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解释 四年前的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年关将至, 大街小巷开始张灯结彩。
孟菀青和王主任一起坐电梯下楼,她看见王主任手里提着一包对联和福字。
“这就是对面的小摊买的,老师傅手工写的, 比直播间里买的那种印刷的有年味。”
王主任拿出一张, 展示给孟菀青看。
红纸上,遒劲有力的金闪墨汁写就“天官赐福”四个字。
孟菀青心一动:“的确很有功力,您说就在对面?”
“对对, 我领你去。”
走到写福字的摊位前,孟菀青在心里盘算着有几处位置需要贴“福”字。
等排队到她时, 老师傅指着纸板上的例图:“小姑娘, 现成的套餐可以选, 也可以自己跟我说要写什么字,要几幅。”
“福字来六张, 对联就要这个横批是‘天官赐福’的这一套。”孟菀青指指套餐三。
“得嘞。”老师傅挥笔沾墨, 一气呵成,写完一张,旁边帮忙收钱的阿姨就拿起来帮他铺平晾干。
“一共是四十八。”
孟菀青掏出手机要扫码, 蓦地, 她想起那日在京大,童教授说的话。
她说:观复过年要是没什么安排, 就来大院和我们一起过。他妈妈不在京州, 一个人也挺冷清。
孟菀青输入数字的手一顿,把48删除,重新付了96。
“麻烦您, 一样的再给我一套吧。”
“好,姑娘,两份给你包好了。还有这个是赠送的, 也是手工画的。”说着,阿姨手脚麻利地把两份福字对联和赠品用报纸卷起包好,用一个红塑料袋装着递给孟菀青。
那两张赠品在眼前一闪而过,孟菀青没太看清楚是什么,似乎是毛笔绘画的Q版形象的马儿,过年贴在门窗上倒也应景。
回到202,孟菀青开门发现没人,桌上,沈念雪给她留了张便条:宝宝,我和阿姨去市场买年货~「爱心」
孟菀青看了会心一笑,放下便条,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卷胶带,打算把对联和福字贴好。
先把福字贴在各个房门上,又转头去外面的大门贴对联。
她把透明胶带在四角粘好,小心翼翼贴上,最后剩下顶部的“天官赐福”横批。
门框有些高,她先按住下端的两角,贴好后,踮起脚去够上面的两角。
就在她有些吃力地贴好左上角时,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替她按上了右边的那角。
孟菀青吓了一跳,回过头,脚跟落地时却不小心踩到放在地上的透明胶卷,晃了一下。
“小心点。”男人声音低沉,伸手轻轻在她腰上托了一把。
孟菀青站稳,转过身,看见宋观复拎着公文包站在她对面,手臂上搭着一条素色羊绒围巾。
“这么早就把春条贴上了。”宋观复打眼看过去,念着上面的字,“马踏春风追新程,寓意真好。”
“嗯。”孟菀青弯腰收起地上的剪刀胶带,似是随口问道,“你这边就不用贴了吧,过年应该也是去家人那边过。”
闻言,宋观复语气淡淡道:“今年,我家就我一个人在国内了。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孟菀青一愣,没想到童教授说的没错。
大病初愈,宋观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又对着孟菀青门上的福字看了一会儿,便要转身。
“等一下。”孟菀青叫住他。
“怎么?”宋观复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低压的倦意。
他是想逃的。
那日在201,孟菀青两次想说却没说完的话,他猜得到。他生怕她又提起搬家的事。
快两年的相处,他太了解孟菀青。如果她执意想做一件事,任谁都拦不住。
背后,响起一阵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这个,给你。”
宋观复这才敢转过身。
孟菀青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高领针织连衣裙,小巧的下巴隐隐陷在衣领里,显得整个人十分柔和。她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包报纸卷。
“这是······”宋观复打开,愣了一下,“给我的?”
等来的不是宣判,而是一套新春的福字春条。
“嗯。”孟菀青捋了一下耳侧的碎发,状若无意道,“同事推荐的,我去买的时候只剩下两份,我就都买下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备用。”
宋观复看着那大红的宣纸,低声笑了一下:“那倒是便宜我了。”
他把公文包和围巾放在门口玄关,转身对孟菀青道:“借你的剪刀和胶带,我也贴上吧。”
孟菀青点头,递过工具。
宋观复动作利落,门上的对联和福字很快贴好。收拾地上的报纸时,一张方形的小纸片飘了下来。
他捡起来,看了看,问道:“这是贴在哪里的?”
“哪个?”孟菀青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张不大的红色方形宣纸上,画了一匹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的Q版马儿,毛笔画就,寥寥几笔,勾勒得生动可爱,栩栩如生。
“这,这好像是师傅赠送的,你随便怎么贴吧,我也没注意呢。”孟菀青回身看她那只袋子,果然在底部,也有一张这样的纸片被她遗落。
她那张上面,也是一只形象拟人的Q版小马,那马儿却是穿着公主裙的形象。
居然还是一对王子马和公主马。
孟菀青有些心虚地把纸片塞回袋子里。
“你的那张是什么?”宋观复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和你的一样。”孟菀青把袋子藏到身后。
贴好春联和福字,这一层便陡然添了许多年味。宋观复打开门准备进去,转头却看到孟菀青还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不回屋里?”
孟菀青略有些尴尬地笑笑:“钥匙在里面,刚才贴对联的时候忘了,把门关上了,我······等会儿念雪回来。”
宋观复也笑了,他伸手把门敞开:“外面冷,进来待会儿吧。”
坐到屋里,宋观复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那玻璃杯的杯身很细,接过水时,不可避免的,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孟菀青指尖上还粘着红宣纸上掉的红色油墨,这一碰,不经意把那抹红蹭到了宋观复手背上。
本应该像沉下石子的水面,涟漪过后就归于平静。可这抹红痕,却把那即刻分离的触碰,描摹出痕迹。
宋观复的手背清瘦,红痕蹭在凸起的青筋上,孟菀青看着,莫名想起那日在卧室时,护士针头扎偏,从针头滚落的血珠。
“抱歉,我去洗手。”
“没事,先喝水。”宋观复目光扫过自己手背,停留在孟菀青泛红的指尖。
“借用一下洗手间。”孟菀青把杯子放回桌上。
“这边。”宋观复指了指。
201和202的户型一样,孟菀青点头,轻车熟路走过去。
宋观复的洗手池边铺着大理石台面,地砖是灰色的,顶灯有些暗。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檀香香薰的味道。
他的台面很干净,只放着漱口杯,洗面奶,发胶,和一只电动剃须刀。
四年前同居时,他的东西也是这几样。
西城公寓的洗手间台面更大,但总散落着孟菀青的化妆品、护肤品,美瞳,卷发棒。
她有时需要赶早上的活动,匆忙用完的瓶瓶罐罐来不及收拾。
宋观复就在她用完洗手间之后走进去,趁她换衣服的时间,把插在墙上的卷发棒拔下来收好,再把每一盒化妆品的盖子都盖好,再用纸巾把台面擦干净。
水龙头流出温水,孟菀青把指尖和掌心的红色洗净。
流水声停下来,她抬起头,却在镜子里看见宋观复倚在门边。
他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对。
“我也洗手。”宋观复直起身,走过来。
洗手间的空间不大,他进来,孟菀青下意识往后一退,背轻碰在浴室的玻璃门上。
水冲过皮肤,孟菀青看宋观复拇指在手背上那处红色上轻轻搓着。
“洗好了吗?我出去。”不知道是不是狭小的空间里挤进来两个人,孟菀青觉得香氛的檀香味闻着莫名有些发晕。
“你还没擦手。”宋观复转过身,把门的位置挡住了。
“我没找到纸巾。”孟菀青垂眸。
“在这呢,你过来一点。”宋观复往旁边走了一步,为了给他让位置,孟菀青挪到洗手池边。
宋观复从柜门里拿出一包新的抽纸,抽出两张给她,又抽出两张自己擦。
他们挨得有些近了,近得孟菀青闻不出鼻尖的味道是檀香香薰,还是宋观复身上的淡香水味。
他今天还是穿一件黑色羊绒衫,柔软的面料薄薄包裹着肌肉骨骼,勾勒出上半身锻炼得当的线条轮廓。
宋观复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却看着孟菀青地脸,洗手台上有些昏暗的灯光照在他们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他突然问:“孟菀青,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吗?”
孟菀青想不到他会在这时候,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腰后洗手池的大理石台冰凉坚硬,而宋观复就站在咫尺之前。
她进退维谷。
“告诉我,好吗?”宋观复把手里的纸巾一攥,扔进垃圾桶,不动声色欺身向前。
孟菀青退无可退,只好将身体微微后仰。
灯光下,她仰起的脖颈显得更加苍白脆弱,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
“没有。”她齿间挤出两个字。
宋观复一手撑在洗手台上,距离越来越近。
“孟菀青,”他语气听起来,有几分郑重其事,“那我可以,让你重新喜欢我吗?”
孟菀青胸口起伏。
半晌,她轻笑一声:“凭什么?”
沈念雪把大包小包放在地上,看见两边门上一模一样的对联和福字,愣了一下,转而,她笑着对徐昭云说:“幸好咱们没买,不然就白花钱了。”
徐昭云拿钥匙拧开门,朝着里面道:“禾禾,帮忙拿点东西。”
没有回应。
沈念雪探头看了一眼:“可能出去买东西了吧?没事阿姨,您别动,我拿我拿,很轻的。”
把东西都放进去,沈念雪拿出手机给孟菀青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秒才接通。
“喂?菀菀,你去哪了,我跟阿姨回来了,今天晚上咱们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才回道:“出去吃吧,我还没备菜。”
沈念雪听她声音好像有点哑:“你在哪?那我们不换衣服了,等你啊。”
孟菀青道:“好,刚去······倒垃圾了。你在家等我,我回去拿外套。”
“好。”
放下电话,沈念雪把刚从外面买来的肉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放进冰箱,孟菀青很快回来了。
“走吧,咱们去吃铁锅炖。”沈念雪心情很好,凑过去,“菀菀,你脖子上这怎么红了?”
孟菀青碰了一下颈侧,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衣领往上拉了一下:“没事,可能有点过敏。”
她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满地年货,拿起墙上挂着的外套穿上。耳边,响起两分钟前宋观复给她的回答。
他说,四年前的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要不要原谅我,你来选——
作者有话说:今天把这篇文的前几章看了一遍,感觉前面的内容有点干涩,有些不满意的地方,最近可能会陆陆续续修改。但是为了保证连载期文章的连贯性,只改动表述和字词,不会影响情节。
and昨天灵机一动,又搓了一篇文案,也是酸甜口的,先甜中间酸涩后甜(我的xp是不会变的),先婚后爱题材,感兴趣可以点进去看看~
再次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奶茶]我喝
第32章 警告 哪怕因为爱情
虎年春节前夕, 师生都陆续离校过年,校园里人迹稀少,连食堂都只开个别窗口。
林登峰因为课题原因在校“滞留”到了腊月二十八, 孟菀青则是趁寒假人流量大, 在学校附近的艺考机构代课赚钱。
腊月二十八晚上,宋观复来学校接他们吃饭。
京大附近服务学生的餐厅很多都早早关门回老家过年,卷帘门紧闭, 门上贴着“回家过年,初八开业”的红纸。
他们只好开车绕到附近的商务区, 找到一家还营业的川菜馆。
略等了一会儿位置, 服务员领他们到桌前, 递给他们一本边角磨损的纸质菜单和一个点菜用的平板。
宋观复抽了张纸,把平板上的指纹擦了擦递给孟菀青, 然后把桌上那本纸质菜单从桌上推给林登峰。
林登峰靠在椅子上把菜单翻得哗哗响:“差别待遇啊, 重色轻友,重女轻男。”
宋观复没理他,径自从公文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继续办公。
“你们看着点, 我吃什么都行。”
年前喧嚣的餐厅里, 他着一身正装敲着笔记本的键盘,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
孟菀青转头看了他一会儿, 临近年关, 宋观复越来越忙,经常到半夜才回家,或是回了家, 也是在书房工作到半夜。
林登峰见宋观复没空搭理自己,便找孟菀青搭话:“菀青,都大年二十八了还不回老家?这补习班够拼的, 快过年了还上课。”
孟菀青在平板上勾选了几道口味清淡的菜,清炒豌豆苗、芙蓉蒸蛋、白灼菜心——都是宋观复能吃的。闻言,她抬眼笑了笑:“我不回老家,来京州以后就每年都在京州过年。”
林登峰随口追问:“我记得你是南方人吧,叔叔阿姨也在这边工作?做什么的?”
孟菀青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妈妈是医院会计。我爸……他们很多年前就离婚了。他现在在哪儿、做什么,我都不清楚。”
离婚前,孟菀青的父亲在他们镇的政府工作。那几年,他事业走得很顺,人也飘了,觉得妻子还在原地踏步,跟不上自己进步的速度,又人老珠黄,身材走样,他便在他们当地,包养了一个情人。
纸里包不住火,这事后来在小地方闹得沸沸扬扬,他父亲为着此事和其他工作上的把柄辞职了。
近几年,他彻底消失在了孟菀青母女的生活里。
宋观复从屏幕前抬起视线,蹙眉瞥了林登峰一眼:“点好了?”
林登峰也觉失言,摸了摸鼻子,翻着菜单找补:“我……那我就来个水煮鱼吧。”
孟菀青将水煮鱼加入购物车,点击下单。
“没事,都过去很多年了。”她把平板递还给服务员,朝林登峰笑了笑。
林登峰想了想,又找补道:“没事,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妈前几天还跟我爸大吵了一架,现在搬到郊区那套房子去住了,过年也不知道我爸打算怎么收场。对了大哥,阿姨最近怎么样了。”
宋观复把改好的文件发给秘书,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在美国的那几年她已经停药了,但最近状态又有点不好,我约了医生,年后带她再去看看。”
孟菀青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阿姨生病了?”
闻言,宋观复解释道:“抑郁症。从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在吃药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
服务员依次把菜端上桌,林登峰嚷嚷道:“咱们不是来川菜馆吗,咋吃的这么素净,就我这个水煮鱼还像点样子。”
孟菀青观察过,宋观复似乎不太能吃辣,但他自己没有提过。
她笑着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这几天上课多,嗓子有点痛,不能吃太辣。”
一顿饭吃完,走出餐厅,冷风拂面。
宋观复把自己的羊绒围巾解下来,系在孟菀青颈间,又将她羽绒服的帽子轻轻拉起来戴好。
孟菀青失笑:“车就在对面,过个马路而已,没那么冷。”
“刚吃完饭,别着凉。”宋观复握住她的手,看向林登峰,“先送你?”
