我之前那个还要好!新年直播预告数据爆了!菀菀,最近真的多亏你,还有······宋观复。”


    那刻意回避,消失在生活中数日的名字,经沈念雪的口念出来,像是一滴冰水滴落在血液里,激得浑身一刺。


    孟菀青一时不知道先恭喜哪一条好消息,只伸手拍拍沈念雪的后背:“太好了,得好好庆祝一下。”


    沈念雪从把自己从孟菀青身上摘下来,语气认真了些:“这次直播间的事,多亏了宋观复。他帮忙牵线搭桥,消耗的是人情。我知道他不缺钱,但我想当面谢谢他。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他吃顿饭,可以吗?”


    沈念雪说得在理,孟菀青没办法拒绝她,可想起方才物业中心的一幕——


    她也何尝不是欠了宋观复的情。


    以前她被蒙在鼓里,尚可不提,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没办法再心安理得把这份人情当作理所当然。


    “好,我帮你问他。对了,你什么时候去看房子?”孟菀青转而问,“如果有空,我陪你一起。”


    沈念雪讶异:“你要换房子?”


    “嗯。”


    “为什么?这里离你公司近,地段、物业都好,房租也算合理……”


    “当初是为妈妈复健方便。”孟菀青垂下眼帘,声音平静,“现在没这需求了。能省则省,我打算沿地铁线找找,反正工作不坐班,通勤远些也无妨。”


    沈念雪点点头,说:“好,那我忙完新年直播,就去看看。快过年了,提前看好,等年后搬家。”


    聊完以后,沈念雪让孟菀青歇会儿,她去厨房做饭,孟菀青得以独坐片刻,拿出手机。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


    问宋观复什么时候有空,她和沈念雪请他吃饭。


    她想,就借这次机会,说清房子的事,然后去找房,搬走。


    回想起重逢以来,很多牵扯,皆是发生在201和202之间这道窄窄的楼道里。


    搬走后,也好将那些不该延续的牵扯,利落斩断。


    编辑完信息,孟菀青发送出去,转身进厨房帮沈念雪做饭。


    等四菜一汤的饭端上桌,孟菀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了——没有回复。


    吃饭、刷碗、收拾餐桌,孟菀青时不时拿手机看看,宋观复都没有回复她。


    信息如石沉大海。


    厨房的垃圾桶满了,孟菀青拎起垃圾袋,打算放在门口,明天下楼的时候一起扔掉,


    她刚打开门,便看见对面201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来回踱步——是宋观复的秘书,罗志明。


    他怎么在门外转悠?不进去?宋观复在家?孟菀青闪过一丝疑惑,正要将门关上,罗志明突然回头。


    “孟小姐!等一下!”罗志明转身跑过来,“抱歉孟小姐,请问您知道,宋总这间屋子的密码吗?”


    孟菀青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看见罗志明手里还提着几个袋子,其中一个似乎是装药的塑料袋。


    罗志明急声解释:“宋总前几天流感高烧,挺严重的,但是年底的工作太多,一直撑着没去医院,昨天晚上实在烧的厉害,去打了一晚上点滴,今天下午以后再没联系上他。”


    闻言,孟菀青心口骤然一紧。


    “敲门了?”


    “敲了很久,电话也打不通。”罗志明额角沁出汗意。


    近日流感汹汹,听同事说高烧转肺炎的案例并不少见。孟菀青呼吸微乱,走出202。


    宋观复的门是指纹锁和密码锁一体的。她也不清楚宋观复这间房子的密码锁,但是她还记得,宋观复常用的几组数字。


    她试了宋观复的生日,密码错误。


    罗志明在一旁道:“生日我试过了,还有廖阿姨的生日也试过了,都不对。”


    孟菀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什么对他来说比较重要的日子吗,他公司的保险柜,电脑密码,都用的什么?”


    罗志明擦擦额角的汗:“都试过了,不对,但是我记得有一次瞥见宋总按密码,第一位好像是个9,然后密码位数应该不长,可能只有四五位?”


    9开头,四五位,蓦地,孟菀青脑海里浮现出一串数字。


    她飞快按上密码面板,输入数字,密码锁“滴”了一时,门打开了。


    那一瞬间,孟菀青的呼吸一滞。身上好似过电般激起细密的战栗,某种滚烫又酸涩的洪流直冲头顶,让她耳内嗡鸣。


    9587,那辆初遇时她上错的迈巴赫的车牌。


    四年前,在他西城的公寓里。


    宋观复洗完澡,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上的水。他瞥见孟菀青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顺手递给她:“有消息。”


    孟菀青放下手里的杂志,拿过手机输入密码解开锁屏。


    宋观复瞥见,挑眉问她:“这密码什么意思?不是你生日,也不是我生日。”


    说着,他放下毛巾,凑过去,气息拂过她耳畔:“说,是什么意思?”


    孟菀青笑着躲了一下:“你猜啊。”


    宋观复凝神想了想道:“猜不到,感觉也不像是日期,难道是什么门牌号?”


