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家 “没关系,先跟我回家。”……


    巴黎在下雨。


    走下廊桥, 迎面一阵湿冷的风。


    孟菀青早已习惯法国的冬天比京州要更阴冷,她裹好围巾,朝行李转盘走去。


    边走边打开手机, 信号格跳动几下后稳定下来。她先查看微信, 看是否有急需处理的工作消息。


    第一条是沈念雪发来的。


    【菀菀,起飞了吗?】


    四点多发的,那时她的飞机刚起飞不久。


    过了几分钟, 又是一条。


    【宋观复在红房子楼下,他问我你在哪。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你们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告诉他你在哪。等你落地了, 告诉我一声好吗。】


    孟菀青心微微一动。


    酒后记忆有些断片, 但有几瞬的画面她忘不掉——


    宋观复在阴影里拉琴。


    还有他撑在沙发上,喝掉最后那口威士忌。


    她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那一小枚冰凉的凸起——那枚戒指还在。


    她打开微信, 从被折叠的消息列表里点开宋观复的头像。他的信息还停留在几天前。


    不给她发消息,却直接去了红房子?


    这时,转盘开始吐出行李。孟菀青瞥见自己那只磨旧了的银色行李箱, 收起手机, 走过去提起箱子。


    然后,她推着箱子, 轻车熟路地坐上机场往巴黎市区方向的RER B, 再换乘。


    毕业以后,为了节省房租,她租的房子在十五区。安静的老居民区里, 一栋奥斯曼风格的旧公寓楼。


    房子一共四层,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一楼底商租给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书店,老夫妻住在二楼, 孟菀青租了三楼,四楼是个小阁楼,堆放杂物。


    当初选这里,是因为环境安静,房租合理,离地铁站步行不过七八分钟。


    唯一的缺点是这栋楼太老了。


    房屋外立面年久失修,巷子里的路也坑坑洼洼。下着雨,孟菀青不得不一手拿着伞,一手将裤腿挽起一点,才继续往前走。


    来到门前,孟菀青拉开那道墨绿色铁门。


    迎面先是一个花圃,房东太太很喜欢种花。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夫妇就坐在小院子里喝咖啡、看书。


    上下班经过院子里,莫里斯太太会抬起头,摘下花镜和她打招呼,并分享她正在看的法语小说。


    那些书,是一楼书店老板送给她的。她看完后,又会把觉得好看的拿给孟菀青。


    今天下雨,庭院里的桌椅收起来了。孟菀青在屋檐下收了伞,靠在门边,提着箱子上楼。


    楼梯窄而陡,每走一步,陈旧的木阶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的房门是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小束干薰衣草——那是她离开前挂上去的,没想到还在。


    她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许久无人居住的尘封气息。米白色的墙纸有些泛黄,木地板有几处微微开裂。但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死了。


    孟菀青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去卫生间拿了块抹布,蹲下来擦走廊和楼梯上被她带进来的水渍。


    正擦着,楼下的门开了。


    房东先生探出半个身子,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他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


    “孟女士,你回来了。”他的法语说得缓慢而清晰。


    孟菀青站起来,跟他打招呼。那只上了年纪的伯恩山犬从老人腿边挤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脚边,用湿润的鼻子蹭她的裤腿。


    她弯腰摸摸大狗的头。


    “好久不见,莫里斯先生。”她说,“太太呢?”


    莫里斯先生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她走了。两个月前。”


    孟菀青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素色开衫、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优雅的法国女人。


    “是心脏的问题。”莫里斯先生轻声说,“很快,没什么痛苦。”


    伯恩山犬回到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地板。


    孟菀青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莫里斯先生却先开口问她:“你母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上。


    “要珍惜能在一起的时间。”


    孟菀青点点头,心里也添了几分沉重。她放下抹布,去卫生间洗了洗手,走出来对莫里斯先生道:“我在国内重新找好工作了,这次是回来和电视台办理离职手续。房子也很快到期了,我就不续租了。”


    莫里斯先生听完,没有流露出太多惊讶。沉默一会儿,他突然问道:“孟女士,这次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孟菀青愣了一下,她以为莫里斯先生是在问自己的母亲,于是道:“我妈妈在国内,由我朋友代为照顾几天。”


    闻言,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等把这老伙计送走,就把房子卖了,回南法老家去。”


    老伙计伯恩山犬依然蹲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回到自己房间,孟菀青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简单打扫了一下,便和衣躺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打开房门,却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根长棍面包、一小块孔泰奶酪、几片风干的火腿,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莫里斯先生的字迹工整,说如果她饿,楼下还有热汤。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孟菀青换了套得体的深灰色套装,拿齐证件出门。巷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去,路面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当初刚搬来时,也总下雨。


    这栋老房子的排水口有问题,门口那片低洼处一下雨就积水。她每天上班都要挽起裤脚,小心翼翼地踩着砖头过去,鞋子还是常常湿透。


    房东夫妇年纪大了,她不好意思开口让他们修。那点麻烦,和生活里其他需要适应的事情比起来,好像也不算什么。


    后来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发现门口的积水不见了——那块锈死的铸铁排水篦子被换成了新的,下面的淤泥和烂叶被清得干干净净。水能流下去了,自然不会再积起来。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市政终于想起来修这条路了。


    到A&G办完最后几道离职手续,领到了一笔补偿金——作为公司冻结她离职程序这几个月的补偿。法务告诉她,明后天会有律师联系她,补充一些泄密案件的证据,希望她保持通讯畅通。


    孟菀青答应下来,处理完这一切,走出A&G玻璃幕墙的大楼,她突然想吃公司附近那家意大利人的手工披萨。


    到店,她点了一份大尺寸的奶酪披萨,打算带回去和莫里斯先生一起分享。


    披萨正在炉子里烤着,她的手机响了。


    孟菀青漫不经心拿起,却在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一愣。


    是警察局。


    孟菀青带犹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说法语,而是说了英语:您好,女士。我们这里有一位男性中国公民,二十八岁,名字是·····Song Guanfu,他说您是他在法国唯一的联络人?请问属实吗?


    孟菀青的心一惊,法国人念中国人姓名的拼音时,有音节发不准确,但她还是听出来了那个名字是——宋观复。


    她来不及细想宋观复为什么会在法国,立刻用法语回应道:“属实,请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护照和手机被盗。如果他的确是你的朋友,请来8区警察局接他。如果不是,我们将联系中国大使馆。”


    孟菀青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有些紧:“是,我是他朋友,我马上过去。”


    她来不及管炉子里还烤着的披萨,走出店门,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一路上,她没时间思考宋观复为什么会在巴黎。只是听到“护照和手机被盗”这几个字,心里就一阵阵发慌。


    异国他乡,没有护照就等于没有身份。没有手机,就没办法联络、没办法付款。


    幸好他找到了警察局。


    走进警察局,孟菀青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


    宋观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警察。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比起孟菀青,宋观复的表情平静很多,好像丢掉所有证件和手机的人不是他。


    警察走过来,询问孟菀青的身份信息。


    孟菀青今天去办离职手续,身上的证件很齐全,她展示给警察看。


    警察核对信息后点点头,拿出一个表格给孟菀青签字,并且让她留下联系方式,包括邮箱、电话。


    孟菀青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格上的内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你可以带你朋友走了。”警察收起表格,“案件有进展会联系你。”


    警察转身离开。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孟菀青站着,宋观复坐着。


    他仰头看她,目光平静,似乎是在验证一个已知的答案——她会来找他。


    这就够了。


    “除了护照和手机,还有什么丢了?身份证?信用卡?”她问。


    “都在护照夹里。”他说。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


    “行李呢?”


    “没带行李。”


    “订酒店了吗?”


    他报了一串英文的地址。孟菀青听了便知道,那酒店就在香榭丽舍附近,距离这个警察局很近。


    “办入住了吗?”


    “就是办入住时发现钱包没了。”


    一小时前,宋观复正站在酒店前台,手里拿着前台工作人员递来的登记表。


    在这之前,他几乎二十小时没有合眼。从孟菀青在《瞭望者》的同事那里得知她去了法国之后,他买了最近一班直飞巴黎的航班。


    发现钱包被偷的那一瞬间,宋观复没有愤怒,没有惶恐,他只觉得一路上紧绷着的,不停翻涌的情绪,全都消散了。


    他用英语平静地对前台说:我的护照丢了。


    前台小姐惊讶道:天呐,先生,需要我帮您联系大使馆吗?


    宋观复仍旧十分镇定:不用,请告诉我最近的警察局在哪。


    坐在8区警察局的长椅上,宋观复听警察在联系孟菀青。


    他的钱包丢了,证件没了,手机也没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


    但他的内心还是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


    因为他知道,孟菀青会来找他。


    他预料的没有错。


    此刻,孟菀青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没关系,先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宋观复:我就知道老婆会心软


    孟菀青:怎么办呢,他好可怜,他只有我了···


    开启甜蜜法国支线,想写这段很久了,纯甜(应该)!


    第42章 甜筒 就着她刚才吃过的那枚甜筒,继续……


    走出八区警察局, 不远处的街角就有一家Apple Store,玻璃幕墙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灰。


    “先给你买个手机。”孟菀青说,“然后去使馆补办旅行证。”


    现代社会, 没有手机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 寸步难行。她太清楚这一点。


    宋观复没说什么,跟着她走进店里。


    孟菀青记得他之前用的那部手机——黑色的,应该是Pro Max, 具体哪一代她没注意过。她和店员用法语沟通了几句,得知黑色款的iPhone 16已经断货, 最新款的17倒是有黑色。


    她回头看他:“要什么型号?”


    宋观复站在她身侧, 目光从展示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手机上扫过, 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他用中文说:“黑色的17吧。”


    语调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孟菀青刚从A&G领了一笔补偿金, 整整一万欧元现金, 还装在信封里。她抽出一沓,付了款。


    店员接过现金时多看了她一眼——在巴黎,用现金付这么一大笔的人不多了。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熟练地清点、找零, 然后开始帮他们激活新手机。


    大概是见孟菀青和宋观复一直用中文交谈,而孟菀青又能说流利的法语, 店员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位高个子先生不会讲英文。于是每一句说明都用法语对着孟菀青说, 再由她转述成中文。


    “需要设置面容ID?”


    “他问你要不要设置面容ID。”


    “iCloud账号稍后可以自己登录。”


    “他说账号可以自己登。”


    “保修期一年,这是发票。”


    “发票给你。”


    孟菀青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两个人之间的翻译。


    她一边转述,一边很想问宋观复, 为什么不直接用英文和店员沟通。这种热门景点附近的店员,英文都十分流利。而宋观复在普林斯顿以全A成绩念完本硕,口语绝不会差。


    话到嘴边, 她终究没问出口。她想,也许是因为他刚刚丢了所有证件和手机,心情不好,才不想多讲话。


    激活设置好的新手机递到宋观复手里。他没有急着下载那些常用软件,也没有联系国内的工作,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下一个指令。


    孟菀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来巴黎……”她顿了顿,“是有工作?”