林登峰自己把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上,摆摆手:“不用,不顺路,我打车就行。”
目送林登峰钻进出租车,宋观复才牵着孟菀青穿过马路。坐进车里,暖风徐徐驱散一身寒意。
“菀菀,”宋观复启动车子,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低沉,“本来想问你,今年春节愿不愿意来我家坐坐。但我妈妈最近状态确实不好,所以……可能得再等等。”
孟菀青心尖微微一颤。她没想到,宋观复会主动提起带她见家人。
“没关系,不急的。”她轻声应道,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阿姨……或者你家里其他长辈,会比较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宋观复握着方向盘驶出车位,沉默片刻才道:“我妈妈人很好,她不会有什么要求。但我外公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没事,其实我只想先带你去见见我妈妈。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孟菀青从他话里听出了潜藏的阻力,便不再深问,转而道:“你最近好像特别忙,工作还顺利吗?”
恰逢前方红灯,宋观复停下车,转头看着她:“嗯,我外公前段时间住进重症监护病房了,集团现在很多事悬而未决,不仅我,全家,全集团,上上下下都很忙。”
孟菀青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扶手上的手。她心疼,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车开过京州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大道,终于驶上一条仅能容纳两辆车对向而行的窄桥。
窄桥通往湖心半岛的别墅群。因为绿化太好,容积率太低,几栋孤零零的别墅好似森林里的木屋,幽静矗立在深夜。
宋观复进屋时,听见楼上响起悠扬的大提琴声。
佣人替他放好外套,轻声说:“太太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宋观复换了拖鞋,快步走上楼梯。
他轻轻敲了敲母亲的屋门,里面传来一道女人优雅好听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宋观复走进去,廖静漪正坐在琴凳上拉低音大提琴。
她穿着一件极宽松的白色丝绸睡衣,衣袂如水垂落,几乎触及脚背。长发如瀑散在肩后,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一张脸却依旧昳丽惊心。若非眼角细纹已深,她看上去仍似三十许人。
廖静漪停下拉琴的动作,琴弓悬在半空,睁开眼时,眼底刻着深深的疲倦。像一只栖在寂静湖边的天鹅,羽色依旧洁白,却已黯淡了光芒。
“妈,我回来了。”宋观复把她对面凳子上几本翻得脱页的谱子拾起来,坐在上面。
母子俩聊了几句近况后,渐渐沉默起来。过了半晌,宋观复开口道:“妈,我交女朋友了。”
廖静漪并不意外,只问:“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儿?”
“她是京大的学生,很优秀,很聪明,也很坚强。”宋观复描述着,眼底浮现出孟菀青的轮廓,“妈,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儿。”
廖静漪静静听完,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宋观复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母亲会先问这个。
“普通家庭。但她自己很努力,性格也好。”
廖静漪放下琴弓,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观复,我希望,你别去招惹这样出身的女孩子。”
宋观复蹙眉:“妈?”
“我和你,出生在廖家这样的家庭,这是命,得认命。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孩儿,我虽然没见过她,但是能猜到。”廖静漪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从普通的家庭里走到京州,走到京大这样顶尖的学府。她所付出的努力,可能会超过你的想象。这样的女孩子,她理应继续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她憧憬的生活。”
说完,廖静漪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一枚药片,端详片刻,扔进玻璃杯里,药片周围很快附着上无数细密的气泡,然后飘飘摇摇沉底了。
“廖家,就是一个漩涡。任谁卷进去,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看着杯底那枚药片,宋观复无意识地捏紧手里的琴谱:“妈,如果我能保护她呢。”
廖静漪没回答,她又拿起弓,片刻后琴声绕梁。一支曲目结束,廖静漪停下动作,睁开眼:“你知道你的舅妈,结婚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宋观复愣了一下,舅舅廖继昌的妻子?似乎从他记事起,他记得舅妈就一直围着表弟打转。猛地一提起,他甚至想不起舅妈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廖静漪缓缓道,“那个年代,遑论我们学校,整个京州,也只有她考入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那时候,有她的演奏,全校同学会把礼堂围得水泄不通。”
宋观复静静听着,轻声问道:“那后来呢?”
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见过舅妈演奏乐器。
“后来,她从皇家音乐学院退学了。”廖静漪平静地宣布这个结果。
宋观复一怔:“为什么?”
廖静漪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惋惜,也像是在讽刺:“因为刚读完第一学期,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怀了你外公第一个孙辈。在那个年代,廖家,怎么可能再继续允许她抛头露面。”
从母亲的房间走出来,宋观复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林登峰发来的消息:
【被这破课题拖到年根,回家一看,我爸妈上午的飞机直接飞马尔代夫了。】
【我买了两箱加特林,还有一堆烟花鞭炮。过年去西山放吧,那儿算远郊,不限放。】
【再多叫几个哥们儿,你带上菀青,咱们热闹热闹。】
宋观复按灭手机,没有马上下楼,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的耳边响起离开前,他和母亲最后的对话——
“如果一只鸟儿是自由的,那无论是谁,以什么样的目的,都不该剪断她的羽毛。”廖静漪没有看儿子,闭着眼,指尖在弦上滑动,“哪怕因为爱情。”
“妈妈,我没有想过限制她。我希望看见她永远是发光的。”
廖静漪没再回答——
除夕夜,西山,晚上九点。
山脚下空旷的野地里,林登峰掀开后备箱,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几大箱烟花鞭炮。
几个男生人手一支“加特林”烟花,点燃后喷涌的火光照亮一张张兴奋的脸。
宋观复没凑过去,只倚在车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
“阿姨肯放你除夕夜出来?”他侧头问身旁的孟菀青。
孟菀青望着夜空中炸开的璀璨花火,轻声说:“我跟她说和同学出来放烟花,她没多问。”
她转过头看他。冬夜的寒气将她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一双眼睛却映着流光,亮得惊人。
“你呢?家里没问?”
宋观复摇摇头,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我妈吃了药,很早就睡了。”
“喂——你俩别光看着啊!”林登峰挥舞着手里嘶嘶作响的烟花跑过来,“还有好几支呢!菀青,试试不?这玩意儿后坐力有点大,让大哥帮你扶着就行!”
宋观复看向孟菀青:“想试试吗?”
孟菀青眼里闪过跃跃欲试的光,点了点头。
林登峰买的加特林烟花筒身颇长,有些分量,她有些吃力地抱稳,宋观复帮她从身后托住。引线点燃,绚烂的火舌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宋观复的手稳稳承住那份力道。
燃到近半,宋观复在她耳边问:“自己试试?”
烟火声中,孟菀青大声应道:“好!”
他缓缓撤去支撑,孟菀青咬紧牙关,用力稳住。直至最后一簇火花湮灭在夜色里。
“好玩吗?”宋观复接过空筒。
孟菀青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登峰又抱来一支:“还有呢!再来?”
“不用了。”孟菀青笑着摇头,转向宋观复,“那些鞭炮我也不敢,声音太吓人。”
两人退到车后背风处。
望着满天烟火,宋观复忽然开口:“‘礼赞之夜’的面试通知,收到了吧?”
嘈杂的背景声里,他们得靠得很近,才能听清楚彼此的声音。
孟菀青点点头:“收到了,年后复工的第一天面试。已经在准备了。”
“别紧张。”宋观复看着她,“你条件很好,一定能选上。”
提及面试,孟菀青笑意渐渐敛去。五十年一次的盛大晚会,全国直播,那是多少播音生的梦想。
宋观复转身打开自己车的后备箱,取出一个丝绒小盒。
“这是……?”
他打开盒盖,里面竟是一束细长的仙女棒。
“这个声音小。”他用打火机点燃几支,递到她手中。
暗夜里,仙女棒迸发出细碎的金色星火,映亮他深邃的眉眼。
孟菀青握着那束闪烁的光,轻轻晃动,划出小小的光弧。那一刻,她眼底映着星光,笑容也重新浮现在脸上。
但那点点星光转瞬即逝,火花渐次熄灭,只余一截焦黑的梗。孟菀青握着那点余温,看着宋观复,轻声说:“礼赞之夜晚会,五十年一次,意义非凡。我相信每个播音生,都希望被选入诵读方阵,哪怕是站在最后一排。面试我一定会尽力而为,但是······无论面试的结果如何,我都希望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可以吗?”
宋观复凝视她良久,颔首:“当然。”
那一晚,是除夕夜。西山的夜空,烟花次第盛放,鞭炮声不绝于耳。
他们依偎在冬夜热闹的寒风里,仰头看着夜空,都各怀心思。
孟菀青没有告诉宋观复,她正在准备巴黎政治学院的入学申请。
而宋观复也没有告诉她,他在替她争取礼赞之夜的领诵人——
作者有话说:没有存稿的日子,我每天下了班就像冲进下雨天的庄稼地里抢收的老农一样连滚带爬赶更新
明天加班,如果回来早就更,如果太晚了就后天再补吧,呜呜[爆哭]
第33章 真相 就到这吧,孟菀青。
五月中旬, 京州晴日当空。
北郊的山脚下,一辆银色柯尼赛格飞驰着转上盘山公路,每过一个急弯, 轮胎摩擦着地面几乎要溅起火星子。
半山别墅上的佣人远远听到引擎声, 赶紧替少爷拉开大门。
廖文杰驾车驶入几百平的别墅前院,把车随意横着停下。
他推门下车,摘下手套, 活动一下脖颈关节,随手把车钥匙一抛。
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马上小跑着接过半空中划过的车钥匙, 等廖文杰进屋, 他才小心翼翼坐进车里, 帮他把车泊进车位。
“爸,我回来了, 妈呢?”
廖文杰脱下的外套鞋袜边走边扔, 上楼转了一圈,最后在雪茄房里找到廖继昌。
为了保持雪茄的风味,廖继昌特地打造了这一间雪茄房, 里面两排恒温恒湿的雪茄柜, 有佣人会定期进来保养雪茄。
“爸,想事儿呢?”廖文杰走过去, 拿起平剪给自己剪了一支帕特加斯, 点上,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叹喟道, “爽啊。”
廖继昌双脚交叉搭在脚蹬上,睨他一眼:“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现在什么时候了, 还这么不知愁。”
廖文杰道:“爸,我愁也没用啊。爷爷现在已经发话了,把公司执行董事的位置给表哥,要我看,这个位置不要也罢,每天都得去公司,晚上可能还要加班开会,不如他替咱打工,我在家玩着领分红。”
他陷在软皮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又吸一口雪茄:“要我看,这些股份和分红,十辈子,一百辈子都花不完,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宋观复那样的,叫没苦硬吃。”
廖继昌冷哼了一声:“短视!你刚才不是问你妈妈在哪?你妈妈现在每天都在医院守着你爷爷替你尽孝。你妈说,现在老头子清醒的时候谁都不见,只叫宋观复那小子进去说话,你还不明白?”
廖文杰有些茫然:“爸,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也去医院守着爷爷?可是还有用吗?”
廖继昌拍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宋观复掌权这事现在已经改变不了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知道,东寰还是姓廖的!前几天他处理你堂叔公司的事,通报你看见了吧,他差点把你堂叔送进监狱里!”
提到监狱两个字,廖继昌眼底迸出血红,后牙咬得咯咯作响。
廖文杰点头:“是啊,我看了通报,说什么堂叔伙同亲信,侵吞员工分红和分房,还有什么下岗老职工赔偿金。”
“要我说,东寰都是廖家的,这些工人赚多少钱,是我们家的人说了算,堂叔拿那些钱也是在行使他的权力罢了。一个工人几十万,加起来一千多万而已,我买辆车都不够。不过,爸你说宋观复以后不会把手也伸到咱们分管的板块公司吧……”
廖继昌又是冷哼一声:“他那小子,有什么不敢的,现在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将来就会骑到咱们的脖子上。他宋观复姓宋,就不会为廖家尽心尽力。老头子真是昏头了,这集团还不如交个职业经理人来做,我们也好操纵。”
廖文杰面色凝重起来,片刻后又被一种迷茫取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爸,之前咱们不是找人调查了,没查出宋观复什么把柄,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停下内部肃查?”
廖继昌冷笑一声,把雪茄盒旁边的一个文件夹扔给儿子:“他没有,就从他身边人下手。”
廖文杰打开文件夹:“这女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孟菀青,这是谁?”
他继续往后翻,边看边喃喃自语:“礼赞之夜领诵人……我靠,我说怎么觉得她这么眼熟,前几天在手机上都刷屏了,网上都说她这是什么国泰民安脸,什么国民女友,可她和表哥有什么关系?”
“她是宋观复的女朋友。”廖继昌淡淡道,“你继续看。”
廖文杰往后翻,越看表情越精彩:“这个孟菀青的爹,也玩得挺花啊,包小三,还去澳门赌博?爸,您的意思是,用这个给孟菀青泼脏水?从而让宋观复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拿捏的?”
廖继昌点点头道:“终于上道了。这次礼赞之夜领诵人位置,好多势力挤破头,为了这个女的,宋观复也是下血本。不过,咱们还得庆幸他把孟菀青推上去了。”
廖文杰道:“爸,为什么这么说?”