    孟菀青笑:“猜对三分之二,是车牌号。”


    宋观复眯着眼睛,把车库里十几辆车的车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辆车?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那辆迈巴赫啊。”


    宋观复转头,盯着她:“迈巴赫?你说的是林登峰那辆S680?”


    “我不记得型号,你干嘛拿这个眼神看我?”


    宋观复伸手从背后搂住她:“把密码换了。”


    孟菀青扭头看他:“为什么?咱们初遇就是在这辆车上,多浪漫,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啊,不换。”


    宋观复手臂收紧,轻轻掐她脸颊:“那也不行,你的锁屏怎么能是别的男人的车牌号。”


    孟菀青笑着推他:“莫名其妙。”


    宋观复不依不饶,低头啃咬她脖颈:“再问你一遍,换不换?”


    孟菀青忍着痒,故意逗他:“不换。”


    “你就气我吧。”宋观复深吸一口气,一用力,把人翻过来,长臂伸出被窝,关上灯。


    半晌,在黑暗里,孟菀青忽然娇嗔一声:“宋观复,你头发的水没擦干,滴我身上冰死了!”


    “哪里,我帮你弄干净。”


    “宋观复!你用什么——嘶——”


    ······——


    作者有话说:迈巴赫:我是媒人来的,结婚把我开进宴会厅,谢谢


    宋观复:先进屋救一下我,谢谢


    第30章 示弱 宋观复极少这样直白地示弱。……


    客厅里没有开灯, 黑漆漆一片。


    罗志明按开客厅的灯,喊了一声:“宋总?”


    没有回应。


    孟菀青却已径直穿过客厅,快步走向主卧。


    她甚至没敲门, 直接上前, 将虚掩的门推开。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隅。


    宋观复侧躺在床上, 深色的被子拉过肩膀,脸陷在枕头里, 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他闭着眼, 睡着时眉也是蹙着的, 呼吸声比平时粗重。


    罗志明犹豫了一下,上前轻轻碰了一下宋观复的额头——滚烫。他一慌, 赶紧拍拍宋观复肩膀:“宋总, 宋总,您发烧呢,得马上去医院!”


    孟菀青也心里一紧, 正要上前, 床上的人微微一动。


    宋观复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目光起初是涣散的, 过了半晌, 才落在罗志明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哑得似砂纸打磨过:“吵什么······”


    罗志明被他这一眼看得不敢接话,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求援似得看向孟菀青。


    孟菀青站在门边,静了几秒,转身走出卧室。她站在直饮水机前, 接了半杯热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以后,又兑了点凉水,等确认温度能入口时,才端进去。


    她把水杯递给罗志明。


    宋观复看着罗志明递到面前的水,怔了一瞬,似乎反应过来什么。


    他没去接那水杯,只是又看了罗志明一眼。


    罗志明立刻会意,起身将水杯又递还给孟菀青:“孟小姐,麻烦您一下,我······我去外面把昨天医生开的药拿进来。”说完,他退出卧室,还把门又虚掩上了。


    杯中的水因为晃动而泛起淡淡的涟漪,孟菀青心也一动。


    她只好上前,绕到床尾,微微俯身,把水递过去:“喝点水。”


    缓了片刻,宋观复撑着床坐起身,没伸手接,只就着孟菀青的手,喝了两口。


    温水划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额发软软贴在额角,唇色苍白。


    “哪里难受?”孟菀青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道。


    “头疼。”宋观复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声音还是十分嘶哑,“晕。”


    “去医院吧,打点滴退烧快。”孟菀青劝道。


    “不想动。”宋观复按按太阳穴,眼皮沉重,“吃点退烧药算了。”


    孟菀青看向门口,客厅的灯漏进来一条,说是去拿药的罗志明不知所踪。她蹙眉:“你还是小孩子吗?生病不去医院怎么行,起来,坚持一下。”


    “我已经坚持把年底的总结大会开完了。”宋观复微微偏过头,像是真的精疲力尽,“坚持不动了。”


    孟菀青一怔。


    宋观复极少这样直白地示弱。


    即便是最疲惫的时候,他也只会将那份倦意收敛在沉默里。他总看起来游刃有余,无坚不摧,其实只是因为他比常人更能隐忍。


    看着他苍白失血的嘴唇和眼底的青影,孟菀青心底一涩,像被细密的针扎过。


    “不是让你坚持工作。”孟菀青最终只是轻轻叹一口气,“算了,让医生来家里打点滴吧。”


    她用宋观复的手机给罗志明打电话,让他联系了私立医院的医生。很快,医护人员带着药箱和输液的工具过来。


    诊断、配药、挂瓶。


    护士拧开碘伏瓶盖,用长棉签蘸取,轻声说:“宋先生,请您把手给我。”


    宋观复伸出左手,手背朝上,筋骨分明。


    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正垂眸浏览屏幕上积压了一个白天的消息。


    划过那些不急于处理的,他看见孟菀青发来的那条。


    “什么意思?”他问。


    孟菀青回过神,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起。


    “念雪的直播间打造得很成功,她说想请你吃饭,谢谢你。”


    宋观复按灭手机,有些疲惫地按按眉心:“她请她的,你请我做什么?”