    宋观复想了想,说:“有个会议,不过时间已经过了。”


    原来真是来开会的。孟菀青想。


    “那你先在网上预约去使馆补办旅行证。”她说,“用新手机就行。”


    宋观复听话地掏出手机,按照流程操作。几分钟后,他把屏幕递给她看。


    孟菀青接过来扫了一眼——预约时间在四天之后。


    “怎么没选择加急选项,加急的话明天就差不多可以了。”


    “没看到。”宋观复回答的干脆。


    她愣了一下。四天,意味着他要在巴黎等四天,没有证件,没有信用卡,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法入住酒店。


    宋观复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把手机收回口袋:“反正丢都丢了。万一警察找回来了呢。”


    孟菀青被他这种态度噎了一下。她对巴黎警察追回失物的效率可没那么乐观。


    走出Apple Store,香榭丽舍大街就在几步开外。冬日的午后,天还是阴沉沉的,街上却游人如织。几个打扮精致的中国女孩儿正对着凯旋门的方向拍照,笑声隔着人群隐隐传来。


    宋观复忽然掏出那部新手机。


    “你过去,”他说,“给你拍一张。”


    孟菀青失笑。她在法国四年,这条街路过了无数次,早已没有了游客拍照打卡的心态。


    “我就不拍······”


    话刚出口,她看到宋观复眼里有些失落的神色。


    他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在京州时,孟菀青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身居东寰执行董事的位置,掌管生杀予夺。他做什么都那么游刃有余、不动声色。他可以一句话,就让人撤掉饭局上的全部白酒,能签一个文件,就让一家企业起死回生。


    可这样一个人,在异国巴黎的街头,落地第一天就丢失了全部的证件和手机。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被她拒绝,也会露出那样失落的表情。


    像一个普通人。


    这一刻,孟菀青忽然有种错觉,那道她以为永远会横亘在他们之间,被阶级、家世、身份砌起的屏障,短暂的消失了。


    看着他垂眼站在拿,手里的手机还打开在拍摄的界面,孟菀青心里有些不忍。


    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那几个女孩儿刚刚打卡的位置。


    “这里可以吗?”


    她其实很少拍游客照。但常年出镜的经历让她有一种天然的镜头感,不需要刻意摆姿势,往那里一站,神态和姿态就都对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头之外某处。


    宋观复蹲下来,找了一个角度,按下快门。


    然后他走过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很自然地问:“怎么样?”


    孟菀青其实对照片没什么想法——她根本没想拍照,这一出完全是被他带着走的。但手机都递到眼前了,她也只好看过去。


    不得不承认,他拍得确实不错。构图舒服,光影也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随手乱按的游客照。


    她低头看着照片,一阵风吹过来,发丝扫过他拿着手机的手,带给他皮肤上一阵细微的痒意。


    “挺好的。”她说。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暴躁的女声——


    “你就是没用心!都拍了八百张了,没一张能用的!”


    那声音又尖又急,孟菀青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


    一个年轻女孩儿站在不远处。她显然是认真打扮过的,妆发精致,穿搭认真。而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手里举着相机,神情也有些烦躁。


    “祖宗,你别无理取闹了行不行?”男生压着脾气,“我又不是专业的,给你在这儿拍了快两个小时了,手都举酸了。你后期p一下不就行了?”


    “不一样!那不一样!”女孩儿急得声音都变了,“后期只能p脸和色调,构图光线角度怎么p?”


    她说着,一扭头,正好瞥见孟菀青和宋观复。


    “你看人家拍的——”她指着宋观复手里还没收起来的手机,“绝对比你的好!”


    孟菀青想走。她怕莫名其妙卷进陌生人的争执里。


    但那女孩儿的男朋友已经走过来了。


    “哥们儿,”他冲着宋观复说,“能看看你给你对象拍的照片不?”


    孟菀青脚步一顿,本想解释什么。可又觉得,以宋观复的性格,肯定会当作没听到,转身就走。于是,她也往前迈了一步。


    宋观复没跟上来。


    孟菀青转头,却见宋观复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新手机,点开相册,非常大方地递了过去。


    孟菀青:“······”


    那个女孩儿也凑过来看。


    不看还好,一看,情绪彻底崩了——


    “你看看人家拍的!网上都说了,爱你的人会把你拍得特别好看!人家就给女朋友拍了这几张,张张都能出片,我的全是废片!你就是不用心!你就是不爱我!”


    化了全妆兴致勃勃来拍照,结果拍了一个上午都不满意,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旅行时间,任谁都要崩溃。


    夹在吵架的情侣中间,孟菀青十分不自在,想要离开。却没想到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宋观复居然来了兴致。


    他甚至对那个男生说:“你拍的让我看看。”


    孟菀青:?


    那男生倒也爽快,把相机递过来。


    这下孟菀青也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拍成什么样,能把人气成这样?她凑上去看了一眼。


    做节目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光线没找对,构图也随意,有几张甚至把人切在了画面边缘,和路人混在一团分不清主次。女孩儿虽然妆发精致,但在这些照片里,确实显得平平无奇。


    既然宋观复主动将相机接过来了,他们又都看了照片,如果不帮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好像特意看人家笑话似的。


    孟菀青想到这,开口道:“要不我帮你们拍几张?”


    女孩儿眼睛一亮,立刻跑到刚刚那个机位站好。


    孟菀青后退几步,找了一个角度。她没有急着按快门,而是先看了看光线的方向。


    “脸往左边偏一点。”她说,“右腿打直。”


    女孩儿依言调整。


    快门声响起。


    孟菀青拍了几张,又换了个机位,蹲下来从低角度试了试。镜头里的女孩儿眉眼舒展,刚才那股焦躁的气已经散了。


    “哥们儿,”女孩儿的男朋友凑到宋观复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女朋友挺厉害啊。”


    “当然,她是专业的。”


    宋观复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并且,那个“你女朋友”的称呼,也令他十分满意。


    他没有解释,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举起手机。


    镜头里,孟菀青正专注地看着取景框,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她微微俯身帮那个女孩儿调整角度,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风吹过来,把那缕头发吹得轻轻晃动。


    他按下快门。


    又换了几个机位,拍了十七八张。孟菀青看了看图库,应该能凑够发一条朋友圈的。


    “好了,差不多了。”她把相机还给女生。


    女孩儿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几乎要跳起来:“天啊,都没有废片的,太厉害了!”


    “你也很上镜。”孟菀青笑了笑。


    把相机还回去以后,孟菀青转身要走,女孩儿却拉住她:“姐姐,稍等一下!”


    她飞跑进旁边一家冰淇淋店。不多时,拿着两个甜筒走出来。


    一个粉球,一个绿球,草莓味和薄荷味。


    “谢谢你们!”


    草莓的塞进孟菀青手里,薄荷的塞给宋观复。


    道过谢,那对情侣走远了。孟菀青和宋观复站在原地,人手一个甜筒。


    孟菀青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粉色的冰淇淋,有些无奈。


    她其实更喜欢薄荷味的。


    但那个女孩儿买得急,随手塞过来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混在来来往往的游人里。


    手里举着甜筒,孟菀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真的在度假了。


    来法国这些年,她的生活节奏一直很快,读书、兼职、实习、工作、加班,日以继夜,马不停蹄。每次来这些景点,大部分是因为工作取景,或是陪朋友来。她自己真的纯粹的以游客身份,悠闲地,漫无目的的闲逛在这条街上,今天似乎是头一次。


    她小口吃着甜筒。草莓味的,里面有细碎的果粒。


    走在她身侧的宋观复忽然说:“换一下。”


    孟菀青一怔。


    “你不是喜欢吃薄荷的。”他说。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每次一起去买冰淇淋,她总是点薄荷味的。薄荷的味道清凉,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在炎热的天气里格外舒服。


    他那时还说她口味奇怪,像在吃牙膏。


    “没事,我这个都已经吃过了······”她下意识说。


    话音未落,宋观复已经伸出手,捏住甜筒的上半部分,轻轻一抽。


    孟菀青捏着下半部分的纸套,没使上力,草莓味的甜筒就这么被他拿走了。


    然后他把自己的薄荷味甜筒放进她手里。


    “我这个还没吃过。”他说。


    说完,他低下头,很自然地,就着她刚才吃过的那枚甜筒,继续吃起来。


    梧桐大道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他们或是在一起互相拍照片,或是在一起人手一个甜筒、小吃拿着吃。


    孟菀青和宋观复走在人群里,肩并着肩,一人一个甜筒。走在那些情侣中间,好像没什么不同。


    她愣了半晌,才低头咬了一口薄荷味的冰淇淋。


    沁凉清新的感觉在口腔蔓延——


    作者有话说:有人喜欢这种平淡小甜文的感觉吗 如果喜欢的话完结以后我多写一点番外···[可怜]


    第43章 耳钉 “在中国,都是由太太掌管家里的……


    “我饿了。”


    宋观复突然说。


    孟菀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京州时, 他说的最多的话是“不饿”“不想吃”“随便”。她从未听他主动说过饿。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法餐,中餐, 日料?”


    宋观复想了想, 没给出答案,只排除了一个选项:“不吃中餐。”


    孟菀青抬手看表,折腾了这一大圈, 时间的确已经不早了。她想起那盒还等在披萨店里的披萨。


    公司离这里不远,她抬手拦了辆车。


    那家意大利人开的披萨店门脸不大, 下午一点多, 店里快打烊了。店主正弯腰收拾烤炉边的工具, 听见门铃响,直起身来。


    “抱歉, 刚才有点急事, ”孟菀青用法语说,“现在来取披萨。再加一份小份的,奶酪的。”


    她记得莫里斯先生也很喜欢这家店的奶酪披萨。


    店主接过她递来的单据, 将那盒已经冷掉的披萨塞回炉子里复烤, 目光却越过她,落向身后那道颀长的身影。


    宋观复正站在墙边看菜单, 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女士, ”店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大利人独有的幽默笑意,“刚才一个人出去, 回来时两个人回来。”


    孟菀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解释:“朋友的护照丢了,我去警察局接他。”


    店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尾音拖得长长的。


    “原来是美女救英雄。”他说。


    走出披萨店,踏上小广场青灰色大理石拼接的地面,孟菀青缓缓停住脚步。


    街对面,A&G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灰。


    她曾经在那里熬过无数个夜晚。


    会议室的白板上一遍遍写满又擦掉的分镜,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茶水间,还有那些一个人对着剪辑软件熬到天亮的时刻。


    那时的心里其实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想要依托这个平台,做出更好的作品,在这里站的更稳。


    真正离开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波动。


    很难说是不舍得这家公司,还是不舍得在巴黎的四年。


    忽然,她想起接到母亲生病消息的那个夜晚,收到的那封邮件——


    【关于东寰艺术品拍卖专案的合作邀约】


    看到这封邮件时,她就站在公司前面的这个小广场上。


    后来,她为母亲的病匆匆回国,至于这个合作是否推进下去,也不得而知。更不知道,东寰和A&G的合作,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想到这,孟菀青不禁侧眸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此刻就站在身旁,目光望向塞纳河,像在欣赏风景,手里还拎着一大一小两盒披萨。


    “回去?”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收回视线。


    孟菀青点点头。


    宋观复便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绅士地替孟菀青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帮她关上门,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到十五区时,孟菀青付了车费。


    小楼前,莫里斯先正在弯腰在庭院里除草。他的老伙计伯恩山趴在草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大狗的耳朵动了动,慢悠悠爬起来。


    它先是在孟菀青裤腿旁边蹭了蹭,紧接着,居然抬起上半身,用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一副很是亲昵的模样。


    孟菀青有些惊讶,莫里斯先生的伯恩山是比较内向的性格。她在这里住了很久,熟悉了之后,它才会主动靠近。她从未见过它对任何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


    那大狗前爪搭在宋观复的腿上,在他黑色的裤子上按出一对爪印。宋观复也不恼,伸手揉揉它的头颈。


    没想到,伯恩山竟然直接躺倒了,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肢蜷在半空,等着人给它摸肚子。


    “莫克竟然对你这么亲。”孟菀青有些惊讶。


    她把披萨接过来,将那盒小份的递给莫里斯先生。老人接过披萨,目光却落在宋观复身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疑惑,只是和蔼笑着,


    “你的朋友?”他问孟菀青。


    孟菀青点点头,用法语解释道:“是的,他是我朋友。护照丢了,没法住酒店,想在这里暂住几天,等办好旅行证再回国。”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好,没问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孟菀青转身,对还蹲在地上揉狗的宋观复说:“这是我的房东,莫里斯先生。”


    宋观复站起身,用带着优雅伦敦腔的英文说:“您好,莫里斯先生。您可以叫我Elvis。”


    孟菀青微微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英文。


    莫里斯先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放下拐杖,用那只没拄拐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作招呼。


    这栋小楼虽然老旧,空房间还是有的。三楼,孟菀青住的隔壁,就有一间。


    那间房她前几日打扫过,以前是储物间,但有一张床。她记得柜子里还有多余的床品——是一套全新的,之前参加一个迪士尼IP活动时领的礼品。


    她翻出来,拆开包装。


    粉色的四件套,印满了睡美人的印花。


    孟菀青:“……”


    她回头,看见宋观复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套床品上,表情看不出什么。


    孟菀青把那套睡美人递给他,犹豫一下道:“凑合一下?”