廖继昌道:“孟菀青如果还只是个普通学生,这些她父亲的黑料无足轻重。可这次,她作为领诵人火遍全国了,什么国泰民安代言人,什么新时代女性榜样,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这时候一丁点黑料都会让总台推荐她的领导下不来台。”
“登高跌重,以后在这行,她就别想再混下去了。”
——
春节以后,宋观复扎进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西城公寓里,孟菀青经常一个人度过夜晚。
她试着想为宋观复做些什么,比如做些他爱吃的饭菜。
宋观复不在的时候,她忙完功课和法语学习以后,就在厨房里练习厨艺。切菜时,她用手机在旁边放着CGTN法语频道的音频,一边听一边跟着念。
一晃神,刀划破指尖,一串血珠冒出来,孟菀青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伤口,把刀洗干净,翘起食指继续把菜切完。
【哥哥,你吃饭了吗?】
孟菀青想了一会儿,把做好的一道白灼菜心和一道糖醋排骨拍照发给宋观复。
【你在东寰大厦吗,我给你送饭好不好?】
等宋观复回复的时候,孟菀青莫名觉得有些焦虑。为了缓解这种不安,她拿出纸笔,听着法语频道的音频,开始练习听写。
听写纸上蹭上血,她才反应过来,做饭时切到的伤口还没处理。她找了个创口贴草草包上,继续练习听写,似乎只有用无尽的事情把自己填满,她才不会胡思乱想。
一篇15分钟的语料,听写,然后订正,再记录生词。几乎一个小时过去。
扣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孟菀青拿起手机,心脏跳得有些快。
宋观复:【不了,已经和同事吃过工作餐。你自己吃吧,我晚上不回。】
看到这些回复,孟菀青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难过,只是胸口处有些憋闷,像是难以呼吸。
她起身把窗打开,然后继续在桌前听写法语新闻稿。
天色彻底黑透,没有星星,只有半轮被云遮住的月。
孟菀青对着那月亮看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宋观复。
又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桌上的菜还没动。
菜已经冷透了,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油腻味道。孟菀青夹了一口放进嘴里,胃翻涌上一阵不适,她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将菜倒掉。
坐到沙发上,孟菀青打开手机,自媒体平台上,全是自己在“礼赞之夜”舞台上的特写镜头切片。
她过往主持过的一些商业活动也被翻出来,评论区夸她漂亮,说她专业能力强的评价居多。
但也有一些评论:
查查她吧,肯定背后傍了哪个大佬。
后台真硬。
不是拼爹就是拼糖爹「捂嘴笑」
孟菀青平静地关上自媒体平台,又打开和宋观复的聊天框:
一个月前,她将自己巴黎政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发送给了宋观复。
宋观复回复她:
【恭喜你,菀菀】
【等忙过这一阵,我们出去庆祝】
三周前,她问:【我订了一家餐厅,离你公司很近,可以抽空出来一起吃饭吗,好想你。】
宋观复过了很久回复她:【我也想你,菀菀。但是今天不行,审计来了,我走不开。】
两周前,她问:【还在忙审计吗?】
宋观复隔了将近一整天才回复她:【股东会。】
寥寥几条聊天记录,孟菀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发酸,半晌,眼泪顺着眼泪流下来。
她终于忍不住,在对话框里敲下:【宋观复,你是不是介意我瞒着你申请法国研究生的事。】
【我们见一面可以吗?】
嵌入墙面的液晶屏播放着一部孟菀青叫不上名字的电视剧,她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她时不时就看一眼手,直到凌晨两点,她确定宋观复不会再回复她了
她自嘲般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信息:
【我搬回宿舍住了。】
发完这条,她如释重负,起身从卧室柜子上搬下一只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看来宋观复这小子还是个情种,本来想着把孟菀青名声搞臭,给他点颜色看看,没想到他非但没和这小女朋友割席,反而砸了大几百万给水军公司,把我买的通稿都截下来了。”廖继昌脚架在茶几上,摸着下巴。
廖文杰却面色不虞:“宋观复现在在集团搞内部清查,现在上上下下人人自危,火会不会烧到咱们身上?”
“咱们前面,还有你几个堂叔和族亲的公司挡着,而且咱们几家在集团的占股,比宋观复和他那些投资公司比还要高几个点,大不了鱼死网破。”
廖文杰点头:“今天晚上二爷爷生辰宴,我楼上挑身衣服。”
廖继昌颔首:“去吧……来电话了,谁啊,手机递给我一下。”
廖文杰把茶几上的手机递给父亲:“秘书办的。”
廖继昌漫不经心接听电话,另一只手拿牙签在嘴里剔着牙,听着听着,他的表情突然凝固在脸上。
“怎么了爸?”
廖继昌坐直身子,急切地问电话那头:“人怎么样了?哪个医院?”
“警察来了吗?有没有被记者或者路人拍到?”
“知道了,这件事先瞒住。”
见父亲放下电话,廖文杰凑上前问:“爸,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廖继昌攥着手机,一副茫然又错愕的表情:“疯了,真是疯子……秘书办的人说,你堂叔喝完酒,开车把宋观复撞了。”
廖文杰也愣住了:“啊?撞······撞成什么样了?”
廖继昌摇头,他心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畅快得意,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不知道,但是说救护车把人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我一直联系不到宋观复,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回复我的消息,也不肯接我电话,发生什么事了?】
林登峰在康霖的特护病房外,看到孟菀青的消息,心里像坠了千斤的重物一样发沉。
昨天,宋观复从昏迷中醒过来一次,那时病房里只有护士。宋观复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便又陷入昏迷。
护士出来,向家属转告:“宋先生半小时前短暂地醒过来一会儿,他有话想说,我就告诉他你和我说,我替你记下来。”
“宋先生说,要和股东们封锁他车祸的消息。”
“还有就是,宋先生说,不要告诉孟菀青,然后说,让她走,法国,他还说陈铭章,学费。宋先生这些话说得断断续续,我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我保证,我完整地记下来了。”
廖静漪平静地听完,转过头问林登峰:“孟菀青是谁,你认识吗?”
林登峰点点头:“阿姨,我知道。孟菀青,是大哥的女朋友。他们感情很好。”
“好。”廖静漪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走廊,平静地联系集团能信得过的董事,让他继续主持工作,并且告诉他,宋观复车祸的消息,一丝风声也不要放出去,否则东寰的股价跳水,多少股民、员工和上下游供应商合作商都会都到负面影响。
紧接着,她又拨通陈铭章的电话。
“廖阿姨,您说的确有其事。大概是一个月以前,观复给了我一张支票,大概是可以覆盖孟小姐在巴黎求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然后他还让我拟定了一份赠予协议。”
廖静漪听完,对陈铭章说道:“铭章,现在情况有变化,你按照我说的做。我会给你重新签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请你以宋观复的名义找到孟小姐,并将支票给她,告诉她,这是宋先生对您感情的补偿。”
陈铭章有些犹豫:“阿姨,这,这性质完全变了,这样做,不好吧。”
廖静漪道:“铭章,请你设身处地地考虑,如果你是一位品格高尚,对爱情忠贞的女性,你的爱人现在面临危险,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你会拿着他给你的钱,安心去国外留学深造吗?”
陈铭章沉默几秒:“我想我不会。”
廖静漪声音沙哑疲倦,但语调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平静:“所以铭章,请你务必照我说的做。若那女孩儿收下支票,便证明她贪慕物质,如此她与观复也算两不相欠。往后她身上再发生什么,我也无需挂心。”
“反之,若她拒收支票,认为这是对她人格的轻侮……那她便会对观复、对这段关系心灰意冷,从此不再留恋,头也不回地去奔她的前程。这总好过让她被感情与道德绑缚着,卷进廖家这个漩涡里,将来同观复一道,去面对那些身败名裂、甚至血光之灾的风险。”
作为东寰集团的顾问律师之一,宋观复的发小,陈铭章太清楚此时此刻,宋观复面临着什么。
东寰虽然壳子还在,但因为长期以来由廖家的宗族亲属掌权占股,导致内部关系盘根错节,无视规则,财务混乱,现金流几乎要枯竭。
宋观复接手东寰,要么刀刃向内改革,从一群狼似的族亲嘴里把肉抢出来。要么明哲保身,利用手中的权力高位套现离场,然后看着企业日渐衰退,几万员工面临失业下岗,下游无数小合作商破产倒闭。
宋观复选择了前者,后果便是以身饲狼。
“阿姨,我明白了,我照您说的办。”陈铭章放下手机,将桌上的那张赠予协议扔进碎纸机——
快六月,街上已经有人穿上半袖短裤。孟菀青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明明店里没有开空调,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问服务员要了杯温水,小口抿着,握着杯子的手因为焦虑而不自觉微微发抖。
一小时前,她在京大学生宿舍。
临近毕业,同学基本都在实习或是跑面试,空荡的宿舍里,孟菀青坐在床下的书桌前,接到陈铭章的电话。
“您好,是孟小姐吗?”
这段时间,因为“礼赞之夜”的影响力,孟菀青莫名会接到很多陌生人的电话,有一些是问孟菀青有没有意向入职的,还有一些是演艺公司和mcn公司,问孟菀青有没有兴趣签约,甚至有些语言露骨的骚扰电话。
但孟菀青还是会一个不落地接听这些电话,她怕万一漏接的那个电话,是与宋观复有关的。
“我是孟菀青。您是哪位?”
“孟小姐,我是宋观复先生的律师,我受他委托,向您转交一样东西。如果您有时间,我们在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见。”
“您说······宋观复?是什么东西要给我?”
“见面就知道了。”——
康霖医院特护病房外。
“宋先生因为体内的炎症,伤口恢复情况不太好,右腿骨折的位置目前还不能二次手术,我建议还是再等他的综合指标好一些,再进行第二次手术。”医生从病房走出来,对等在外面的家属道,“不过刚才换药,他醒过来了,家属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进去五分钟。”
廖静漪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就不进去了。”
短短几日,她发顶已经长出许多白发。
她转头,看向林登峰:“小峰,你去吧,和他说些轻松的话,让他安心。”
林登峰点点头,全身消毒以后,走进病房。
宋观复躺在床上,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林登峰努力挤出轻松的表情,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哥,怎么样,疼不疼?”
宋观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现在身体虚弱,发出的声音也很轻,但比起前几日,已经能完整地讲话了。
林登峰只好凑过去听。
他听见宋观复说:“她怎么样。”
林登峰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道:“大哥,菀青很好。”
宋观复知道他不会说实话,转而道:“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林登峰有些犹豫:“大哥,你的手机我昨天忘记帮你充电了。”
宋观复坚持道:“给我。”
他情绪一起伏,监测机器上线条便有所起伏,林登峰不敢再逆着他,马上把他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划开屏幕,这几天的信息和未接电话都弹出来。
起初,孟菀青一直在向他道歉,说她不该瞒着他申请国外的研究生。
后来,孟菀青恳求他再见一面,哪怕分手也想当面听他说清楚。
最后,孟菀青只问他:我们结束了,是吗?
“大哥,你别激动。”林登峰看见监测仪器亮红灯报警,几乎想抽自己嘴巴,他想赶紧耍个宝卖个乖,把手机从宋观复手里拿回来,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来电显示——孟菀青。
林登峰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他往外看,确认医生还在门口。
宋观复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他们都能听出,孟菀青在努力保持平静,可声带仍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专业的播音生,本可以在很多极端的情况下,完美控制自己的声带。
“宋观复,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看着眼前的支票,浑身血液像被冻住一样发冷。
病床上,宋观复看向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车祸昏迷前,孟菀青送给他的那枚平安符从中间碎成两半。
“就到这吧,孟菀青。”他说。
“那支票呢?分手······”
未等对面说完,宋观复按下挂断的红色圆圈。
手腕再也没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门外,医生赶紧跑进来:“怎么了?”
他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对林登峰道:“林总,宋先生现在需要休息了。”
林登峰捡起手机,走了出去,病房的门被护士合拢。
—
咖啡厅里,陈铭章西装革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尽力用职业的姿态掩饰内心复杂的情绪。
“宋先生说,这笔钱是无偿赠予,供您支付在法国的学费及生活开销,算作······对您感情的补偿。”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儿,他本以为她可能会哭,会情绪失控,会拉着自己问尽一切想问的问题。
可那个女孩儿没有。
孟菀青在陈铭章面前,将支票撕开,放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和那两半的支票一起推给陈铭章。
“咖啡,我请。”
说完,她起身走出咖啡厅——
作者有话说:今天六千字!把昨天的补上了!
本文预计20w+,还有好几段剧情,高潮还没到,但是今天这章终于把前面百分之八十的伏笔都解开了,下一章就回到现实
第34章 除夕 “新年快乐,菀菀。”
爆竹声中除旧岁, 但京州禁燃烟花爆竹。
这几年,过年的活动变得越发单调,除夕夜打开电视看联欢晚会, 节目也乏善可陈。
沈念雪盘腿坐在孟菀青家客厅的地毯上, 手里握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在总台和几个卫视频道间切换。
地方台的春晚倒是花样多些,正好切到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小品。演到结尾, 演员们齐齐拥到台前,举着道具高喊口号:
“咬口饺子迎金马, 万事顺遂乐开花!”
沈念雪扔下遥控器, 撇撇嘴, 吐槽道:“怎么年年都是包饺子,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南方人的心情。”
孟菀青正端着一锅煮好的汤圆从厨房走出来, 闻言笑道:“谁让总台的领导和导演是北方人。”
她把一口珐琅小锅垫上隔热垫放在桌上, 汤圆一人一碗盛好。
沈念雪舀起一枚吹凉,一口咬下去,黑芝麻裹着桂花的清香从糯米皮里流出。
“菀菀, 你真是深得阿姨的亲传, 好吃!”
徐昭云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两个女孩笑闹, 不知不觉, 已经八点多了。
沈念雪趴在沙发上回复粉丝的拜年信息,徐昭云在和浙江的妹妹通电话,孟菀青也打开手机, 开始给同事、朋友、长辈编辑拜年信息。
她顺着通讯录依次发送,轮到“T”开头的联系人时,她看到“童瑾教授”的名字。
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因为采访的事情。
她编辑了一条祝福信息,又加入了感谢的话,发送出去。没想到过了两分钟左右,就收到了童教授的回复。
【小孟,马年新春快乐,恭祝你和家人马到成功,阖家欢乐。初三的时候是否有空?邀请你来家中小聚。盼复。】
看着屏幕上的字,孟菀青想起这两次童教授的帮助,和每次去拜访她时她总是亲切的鼓励,心头微暖,回复道:【谢谢童教授!初三有空,一定准时拜访。】
这时,沈念雪正好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将厨余垃圾倒进垃圾桶。
“菀菀,锅里还剩了几只汤圆,要倒掉吗?”
孟菀青打字的手微微一顿:“先放在那吧······明天,可以炸着吃。”
“好,听你的。”
沈念雪将垃圾袋扎好,准备放到门外,刚打开门,她“咦”了一声。
“菀菀,门口放了个小盒子,还有个打火机。是你的吗?”
孟菀青闻言走过去。
只见门边安静地躺着一个细长的丝绒盒,盒面上什么字样也没有。盒子上,放着一个打火机。
看到那熟悉的盒子尺寸和样式,孟菀青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撞。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201。
深棕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是那副老师傅手写的对联与福字。
将盒子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是一束细长的仙女棒。
四年前除夕夜,西山的鞭炮的声响,烟花的光,骤然浮现脑海。
那时她嫌鞭炮的声音太响,不敢去放,他便不知从何处变出这样一盒仙女棒。
他说,这个声音小。
“哇,仙女棒!”沈念雪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惊喜道,“是你订的吗?我正好想玩这个呢!”