    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秒,孟菀青抬手打开卧室的主光源灯。宋观复似乎觉得有点刺目,垂下眼。


    深吸了一口气,孟菀青说:“我已经知道了,202的房子,是你名下的。我请你,是为了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房子,现在我母亲复健已经结束了,我打算······”


    “嘶——”宋观复突然发出的声音打断了她。


    本在扎针的护士,因为宋观复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针尖一偏,没扎进静脉。


    宋观复的手背上,沁出一点血珠。


    护士连忙道歉,手忙脚乱用棉签按住。


    宋观复眉微微蹙起,看着自己手背,只留给孟菀青一个侧脸。


    护士又重新找位置把针头扎进血管,用胶布贴住。


    输液管里的药液开始一滴一滴,规律地下坠。护士调好流速,便和医生一同默默退了出去。罗志明穿上外套,将他们送下楼。


    室内又只剩下两人,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安静又微妙的感觉。


    “那你······先好好休息。”孟菀青说着,转身欲走,又想起刚刚未说完的话,不由得顿住脚步,“刚才我想和你说,202的房子我打算······”


    “头疼。”宋观复突然打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孟菀青脚步一顿,回过头:“怎么了,我去叫医生?”


    “不用。”宋观复闭上眼,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你别再说房子的事,我就不疼。”


    孟菀青哑然,她忽然有点后悔在这时提起这件事。


    一时,她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会儿,她问道:“你晚上吃东西了吗?”


    宋观复抬眼,回答得很快:“没有,一天都没吃。”


    果然。


    “想吃什么?”她问。


    宋观复犹豫几秒,开口道:“鸡汤面,你做的。”


    孟菀青没说什么,点点头走出卧室。


    家里没有现成的鸡汤,现熬也来不及了。孟菀青穿上外套,去对面的饭店打包了一份鸡汤面。回家以后,她把里面寡淡的面条捞出来放在一边,把鸡汤放在火上,又往里面放了点泡好的花胶,继续熬。然后从冰箱拿出块鸡胸肉和蔬菜。


    煮熟的鸡胸肉撕成细丝,滑入汤锅,再把烫好的菠菜,胡萝卜丝放入。


    面煮好,她回到201,推开虚掩的门,却看见宋观复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右手在触控板上滑动,眉头微蹙,不知在看什么。


    “你怎么又——”孟菀青端着碗走过去,一时有些无奈,“先吃东西吧。”


    宋观复闻声抬眼,目光从屏幕移到她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碗上,又回到她脸上。那只瓷碗上,印着一只漫画风格的小狗。白色的长毛,眼睛又大又圆,是一只西高地。


    蓦地,一道声音浮现在脑海里。


    四年前,在他城西的公寓里,小姑娘靠在他身上刷视频,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看邮件。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可爱吗?西瓜地。”


    宋观复看过去:“可爱。想要吗?”


    孟菀青专注看着屏幕,把那个小视频的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我上学,你上班,哪有时间照顾它。等等吧,等······以后。”


    她像是在很认真地想:“如果以后,我找到工作了,住的地方离家里近,我就可以午休的时候回来再遛一次狗,这样一天可以遛三次。”


    她看向宋观复,眼睛亮晶晶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就养一只吧,我从小就想养一只小狗。你呢,你喜欢小动物吗?”


    他合上电脑看着她,抬手从她后脑抚到颈后,轻轻捏了捏:“喜欢。”


    他没想过养狗,但孟菀青描述的未来画面让他也有几分憧憬。


    回忆与现实,恍如隔世。


    回过神来,宋观复合上笔记本,随手扔到一边。


    “你放桌上吧,等输完液,我下去吃。”


    孟菀青看了一眼输液架上的药袋,估算流速,起码要一个多小时。


    “先吃几口吧,我帮你端着。”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宋观复看着她,摇摇头:“不用,碗沉,放下吧。”


    孟菀青握着碗沿的手微微收紧,她沉默两秒,忽然想起什么:“等我一会儿。”


    她想起沈念雪爱躺在床上和沙发上剪视频,她有个架在床上的小桌。


    她把沈念雪的桌子拿来,轻放在他床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把碗放上,试了试很稳,才收回手。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


    说完,她退回床边的单人沙发上。


    宋观复吃得很慢,孟菀青坐在一边,侧过头。她把卧室的窗帘拉开一半,目光落在窗外安静的夜色里。


    彼此无言。


    一碗面见底,宋观复又喝了几口汤,最终放下筷子,向后靠了靠。


    孟菀青见状,起身过去,准备收碗筷。宋观复却在这时,伸手想拿床头柜上的纸巾。


    他只是一抬手,孟菀青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放下碗,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递给他。


    他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


    “孟菀青。”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孟菀青回头看他。


    半米的距离之间,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她的视线对上他的,也许因为在病中,宋观复的目光不再那样凌厉深沉。他只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只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谢谢你。”


    孟菀青垂下眼,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没事。”


    她推开卧室的门,临走前,她回头,看见宋观复还一直看着自己。


    “休息吧。”她把门轻轻合上,身影消失在门后——


    作者有话说:发现又有小天使留了很多段评~我就这样每天期待着[垂耳兔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