    宋观复接过来,低头看看,笑了。


    “凑合什么?”他说,“这不是挺好的。纯棉的,还是正品呢。”


    他拎起边上那个迪士尼正版的标签,朝她晃了晃。


    然后他就拿着那套床品,去铺床了。


    孟菀青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抖开被套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的卧室就在她对面,和静苑一样,201与202的两扇门隔着窄窄的走廊遥遥相对。


    她走过去,帮他把被角塞进去。两个人一人扯着一边,把被子抖平整,再一起铺在床上。


    粉色床单上,几十上百个一模一样的睡美人公主穿着粉色的亮片裙子,图案排列着,整整齐齐。


    孟菀青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宋观复抬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笑得弯弯的眉眼上。她站在那张睡美人的床边,头发被光线染成浅浅的棕色,嘴角的弧度柔软。


    他也笑了,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漾出。


    孟菀青从睡美人床单上移开眼,视线在空中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一瞬间,她发觉他的眼神温柔得有些过分。


    她不由得心一颤,垂下眼。


    “去吃披萨吧。”她抬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轻声说。


    “好。”


    楼梯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宋观复个子高,下楼时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磕到横梁。孟菀青走在他前面,听见身后他的脚步一声一声,稳稳地踏在木阶上。


    到了一楼,孟菀青把披萨切分好。奶酪的奶香四溢,充满面积不大的餐厅。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她递给他一块。


    宋观复咬了一口,点点头。然后他捏起一片火腿,转身递给趴在一边的莫克。


    莫克爬起来,脚爪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走过来,张开嘴,把火腿吃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怪不得它喜欢你。”孟菀青说。


    下午的天气忽然放晴了。冬日的阳光难得这样暖,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餐桌和地板都染成浅浅的金色。


    “你是不是得去买几件衣服?”孟菀青问。


    宋观复有些犯懒地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摘下一次性手套。莫克重新趴回他脚边,尾巴轻轻拍着地板。


    “你带我去。”他说。


    阳光铺在他们之间,一切都变得很慢。


    十五区有个集市,离这里不远。孟菀青之前路过过几次,知道那里卖衣服,价格实惠,也能淘到些不错的款式。


    但她有些迟疑。


    她印象里宋观复的衣服都是很考究的,正装是量体裁衣,日常的休闲装也裁剪精良,出自奢饰品牌。


    她正想着要不要直接打车去蒙田大道,却看见宋观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庭院里,正和莫里斯先生站在门口说话。


    他微微低着头,听老人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莫里斯先生说着说着笑起来,用拐杖指了指某个方向,像是在指路。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孟菀青看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但看表情,相谈甚欢。


    像是察觉到孟菀青的目光,宋观复向莫里斯先生道别,朝她大步走过来。


    “走吧。”他说。


    “你平时习惯穿什么牌子的?”孟菀青问,“蒙田大道的品牌全一点,打车过去也快。”


    宋观复却说:“莫里斯先生告诉我,附近有个集市,走路就能到。”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不认识,你带路。”


    孟菀青愣了一下,只好跟上去。


    绕过几条曲折的小巷,远远就听见人声喧闹。集市到了。


    这个时间正是人多的时候。各个肤色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游客、居民、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把并不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两侧的店铺都敞着门,门口还摆着花花绿绿的摊位,衣服、饰品、手工皮具,琳琅满目。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孟菀青也有些意外。


    远处隐约有音乐声传来。


    人群忽然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弗拉明戈的节奏由远及近,踢踏声和掌声混成一片热烈的声浪。


    一群吉普赛女郎旋转着涌入人群中央。


    她们的皮肤是阳光烘焙过的浅褐色,五官深邃而锋利,眉眼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侵略性的美。


    艳红的长裙在旋转中层层绽放,裙摆如康乃馨花瓣般翻飞,露出底下飞快交替的舞步。她们笑着,眼神像小刀子一样从围观的人群脸上刮过,被看中的人便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


    路过一个清俊的意大利男孩时,其中一个女郎忽然伸出手。男孩愣了一瞬,随即被一把拽进队伍中央。女郎拉着他的手转了个圈,俯身在他手背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松开他,笑着旋身离去,留下一群起哄的口哨声。


    人群沸腾了片刻。


    孟菀青忽然想起,之前做节目时看过一些资料——吉普赛女郎热情奔放,在街头表演中主动伸出手,便是一种邀请。若男士接受了,就意味着他们将会共度一晚。


    那支舞蹈的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一路收割着掌声和欢呼。领头的女郎戴着一枚祖母绿的头饰,绿色的宝石在她黝黑的额发间闪闪发光。她的舞步最有力,目光也最大胆,从人群里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像是在挑选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宋观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他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周身那种沉静矜贵的气质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像一块落入溪流的冷玉。


    女郎嘴角扬起一个明艳的弧度。她朝他走来,手臂舒展,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太高了,她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


    而宋观复却仿佛没有看见那只伸向他的手。他的目光越过那位明艳的女郎,静静落在孟菀青脸上。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街边一家服装店的门,走了进去。留下一片错愕的起哄声,在身后渐渐散去。


    这是一家男装店。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衣服整齐地挂在墙面的木质衣架上,色调以黑白灰和低饱和度的蓝、棕为主,款式简单优雅,是经典的法式风格。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红头发,皮肤很白,脸上有些可爱的雀斑。看见他们进来,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句:“你们好。”


    “Bonjour。”孟菀青笑着回应。


    女孩的目光落在宋观复身上,眼睛亮了亮。她用法语说:“先生,您的个子真高,比例太好了,是天生的衣架子。”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套衣服——一件复古的牛仔衬衫,一条深棕色的西装面料长裤。


    “试试吧,”她把衣服递过来,“一定很适合您。”


    宋观复接过,看向孟菀青。


    “好看吗?”他问。


    孟菀青打量了一下:“去试试。”她还没见过他穿这种风格。


    宋观复转身进了试衣间。店主女孩示意孟菀青坐下等,还给她端来一杯咖啡。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宋观复走出来。


    孟菀青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那件牛仔衬衫是柔软的水洗棉质,颜色旧旧的,有种慵懒的复古感,衬得他肩线愈发宽阔。深棕色的西装裤垂顺而有型,裤脚刚好落在脚踝处。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从哪部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店主女孩说得没错,他是天生的衣架子。肩宽腰窄,身高腿长,再基础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但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困惑。


    他低着头,手里抓着腰带——那条裤子配的皮带是双层的,需要绕一下再扣上,结构有点复杂。


    店主女孩已经迎了上去。


    “先生,我来帮您——”


    “谢谢,”宋观复微微后退半步,声音不大,“让她帮我吧。”


    他看向孟菀青。


    店主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皮带扣的系法教给孟菀青,然后退到一边,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孟菀青走上前。


    要先从腰后绕过去。她拿起皮带的一端,手臂从他腰侧探过去,动作很轻。宋观复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配合地抬起双臂。


    他们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透过那件刚试穿的牛仔衬衫,若有若无地熨在她脸侧。她低头,专注地摆弄皮带的扣环,手指绕过金属扣,穿过另一侧的环,再折回来——系法的确复杂,她试了两次才找准位置。


    他一直没有动。


    扣环终于卡进正确的位置,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孟菀青退后一步,打量着他。


    “好看吗?”宋观复站在她面前,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展示。


    孟菀青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挺好看的。你自己喜欢吗?”


    “你喜欢吗?”他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孟菀青微微一怔:“你的衣服,问我做什么?”


    宋观复摊开手:“我现在身无分文。你花钱,当然要问你喜不喜欢。”


    孟菀青忍不住笑了笑。


    店主女孩又拿来几件让他试。宋观复看了看,挑了几件,没有试,比了比尺寸就定下了。店主帮他打包好,笑着用英文说:“先生,一共一百零五欧。”


    宋观复往旁边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孟菀青身上:“请找她付款。”


    孟菀青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店主。这张卡里的钱不多了,在离开法国之前用完正好。


    店主接过卡,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原来短视频里说的没错,”她用法语对孟菀青小声说,“在中国,都是太太掌管家里的钱。先生是没有花钱自由的。”


    孟菀青一愣,下意识想解释。可他们为什么陷入这种状况,原因复杂,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怔忡之间,店主已经把POS机递到她面前。


    她输了密码,签了字。


    店主把打包好的衣服递给宋观复,朝他眨眨眼,声音低得只能他们两人听见:“先生,您太太对您真好。”


    宋观复唇角勾了勾,接过来,道了谢。


    走出那家店,宋观复又去隔壁买了几件贴身的衣物。孟菀青跟在后面,一路付着款。走到街角,宋观复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边有一家小小的饰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首饰。他的目光落在橱窗正中央——一对耳钉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布上,蓝宝石的光泽在灯下幽幽流转。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红发的中年女人,戴着精致的珍珠耳环,笑着迎上来。宋观复用英语说,他想看看那对耳钉。


    孟菀青跟着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对耳钉上,微微一怔。


    那蓝宝石的颜色,她太熟悉了。


    和宋观复那枚戒指上的宝石,色泽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是从一块原石上切割下来的似的。


    店主小心地取出耳钉,递过来。


    “试试。”宋观复说。


    孟菀青看着他掌心里那只小小的丝绒盒,心里微微一动。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打底衫,长发低低地盘在脑后,耳边垂下两绺碎发。耳钉戴上,那两抹幽蓝在耳垂上轻轻晃动,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剔透,宛若月光下的瓷器。


    她侧过脸,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耳边的蓝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而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很衬你。”宋观复站在她身后,镜中,映出他温柔得近乎溺人的眼神。


    孟菀青确实心动了。


    她看向店主:“多少钱?”