孟菀青看着沈念雪惊喜的表情,没解释,顺着她道:“嗯,那正好了。”
沈念雪来了精神,转身就从已背上拿起围巾围在脖子上,又拿起外套:“走嘛走嘛,我们下楼去放!守岁就是要有点仪式感!”
拗不过她道兴致,孟菀青也穿上外套,拿着那盒仙女棒和打火机下楼了。
除夕夜,万家灯火,小区的路上却格外安静。
路灯洒下橘黄的光晕,勾勒出光秃树枝的轮廓。没有鞭炮燃放的空气清冷干净,呵气成霜。
沈念雪抽出一根仙女棒,孟菀青用打火机为她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细碎的金色火星猛地迸发出来,随即稳定成一颗闪烁跳跃的光球,映亮沈念雪兴奋的笑脸,“上次玩这个还是大学的时候,好多年没玩过了。”
孟菀青也给自己点上一支,她上一次玩仙女棒,也何尝不是大学时。
不远处,201的窗后。
宋观复静静靠在窗边,他没有开主灯,房间里昏暗安静。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楼下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和空地上两个笑闹着的女孩儿的身影。
沈念雪正手握点燃的仙女棒,对着孟菀青的手机镜头摆pose。
“孟老师,年后第一组微博硬照就交给你啦!”
孟菀青熟练调整着镜头的角度:“你再往后面一点,对,收下巴,好,再换个姿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宋观复拿出手机——是林登峰的电话。
接通,对面传来林登峰带着笑的大嗓门:“大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啊!”
房间里太安静,宋观复甚至能听清林登峰那边家人打牌的笑声。
“嗯,新年快乐。”他低声道。
“我爸妈刚才吃饭的时候还骂我呢,说我怎么没把你一起带回来过年,我说不赖我啊,肯定是你们俩人缘不好,大哥不乐意来。”
早几天,林登峰一家就极力邀请宋观复一起去家里守岁。他们都知道宋观复都母亲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而他与廖家的关系也只剩表面功夫。
邀请宋观复一起去家里过年的还有童瑾教授和曹滢一家。都是过去一起住在大院里的交情。
但宋观复都一一婉拒了好意。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宋观复道,“给他们拜年了。除夕初一你们好好团聚,等过几天我再登门拜访。”
除夕初一,合家团圆的日子,宋观复不愿打扰别人家庭的私密。
况且······在这里,他虽是一个人,却能和他最想见到的人,很近。
能看见她平安、快乐,和亲友一起,过着平凡温暖的除夕。
这便够了。
挂断和林登峰的电话,宋观复将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站着。
半晌,他隔着玻璃、夜色,他微微启唇,对着他一直注视的方向,低声自语:
“新年快乐,菀菀。”
最后一束仙女棒燃尽,沈念雪还有些意犹未尽:“给我看看,出片了没。”
她拿过孟菀青的手机,翻着相册。
孟菀青便将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放进口袋里,也低头在路灯下和沈念雪一起挑着照片。
“这张角度好,但是眼闭上了,啊啊啊!”
“绝了,这张绝了,太有氛围感了。”
蓦地,孟菀青目光落在脚边地上,那只空了的丝绒盒上。她心头忽然浮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转过头,她朝身后那栋楼望去。
二楼,201那扇窗。
窗帘拉着,也没有光。
他不在这里。
两个人挑了一会儿照片,便回到屋里。
孟菀青脱下外套,看见厨房的灯还没关。
她走进厨房,看到锅里剩下的几枚汤圆飘在汤水里。
想起刚刚201昏暗的窗,她端起锅,将剩下的汤圆倒进垃圾桶。
“菀菀,开始演魔术了,快来!”客厅里,沈念雪的声音传来。
“来了。”孟菀青关上厨房的灯,走向客厅——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暗中观察
第35章 后悔 当时和孟菀青在一起,你后悔了?……
年初三, 京州落了雪。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而下,不急不缓,覆盖了街道、屋檐和光秃的枝桠。
孟菀青按着童瑾教授发来的地址, 找到那栋教职工住宅楼。
她在三楼的一扇深棕色防盗门前站定, 把节礼撂在地上,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探出头, 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
“姐姐好,请进。”她侧身让开, 声音清脆, “不用换鞋啦, 直接进来就好。”
孟菀青道谢进门。客厅沙发上已坐了好几位年轻人,男女皆有, 看年纪都是二三十的年纪, 正低声谈笑着。
“大姐姐,你坐呀。”女孩儿热情地招呼,“我爸妈在厨房忙活呢。”
原来她是童教授的女儿。
孟菀青先走到厨房, 童教授正系着围裙, 给炒菜的丈夫打下手。
“童教授,新年好。”孟菀青在门口轻声打招呼。
童瑾闻声回头:“菀青来了啊!快进来, 外面冷吧?这是你师公, 姓陈。”
“陈教授新年好。”
“小孟新年好,常听童瑾提起你。”陈教授笑着颔首,手里锅铲未停, “先去客厅坐,菜马上就好。”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孟菀青问。
“不用不用,”童瑾摆手, 指向客厅,“外面那几个都是我带过的学生,有在医院做心理治疗的,有继续搞学术的。你们年纪相仿,正好认识认识。你不是在做深度视频吗?往后需要心理学视角或者学术支持,都可以和他们探讨。年轻人思路活络,碰撞起来更有意思。”
孟菀青心中一暖。她明白,这是童教授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人脉资源引荐给她。
“谢谢童教授。”她由衷道谢,转身回到客厅,在单人沙发空位上坐下。
对面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戴细边眼镜的男生率先起身,笑着伸出手:“刚才童老师就说今天要介绍新朋友。您好,久仰——如果我没认错,您就是当年‘礼赞之夜’的领诵人,孟菀青学姐吧?”
孟菀青微微一怔。四年了,她没想到还有人能一眼认出,并记得那个夜晚。
她起身,与对方握手:“您叫我菀青就好。是,当年有幸参与。”
“我是裴清,”男生自我介绍,又依次指向身旁几人,“这位是刘锦荣,这是孟佳,我们三个都是童老师的硕士,现在在京州几家医院临床心理科。这位是董静,童老师的博士生,未来大概率留校了。”
最后他摸摸凑过来的小女孩脑袋:“这位小美女是陈童童,老师的宝贝女儿。”
陈童童嘻嘻一笑,跑开了。
几人重新落座,热络地聊起来,从学科基金申请到股票,再到买房美容,杂七杂八。
不多时,童教授和丈夫把菜端上桌,长方形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陈教授爱喝酒,他从酒柜里拿出红白啤三种酒,笑呵呵道:“过年嘛,咱们稍微喝点,助兴!”
童瑾笑着对孟菀青解释:“他就这样,喜欢热闹,爱喝两杯。我这些学生都习惯了。菀青,你要是不能喝,让裴清下楼给你买饮料,别客气。”
“不用麻烦,”孟菀青见几位男士已斟上白酒,两位女士倒了红酒,便道,“我喝一点红酒就好。”
“红酒好,养颜。”陈教授拿起醒酒器,替她斟上小半杯,“这是童瑾前几年去法国交流带回来的波尔多,你尝尝。”
喝了酒,席间的氛围更加热闹。吃了快两小时,桌上的菜基本上吃得差不多了,童瑾又去厨房切了点水果。
饭局差不多要散,几个学生抢着收拾碗筷,孟菀青刚要帮忙,就被童瑾笑着拦住:“让他们小伙子去,你坐这儿歇着。看你脸蛋红扑扑的,没事吧?”
三四杯红酒下肚,孟菀青确实感到些许微醺。头有点昏沉,身体麻麻地发懒,但神志依旧清明。
“没事的,童教授,就是有点上脸。”
“那就好。等会儿让裴清他们叫车送你回去。”童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讶然,“哟,都两点半多了。”
陈教授在一旁接话:“是不是小宋和小林他们下午要过来拜年?”
童瑾点头:“说是下午来,没定具体点儿。往年他们都是三点多到,怕打扰我们午睡。”
听到那两个熟悉的称谓,孟菀青心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她萌生去意。
正好这时,裴清他们也刷好碗出来。
“老师,师公,时间不早了,您二位休息吧,我们改日再来拜访。”裴清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告别——
“大哥,我到童教授家楼下了,你在哪?”林登峰泊好车,拨通电话,“诶,等会儿,我看见你车了,你别动,我去找你。”
林登峰从后备箱里拿出给童教授买的燕窝等节礼,跑到宋观复车前。
宋观复也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座的车门,里面挂着件套了防尘袋的手工羊绒大衣,还有两箱特供年份的茅台。
“啧啧,大哥,还是你会送。”林登峰晃晃手里的礼盒,“跟你这一比,我这血燕阿胶和红酒,简直太没新意了。”
宋观复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干什么有‘新意’过?”
林登峰嘿嘿一笑,也不恼,凑近些:“咱们上去?”
宋观复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刚才给童教授发了信息问是否方便,还没回。先在下面等会儿。”
“得嘞。”林登峰摸出烟盒,走到旁边通风的楼梯间门口,“那我抽一根。你来吗?”
“戒了。”宋观复跟过去,靠在墙边。
林登峰挑眉,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够狠。”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宋观复,“喏,你要的东西,早上刚弄出来的。”
宋观复接过,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纸张。是他四年前车祸时在康霖国际健康中心的就诊记录复印件,每页都盖了公章。他扫了一眼,将文件折好,收回自己的大衣口袋。
“真打算和孟菀青摊牌了?”林登峰弹了弹烟灰,问。
“嗯。”宋观复望着楼梯间窗外飘落的雪花,“我说过,会给她一个解释。”
“我就不明白了,”林登峰挠挠头,“她从法国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你明明一直没放下,干嘛不早说?拖到现在。”
“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他声音低沉,脑海里闪过重逢时孟菀青那双平静疏离,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睛,“那时候,我想,她大概……恨我,或者,根本不想再与我有什么瓜葛。而且她母亲刚确诊,房子、工作都没着落,焦头烂额。我不想在那时候把旧事翻出来,给她添乱。”
与其用旧日的感情纠缠着她,不如先帮她解决生活中迫在眉睫的问题。
林登峰点点头,难得正色:“也是。她那段时间真不容易,换我可能早垮了。可她一件件都扛过来了,厉害。”
“是,”宋观复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与骄傲,“她一直都很厉害。”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孟菀青是他第一个恋人。
在遇到她之前,他的人生轨迹清晰明确,学业、事业、乃至应对家族纷争,似乎都能游刃有余地掌控。
唯独在和她相处的那一年零八个月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她太独立了。独立到几乎从不主动向他要求什么,无论是物质还是陪伴。
她的脾气也好得过分,总是习惯性地先为他考虑,从不无理取闹,更不会像有些女孩那样,用撒娇或发脾气来验证爱意。
他总是希望,她能不那么懂事,能使唤他半夜出去买一碗她想吃的宵夜,或是逛街时对某个漂亮的皮包首饰露出欣赏的目光。
这种无懈可击的独立,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她似乎不需要他——至少,不是非他不可。
这认知让他恐慌,仿佛她随时可以潇洒地抽身离去,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可以挽留的筹码。
和她在一起那段时间,宋观复时常感到,自己手握着的令人羡艳的财富与权柄,是在孟菀青的国度里无法流通的非法货币。
后来,一场饭局上,京大传媒院的院长亲自过来敬酒,感谢他的赞助,言语间不经意提及:“观复,你眼光真好。孟菀青那孩子,专业扎实,悟性高,还自学了法语,听说巴黎政治学院的申请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看是十拿九稳。要是再有几封有分量的推荐信,那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巴黎政治学院。
宋观复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仍顺着院长的话说:“推荐信的事,还得麻烦院长多费心。我这边也会帮忙联系。”
院长连连称是。
后来,他特意查了巴黎政治学院那年的申请截止日期,已经近在咫尺。
准备语言考试,撰写申请材料,联系导师……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想起之前问她为什么学法语,她只轻描淡写地说想多考个证,未来多条路。她从未对他透露过半句关于留学的计划。
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更加强烈,宋观复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才能把孟菀青留在身边。
“大哥,当年你搞内部清查,动了廖家人的命根子。他们丧心病狂报复你,还拿孟菀青父亲的事做文章,你不想她再受牵连,才断得那么绝。”林登峰抽完这根烟,把烟蒂扔进手边的垃圾桶,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向宋观复,“这理由,她能理解吧。”
宋观复没回答,只看着楼外愈加密集的雪——
“菀青,我叫了代驾,把你地址告诉我吧,送你回去。”
楼下,裴清拉开车门,对孟菀青说。
孟菀青正想婉拒,说自己离得不远可以打车,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脖颈,却摸了个空——围巾不见了。
她微微一怔,想起大概是落在童教授家沙发上了。
“裴医生,我的围巾好像忘在童教授家了。我得回去取一下,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你们时间。”她歉意道。
裴清见状也不好坚持:“好,那咱们加个微信,你到家了报个平安。”
孟菀青扫了裴清的微信,转身快步走回童教授家的单元楼。
等电梯时,她看到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23层,许久不动。童教授家在3楼,孟菀青索性转向旁边的安全通道,准备走楼梯上去。
绕到楼梯间,她正要推门,却听见门后隐约传来对话声。
正说话的那人,声音十分熟悉——是林登峰。
“所以,当时和孟菀青在一起,你后悔了?”
孟菀青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在耳边鼓噪。握着门把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钟的沉寂,好似钝刀割肉。
然后,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嗯,后悔。”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撬动了山上的万钧冰雪,轰然砸下。
孟菀青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褪去,彻骨的冰冷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知是残余的酒精作祟,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太甚,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胃里翻江倒海。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冰凉的墙壁,发出沉闷一响。
不敢再听下去。
她捂住嘴,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出这栋单元——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作者顶着锅盖跑了[抱大腿]
第36章 搬走 难道谈感情?
“什么声音?”宋观复听到门外似乎有声响, 他直起身,透过视窗看了一眼。
林登峰走过去,推开门, 见一个穿着灰色保洁制服的阿姨正拿着扫帚路过。
“没事, 保洁阿姨。刚说到哪了?”林登峰退回楼梯间,重新看向宋观复。
宋观复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心头略过一丝异样。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道:“童教授说方便, 上去吧。”
刚走到三楼楼道,童教授家的门便开了一条缝, 小姑娘陈童童探出脑袋, 见到他们, 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宋哥哥!林哥哥!”