    店主说:“蓝宝石的,两百欧。”


    孟菀青正要拿卡,宋观复的手却拦在她面前。


    “我来。”他说。


    孟菀青一愣:“你用什么买?”


    宋观复没说话,抬起左手。


    他左手手腕上,带着一只金属腕表。八角形表圈,底盘是深蓝色的。他按开搭扣,金属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然后那只表便滑落到他右手掌心。


    孟菀青这才注意到,这家饰品店的角落里还有一只表柜,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名表回收。


    “帮我把这块表换了。”宋观复把表递给店主。


    店主接过那块表,目光落在表盘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这是……”她抬起头,再看宋观复的眼神已经变了,“先生,这是百达斐丽的鹦鹉螺,如果是真的,回收价要在十几万欧。我这里没有鉴定能力,而且,我店里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现金。”


    “没事。”宋观复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淡,“够换那对耳钉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六千字爆更,恭祝大家马年龙马精神,马到成功,阖家幸福,身体健康~


    本章开头提到的那个邮件,第一次出现就在本文第一章第一页,可以无痛跳回去看一眼hhh。


    第44章 吻你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这······”店主想了想, 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先生,如果您真的想回收这块表, 我现在可以联系专业的鉴定师到店里。您介意我先拍几张照片吗?”


    “Of course, go ahead.”宋观复没有任何犹豫,把表递给店主。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在表要递到店主手里之前, 她把宋观复的手拍了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印着欧罗巴公主肖像的百元纸钞,放在店主摊开的手心里。


    “别听他的。表不卖, 我付现金。”


    见宋观复眉心微微蹙起, 孟菀青迎上他目光:“这两百欧算就我借给你的, 回国以后还我。”


    “Fine.”见孟菀青难得态度强硬,宋观复只好把表戴回手腕。


    走出饰品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把集市的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孟菀青没有把耳钉放回盒子里,她摘掉自己原本那对素银的,直接把这枚蓝宝石戴上了。下台阶时, 冰凉的宝石荡起, 触碰到耳垂。


    集市上的人不减反增。下班的居民、游客、学生,把并不宽阔的街道挤得更热闹非凡。


    食物的香气从各个角落飘出来, 热腾腾的, 混着肉桂和烤肉的焦香。


    一个小男孩在人群里钻进钻出,戴着顶红色的贝雷帽,圆滚滚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他跑到他们跟前, 踮起脚,把一支玫瑰塞进孟菀青手里,又飞快地把一张传单塞给宋观复。


    “先生小姐, 要不要来我们的音乐餐吧?”小男孩用法语说完,眨眨眼,不等回答就跑开了,寻找下一位客人。


    宋观复低头看那张传单。做旧的牛皮纸上,印着各式啤酒和简餐的图片,下面一行手写体的法文:每晚八点,乐队现场。


    “想去试试吗?”他把宣传单递给孟菀青。


    天色暗了,孟菀青也没看清传单上具体写的什么,只是捏着手里那支玫瑰,点点头:“好。”


    音乐餐吧藏在集市尽头一条小巷里。推门进去,暖黄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乐队正在台上给电吉他插线,鼓手敲了几下镲片试音,发出清脆的响声。台下散坐着七八桌客人,各色皮肤,各色语言,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


    他们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菜单是英法双语的,宋观复自己也能看懂。他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沙拉,还有一扎啤酒。孟菀青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炸鸡,又要了一扎蔓越莓味的果啤。


    “就吃这么点?”宋观复合上菜单,看她。


    孟菀青又翻了翻,有些犹豫:“还想点一个烤猪肘尝尝,但是感觉吃不完。”


    “没事。”他说,“你先吃,剩下给我。”


    孟菀青没说话,只是在菜单上把烤猪肘也圈上,递给服务员。


    餐品陆续上来。两扎啤酒冒着细腻的泡沫,还有一份赠送的薯条,金黄酥脆。孟菀青抿了一口蔓越莓啤酒,清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这几天不回去,工作没关系吗?”她随口问道。


    宋观复捏了根薯条放进嘴里,淡淡道:“反正是他们廖家的生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黄摊子了我就去外面找个班上,还能省点心。”


    在京州时,他总觉得有一根弦绷着,一切工作到手上,都力求尽善尽美。落地法国,护照和手机丢失以后,宋观复感到脑子里的那根弦断掉了。


    日升月落,日复一日,地球离开谁都能转。


    这几天,他干脆连工作邮箱都没在新手机上登陆。


    工作消息,看不见就当作没有,眼不见心不烦,


    孟菀青被他这幅“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态度逗得不禁莞尔。


    想起他在京州时,永远在开会,永远在见人,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如今却坐在巴黎郊区的小酒馆里,穿着下午刚买的牛仔衬衫,把一切抛诸脑后。


    烤猪肘上来了,金黄焦脆的皮,冒着热气。宋观复用餐刀把肉一片片剔下来,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孟菀青拿起叉子,边吃边有一搭无一搭说着。


    “沈沥愿意接受访问了。我来法国之前,把拍摄大纲发给张帆他们,他们已经在拍了。”


    “嗯。”


    “我妈妈现在身体好多了,最近还在学会计的网课,说要与时俱进。”


    “徐阿姨一直很要强。”宋观复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念雪也评上今年的十佳主播了。”孟菀青也抿了一口酒,继续说,“我觉得,好像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调也比平时软。


    隔着昏黄的灯光,宋观复看着她——她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眼睛清亮亮的,耳垂上那两枚蓝宝石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和她大学时一模一样。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仿佛不想惊扰这什么,“越来越好。”


    孟菀青吃了鸡翅和半个烤猪肘,终于放下叉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吃了?”


    “吃不了了。”


    宋观复没说话,只是把她剩下的那半盘烤猪肘拉过来,慢慢吃着。


    孟菀青看着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斯文,不紧不慢的,用刀叉把肉切成小块,再送进嘴里。


    这时,原本舒缓的蓝调音乐忽然一变,节奏明快起来。


    傍晚时的吉普赛女郎不知何时出现在餐吧里。乐手为她们让出舞台中央的位置,观众们似乎早已等待多时,掌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今晚上台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傍晚那个戴着祖母绿额饰的领队。她们换下了弗拉明戈的长裙,穿着贴身的亮片短裙,露出修长的腿,跳起桑巴。


    伴随着音乐,她们旋转着下了舞台,穿梭在餐桌之间。所到之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杯朝她们示意。


    而宋观复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半盘烤猪肘。偶尔喝一口啤酒,神情淡淡的,仿佛那些热烈的音乐和舞蹈与他无关。


    然后,有人在他身边停下了。


    那个戴着祖母绿额饰的女郎,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金色酒液在杯里晃动,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我们一起喝一杯?”她用英语说,口音浓重,带着一种天然的、野性的侵略感。


    宋观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目光很平静。


    “不方便。”他说。


    女郎没有退缩的意思。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手臂搭在椅背上,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的眼睛里有挑衅的光。


    “为什么?”她问。


    宋观复放下刀叉。他习惯性地想给她看手上的戒指,手指一摸——


    空的。


    孟菀青察觉到宋观复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头,发现宋观复右手轻轻捏着他自己左手中指的指节,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些埋怨。


    “什么时候把我的戒指还我?”他把重音落在“我的”两字上。仿佛孟菀青是个偷走他心爱物件的小偷。


    孟菀青一怔,手下意识摸了摸外套的口袋。


    戒指就在那儿。


    孟菀青与他对视了一秒。然后,她缓缓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枚戒,递给他。


    在吉普赛女郎的注视下,宋观复把那枚戒指戴回左手中指上。他的动作很慢,戒指套进指根的那一瞬间,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郎。


    用法语说——


    “因为,我是属于她的。”


    女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戒指上,又移到孟菀青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来回看了一眼。那两抹蓝在烛光下交相辉映。


    她耸耸肩,笑了。


    “好吧。”她说。


    她站起身,端着那杯酒离开,利落得像一阵风。


    餐吧里忽然响起起哄声。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在看着他们。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用法语喊“好样的”。还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朝他们示意,大声说:“?? votre santé!”——为你们的健康干杯。


    在这片小小的喧闹声中,宋观复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孟菀青,他倾身向前。一手撑着她椅背的边缘,一手撑在桌上,把她几乎圈在怀里。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烛火跳动的光。


    而烛火就在他们之间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轮廓里。


    孟菀青没有躲。


    她抬起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你会说法语?”她问。


    “只会一点。”宋观复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还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靠近了一点。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用法语说的——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法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带着一点点生涩。


    起哄声在这一瞬间忽然消失了。或者不是消失,是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也用法语说了一个词。


    “可以。”


    然后他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啤酒的麦芽香。


    那个吻一开始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掌贴在她后颈,温热的,把她轻轻压向自己。


    起哄声在这一刻到达顶点。


    可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暖的雾。


    她闭上眼睛。


    在巴黎,最后的时间。就当作是做一场梦吧。


    他的吻滑到她唇角,滑到她脸颊,滑到她耳畔。唇轻轻擦过她耳垂上那枚蓝宝石,他温热的手掌,顺势抚到她侧腰。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痒。”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软。


    亲了许久,孟菀青觉得有些累了。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呼吸还有些乱。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脸,手背是凉的,脸颊很烫。


    “回家吧?”宋观复问。


    孟菀青点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走不动了。”


    宋观复站起身,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穿过所有的目光,推开餐吧的门。


    天已经彻底黑了。


    巴黎冬夜的天空澄澈如洗,有碎钻似的繁星装点。


    昏黄的街灯,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拉长。


    孟菀青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隔着衣料传过来。


    她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她隐约感觉到他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感觉到他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铁门,感觉到他上楼时,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声一声。


    然后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脱了外套和鞋袜。


    宋观复从卫生间拧了干毛巾,帮她擦了擦身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她睡熟,才起身下楼。


    一楼的餐厅还亮着一盏小灯,宋观复走进厨房,烧了点热水。


    莫里斯先生走出来,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一点声响。


    宋观复回头,看见老人笑着看自己。


    “她原谅你了?”莫里斯先生问。


    “还没有。”宋观复把热水倒进被子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过,我正在努力。”


    “慢慢来。”莫里斯先生宽慰道。他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而英俊的中国男人时,是在两年以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本垒打[让我康康]


    第45章 护照 他的背脊微微起伏,沁出薄汗。……


    孟菀青一觉醒来, 觉得口干舌燥。


    她撑起身,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她自己的那只,白色, 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还是当年在巴政读书时学生会发的。


    拧开,里面是温度刚好入口的蜂蜜水。


    孟菀青喝了几口,觉得从喉咙到胃都舒服了很多。


    拿起手机看时间, 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屏幕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看清那串号码,她愣了一下——八区警察局。


    她赶紧回拨过去。


    占线。


    她又打开邮箱, 果然看到警察局发来的邮件:钱包被盗案件有了最新进展, 宋观复的失窃物品已经找回, 请凭报警回执尽快到警局领取。


    邮件附了照片。一部黑色的iPhone,一个黑色的护照夹, 并排放在白色的证物袋里。


    孟菀青掀开被子起身, 想去告诉宋观复这个好消息。


    对面的房门开着。她走过去,房间里空荡荡的。


    被子展开平整地铺在床上,窗边的椅子上搭着那件昨天新买的牛仔衬衫, 已经洗过晾干了。


    人呢?


    她下楼, 一楼也很安静。厨房里没有人,那只伯恩山犬趴在地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但餐桌上放着东西。


    一份还热着的牛角包,旁边是一盒711的草莓牛奶。纸盒装的, 粉色的包装上印着法文。


    孟菀青再熟悉不过。


    刚搬到十五区那一年,她每天要赶地铁去巴黎市区上班。来不及吃早饭的时候,就会在巷口的711便利店买一盒这样的草莓牛奶, 拿着,在地铁上匆匆喝完。


    那时候她法语还不太好,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握着牛奶,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一遍遍默念着当天可能要用的法语表达。


    后来慢慢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她不再需要那样匆忙。有时间给自己煮一份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再去坐那趟熟悉的地铁。


    可今天不行。


    今天她要去警察局取他的护照。


    站在桌前,她几口吃完牛角包,又拿起那盒草莓牛奶,匆匆出了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那盒牛奶喝完。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些年的早晨。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


    八区警察局和昨天一样,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三色旗。她推门进去,报上姓名,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把她带到里面的办公室。


    “请提供您的报案回执和身份证明。”


    孟菀青照做。警察接过,核对了一会儿,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您朋友的所有失物都在这里了。请您仔细核对。”


    和孟菀青一起来领取失物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金发,穿着条纹衬衫,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护照。


    “先生,不对,这不是我的。”他把护照还给警察,皱起眉头。


    “抱歉,是我们弄错了。”警察接过那本护照,转向孟菀青,“这本应该是您朋友的。女士,请您仔细核对。”


    孟菀青接过护照。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她翻开第一页。


    证件照上的宋观复比现在年轻一些,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额前的头发微微搭在眉骨上,有几分学生气。


    “请仔细检查内页是否有损毁,”警察在旁边提醒,“如果有缺页或破损,需要及时联系相关机构补办。”


    “好的。”


    她其实并不清楚宋观复这几年出过多少次国,想着随便翻翻,看看是否有明显的损毁。


    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本护照应该是宋观复的第二本护照了。签章日期都是近几年的。


    除了几枚美国、英国的章以外,宋观复护照上,竟然印满了法国的签章。


    一页,一页。


    法国的签章是长方形的,右上角是一枚飞机标志的小图标。左下角的箭头则表示出镜或入境。中间红色的日期章,则表示着出入境的时间信息。


    短短几年,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法国的出入境信息?


    再仔细看,飞机图标旁边字母,全都是不变的CDG——戴高乐机场。


    说明,他这几年往返法国,目的地也只有巴黎这一座城市。


    是因为东寰在巴黎有重要的业务吗?孟菀青心怦怦直跳。


    她低头仔细看那些日期。


    都是在她去法国以后。


    而最近几个月她回国后,宋观复的护照上,也再没有新的签章。


    她一页一页翻着——


    2021年12月25日,她来巴黎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2022年1月10日,她在巴黎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2023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3年6月26日,她在巴黎政治学院举行毕业典礼。


    2023年7月23日,她刚刚搬到15区这间公寓不久。


    2023年9月20日,她在A&G实习。


    2024年1月10日,她的生日。


    2024年5月19日,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在巴黎电视台上线。


    ······


    “女士,核对完了吗?还有这些证件。”警察递过来宋观复的护照夹和手机。


    “Madam?”见孟菀青怔忡着没有回应,警察又换了英文大声询问她。


    孟菀青一颤,才回过神。


    她接过警察又递来的护照夹和手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打开护照夹,见里面有宋观复国内的身份证,一些欧元,还有一些小票单据。


    迟疑片刻,她抽出一张在边缘快要掉出来的白色小票。


    热敏纸,黑色的字迹已经褪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家店的名字——那是一家开在巴黎政治学院里的咖啡店。


    她太熟悉了。每次上早课,或者泡图书馆写作业写累了,她都会去那里点一杯凤梨美式。


    他去过她的学校。


    她把小票完全展开,看下面机器打印的日期。


    2022年3月17日。那是她读硕士第一年的下学期。


    她又抽出一张。是一张收据,买的一本《Paris Match》杂志,第3975期。


    那一期的杂志上,有她参与撰稿的文章。


    再打开一张,是一张餐厅的小票。


    地址在七区,竟然正是昨天,她买奶酪披萨的那家意大利餐厅。


    他买了一张,小份的意式奶酪披萨,还有一瓶凯旋1664,一份提拉米苏蛋糕。


    而小票下面的日期,是2025年1月10日。


    她的生日。


    她忘不了那天,那是《彼岸之声》项目的后期阶段。她和李安安,还有小组其他成员,一夜一夜泡在公司。生日那天,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和任何人说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天她吃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外卖,也可能是面包。


    而那一天,宋观复就在巴黎,在七区,在距离她只有几百米的地方。


    胸口起伏,几乎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


    “女士,如果确认无误,请您在这张领取单上签字。”


    孟菀青回过神,接过签字笔时,她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发软,握笔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女士,错了,是签这里,这是经办警员签字区域。”


    “抱歉。”


    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努力让视线聚焦,确定签字的位置,然后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问,”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今天是几号?”


    警察说了日期。她在日期栏填好,把表格递回去。


    “谢谢您。”警察撕下回执页递给她,“恭喜找回失物。”


    “谢谢。”


    她走出警察局。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十五区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把那些小票一张一张重新叠好,塞回宋观复的护照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等她发现的时候,一滴泪已经落在手背上,落在手里那一叠散乱的小票上。


    她赶紧用拇指去擦。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抬头是一家花店的名字——钟情时刻,七区。


    订货时间是2023年6月26日。


    订货种类:向日葵。数量:两百枝。


    她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


    那一年的毕业典礼。


    阳光很好。她穿着黑底红边的巴政毕业袍,和同学们一起站在圣日尔曼校区的台阶上。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摄影师在喊“regardez-moi”,大家笑着,喊着,把学位帽抛向天空。


    忽然有人送花来。


    一个穿着绿色围裙的配送员,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满了向日葵——满满当当的,金黄的一大片,像把太阳搬到了地上。


    他说,是新店开业,送花给毕业的学生做宣传。


    同学们都笑了。有人说,要是想打广告,应该在开学典礼送给新生才对。


    话虽这么说,她们还是接过那些花,握在手里,对着镜头笑。那些向日葵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热烈得像在燃烧。


    那张握着向日葵的毕业照,现在还放在她红房子的卧室里。


    出租车停在巷口。


    孟菀青下车,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推开铁门,莫里斯先生正坐在花圃边的小桌旁喝咖啡。看见她回来,他抬起手打招呼。


    “他回来了吗?”孟菀青问。


    “还没有。”莫里斯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南法的豆子,尝尝。”


    他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第一口的口感酸涩,但回甘有些果子的清甜。


    “莫里斯先生。”孟菀青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您是不是,早就见过宋?”


    她没有叫宋观复的英文名,而是用法语,拼了宋观复的姓氏。


    孟菀青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莫克。那只伯恩山犬正懒洋洋地趴着,尾巴偶尔摇一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只性格内向的大狗,会与宋观复亲近。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昨天之前,它就见过宋观复。


    人会用行为和语言隐瞒曾经发生的事,可动物不会。


    “你都知道了?”莫里斯先生问。


    孟菀青点头:“嗯。”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没说,她知道什么。


    她只说:“莫里斯先生,他来过这里。对吗?”


    莫里斯先生沉默一会儿,点头。


    他讲起第一次见宋观复的那天。


    是个夏天,巴黎的雨水丰沛,一场接着一场。


    那时,孟菀青也刚刚搬来不久,那时,他的太太还在。


    连日的雨水,让门口的积水不断。市政和排水公司互相推诿责任,谁也不愿意修理门口的排水口。


    其实也简单,就是将排水口上的盖子打开,把里面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树叶、淤泥、垃圾掏干净,再换上新的铁篦。


    可是他年纪大了,又有风湿,实在是没办法自己修理。


    他和太太都退休了,可以在这样的天气不出门。但孟菀青每天都要上下班。


    那天雨停了,他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西装,却满是泥污。


    白衬衫卷到小臂处,正用纸巾擦着手。


    门口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那个锈死的铁篦子被撬开,换成了一扇崭新的。


    莫里斯先生从房间里拿了干净的毛巾递给这个年轻人。


    他接过,用英语说:“谢谢。”


    “你不是市政或是排水公司的人吧。”莫里斯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观复是亚洲人,这倒不稀奇——市政和排水公司里也有不少亚裔面孔。可莫里斯先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即便浑身沾满淤泥,裤腿湿透,那身姿里透出的优雅和矜贵也掩不住。


    “不是。”宋观复说,他也没有解释他的来处。


    莫里斯先生请他进屋喝杯热茶。年轻人没起身。


    他说,他的腿不太舒服,想再坐一会儿。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做完拆除钢钉的手术。巴黎这些天又接连阴天,天气潮湿。他从落地开始,腿就开始隐隐得发酸。


    蹲跪在地上清理排水口的淤泥,这个姿势也加剧了旧伤附近充血。他现在整条腿又胀又木,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才坐在台阶上休息。


    莫里斯先生把茶端出来,坐在他旁边。


    “年轻人,我总得知道,你是为什么做这件事吧。”


    他看着巷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想让她把鞋子弄湿。”


    “她”——莫里斯先生知道是谁。


    后来他又见过那个年轻人几次。


    有一次是在一楼的书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Paris Match》。莫里斯先生跟他打招呼,他也点头回应。


    莫克站在莫里斯先生身后,摇尾巴。


    宋观复拿出一根牛肉肠,蹲在地上,喂给他。


    “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


    宋观复说:“好。”


    那一次,他们聊得多了些。


    莫里斯先生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求得她的原谅。


    他说,快了。国内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了,正在接洽一个项目,投资到她所在的电视台。到时候他们就会有一些联系。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说,听起来不错。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他想提醒一句:追求女生,只讲道理和逻辑是不够的。


    年轻人抬起头,像是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问:“那您当年追求您太太的时候,还会做些什么?”


    莫里斯先生笑了。他说,我会说情话,给她送花。


    宋观复像是记下了,然后,他问:“法语的情话,怎么说?”


    莫里斯先生想了想说:“我教你一句实用的。”


    “Mademoiselle, je peux vous embrasser ?”


    宋观复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莫里斯先生用英语翻译给他——


    “小姐,我可以吻你吗?”


    说到这里,莫里斯先生看到孟菀青的眼泪流下来,他递给她一张纸。


    “抱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孟菀青擦了擦眼角。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宋观复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个纸袋,是附近菜场的那种,鼓鼓囊囊的,装着刚买的菜。右手里是一束花——巴黎二月能买到的品种几乎都在这了,几枝雪白的马蹄莲,几枝浅粉的郁金香,还有几枝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色的碎花,用牛皮纸包着。


    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很自然地把花递过来。


    “给你。”


    孟菀青接过那束花,低头看着。马蹄莲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微微蹙眉。


    孟菀青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莫里斯先生。老人只是对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宋观复没有再问。他拎着那袋菜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买了点菜,中午在家做点吃。”


    孟菀青捧着那束花,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有鸡翅、三文鱼、生菜、柠檬,还有一小盒黄油。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的。


    孟菀青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料理台上。


    “你的证件和手机都找回来了。”她说,“你看看还少什么。”


    宋观复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秒。


    “护照夹在吗?”他问。


    他没有问身份证,没有问护照,只问了那个护照夹。


    “在。”


    “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你先放那儿吧,等我做好饭再看。”


    见她还站在门口,他又问:“鸡翅你想怎么吃?用土豆泥和奶油炖,还是蜂蜜烤一下?”