“童童新年好, 又长高了。”宋观复语气温和, 将手里一个jellycat限定款的玩偶递给她,“给童童的新年礼物。”
童童欢天喜地接过去,跑进屋里报信:“妈!宋哥哥林哥哥来啦!”
童瑾教授从客厅迎出来, 脸上带笑, 顺手接过林登峰手里的礼盒:“快进来,刚在收拾屋子, 才看到信息。外头雪下大了吧?冷得很。”
“没事, 车里有暖风,冻不着我们。”宋观复脱下大衣,走向挂衣架, 却看见一条棕色菱格纹的围巾孤零零搭在上面。
那颜色和花纹——宋观复心里微微一顿,他见孟菀青戴过。
不知是否是巧合,他挂好衣服, 转身接过茶杯,像是随口问道:“童教授,上午有人来拜年?”
童瑾应了一声:“是啊,我带的几个学生,还有孟菀青,最近因为工作和她联系挺多。这几个孩子前脚刚走。”
闻言,宋观复目光又略过那条棕色围巾,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陡然升起,可无从捕捉——
雪越下越密,裹在冷风里,吹向四面八方。
孟菀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沿着童教授小区外的人行道,没有目的,只是向前。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钻进没有围巾遮蔽的脖颈,带来刺骨冰凉。
她今天穿了双麂皮的短靴,本是保暖的款式,但在越来越厚的积雪里行走久了,鞋面早已被融雪浸透,湿冷的感觉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像是要冻住血液。
电话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沈念雪。
“菀菀!”沈念雪的声音透着兴奋,“我朋友刚打电话,说她认识一个做颜值主播的同行,有套房子急租,其中一间为了直播专门改造过,隔音和灯光都特好!我去看过了,真不错,离商圈也近,我打算先签下来了!”
“那太好了,恭喜你。”孟菀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真心替朋友高兴的笑意,仿佛与这具在雪中麻木行走的躯壳毫不相干。
“还有,我和阿姨在家待得有点闷,附近商场不是有个新春表演吗?我带阿姨去看看热闹,回家看不见我们可别纳闷。”
“好,你们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耳畔重归寂静,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靴子踩在积雪上单调的“咯吱”声。
下午回到静苑的家里,房子里空无一人。
暖气很足,孟菀青脱下被雪打湿的外套和靴子,冻僵的手脚回暖,带着一阵痒意。
走进浴室,洗了澡,中午喝的那点红酒带来的醉意似乎彻底挥发,大脑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擦着头发,孟菀青瞥见柜子里摆着的酒瓶——上次去和东方典藏的饭局后,刘总给每人都送了两瓶。
还是马年的限定包装,瓶身上写着:浓香型,52度。
家里没有专门喝白酒的酒盅,她取了一只干净的红酒杯,拧开瓶盖。浓烈的酒气瞬间逸出。她倒了小半杯,澄澈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柱。
没有犹豫,她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灼热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剧烈的刺激,呛得她眼眶瞬间泛红,咳了几声。
但很快,一种混沌的暖意开始从体内升腾,试图包裹住那些尖锐的、不断闪现的画面和声音。
一杯,又添了半杯。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那些清晰的痛苦、冰冷的字眼、失望的眼神……都渐渐远去,沉入一片温暖的、安全的黑暗。
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也什么都不愿再想。
用最后残存的意识,她将酒瓶盖好,放回柜子,把杯子拿到厨房冲洗干净。
然后,她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回卧室,将自己摔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宋观复想过很多次,该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向孟菀青坦白四年前的一切。
环境要足够安静,不受打扰;氛围不能太正式,让她觉得像一场审讯,也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够郑重。时间要充裕,让她可以慢慢听,可以问,可以消化。
他先订了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那里视野开阔,俯瞰城市夜景,私密性尚可,餐□□致,孟菀青曾随口提过那里的提拉米苏不错。
但很快他又否决了——那里终究是公共场所,背景音乐、偶尔走过的侍者、其他客人的低语,都可能打断谈话的专注。
思忖片刻,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男声:“喂……哪位祖宗啊,大过年的……”
“是我。”宋观复言简意赅。
对面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一阵窸窣声,像是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也清醒了不少,带着点调侃:“哦?稀客啊。怎么,要来照顾兄弟生意?不好意思,本店过年歇业,初八才开张。”
“做生意的,有客上门就该迎。”宋观复语气平淡,“给你包场的价,起来干活。”
电话那头是他留学时的同学,如今在京州经营一家极难预约的私厨,性子桀骜,身家不菲,开店全凭兴趣。
闻言,他骂骂咧咧道:“老子不缺钱,你到底是要谈多大的生意啊?超过十个亿,我勉强能考虑从被窝里爬起来破个例。”
“不谈生意。”宋观复淡淡道。
对面安静了一瞬:“不谈生意……那谈什么?难道谈感情?”
宋观复沉默了几秒,在对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怪叫,紧接着是窸窸窣窣快速穿衣的动静,“行!为兄弟两肋插刀!主厨服务员都放假回老家了,哥们儿亲自给你掌勺,亲自给你端菜!说吧,什么时间?什么要求?”
宋观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是想看八卦吧。”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同学嘿嘿直笑,“赶紧的,点菜!要什么口味?我记得你口味淡,要不淮扬菜?吃起来也比较优雅。”
“川菜。你拿手的做几样,味道正就行,别太辣。”宋观复顿了顿,“找个环境好安静的位置。”
“明白!包您满意!”
挂断电话,宋观复点开微信里孟菀青的对话框,措辞删删改改几次,才发送出去。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他放下手机,开始等待。
桌上的牛皮纸袋安静地躺着,里面装着四年前的病历、事故报告,以及一些别的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暮色四合。
五点半,没有回复。
六点,没有回复。
六点半,约定的时间到了,对话框依旧沉寂。
七点,夜幕完全降临。宋观复坐在书房宽大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停留在那个没有回应的聊天界面。
私厨同学的催促信息跳了出来:【宋老板,菜我都备好啦!就等你一声令下,半小时热炒上桌!女主角就位没?】
宋观复盯着那行字,片刻后,退出对话框,点开了沈念雪的头像。
沈念雪回复得很快:【在啊,在房间睡觉呢。怎么了?】
睡觉?这个时间?
宋观复眉头蹙紧:【怎么这时候休息?身体不舒服?】
【下午回来就说有点感冒,头晕,睡下了。有急事吗?我帮你叫醒她?】
【不用。】宋观复立刻回复,【让她好好休息。打扰了。】
放下手机,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这个理由暂时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焦躁与疑虑。他重新点开私厨同学的对话框:【今晚取消,辛苦了。改天请你喝酒。】
对面发来一连串问号——
年初五,京州依旧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一条不起眼的娱乐热搜悄然爬上了榜单末尾——#沈念雪仙女棒氛围感#。
照片里,她穿的收腰款式白色羽绒服和克莱因蓝围巾被带火。
沈念雪抓紧时间上了橱窗卖同款,狠狠小赚了一波。
“大摄影师!分红来啦!”沈念雪给孟菀青包了个红包发过去,然后冲进书房,搂住孟菀青的脖子,“多亏你这构图和光影,我看你很有当摄影师的天赋啊!”
孟菀青笑了笑,点击收款:“谢谢老板。”
沈念雪顺势靠在桌边,眨眨眼:“对了,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最近宋观复怎么老跟我打听你啊?跟上班打卡似的,一天问一遍‘菀青感冒好了没’、‘她今天怎么样’。他干嘛不直接问你?”
孟菀青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初三那天,他约自己吃饭,说有东西想给她看。
收到的时候,残留的酒精让她头脑昏沉,心口却一片冰凉。她直接点了删除消息,连带着过去的记录,一并删除。
第二天,宋观复又问她,感冒好些没有,孟菀青连对话框都未点开,直接点了免打扰和折叠该聊天。
至于今天他是否又发了新的信息,她不得而知。他的消息和几个小区业主群、餐厅订座群,一起沉睡在“折叠的聊天”一栏里。
“没什么,”孟菀青垂下眼睫,视线重新聚焦在文档上,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你新房子那边,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沈念雪成功被带偏,立刻垮下脸:“还没动呢……一想到搬家就头疼。本来想找收纳师,结果过年期间根本约不到档期。”
孟菀青保存文档,合上电脑,站起身:“别懒了,我陪你一起收拾。”
“你陪我?”沈念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也打算搬?你找好房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孟菀青走向客厅:“难道你忘了,我和妈妈在京州,还有胜利碱厂宿舍那套‘红房子’。”
沈念雪一拍脑袋:“差点把红房子给忘了!可是,你现在这边的房子到期了吗?”
到期了吗?
孟菀青想,其实在她知道这件房子的真正业主是谁时,房子就已经到期了。
但她未与沈念雪言明,只道:“租期就差几天了,早点收拾好,省得复工以后忙不开。”
“有道理。”沈念雪点头,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抱出来堆在床上。
孟菀青则去储物间搬出几个上次搬家剩下的空纸箱。
两个人忙碌着,一个下午,再加第二天一个白天,七八只大纸箱整齐码放在墙边——
年初七,年假的最后一天。
王主任在群里发了一个拼手气的复工红包,孟菀青点进去,抢了59.88元,手气最佳。
友谊的小帆船:【蹭蹭孟老师的欧气!】
小苏的妙妙屋:【接好运!菀青姐手气真旺!】
友谊的小帆船:【运气王再发一个!!!】
孟菀青笑着又包了个两百元的红包转手发了出去。
几秒钟后,红包被抢光。系统提示:手气最佳——孟菀青。
友谊的小帆船:【???】
小苏的妙妙屋:【哈哈哈菀青姐今天运气爆棚啊!】
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和表情包孟菀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连日来有些沉郁的心情似乎被这顿热闹冲淡。
这时,一通电话弹出来——货拉拉司机。
对了,约了今天下午搬家。
沈念雪急着布置新直播间,昨天已经搬走了。她和母亲的东西多,便推迟了一天。
孟菀青接通电话:“喂,您好。”
“喂,您好您好!俺是货拉拉司机,车到恁地库B1了!俺现在在电梯这儿咧,没卡上不去啊——诶,稍等稍等,有人过来了,俺问问……”
司机戴上劳保手套,看着不远处的路虎揽胜上走下一个长身玉立,穿着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
地库光线昏暗,他身上却带着一股凛然迫人的气场。司机还没回过神,男人已径直走向电梯,与他前后脚进了轿厢。
“老师儿,麻烦恁帮俺按一下电梯呗?俺上楼去给业主搬家。”司机站在男人身后,客气地说道。
宋观复没回头,用手机nfc碰了一下电梯到感应处,淡淡问:“去几楼?”
“俺上二楼,二楼都中!谢谢啊!”
宋观复抬起的手一顿,转过头,看向他,重复道:“几楼?”
货拉拉司机让他看得莫名心里发毛:“二楼啊,二零二。”
说着,还拿手比了个二。
宋观复目光注视着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你去干什么?”
货拉拉司机被他问得越发忐忑,不自觉地挺了挺背:“给……给业主搬家啊。咋了老板,咱这小区……不让搬家的上楼啊?”
宋观复不再说话,嘴抿成一条线。
逼仄的轿厢里,空气仿佛凝固。过了几秒,货拉拉司机才小声提醒道:“老板,恁去几楼啊,咱······还没按电梯嘞。”
宋观复闭了闭眼睛,抬手按亮电梯里数字2的按钮——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呜呜 有人在看吗 好冷清的评论区[可怜]
第37章 剖白 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一件想拿就……
电梯门缓缓打开。
孟菀青站在门外廊灯下, 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深色运动服,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脖颈线条。
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 似乎正准备联系什么。
“师傅……”她抬眼,话音未落,却猝然撞进电梯轿厢里一道沉凝的视线中。
宋观复立在光影交界处。深灰大衣下是冷杉灰的暗纹西装,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俨然刚从正式场合抽身。左手提着公文包, 空着的右手垂在身侧——在看见她的那一瞬, 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孟菀青的话音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只微微颔首, 便转向一旁的货拉拉司机, 语气客气:“师傅,这边。东西都打包好了,辛苦您。”
202的房门敞开着, 屋内纸箱和编织袋在白墙边码放整齐。
司机推着小平板车进去, 开始熟练地搬箱、码放。
“这个箱子有点沉,您小心点儿。”搬到其中一个纸箱时, 孟菀青上前一步, 伸手欲搭一把。
那里面装满了她的书,分量的确比装衣服和日用品的箱子沉上不少。
她指尖刚触及粗糙的箱体,另一侧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
宋观复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 沉默地与司机一左一右,合力将沉重的书箱抬起,平稳地安置在小推车上。
动作间, 他羊毛料的大衣衣袖轻轻蹭过她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令人战栗的痒。
孟菀青倏地收回手,后退一步。
“哎哟,谢谢恁啊老板。”司机擦了把额角不存在的汗,看着差不多装满的推车,“两位老师儿,谁能给俺张电梯卡?俺得往下运一趟。”
“我跟您一起下去吧。”孟菀青说着,便要抬步。
宋观复却已先一步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门禁卡,修长手指夹着卡片,径直递向司机。
“用这个。”他声音低沉,同时微微侧身一步,恰好挡在了孟菀青与即将闭合的电梯门之间。
孟菀青被他这么一档,眼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合拢。
狭长的走廊中,又只剩两人。
“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宋观复垂眸,视线沉沉压下来,像蓄积了许久的云翳。
孟菀青避开他眼神,视线落在他右后侧红色的消防栓上,平淡道:“忙着收拾东西,没留意。有什么事吗?”
宋观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与某种隐隐的不安。
他不知孟菀青忽然急转直下的态度是为着什么,但他清楚,此刻或许不是个谈事情的好时机,却可能是近期他能抓住的最后的机会。
“我之前说过,”他上前一步,开口,声音刻意放缓,似是在压抑某种翻涌而上的情绪,“四年前分手的原因,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现在,你可以听我说吗?”
孟菀青终于抬眼看他,眸色清凌凌的,映着冷白的灯光。“为什么分手,我自然知道。”
宋观复一怔,眉头不自觉蹙起:“什么意思?”
“因为你说,‘就到这吧,孟菀青’。”她一字一句,“所以我们分手了,不是吗?”