    孟菀青感觉嗓子发涩,说不出话。


    宋观复回头看她:“嗯?”


    孟菀青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蜂蜜吧。”


    “好。”他转回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那这里没事了,你出去等着吧。”


    一个小时左右,午饭端上桌,一盘蜂蜜烤翅,一份黄油煎三文鱼,还有一份凯撒沙拉。


    在美国待了十年,他做西餐,比做中餐更擅长。


    三文鱼入口即化,带着黄油的香和柠檬的清爽;鸡翅外焦里嫩,蜂蜜的甜味渗进肉里,咬一口汁水就溢出来。孟菀青慢慢地吃着,却觉得有些尝不出味道。


    一整顿饭她都有些恍惚。莫里斯先生在,她没法问那些想问的事。


    吃完饭,宋观复站起来收拾盘子。孟菀青说:“我来吧。”


    他没理她,自己把碗碟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出来的时候,莫里斯先生已经回房了。孟菀青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老房子的排烟系统不太好,厨房里煎三文鱼的味道还没散尽,客厅里隐约还能闻到。宋观复走过去打开窗户通风,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别坐在窗口,冷。”他回头看她,“上楼看吧。”


    孟菀青依言起身,拿起那个文件袋,跟着他上楼。


    二楼很安静。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淡的光斑。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在床上坐下。


    逛了一上午菜场,又站着做了那么久的饭,他的右腿有些发酸。他下意识伸手捏了一下。


    孟菀青看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我看看。”宋观复把塑料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到床上。


    护照、身份证、进入东寰大楼的门卡,还有——


    他打开护照夹。


    几秒钟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里面的东西,”他说,“你都看过了?”


    孟菀青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右腿上。


    他身体一僵。


    “还疼吗?”她问。


    “不疼。”宋观复喉结微微滚动。


    孟菀青的手掌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给我看看。”


    沉默几秒,宋观复俯身,挽起裤腿。


    那道疤从膝盖上方开始,一直延伸了三十多公分。皮肤是凹凸不平的,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像是曾经被重新缝合过的布料。


    孟菀青盯着那道疤,没有说话,眼泪却先流下来了。


    “哭什么,”宋观复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已经很多年了,没有感觉了。”


    孟菀青握住他的手,没有放开。


    “其他地方还有吗?”她问。


    宋观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肋骨骨折的地方,也有一道疤。


    他掀起贴身的背心,露出那片皮肤。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去。


    肋骨边缘的皮肤很薄,很敏感。她的手指刚触到,他就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的手指没有离开。她顺着那道疤痕的方向,从上往下,慢慢地描摹。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


    先是腿,再是小腹。她的手指像带着火,所到之处都烧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孟菀青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喘,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坐在床边,她站在他面前。一条腿,就那么挤在他双膝之间。她微微俯着身,和他靠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她没站稳,一下子坐到他左腿上。


    “还想看哪里?”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明暗交接的光影里,男人的脊背微微起伏,沁出薄汗。


    那本护照夹从床边滑落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揽在他脖颈上的手,因为脱力而慢慢垂下来,伸出床沿。


    然后另一只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有鸟叫,但仿佛又很远。阳光慢慢移动,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继续


    第46章 荒唐 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哭腔……


    孟菀青盯着天花板, 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浑身像散了架。


    起初他是小心翼翼的,手指触到她皮肤的时候, 像风不敢吹皱平静的湖面。她闭上眼, 感到他的吻落在肩上,很轻,很慢。


    一寸, 一寸,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而后, 理智便不受控制。


    下午走出警局时就阴沉的天光, 此刻彻底变暗, 昼夜仿佛在这一刹那更替。


    孟菀青本以为,这四年是彻底的分别。


    可今天看到的那些签章、小票、沾着红色印泥的日期, 蓝色圆珠笔签下的“向日葵二百支”······像一根根细密的针, 把她既往的认知都刺破。


    他没有离开过。


    她的生活,她的习惯,统统笼罩在他的视线之中。而他的关怀和保护, 也从未越界, 那么克制,点到为止。


    身体, 交、/融时的感觉, 既熟悉,又陌生。


    他们彼此熟悉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她的侧腰,他的小腹。


    可又陌生。


    他们彼此的身体, 都要比年少时,更成熟了。像经历过风霜的果实,沉甸甸, 坠在枝头,待人采撷。


    雨夹杂着细雪,飘洒在二月的巴黎城郊。


    细小的雪粒混在雨丝里,落在石板路上,一点一点地洇湿地面。


    风卷着落叶,卷着尘埃,吹上枝桠,吹上窗棂。


    她下颌微微仰着,拉出一道优美而极致的弧线。白而薄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蜿蜒。一滴汗从她发间滑落,顺着起伏的脖颈流下来,涔涔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细碎的光。


    “下雪了。”她的声音,细若欲断的丝线。


    “嗯。”他喘、、息得粗重。


    晚饭本来该在六点钟。


    没人下去。


    磨蹭到快八点,宋观复动了动,撑起身。


    “我去做饭。”


    孟菀青也撑起身,一动,浑身都酸。被子从肩头滑落,颈间落着点点红痕。


    “别动,”他按住她,“我端上来给你吃。”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音节,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


    宋观复穿好衣服,边扣着衬衫上的纽扣,边问她:“还有鸡肉和三文鱼,想吃什么?”


    孟菀青长发披散在肩背,视线注视着他,有些发痴,好一会儿才说:“简单的,随便做一点。”


    “嗯,我很快上来。”


    他下楼去了。


    厨房里很安静。他站在料理台前,拧开煤气的时候,忽然恍惚了一下。


    耳边好像还有她的声音。


    从重逢到现在,她一直叫他“宋先生”。疏离,客气,与他划清界限。


    可刚才不是。


    她抱着他脖颈,指甲用力像要嵌进//他身》体里。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哭腔,哼声,又带着别的什么。


    “宋观复······”


    “宋观复······”


    “······你慢点。”


    喘//息如同浸在水里。


    分别多年的情愫,如同开闸的潮水,唯有汹涌,别无他法。


    身后传来脚步踏在木地板上的吱呀声。


    宋观复回头,看见孟菀青正循着台阶下楼。她穿了件法兰绒的睡袍,细腻白皙的半截小腿露在外面。


    “怎么下来了?”宋观复关了火,迎过去,“不是让你等着?”


    孟菀青下楼的时候,腿还发软。她从没觉得,这栋小楼的台阶有这么抖。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一阶一阶踩下来。


    “饿了。”她说。


    还剩下十余级台阶时,宋观复走到楼梯下。


    “你穿得太少了,”他顺着台阶上来,堵住她去路,“回楼上去,乖。”


    窄窄的楼梯,只容得下一人来去。


    狭路相逢。


    宋观复将她拦腰抱起来。


    孟菀青双脚离开地面,本就还发晕的脑袋,更觉得天旋地转。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料传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细小的雪花还在飘洒。


    她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精力。表盘指针转了很多圈,他还一副没够的样子。就像那时候,她的声音轻细得溃不成军,他也只顾着向前,一点也不肯放过她。


    到后半程,她已经困极累极,视线无法聚焦,几乎要沦陷在彻头彻尾的黑暗之中。而宋观复仍不顾她的昏昏欲睡,自顾自地,以压制的姿态去动,深匀沉重。


    她整个人,犹如乘坐一艘在海浪里无法停泊的船,飘摇、不知哪刻才到尽头,浪拍打来时,水的湿咸伴随着眩晕一并袭来。


    此刻他抱着她上楼,动作却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进卧室,才发觉里面一片狼藉。床单几乎不成样子,木制地板上,还扔着几团纸巾。


    看着卧室里的光景,孟菀青耳廓微微发红,侧头埋在宋观复胸口。


    “抱住我。”宋观复说。


    孟菀青依言,双手搂紧他肩颈。


    宋观复便撒开一只手,只用单臂的力量将她抱着。她一手搭在他肩膀,一手搂着他脖颈,长发散落,赤着的双足和一截莹白修长的小腿垂在半空,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腾出的那只手,拿来几件有厚度的衣服垫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木椅子垫软,才将她放下。


    然后他利落地将床上已经湿、了,皱了的床单掀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卫生间的脏衣桶里。回身打开衣柜翻了翻,找出一张新的床单,抖开,铺平。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她又从椅子上抱起来,轻放在床上,拉好被子。


    “等我做点吃的,就上来。”


    “嗯。”


    孟菀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小的白色颗粒敲在窗子上,然后化开,顺着玻璃流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宋观复很快端了吃的上来,他简单做了鸡肉卷饼。上午就腌好鸡胸肉煎熟,夹上生菜叶和番茄,卷在薄饼里。


    薄饼是冰箱里现成的,许是莫里斯先生的。明天要记得再去菜场一趟,把挪用了莫里斯先生的食材补回来。


    平白消磨了的一日,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只有两个人,在小小的房间里。


    吃完,她靠在他身上。他把被子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窗帘半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的雪,在路灯的光柱里飘飘荡荡。


    “下雪了。”她目光望着窗外,喃喃地又说了一遍。


    “嗯。”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脖颈上那些红痕。


    “疼吗?”


    “什么?”


    下一秒,他感到微凉的指尖触摸在他大腿上。


    他的皮肤滚烫。


    她没有用力,像是在很轻很轻的,抚摸那道疤痕。


    却带给他,浑身又一阵战栗。


    他本来轻轻搭在她小腹上的手一收力。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哑,嘴唇贴在她耳边,“痒。”


    呼吸喷在耳廓上,热热的。


    左耳那枚蓝宝石耳钉摇晃着,轻蹭在他的锁骨。冰凉的石头,滚烫的皮肤。


    宋观复伸手,轻轻拨开她耳钉的卡扣。极轻的一声,那耳钉落在他掌心里。


    先是左耳,然后是右耳。


    孟菀青忽然轻轻笑了:“你说,你怎么会想用百万的表,换这么一对普通的耳钉。”


    “普通吗?”宋观复看着掌心的两抹幽蓝色,“你喜欢,就不普通,用什么换都值得。”


    他把耳钉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宝石碰着实木,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他又倾身上去。


    “不行······”孟菀青想推开他。但手腕却没有力量,或是说,她的力量,比上那个男人的,微不足道。


    老旧的木床,又发出吱呀的声音,伴随着耳边,男人隐忍的闷//哼声。


    宋观复关了顶灯,只留下床角的一盏台灯。


    他的习惯向来如此。


    只开一盏小灯。


    昏黄的一线光亮中,她看见他发红的眼睛,和额角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颓//靡的声音,伴随着窗外裹挟着碎雪细雨的风声,响了一整晚。


    第47章 不安 他感到不安、焦躁、还有一丝他自……


    睡醒时,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二月的巴黎留不住雪,气温不够低,落下来便化了, 只剩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映着天光。


    孟菀青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便是腰酸。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 又细细地重新组装起来。她动了动,浑身都散架似的, 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她也不知道昨天是怎么了。


    宋观复的那本护照夹, 仿佛一只潘多拉魔盒。打开时, 她的理智就开始决堤。再加上久别重逢,身体本能的吸引根本无法抗拒。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她侧过头, 旁边是空的。


    宋观复不在。


    被窝里还有余温, 人应该刚走不久。她撑着想坐起来,腰上却使不出力气,只好先靠在床头, 摸过手机。


    想给他发条微信, 问他在哪。


    打开微信,才想起来他的对话框还被她扔在“折叠的聊天”里。


    她把宋观复从“折叠的聊天”里放出来, 点开他头像, 他们的聊天还停留在几天之前。他问她是否有空见面,他有东西给自己,她一直没有回复。


    短短几天,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窗外鸟鸣阵阵,孟菀青像是才回过神,低头在输入框里打下几个字:你去哪里了?


    又删掉。


    重新输入:你在哪?


    发完这条消息, 她打开订票软件看机票。来法国之前,跟《瞭望者》的王主任只请了三天假,非遗项目正到紧张的阶段,组里本来就人手不够,她不好太久不回去。


    原本的计划是:回A&G办离职一天,配合律师取证一天,再留一天收拾房子、退租。三天刚好。


    结果宋观复的突然到来把她计划全部打乱。陪他去警局、买手机、买衣服不说,两个人光那件事就浪费了整整半天。


    想到这儿,耳廓又有些发热。她叹了口气,先给律师发了信息约时间,然后忍着浑身还没消散的疲累,掀开被子下了床。


    得开始收拾东西了——


    宋观复今天也起晚了。


    平时他一般六点出头就会起床——晚上结束工作的时间不可控,他习惯早上健身。


    有氧和力量交替着来,然后换衣服洗澡,开车上班,到公司时差不多九点。


    以前住在西城公寓的时候,离东寰大楼开车只要五分钟。后来搬到静苑,正好卡在京州早高峰最堵的路段上,每天不堵个四五十分钟过不去。如果有安排在早上的会议,他五点半就会起床。


    今天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多。


    醒来的时候,女孩儿蜷缩在他身侧,睡得很沉。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然后起身穿衣服。


    他得去买早餐。她醒了肯定又要喊饿。


    老式住宅区附近的面包店有很多。昨天给她买了牛角包,今天换点别的。


    收到孟菀青微信的时候,宋观复正站在面包店的柜台前,等着舒芙蕾出炉。透明的玻璃柜里摆满刚烤好的面包,金黄的、焦香的,空气里全是黄油的甜味。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见微信里唯一的置顶聊天框上有一个新的小红点。


    点开。女孩儿的头像是只白色的西高地。


    她惜字如金的发来三个字:你在哪?


    宋观复在聊天框里输入几个字:马上回来。


    又删除。


    不如拍张照片给她看。他举起手机,对着柜台拍了一张,然后附言:【在买早餐。舒芙蕾可以吗?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舒芙蕾出炉了。店员把热腾腾的纸袋递给他,他道了谢,转身就走。


    进巷口的时候,莫里斯先生正坐在花圃边晒太阳。雪后的天格外晴,阳光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宋观复把多买的一份黄油面包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道了句早安,便匆匆上楼。


    推开卧室的门,他看见孟菀青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够最上面那层的书。


    “我来。”他走过去,从她身后伸手,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书。


    她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就那一瞬间,他想起昨夜。


    她的眼神也闪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耳根有点红。


    “怎么不多躺会儿?”他问,声音放轻了些。


    “得赶紧收拾东西了。”她侧过身,指着书架,“这些书都要拿下来。”


    宋观复没再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帮她把她高处的那些书一本本取下来,弯腰码进地上的纸箱里。


    “你跟我说要怎么做就行,我来弄。”


    他把那个装着舒芙蕾的纸袋递给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


    孟菀青愣了一下,拿起手机,这才看见他发来的照片和消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灭手机:“刚才在收拾东西,没顾上看。我先去洗漱。”


    在卫生间,孟菀青漱口时发现自己的脖颈上,又被宋观复弄出红痕。他总爱这样,屡教不改。


    今天出门时还得记得穿件高领的衣服。


    洗漱出来的时候,书架上的书已经全部搬下来了,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宋观复正蹲在地上,随手翻开一本。是法文书,他看不懂内容,但能看见页边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她的字迹他认得,写中文时秀逸舒展,写的法文却更添了几分清秀优美。书页上,还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了重点。


    “这些要邮寄回国吗?”他问。


    “当然不。”孟菀青走过来,看见宋观复正翻着的那本是她的专业课教材,“邮费都够再买几倍的新书了。我打算把没有笔记的捐给楼下的书店,他们卖二手书。”


    她弯腰想检查那些书的内页,刚俯下身,腰上就一阵发酸。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宋观复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来,手按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张开几乎就能覆过来。


    “没事。”她往后躲了躲,耳根又红了。


    宋观复没说话,俯身直接把地上那箱沉甸甸的书搬到桌上,这样她不用弯腰就能看。


    “你看着,还有什么需要整理的,我先帮你装起来。”宋观复挽起袖子,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


    这几天早上都没有健身,他觉得浑身精力都有些没处发泄,很不习惯。


    孟菀青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她想了想,衣柜里有贴身的衣服,不好意思让他整理。便指了指储物柜。


    “里面有些日用品,大概也不用带回去了。没拆封的那些,可以留给莫里斯先生。”


    宋观复点点头,走过去打开柜门。


    孟菀青正低头翻着书,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约她在七区A&G附近的事务所见一面,带上登陆工作邮箱的笔记本电脑、动态密码器,还有公司的门禁卡。并说明,整个取证的过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


    她回复了确认,然后把需要带的东西装进包里。


    宋观复正在检查两包卫生纸有没有拆封,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在穿外套。


    “要出门?”


    “嗯,有点工作要处理。”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衣领。


    宋观复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说陪她去。他简直一秒钟都不想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她觉得自己太黏着她。


    况且在京州时,他尚能以“开车顺路”作借口,送她一程。在巴黎,他虽然也有房产,也有车,也可以开车送她去任何地方——但前两天他装得那么可怜,才被她收留。现在突然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有,岂不是露馅了?


    思来想去,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多久能回来?午餐一起吃吗?”


    孟菀青想了想:“中午应该差不多可以结束。你想吃什么?”


    宋观复想说“随便”,又怕她说“那你自己在这边随便吃点”,不回来陪他——那么他想吃的,得是公寓附近没有的。


    他回忆起这两天在附近看到的餐厅,有法餐,有俄餐,有日料,有中餐,有韩餐······


    排除了好一会儿,他道:“印度菜。”


    孟菀青愣了一下。


    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口味一向清淡,对吃这件事从来都是“随便”、“都可以”、“你定”。怎么突然想吃重口味的印度菜了?


    但她没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他很少主动说想吃什么,难得开口,她不想拒绝。


    想了好半天,孟菀青才道:“我记得A&G附近好像有一家印度餐厅,那边办公的印度人挺多的。”


    “那正好,”宋观复接得很快,“等中午我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吃。”


    “好。”


    她穿好外套,拿着包下楼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宋观复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梯。他又站在窗边,看她在小院里和莫里斯先生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出院子,回身关上墨绿色铁门。


    他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回身,继续帮她收拾储物柜。


    孟菀青的生活习惯很好,柜子里归纳得整整齐齐,东西一目了然。他把那些日用品分门别类,需要带走的放一堆,可以留的放另一堆。


    收拾到最下层的时候,有个不起眼的储物盒,他随手拿出来,打开一看,手却顿住了。


    里面是满满的一盒子信。


    白色的信封上贴着邮票玛丽安娜邮票,邮票上印着带有日期的邮戳。


    地址栏上的字迹陌生,写的正是这间公寓的地址。寄件人地址来自南法的某个小镇,寄件人姓名——


    Mike.


    是个男人的名字。


    现在这个电子通讯发达的年代,到底是谁在和她用这种原始的手写信方式互通往来?


    而且——


    他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名字,同一人的笔迹。邮戳上的时间,从2021年她刚到法国,一直延续到2025年她离开。


    整整四年。


    瞬间,一种复杂的情绪侵占了宋观复的脑海。他感到不安、焦躁、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慌。


    一个念头告诉他,这些信是孟菀青的隐私,是她的过去,他应该尊重。可另一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驱使着他想要打开那些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清楚,那个男人究竟给孟菀青写了什么。


    那么多信,摞在一起,粗略一数有几十封。四年里,规律的、不间断的寄来,还一封一封都被孟菀青妥善地保存好。


    Mike到底是谁?


    他们究竟在信里聊什么?


    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信都保存好?——


    作者有话说:球球各位宝宝点点我的预收吧[可怜][可怜][可怜]多一点收藏它就可以早一点见到大家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48章 表白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律师事务所就在A&G那栋玻璃楼旁边的写字楼里, 七层,落地窗正对着塞纳河。


    律师费德里科是个金发的白人,穿着笔挺的条纹三件套西装, 领带的颜色和口袋方巾的颜色成套。


    孟菀青一进门就认出他来, 他是A&G的顾问律师。他们在《彼岸之声》项目开可行性分析会议时见过几次。


    “哦,克洛伊!”费德里科热情地迎上来,张开双臂, “你最近的遭遇我都有所耳闻,真是太让我心痛了。”


    克洛伊。


    孟菀青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这是她的法文名字。她不经常使用。


    一开始进入公司的时候, 她给自己的员工登记表上填写的是克洛伊, 为了融入异国。但后来,她渐渐发现在职场中, 很多亚裔, 尤其是韩国人、日本人都坚持使用自己的本名。随着她在公司越来越站稳脚跟,她也坚持使用自己的本名。对外作品署名的时候,她只用“Meng Wannqing”。


    费德里科靠近时,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礼貌地侧过脸, 配合他完成了那个贴面礼。


    寒暄过后, 费德里科请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案件目前的梳理,还有一些可以公开的证据材料。”


    孟菀青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 心里的滋味越复杂。


    原来《彼岸之声》并不是李安安第一次泄露项目信息。之前她在别的项目组协助时,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这一次涉案金额太大,又被受访者起诉, 才压不住了。


    “如果按您的经验,”孟菀青合上文件,“她需要承担多少民事赔偿?”


    费德里科正在用数据线连接她的笔记本电脑,闻言抬起头:“民事赔偿至少几十万欧吧。她申请了保释,但家人好像不愿意来法国帮她,现在还是拘留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幸好电视台合规做得完善,不然这次公司也可能面临处罚。”


    孟菀青沉默地点点头。


    费德里科看着她,忽然问:“克洛伊,这次事件你其实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家人生病,工作上被人污蔑,辞职的手续也因为这个案子被冻结了几个月。这对你来说,真的太不公平了。如果你想起诉李安安赔偿你的损失,公司可以支付代理费。到时候执行,你作为个人也会优先获赔。需要吗?


    又是半晌的沉默,孟菀青摇摇头。


    她并非是个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圣母,利益被侵犯时用法律维权,本就是正当的事。只是——


    她很清楚李安安的经济状况。即便起诉胜诉,也未必能执行到多少钱。更何况诉讼程序繁琐漫长,还要跨越国际,即便律师费由公司承担,那些需要她本人参与的环节,也免不了耗费精力。


    李安安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而她,只想把这个人,彻底从自己的生命里翻过去。


    回国的这几个月,她的精力一直在母亲身上,和在国内遇到的那些困难比起来,李安安泄密事件带给她的伤害,显得十分微不足道。那些困难——母亲的手术,找合适的房子,陪母亲术后复建,重新找合适的工作,打开沈沥的心扉,非遗项目的推进——每一件都像是翻山越岭,可每一件,最后都逢凶化吉。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些她最困难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忽然很想见到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孟菀青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放弃追索赔偿。”她说,“我只需要她写一封声明,说明泄密事件与我无关,在本案知情人的范围内公布。”


    费德里科点点头:“没问题。很合理的诉求。我会帮你完成。”


    “谢谢。”


    取证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费德里科让她签了几份文件,她仔细看完,一一落笔。


    签到最后一份时,她愣了一下。


    是一份版权转让知情书。


    “这是?”