她就这样平静地直视宋观复情绪翻涌的眼底,开口道出了一个令人无法反驳的事实。
宋观复胸口一滞,像被什么攥住心脏。一时间,所有精心准备、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解释与剖白,在这一刻全数哽在喉间,吐不出半个音节。
“宋观复。”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倦意,“当年说分手的是你,现在不依不饶、纠缠不休的也是你。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一件想拿就拿,想放就放的摆件?”
说这些话时,她冷静得过分,可清晰的语言,更像一把利刃,直直剖开宋观复胸膛,一层一层,直抵心脏。
宋观复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21年第二个财年,审计团队查出廖维科,我堂叔,巨额职务侵占。内部通报后,依法启动司法程序。他将这视为我对廖家的挑衅,在我回老宅赴宴的必经之路上路上,他开一辆下游工厂的货车,将我的车撞翻。”
他停顿,看向孟菀青,看到她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和你提分手的那天,我在医院,因为颅脑损伤,随时可能再陷入昏迷。”
孟菀青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其实自重逢以后,那么多七零八落的线索,也足以让她拼凑起四年前的轮廓。
她能猜到,当年集团权力更迭之际,他必定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与危险。但“车祸”、“颅脑损伤”这些词如此具象地砸过来时,心口还是无法控制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
宋观复缓了缓,才平复住情绪,他目光一直牢牢注视着孟菀青的表情,企图看到一丝松动的痕迹。
“我那时候,自身难保。我不知道廖家的人还会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举动,我能想到,能做到的,只有让你离开我,越远越好。”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我的全部就诊记录、事故鉴定报告,还有当年廖维科职务侵占案的内部说明。你可以看。”
孟菀青接过那个纸袋。它有些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
半晌,她抬起眼,声音平静,像是已经平复了所有情绪:“所以,发生这一切以后,你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所做出的决定,就是隐瞒一切,独自承担,然后让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误会你,远离你?”
宋观复下颌绷紧,喉头滚动:“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更好的选择。”孟菀青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半晌轻笑一声,像是在嘲弄什么。
“然后呢?按照你的剧本,如今你觉得障碍扫清了,麻烦摆平了,可以在安全的环境里谈情说爱了。正好,我又出现了。于是你便能继续上演你的个人英雄主义。”
“而我呢?是不是应该在得知你当年的‘苦衷’和‘牺牲’之后,立刻理解你,心疼你,为你的隐瞒和独自承受‘感恩戴德’,最后哭着扑进你怀里,说‘这几年我等你等得好苦’?”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像一把并不锋利的蛋糕刀,割不破哪怕一张纸,却能切开如同奶油般绵软的,某种被精心包裹的、自以为是的逻辑。
“叮——”
这时电梯门开了,货拉拉司机推着空车回来了。
他踏入走廊,感受到气氛有种莫名的微妙。
挂在脸上的憨厚笑容僵住,司机生生把寒暄的话咽下,沉默地跟在孟菀青身后进屋搬货。
孟菀青推开202虚掩的门。地上还剩两个编织袋和一个小纸箱。
宋观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无处发泄的闷痛与急切让他几乎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大步上前,一把抬起地上最后一个沉重的编织袋,手臂肌肉绷紧,利落地将其码上推车,然后回身,沉默地替司机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司机眼神在他们之间悄悄逡巡,大气不敢出,推着车迅速溜进了电梯轿厢。
电梯门再次合拢。
“我没有奢求你的理解,更不敢妄想你的‘感恩’。”宋观复转过身,面对她,语气不由自主加快,“告诉你这些,只是……只是希望,或许你能原谅我当年迫不得已下的决定。”
“迫不得已?”孟菀青像是有些累了,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宋观复,时至今日,你还是将我们分手的原因,全然归结于外部吗?”
宋观复怔住,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你觉得……我在找借口?”
孟菀青摇摇头,疲惫更甚:“不是借口。是你从始至终,没有将我视作一个平等站在你身边的伴侣。宋观复,外部的风险的确是让我们分开的导火索,可是,真正做出决定,点燃这根引线的,是你自己。”
“你替我做了决定,认为‘离开’才是对我最好的保护,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能不能,和你一起面对。”
说完,孟菀青不再看他,低头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简单的小铁环。
她伸手,将钥匙递到宋观复面前。
“谢谢你的房子。我违约在先,押金不必退了,算作违约金。”
宋观复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
孟菀青等了两秒,见他不动,便上前一步,轻轻将钥匙放在他身旁的窗台上。
金属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身,走向再次打开的电梯。电梯门在宋观复眼前合拢。
202的门还敞开着。
宋观复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廊灯都因感应不到动静而悄然熄灭。
屋内一阵穿堂风,将门吹得撞在墙上,发出一阵闷响。宋观复才仿佛惊醒,回过神来,抬腿迈入202。
房间已经搬空,临走前,孟菀青做了清洁,地面光洁如新。
阳台的那些绿植也被徐昭云照顾得很好,一切都复原到了她未曾来过时候的样子。
她甚至将里外的窗户都打开通风,整个房子,连最后一丝她的气息,都被冷风吹散。
宋观复站在那间空旷的房子里,突然看见,书房的门半掩着。
他走上前,推开。
房间里空荡荡,只有靠窗的墙边,还立着那张他替她拼起的书桌。
他走到桌前,指尖缓缓抚过光滑的木纹。脑海里清晰浮现出她坐在这里,对着屏幕打字的样子——微蹙的眉,偶尔咬住笔端的习惯,阳光落在她光滑乌亮的发顶时,像涂上一层亮柠檬黄色的糖霜。
就像四年前,在西城的公寓里,她也总爱在书房写稿。后来他归家越来越晚,她便抱着电脑挪到沙发上。待他走到门口时,她就能听见他脚步声,然后赤脚踩在地上,跑过去给他开门。
他问,怎么不在书房了?
她搂着他脖子,眼睛亮亮的:这里离门近呀,能早一点听到你回来。
再后来,他回来得更晚,她等着等着,有时就在沙发上蜷缩着睡去。
那时他总以为,自己应当将一切风雨挡在外面,不让她沾染半分。可他从未想过,从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对她的伤害就已经铸成了。
在西城公寓的无数个夜晚,她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只能独自在焦虑与等待中煎熬。甚至分开四年,她也没能等来他一句主动的坦白。
是他错了。
错在太自以为是——
货拉拉的面包车行驶在通往城郊的路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机油、烟油和某种食物混合的气味,暖风开得很足,有些闷人。
孟菀青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半晌,她拿起放在腿上的那个牛皮纸袋,拆开封口的棉线。
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康霖国际健康中心的诊疗报告封面。
就诊人姓名:宋观复。
首次就诊时间:2021年,7月4日。
他们分手前的前一周。
孟菀青胸口起伏,缓了片刻,她翻开第一页。
入院诊断:
右股骨开放性骨折;
右侧第3、4、5肋骨骨折,伴少量血气胸;
中度闭合性颅脑损伤,脑震荡;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裂伤;
······
司机瞥见她偏头靠向玻璃,肩线微微起伏,久久无声,不由小心问道:“老师儿,咋嘞?是不是晕车啊?俺中午在车上吃了盒饭,是不是有味儿?俺给恁开点窗。”
说着,他将自己那边的车窗摇下一道缝隙。
一股干冷的空气猛然灌入,吹散些许窒闷。
孟菀青抬手,极快地按了按眼角。
“谢谢。”
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第35章不是故意为了拖剧情而安排一个误会,而是我觉得他们两个当年分手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外部因素那么简单,只有各自都从内部改变,才有可能真正好好在一起。
好了,现在都各自冷静反思一下,反省好了就安排你们继续亲亲抱抱和內个啦~
第38章 男色 肌肉男模在舞台上跳舞
年初八, 复工头一天。
京州的年味尚未散尽,胡同里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
孟菀青带着摄影部的周老师来非遗街补采外景镜头。春节假期刚过,游客不算多, 她蹲在地上看周老师调试稳定器, 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不远处的廊柱下,站着一个穿唐制圆领袍的年轻男人,长发用木簪束着。
他往这边看了看, 眼神有些怯懦,但还是鼓起勇气走过来。
“沈沥?”孟菀青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 一上午一直在讲话, 嗓子有些刺痛, “怎么了?”
“姐姐,等一会儿你忙完可以到我那去吗, 我有东西给你。”沈沥声音已经低低的, 目光不敢往陌生的摄影师那边看,只敢看着孟菀青。
“好。”孟菀青没多问,只点点头。
周老师还在专心调设备, 孟菀青在一旁审完上午拍的几组镜头。日头渐渐升高, 光影在青石板上缓慢移转。
等周老师说电池快没电了、要回车里去拿备用充电器时,她才起身, 往后巷走去。
“金绣阁”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她轻轻推门进去,却不由得怔了一下。
不过一个年假未见,这里已几乎认不出了。
原本空荡昏暗的工坊焕然一新, 几盏射灯将光线铺满每个角落。展架上,一幅幅雀金绣作品静静陈列,流光溢彩。靠窗的位置新添了透明的玻璃展柜,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些尺寸较小的作品,诸如丝巾、手包等。
一个穿着工作服年轻女孩儿低着头给这些商品上挂价签。
沈沥小声解释道:“这位姐姐是销售人员。观复哥帮我找到的,以后由她来帮我售卖我的绣品。”
孟菀青了然地点点头,没想到当时宋观复的那句建议并非只是随口一说。东寰千头万绪、诸事缠身,他仍愿意分出精力,帮沈沥找到适合他的经营方式。
“姐姐,这是送给你的。”这时,沈沥从后面的工作间里走来,捧出一只锦盒,递给孟菀青。
锦盒打开。
一条暗红色的发带静静躺在杏色的绫罗衬底上,像束流转的晚霞。底色是浓郁的暗红,绣着一枝斜逸的梅——不是常见的折枝,而是从角落生发、蜿蜒向上的姿态。
银线勾勒的枝干苍劲有力,孔雀羽捻入丝线绣成的花瓣在不同光线下变幻着色泽,时而青碧如湖水,时而幽蓝似夜空。
那梅花只开了三朵,其余皆是含苞,仿佛正等待着某个春天。
“……送给我的?”孟菀青有些讶然,也有些惊喜,“这要绣很久吧。”
发带不过一掌宽,纹样却几乎铺满了每一寸缎面。看得出下了十足的功夫。
沈沥垂着眼,手指下意识捻着袖口,有些不好意思道:“本来想赶在过年前给你,所以选了红色的底,但这个花样以前没有绣过,高估了自己,现在才弄好。”
孟菀青垂眸看着掌心的发带,喉间有一瞬轻轻的收紧。
“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戴呢。谢谢你。”
沈沥摇摇头,看向孟菀青,眼神微动:“没事的,姐姐。这几天,我······想过了,我同意你们报道雀金绣,这对这门技艺和我的·······我的生意来说,都是好事。”
孟菀青看向他,过了几秒,轻声应道:“好。”
其实她在过年时,就设计好了一版拍摄的方案。她从包里拿出平板,和沈沥商量。
“雀金绣”的制作过程本就十分抓眼球,孟菀青决定镜头主要拍摄沈沥的手部细节,而不让他个人出境。
和沈沥沟通好拍摄的细节,孟菀青走出“金绣坊”,拿出手机,打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张帆他们。
打开屏幕,却看到一封邮件提醒。
发件人:A&G。
孟菀青微微一怔,点开邮件。
内容是泄密事件的最终调查结果:李安安利用职务便利,窃取《彼岸之声》项目保密信息,分多次出售牟利,并在事发后蓄意引导受害方将矛头指向项目负责人孟菀青,意图转移调查视线。公司已正式对其提起诉讼。
这件事发生时,孟菀青正为母亲的手术、租房和寻找新的工作而焦头烂额。大洋彼岸的那场背叛,像是把钝刀,即便眼看着血流出来,都顾不得疼。
直到此刻,一切似乎归于平静,站在“金绣坊”门前的石阶上,孟菀青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回忆不起李安安的脸,脑海里只空余她围着自己叽叽喳喳喊“菀青姐”的声音。
方觉回国的这段日子,恍如隔世。
邮件的下半段还提到,孟菀青之前提交的离职申请程序也解冻,可以继续走离职程序。鉴于本次事件对孟菀青造成的损失,公司法务可以代孟菀青一并向李安安诉讼索赔。
最后,公司希望孟菀青在处理完国内的个人事务后,到法国配合公司提取一些相关的证据,并亲自办理离职手续。公司会为她报销此次行程的机票和住宿费用。
一阵风吹过来,已经不全然是干冷,还裹着了些新春的暖意。
孟菀青想,既然选择回国照顾母亲,也遇到了《瞭望者》这群志同道合的同事,那么法国的一切,也是时候告一段落。
回复完公司的邮件,孟菀青打车到国贸附近的商业街。
沈念雪心心念念这里的一家网红云贵bistro,从年前念叨到年后,说一定要赶在过气之前去打卡。
下了出租,孟菀青站在商业街入口处,看着眼前蜿蜒了几十米的长队,陷入沉默。
大屏幕显示,前方等位,小桌188桌,大桌58桌。
她正犹豫要不要建议改吃楼下那家不用排队的港式茶餐厅,一只手忽然从人群里伸出来,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菀菀!这儿!”
沈念雪从人堆里挤出来,像只从洞里钻出来的猫鼬。
“我都排好位置了,快进来。”
跟着她挤进去,落座,孟菀青脱下大衣,忍不住问:“你怎么进来的?几点来排的队?”
沈念雪把菜单拍在她面前,送她一个wink。
“没排。黄牛号,一百五一张。”
孟菀青:“……”
点好菜,孟菀青开口道:“念雪,我最近可能要回一趟法国,公司那边有消息了,我回去做个交接,还有那边的房子,也要收拾一下退租。你最近如果不忙的话,可不可以再帮我照顾我妈几天?我怕我不在,她自己一个人又逞强。等回来时,我从戴高乐机场帮你买包。”
沈念雪闻言从手机里抬起头:“跟我还客气什么呢,我最近没有什么直播安排,就拍拍视频,挺自由的,我去‘红房子’陪阿姨,或者让阿姨住我这里都没问题,你放心去吧。阿姨包在我身上,LV包也在我身上。”
孟菀青点头,放下心来,拿出手机,定了机票。
菜陆陆续续上齐。
“上得好快,不会都是预制菜吧。”沈念雪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机拍照,给下条微博积攒素材。
孟菀青倒是不在意,淡淡道:“人流量大,提前备好也有可能。”
拍完照,两个人开始动筷子,沈念雪发现孟菀青吃的很少,话也不多,整个人看着有点蔫蔫的。
“上次约你吃饭你也这样,怎么了,变成兔子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孟菀青摇摇头:“都没有,就是感觉没什么食欲。”
说着,她吃了口沙拉。
沈念雪转转眼珠,其实她多少能猜得到。
宋观复前几天发消息问自己孟菀青的情况,再加上孟菀青忽然的搬家,也许是两个人之间又闹了矛盾。
沈念雪知道,孟菀青是个对什么事都很较真的性格。表面看着清冷疏离,理性独立,其实内心柔软又拧巴,内耗而不自知。
看着孟菀青低头吃莴苣时清冷的侧影,沈念雪在内心给她配上了某音最近很火的《复刻回忆》bgm。
“啧啧,谁许你天上人间,谁同你恨海情天啊。”
孟菀青没听清,茫然抬头:“你说什么呢?”
沈念雪摇头:“没什么,对了,你今天晚上没事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是时候带小白花去感受一些纯粹的刺激和庸俗的快乐了,沈念雪暗暗想。
“怎么了,晚上我还想写会儿稿子。”孟菀青扒拉着沙拉碗,叉起一枚小番茄放进嘴里。她此刻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沈念雪恨铁不成钢地瞪她:“工作是干不完的,今天你必须听我的,否则等你走了我就背着你虐待阿姨,天天不给她做饭,只让她吃辣条和螺狮粉。”
说着,做出一个张牙舞爪的表情。
孟菀青失笑:“行,那你说去哪?”
沈念雪眨眨眼:“秘密。”
吃完饭,孟菀青就被沈念雪拉上一辆出租车,加上晚高峰的堵车,开了一个小时,才在一条不是十分热闹的街巷前停下。
孟菀青下车扫码付了车费,看过去,眼前是一栋深灰色哑光石材外墙的建筑,线条冷硬,几乎没有装饰。厚重的黑色金属门紧闭,只悬着一盏极简的方形灯箱,乳白色的光晕静静铺开,映出一个优雅的花体英文单词——
Aria.
咏叹调。
孟菀青看了两秒,转头问沈念雪:
“Club?”
她把大衣领子拢紧了些,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这个?想喝酒听歌,刚才那bistro附近不也有一家。”
沈念雪伸出食指,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
“Nonono。”
她有些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兴奋感。
“这家——不一样。”
门被推开。
一瞬间,声浪与暖香如同柔软的潮水,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电音,而是一种更暧昧、更低沉、像丝绒拂过肌肤的涌动。
孟菀青眨了眨眼,瞳孔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世界。
她们踏进了一条贴满镜面的长廊。两侧墙壁、天花板,甚至脚下的地面,都被琥珀色光影切割成无数个重叠交错的碎片。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自己,每一道影子都拖得很长,在光晕里摇晃、重叠、分裂。像是走进一场不确定的梦境,不知哪个才是真实,哪个是幻象。
长廊尽头,是一整面墙的酒柜,从地面延伸到挑高的穹顶,每一格都陈列着色泽深沉、标签泛黄的酒瓶。
前台年轻的男人穿着剪裁极好的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微笑着递上印制精美的卡片,烫金的几行字:
【第一场】21:00|弦上私语
古典乐才子,红酒湿///身诱///惑
【第二场】22:00|华尔街之狼
主题热舞秀,互动环节升级
孟菀青把卡片拿在手里,看得失笑——原来是Magic Show。
欧洲好几年前就风靡过,请上身不穿衣服的肌肉男模在舞台上跳舞,下场和观众暧昧互动,借助酒精和氛围感让人沉沦放松。
只是没想到,印象里灰扑扑的京州,也开了这样的地方。
“两位女士,散台票是单人1888,双人2888送水果和饮料,还有包厢5888,除了酒水饮料外,还可以任选一位演员进包厢1v1互动。”前台用低沉的气泡音介绍着,好似嗓子眼里停了辆摩托车。
“你想看哪场?”沈念雪问。
孟菀青还未说话,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香风拂过的骚动。
几个打扮精致的女孩从她们身边经过,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的声响。
“麻烦,华尔街之狼,四张散台。”
“这边也是,两张。”
前台的黑衬衫男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在散台区域挂起一块象牙白的精致小牌:
SOLD OUT.
顿时,沈念雪发出哀嚎:“怎么又来晚了!”
孟菀青在一边看着,笑道:“不是还有包厢票吗?”
黑衬衫道:“是的女士,弦上私语还剩最后一张包厢票。”
在沈念雪惊愕的目光中,孟菀青拿出手机,扫码。
“要一张。”——
宋观复面前的威士忌已空了一半,冰球微微融化,在六棱杯底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Elvis。”陈翔还是习惯叫宋观复的英文名,“上次你放我鸽子,害我大过年白忙一通,说请我喝酒,你这是在干什么?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喝中药。”
宋观复瞥他一眼,语气平淡:“麦卡伦四十年,十六万,你没喝?”
陈翔看着杯中见底的琥珀色液体,识趣地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陈翔实在忍不住:“你到底咋了?”
宋观复没接话,只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点。房间里只剩酒液流过冰球,碰撞杯壁的声音。
“得,”陈翔举手投降,“跟您喝酒还不如回老家陪我奶唠嗑带劲。”
“奶奶在哪儿?”宋观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给你订票。”
“滚蛋。”陈翔笑骂,眼珠一转,“这儿没意思,换个地儿。我新弄了个场子,绝对够劲。”
“你二环里那个酒吧?”宋观复靠在沙发上,睨他一眼,“不去,太吵。”
陈翔父亲是开连锁酒店的,现在家族产业由陈翔的大哥在管理。陈翔回国以后没进公司,他拿着每个月几十万的零花钱到处投点小资。喜欢什么就干什么,名下私厨、酒吧、咖啡厅,台球厅、网吧、KTV一应俱全。
虽说他管理不好大企业,但干这些小打小闹的生意还是得心应手——平日里最爱呼朋唤友到他的店里娱乐,给他们免单。那帮锦绣丛里长大的富家公子们也不会真的占他便宜,临走时每人几乎都给他充个十万八万的卡。
二环里那家酒吧,陈翔号称是“京州小兰桂坊”。前几年是这帮美国回来的留学同学聚集地。
“早黄摊子了!没意思。”陈翔一拍大腿。
宋观复挑眉,想起几年前,酒吧刚开业时,他一次性充了十万还是二十万来着?好像后来一次还没去花过。
陈翔察觉到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好像也想起这档子事儿了。他拿起杯子喝了口酒,尴尬地笑了两声。
见宋观复没继续追究的意思,陈翔站起来,不由分说去拿宋观复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旧事咱就不提了,哥们儿带你去新地方放松放松!我砸了七位数请人设计的,格调、氛围、目标客户群,绝对精准,你去看看,保管觉得是门好生意,给你个优先投资权。”
宋观复被他缠得无法,又确实不想立刻回到空荡冰冷的房子,终是被半推半地起身了。
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Aria”对面的马路边。
门口三三两两站着人,皆是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年轻女性,低声交谈间眼波流转,像一群赴约的雀鸟。
“Magic show?”宋观复看了两秒,还没走近,就猜了个大概,“你工商怎么备案的?”
陈翔揽住他肩膀把他往前带:“不愧是东寰宋总,见多识广。放心,纯绿色。来都来了,进去考察一下我们基层老百姓的消费生态嘛。‘男色’消费是现在市场的流行趋势,稳赚不赔的买卖,算你一份。”
“滚,就多余跟你在这浪费时间。”宋观复转身要走,正要抬手拉开车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靠在对面的马路。
一对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从后座下车——
作者有话说:
沈念雪:诡秘,不愧在热情奔放的法国待了四年啊
孟菀青:既然要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啊
宋观复:我真服了
感谢流连着不想过对岸宝宝的地雷~[奶茶]
第39章 放纵 “小姐,想听什么?”
包厢的视野极好。
整面单向落地玻璃将楼下舞台尽收眼底, 却隔绝了散台上此起彼伏的喧嚣,房间内精心设计的射灯打出暧昧昏暗的光线,淡淡的沙龙香弥散在空气中。
沙发也软得过分, 坐上去, 像陷进盛满水分的云里。
沈念雪问服务生点了一瓶金酒,然后从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瓶颜色各异的饮料和气泡水,瓶瓶罐罐摆满黄铜矮几。
“等着, 给你调一杯我新学的配方。”她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架势。
孟菀青没应声, 只是靠在沙发里, 看沈念雪兴致勃勃地兑酒、摇晃、拍薄荷叶。
酒调好的那一刻, 楼下的灯光倏然暗下去。
音乐的前奏像潮水,从黑暗中缓慢涌起。
升降舞台缓缓托起一群男人的轮廓。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白衬衫和燕尾服, 皆染着金发。指挥、琴师, 管乐师,一应俱全。
“你这的演员,才艺还挺全面。”宋观复站在三楼办公区, 目光越过舞台, 落向另一侧的包厢区域。
可惜。单向玻璃。
陈翔靠着栏杆,不知从哪抓来一把过年剩下的开心果, 闲闲得剥着:“啥才艺啊, 基本上全是体院的大学生,还有MCN公司跳槽的擦边主播,没啥才艺, 有肌肉就行,都是假拉假吹,靠配音的。”
表演渐入佳境, 演员的燕尾服脱下扔在地板上,白衬衫被红酒浇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
孟菀青接过沈念雪递来的酒杯,低头抿了一口。
基酒被饮料和气泡水稀释得几乎尝不出酒精的刺激,只有一点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缓慢地,安静地弥漫开。
她没说话,继续看着楼下。在后排,灯光昏暗的角落,是大提琴手的位置。
随着音乐愈发律动,互动环节开始。
演员口中衔着玫瑰,端着红酒杯,走下舞台,所到之处,欢呼与尖叫如潮涌起。他们随机选择幸运观众贴身热舞,有人趁机摸腹肌,也有人在往他们湿透的衬衫里塞小费。
宋观复左手搭在栏杆上,那枚蓝宝石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传出幽光。
“他们一会儿也进包厢?”他状似无意地问。
陈翔把开心果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互动环节不去包厢。”
宋观复得握着栏杆的指节松了松。
“但是——”陈翔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新的坚果,“演出结束会有演员进包厢的1v1互动环节。毕竟是花了5888的上帝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们的演员也是有职业底线的,最多给摸几把腹肌。绿色,纯绿色。”
金酒的力道是后来才漫上来的。
孟菀青起初没在意。饮料调得太甜,一杯接一杯,像喝没什么危害的气泡水。
直到她放下酒杯,想抬手去够矮几上的薄荷叶,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好像隔了一层薄雾,触不到想触的东西。
她偏过头,问沈念雪:“这酒多少度?”
沈念雪正对着手机屏幕回消息,闻言瞥了一眼酒瓶背标。
“……基酒55度。怎么了,晕了?”
孟菀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55度。挺好。
飞法国的飞机,是明天下午的。十一个小时,到戴高乐是巴黎时间的傍晚,她可以在飞机上睡一整个航程。
醒来时,京州这座城市,连同这座城市里的人,在这里发生的事,都会退成舷窗外越来越远的灰色海岸线。
成年人期盼短暂地抽离出现实生活,就如同学生时期期盼一个假期。
想到这儿,她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畅快的释然。
——放纵吧。
她把杯底的酒一饮而尽。
“再给我一杯。”
楼下的表演已进入最后的高潮。
两名首席彻底撕掉了湿透的白衬衫,赤裸着上身跳起爵士,肌肉在流转变幻的灯光下镀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观众的尖叫此起彼伏。
孟菀青的目光却没有焦点的越过灯光下的焦点,落在角落处一把大提琴上。
琴师已抛下了这把琴在台前热舞,琴孤零零靠在琴凳上,在昏暗中像一帧静默的电影截图。
酒后,沉沦的意识让脑海中本来封存的很好的回忆又不自觉跳出。
那是四年前一个夏天,雨水丰沛。
西城公寓的地下车库漏水,宋观复带她回了老宅。
说是老宅,其实是一座四层高的湖心别墅。掩在层层叠叠的绿化树木后,院落很深,有种清寂之感。
宋观复说,这里他也很久没回来了。
院子太深,房间太多,住的人多是维护房子的工作人员,他在里面,不像主,反倒像来做客。
听他的形容,孟菀青失笑,但走进这座宅院,她的确感到一种深深的空寂感。
宋观复在这儿的卧室也很大,是套间,打隔断可以出租给五户人住。
孟菀青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一只黑色的大提琴琴盒孤单地立着。
“这是你的琴?”她问。
宋观复点头:“嗯,这是常用的一把,楼下仓库还有几把。我妈妈是大提琴演奏家,我从记事起就和她学琴了。不过我的天赋比起她很一般,考完级以后就不会花很多时间在上面了。”
孟菀青恍然,怪不得宋观复的指腹边缘会有薄茧。
见孟菀青的目光一直在琴盒上流连,宋观复问:“要听吗?”
“什么?”孟菀青一怔。
“听我拉琴。”宋观复说。
孟菀青眼睛一亮,点点头:“想。”
她小时候没有学过什么乐器,总对会乐器的人抱有些欣赏甚至是崇拜。
宋观复俯身拉开琴盒。
孟菀青闻到了淡淡地松香味。
这时,宋观复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抱歉,我接一下。”
他应了几句,走出卧室,去书房开电脑。
那晚,宋观复开视频会议到很晚。晚到孟菀青忘了卧室墙边,还立着一把琴盒半开的大提琴。
表演已接近尾声,爵士退场,灯光转暗,弦乐声从某个角落缓缓流淌出来,像夜色本身在呼吸。
孟菀青陷在沙发里,感觉自己浮在一片随着微风起伏的海上。
“菀菀。”
沈念雪的声音传来,像隔着层什么。
“我刚用微博小号发了个定位,没想到有个朋友说她也在,就在隔壁包厢——她是来看华尔街之狼的。我去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孟菀青点了点头。她的下巴抵着杯沿,眼睫低垂,像一只困倦的猫。
沈念雪凑近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伸手轻轻戳了戳:
“乖,在这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眨眨眼,补了一句:
“对了,待会儿演员会进来1v1互动——玩得开心哦~”
沈念雪刚走,包厢的门就又被敲响。
“女士,可以进来吗?”
“请进”
是前台那个黑衬衫。
“女士,您可以选择今晚与您共舞的演员了。”
他蹲跪在孟菀青面前,拿出平板电脑,上面是刚刚那些演员的艺术照。
孟菀青划了划那些照片,意兴阑珊。
刚才离得远看不清脸,这么一看照片,长得都不怎么帅。
要么鼻子太大,要么眼睛太小。
乏善可陈。
意识朦胧间,孟菀青想,传说中“点男模”的乐趣到底在哪?
黑衬衫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腿已经有点发麻,忍不住再次问道:“小姐,请问哪位您更钟意?”
孟菀青目光漫无目的滑过屏幕,最后指了一位。
她记得他好像会拉大提琴。
黑衬衫看了一眼屏幕,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好的女士。您还可以选择喜欢的互动方式和道具。我们有红酒、玫瑰花、香槟……”
“都不要。”孟菀青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让他进来。”
她顿了顿。
“给我拉一首曲子。”
黑衬衫的眉梢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拉曲子?这位哥是练田径转三级跳的体育生,考不下来体育学科的教师资格证才去mcn公司当团播,又因为不会哄大姐业绩垫底,才被老板收留到这卖艺。
台上那几下舞蹈还是团播培训时学的,他哪里真会什么大提琴小提琴的高雅艺术?
但黑衬衫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保持微笑:“好的女士,马上为您安排。”
他起身,不知是因为腿麻还是心虚,踉跄一下,碰翻了孟菀青手边的玻璃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倾洒而出,不偏不倚落在孟菀青的毛衣下摆,顺着羊绒细腻的绒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抱歉,真的太抱歉了!”黑衬衫赶紧抽了纸巾想帮孟菀青擦拭。
“不用。”孟菀青挡住他的手。
酒精让她的思维和动作都变得很迟缓。她接过纸巾,随手按了按衣服上的酒渍,便撒手扔到一边。
黑衬衫见孟菀青的眼睛垂着,没有要发火的意思,便赶紧推门离开了。
门合上,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孟菀青觉得晕晕沉沉,快要睡着时,包厢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
男人站在门口,身材颀长,背着光,轮廓浸在一片昏朦的阴影里,模糊的,只看得清侧脸的轮廓——和他背上单肩背着的大提琴盒。
孟菀青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眯着眼,看那个男人。
他的下颌线利落如刀裁,鼻梁高挺,眉骨深邃——光影里轮廓分明,像一尊被细细打磨过的雕塑。
怎么感觉,比平板里的照片帅很多?
这时,男人将肩上的背带取下,琴盒落地。
他慢慢抬眼,声音低缓:
“小姐,想听什么?”——
作者有话说:廖静漪:我就说吧,小时候学的才艺总有用上的一天
第40章 一夜 什么也没干躺了一晚,给他八百块……
想听什么?
孟菀青抿了口酒, 语气散漫而坦诚:“我不懂古典乐。”
她一首曲目的名字也想不出。
男人已拉开琴盒,他取出松香,缓缓抹上琴弓, 闻言低声道:“好。”
他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 将大提琴支好。琴身靠在他胸口,背脊挺直,一手执弓, 一手按弦,试了几个单音。
陈翔店里的琴还说得过去, 起码音是准的。
为了方便揉弦, 他摘了左手上那枚蓝宝石戒指, 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取下戒指的左手指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 微微发红的印痕。
弓搭上弦。
音符流淌倾泻而出, 低缓,流畅。
像深夜里独自漫上沙滩的海水,随着月亮引起的潮汐, 起伏, 进退。
肖邦。
升c小调夜曲。
Op. posth.
孟菀青觉得自己真的醉了。
脑子一片混沌,却觉得心跳得很快, 擂鼓般敲在耳膜上。
一曲终了。
男人将琴轻靠在凳子上, 起身走向沙发。
她已经已经陷在沙发里,睡着了。
宋观复停住脚步,垂下眼看她。
酒杯还握在她手里, 杯底还剩了最后一口酒。
杯壁上,印着半个淡淡的口红印。
他俯身,动作轻缓地从她指间, 将威士忌杯取走。
她动了一下。
长睫颤了颤,像蝴蝶试图振开沾湿的翅膀。孟菀青睁开眼,视线涣散,半晌才勉强聚焦在他脸上。
他就着那个姿势,一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手握着她的威士忌杯,杯沿那道口红印,恰好对着他的方向。
而他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她的眼底。
孟菀青涣散的视线像被什么攫住,一点、一点聚拢起来。
宋观复抬起握着威士忌杯的手,对着杯璧上那道淡红的印记,将杯中最后一口酒,慢慢饮尽。
他头微微仰起,喉结滚动,而视线,始终未离开她的眼睛。
孟菀青觉得眩晕,觉得热。
不是酒精烧灼的那种热,是从脊椎深处漫上来的、细细密密的酥麻。
她陷在沙发里,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能看着他的眼睛。
他放下酒杯。
下一秒,她被人拦腰抱起。
“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在她耳边问,“可以跟我走吗?”
孟菀青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口,鼻尖是他大衣上熟悉的雪松气息,还有一丝淡淡道,若有若无的松香味。
他的唇角,似乎有一点晶莹——是刚刚蹭上的酒液。
于是,她抬手,用指腹为他轻轻擦去。
那一瞬间,孟菀青感觉到宋观复整个人颤了一下。
像被弓划过的弦——
Aria的楼上,是四星酒店,陈翔家的产业。
陈翔把club开在这,也纯属是为了赖他爸和大哥的租金。
宋观复走内部电梯直达酒店顶楼。
房间已经开好,套间。
进门时,怀里的人已彻底睡着。双眼闭着,脸颊泛起红晕。
宋观复走进卧室,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胸口起伏。柔软蓬松的被子陷下去一小片。
她侧过身,无意识地将脸埋进枕头里。
宋观复坐在床边,胸口起伏。缓了片刻,压不住身上的燥意,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起身想去浴室——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
他解衬衫的动作一顿,转过头,只见孟菀青翻了个身,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觉得不舒服。
宋观复看了她两秒,转而拿起床头的客房电话,又怕声音太吵。他放下听筒,给陈翔发消息:
【送杯蜂蜜水上来。用保温杯装。】
对面秒回一串问号。
宋观复:【你的club或许有投资空间。】
陈翔:【马上送到,宋总。】
放下手机,宋观复转过头,看到孟菀青睡梦中,有些不舒服地在拉扯自己的衣服。
他这才注意到,孟菀青白色的毛衣下摆湿了一片,洇着琥珀色的酒液。
液体浸湿衣服,没那么容易干,反而贴着皮肤带来凉意。
“不舒服,想换衣服是吗?”宋观复低声问道。
孟菀青嗓子里低低发出一个音节,像是应了。
宋观复起身,打开浴室的门,看到里面放着两件棉质的一次性浴袍。
孟菀青睡得并不安稳。
酒精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又让某些潜意识的触觉变得异常敏锐。她感觉有人在动自己的衣服——动作很轻。
湿凉的毛衣被褪下。
紧接着,温热的毛巾擦过她脖颈、手腕,但恪守着某种界限。
擦洗以后,皮肤剩下一阵干爽的舒适。
替她穿好浴袍,宋观复站在床前,看了两秒,终于忍耐不住,解开衬衫,走进浴室。
冷水澡冲的很快,出来时,孟菀青已经把被子卷在身上,侧着身睡熟了。
宋观复擦着头发,看见手机上陈翔的信息。
【爱心礼包已送达~】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只酒店的智能送餐机器人。
他打开机器人的舱门,里面放着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布袋,打开布袋,东西外面还套了层塑料袋。
宋观复在心里骂了陈翔一句有病,忍着不耐烦扯开塑料袋。
塑料袋里面,保温杯,解酒药,手机充电器数据线,还有——
一盒避/孕/套。
宋观复:“······”
他把避孕套和这几层包装扔回去,点了一下机器人屏幕上的返回按键。
机器人发出甜美的电子女声:“送货完成,我去充电啦~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然后转了个圈,慢悠悠朝电梯开走了。
宋观复回屋关门,把解酒药和蜂蜜水放在孟菀青那一侧的床头,又给她把手机充好电。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没有躺下,只是背靠在床头。
房间内的主光源都关上了,只留了他那侧一盏阅读灯。隔着暖黄的光晕,他看着她。
她睡着时很安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眉头不再蹙着了。
被子裹得太紧,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几缕散落的碎发。他想伸手替她把碎发拨开,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
靠在床头,宋观复看了一会儿手机,手机快没有电了。放下手机,他瞥见床头柜上,有本书。
他拿起来,书的封皮花里胡哨,无数张男人的照片拼凑在一起,上面写满字。
仔细一看,写的是书名:
《从渔村黑娃到京州酒店大亨——一个东北男人的三十年沉浮》。
作者:陈国富。
——陈翔他爹。
宋观复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有点理解陈翔那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遗传自谁了。
酒店顶层的夜晚很安静,麦卡伦的后劲涌上来,宋观复也觉得有点困,但他舍不得睡。
随手翻着那本书,直到天光渐亮,才渐渐抵不住困意,睡着了——
清早,孟菀青从困意中醒过来——她是被闹钟震醒的。
因为要赶飞机,她提前设了闹钟。
按掉闹钟,孟菀青才发觉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这是哪儿?
一摸身上,她猛地坐起来,头剧烈地疼了一下——身上的毛衣没了,是一件白色的棉质浴袍。
她低头,手指攥紧领口,心跳几乎冲出胸腔。片刻后,她慢慢拉开衣领——
内衣还在。
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长气。
然后转过头,又是一惊。
男人和衣睡在她旁边。
他只占了床边窄窄一条,一只手垂在床沿,另一只手虚搭在身侧。他甚至还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领口敞着,衣摆从西裤里散出来。
孟菀青看着他。
晨光从他侧脸流过,在眉骨、鼻梁、下颌切出利落的明暗交界。他睡着时眉头也是微蹙的,眼下淡淡的青影比白天更明显。
她轻手轻脚下床,脚掌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毛衣挂在床尾的沙发上,酒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印迹。她褪下浴袍,换上自己的衣服。
——头发。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皮筋,把睡得松散的长发随意挽起来。
——包。
手机、护照、充电宝都在。
——可以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把。
又停下来。
回过头。
宋观复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手垂在床沿,骨节分明,手指上空空荡荡。
那枚戴了五年多的戒指不见了。只有指根一圈浅浅的、常年佩戴留下的印痕。
孟菀青看着那道印痕,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视线往下,她看见地上落着一本书,封面花里胡哨写了好几行字,书名几乎要把封面占满。
好奇心驱使孟菀青捡起一看。
《从渔村黑娃到京州酒店大亨——一个东北男人的三十年沉浮》。
孟菀青:“······”
书捡起,才发现,那枚戒指也掉在地上,像是从宋观复椅背上的外衣口袋里滑落出来的。
孟菀青弯腰,拾起那枚戒指。
它躺在掌心里,很轻。金属环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只是陪沈念雪逛街时,在展柜里看见了它。样式简洁,蓝宝石嵌在铂金环里,底下标签写着:
蓝宝石——永恒的爱。
她鬼使神差地买下来。
送给他的时候,他笑着把它戴在手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是什么意思吗?”
他低下头,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无名指的指节。
“意思是,心有所属。”
多年以后,孟菀青站在清晨的酒店房间里,把那枚戒指慢慢攥进掌心。
走向门口,她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把戒指放进口袋。
却摸到口袋里还有几张现金。
才想起,过年时,为了给妈妈和沈念雪包红包图彩头,她特地取了几千现金。还剩下几百,随手放进了这件衣服的口袋。
昨晚的大提琴,还有酒店的房费。
孟菀青回身,把这沓钱留在了宋观复身旁的床头柜上。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十点多,宋观复被客房电话声吵醒。
他接起,前台女服务生的声音传来:“您好,这边查询到您的房间今天上午十二点退房,请问您需要续住吗?”
宋观复握着话筒,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在酒店里。
想起的那一瞬间,他转过头。
枕边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睡过。
他挂断电话,坐起来,头钝钝地疼。
几秒钟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空空荡荡。
只有一圈浅淡的,戴了多年戒指留下的印痕。
他怔了一下,随即撑起身去摸外套口袋——空的。
宋观复的动作顿在那里。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沉沉地撞在胸腔里——那种惊慌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过了。
他开始翻遍整张床——枕头底下,被子夹层,床缝边缘。
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的戒指。
就在他几乎有些要失控的时候,视线扫过床头柜,那放着一沓百元的纸币,一共八张,八百元,还是个吉利的数字。
一夜之后,孟菀青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宋观复盯着八张钞票,太阳穴连着眼眶都一下一下跳着疼。
他拿起那摞钱,又放下。他站起身,又坐回去。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最后他只是攥紧了拳头,狠狠捶在床头柜上。
那本《从渔村黑娃到京州酒店大亨》应声落地——
下午三点零五分。
京州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孟菀青站在安检口的长队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取出那张用了几个月的国内电话卡。
她把SIM卡放进钱包夹层,换上那张法国的旧卡。
打开飞行模式。
屏幕顶端出现一个小飞机的图标。
过完安检,还没到登机时间,孟菀青懒懒靠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打开手机里缓存好的小说。
下午三点十五分。
东寰大厦,顶层。
宋观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
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光,整座城市铺展在他脚下,车流如河,人潮如蚁。
陈翔的电话终于打进来。
“找到了吗?”宋观复转身,背靠在落地窗上。
“1808房间里,走廊,club的包厢,厕所,连消防通道都找了,没您的戒指。”陈翔顿了顿,“不过,1808床头柜上有八百块钱,是你落下的吗?”
不提那八百还好。
一提,宋观复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着疼。
“继续找,跟你的工作人员说,谁捡到我的戒指,十万。”
陈翔倒吸了一口气:“你这戒指到底镶了什么?南非蓝钻?”
宋观复没回答,挂断电话。
胸口那阵翻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
八百块钱。
什么也没干躺了一晚,给他八百块钱。
这八百块钱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的戒指呢?
戒指呢?
他拿起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开始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删完,又打。
最后退出微信,
直接拨通了孟菀青的电话。
两秒钟后,对面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又打了两遍,还是关机。
宋观复把手机扔在长桌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有股火从胸口往上蹿。
最后,他干脆抓起手机和车钥匙,下楼。
下午四点十分。
一辆陆虎揽胜飞驰在高架上,开过内环,驶向城郊。
与此同时,法航AF125航班划过京州上空——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封面就是这章的最后两段,看完别忘了退出去看看我的封面[墨镜]【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