    费德里科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彼岸之声》因为李安安的事又延迟上线了。正好有个合作商看上了这个片子,想买断版权。台里怕上线后有争议,合作商出价也合理,就卖了。”


    孟菀青有些哑然,追问道:“在法国国内的首次发行权也卖了?”


    如果连首次发行的权利都一起卖掉,那《彼岸之声》就不可能再通过A&G电视台在法国上线了。这个项目从前期立项到后期剪辑,她做了整整一年,熬了无数个夜,出差采访昼夜颠倒到急性肠胃炎住院——付出无数心血的作品,最后却无法面世。


    费德里科点头:“是的,打包卖的,一次性买断。”


    他似乎察觉出孟菀青那一瞬间的失神,安慰道:“其实,就算没有这次买断,这片子应该也不会再公开上线了。泄密事件之后,受访者们意见很大,电视台那边出于风险考虑,大概率会让它直接报废。现在被合作商买走,还可能发挥一点价值,毕竟资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孟菀青是《彼岸之声》的制片人,但这个片子属于职务创作,版权归电视台所有,她只享有署名权。心里固然遗憾,但她无法左右电视台的决定。毕竟有资方愿意买断版权,电视台至少能把制作成本收回来。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孟菀青走出事务所。


    午时阳光正好,晒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广场上有很多游客,小孩追着鸽子跑,笑声和鸽哨混成一片。她站在台阶上,正要给宋观复发消息,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


    小广场上换了一批新的宣传海报。


    最大的一张,是一个优雅的女人抱着大提琴,侧脸对着镜头,光线勾勒出她温婉的轮廓。下面印着一行字——


    “中国大提琴演奏家廖静漪女士慈善巡回演奏会·法国地区首场演出”


    廖静漪。


    宋观复的母亲。


    孟菀青走过去,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海报下方有二维码,扫码可以购票。她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跳转到购票页面。


    演出就在两天后。后排价格低的票已经售罄了,前排还有一些余票。页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次演出所有收入将捐赠给中国贫困地区女性音乐教育。


    她没有犹豫,买了两张。


    买完票,她给宋观复发微信:【我这边结束了,你在哪?】


    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三个字:【你抬头。】


    孟菀青抬起头。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看向广场对面。人群熙熙攘攘,鸽子在地上跳来跳去,有个小孩举着面包跑过,惊起一片翅膀。


    然后她看见他了。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条长椅旁边,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隔着整个广场,隔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和飞来飞去的鸽子,他的目光也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朝她大步走过来。


    经过那一晚,宋观复看她的眼神似乎都更浓烈许多。


    宋观复走近后,孟菀青轻声说:“那家印度餐厅我记得就在附近,不远,我们走过去吧。”


    宋观复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穿过广场。人潮拥挤,他们靠得很近,两人垂着的手背轻轻蹭在一起,一下,又一下。终于,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孟菀青微微一僵,但没有挣开,任由他握着。


    宋观复的掌心干燥、温热。


    她的手微凉,细腻,柔软。


    走到那条街上,却发现那家印度餐厅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印着法语和巴黎市政厅的徽章。


    孟菀青凑上去看了一眼,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写的什么?”宋观复问。


    “卫生不合格,”她说,“被卫生与人口保护局贴封条停业整顿了。”


    宋观复愣了一下,笑了。


    他颇为不遗憾地说道:“真是不巧。”


    旁边有家法餐厅,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鲜花,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看起来很舒服。宋观复拉着她的手说:“吃这家吧。”


    孟菀青没意见:“好。”


    餐厅里人不多,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有蜡烛,有玫瑰花,烛芯燃着小小的火苗。


    服务员拿来菜单。宋观复翻了翻,点了一份油封鸭腿,一份焗蜗牛。孟菀青点了鹅肝前菜,一份牛排。


    等餐的时候,孟菀青发现今天宋观复有点沉默。


    平时他虽然话也不多,但总会主动找些话题。尤其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话想说。今天他却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是因为没吃到印度菜心情不好吗?


    孟菀青想着,打开小众点评软件,搜了搜京州评分高卫生干净的印度菜餐厅。她已经买了明天回国的机票,来不及在巴黎弥补他了,回京州以后再说吧,反正来日方长。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蜡烛在桌上燃着,玫瑰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红。服务员戴着白手套过来帮他们切牛排。


    等服务员走后,宋观复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


    孟菀青抬起头:“什么?”


    “我们在一起那天,”注视着孟菀青的眼睛,他说,“也是吃的法餐。”


    孟菀青恍然。


    她和宋观复在一起时,是她大二下学期。在京州的一家法餐厅里,是宋观复先表白的。


    说是表白,其实也没有多么郑重,他就只是问她:菀青,我们要在一起试试吗?


    可那时她的心怦怦直跳,像擂鼓。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闪过很多念头——他们合适吗,他们到底能一起走多久,他们会有结果吗?


    可最后,孟菀青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拒绝他,你会后悔吗?


    二十岁的女孩儿,还想不清楚太多的道理,她只知道跟随自己的内心。


    她说,好,那就试试吧。


    这一试,是一年零八个月。


    “嗯,记得。”孟菀青看着坐在对面的宋观复,回答时语气很平静。


    其实法餐厅的装潢都差不多,餐品也差不多。那天的餐厅里,也有蜡烛和玫瑰花。不同的是六年时间后,人的心境。


    他看着她。那目光比六年前要浓烈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终于烧到了尽头。


    而她,却比六年前平静。


    “菀菀。”他开口,“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六百零八天。”


    “我真正拥有你的时间,只有六百零八天。”


    “可是我们分开,已经是一千四百九十一天了。”


    餐厅里其实并没有很安静,隔壁桌的刀叉声,还有音响里播放的钢琴曲。


    可孟菀青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耳边,她只听见宋观复说:


    “一千四百九十一,这个数字每再增加一天,我就要多痛苦一分。”


    “菀菀,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第49章 复合 像在注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们重新在一起, 好吗?”


    孟菀青看着眼前的男人。


    微弱的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点橘色的光晕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轻轻摇曳。窗帘半拉半开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之间似乎显得比平日更深刻。


    六年前的他, 和此刻的他, 在记忆里慢慢重合。


    彼时,他也刚毕业不久,身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即便西装革履, 骨子里的疏懒与桀骜也掩不住——那种矜贵是天生的,刻在血肉里, 与年龄无关。


    二十岁的孟菀青知道, 他是京州每年纳税百亿集团的继承人, 而她只是个从小县城考来的普通学生,云泥之别, 关山难越。


    诚然, 她优秀而年轻,考进了京州大学这样的顶尖学府,似乎前途无量。可这里是京州, 再优秀的人才, 也如过江之鲫。


    他们的差距,是几代人的积累。在他面前, 她很难做到平视他。


    面对他突然的表白, 二十岁的孟菀青诚惶诚恐,惴惴不安,那些复杂的情绪, 多过了少女的悸动心事。


    她不知道他们在世俗的目光之下是否般配,不知道他们究竟能走多远,不知道这段感情会不会有结果。


    她只是凭着年轻的那股孤勇, 说,好,那就试试吧。


    一试,是一年零八个月。然后他们分开,一千四百九十一天。


    六年过去了。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她不再是那个除了年轻和一腔孤勇之外一无所有的女学生了。


    她拿到了两张顶尖名校的毕业证,有一份热爱的事业,有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拿得出手的作品。她在异国他乡也能一个人站稳脚跟,熬过了所有孤独的日夜。


    她发现,自己可以平视他了。


    这不来源于他们所拥有的金钱和地位,而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立锥之地,有了能够养活自己,也能照顾家人的能力。


    哪怕他再是一颗参天的大树,她也不是攀附在他身上的藤蔓,她是他身边的另一棵树。


    所以,在此时此刻。


    面对宋观复再一次的表白,她没有过多的激动,也没有了二十岁时的彷徨和不安。


    二十六岁的孟菀青,心中只剩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


    她只是想:此时此刻,她爱他,他也爱她。


    这就够了。


    就像莫里斯先生说的,珍惜现在拥有的。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拳头上。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沉静。


    她说:“好。”


    宋观复浑身都是紧绷的。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的肩线就一直绷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孟菀青的回答,他像是没听清,又或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带着一丝不确定。


    直到她的手覆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他张开手指,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久久无言。


    餐厅里的钢琴曲又切换了一首,隔壁桌的那对夫妻用餐完毕,拿着外套起身了。又有一对新的情侣入座,服务员递上菜单。


    可他们之间,似乎与一切都隔绝开来,那个世界里只剩下交握的手,和彼此的心跳。


    最后还是孟菀青先开了口。


    “我有东西要给你。”


    宋观复沉沉看着她:“什么?”


    “你看手机。”


    他愣了一下,还是依言打开手机。微信上,孟菀青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张门票的电子识别二维码,上面是票务网页的截图。


    他浏览着那些信息,目光忽然顿住。


    “我碰巧看到阿姨的巡演到了法国,”孟菀青轻声解释道,“就买了两张票,想支持一下公益事业。演出是后天,可惜我明天就要回国了。如果你工作上不着急的话,可以看完这场再回去。”


    宋观复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头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很久没见她了。”


    孟菀青看着他:“阿姨做的事很有意义。”


    宋观复按灭手机,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开口。


    “其实小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大提琴。”


    孟菀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爸爸去世得早,几岁的小孩,理应会很依赖母亲。但是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我母亲总是整天昏睡,醒着的时候,就一直一直拉琴。”他顿了顿,“只有教我拉琴的时候,她才愿意多关注我。”


    说到这,他低头,看着指腹边缘那层薄茧。很久没有系统练琴,那层茧也薄了很多,几乎快要消失不见。


    “所以我骗她,我喜欢拉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


    孟菀青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微微用力。


    “阿姨她一定也不想这样,”她柔声说,“她可能,是太痛苦了。”


    宋观复点头。那层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闪过,很快又沉下去。


    “后来长大以后,我慢慢了解了抑郁症这种病,也更理解她当年的处境。”他说,“答应回国接手东寰,也是因为,我想保护她。”


    孟菀青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些年,母亲也是一个人照顾自己。直到自己长大,她才越来越理解母亲那些年的不容易。


    服务员端上甜品。


    宋观复回过神来,把那份提拉米苏轻轻推到她面前。


    “谢谢你的票,”他说,“演出我会去看的。”


    孟菀青用小勺挖了一块,送进嘴里。可可粉的微苦和马斯卡彭的绵密在舌尖化开。


    “明天就回国?”他问。


    “嗯。”


    “我送你去机场。”


    “好。”


    说完,孟菀青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起提拉米苏。


    宋观复目光温柔地注视她,像在注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信纸。


    最终,他还是选择尊重孟菀青的隐私,没有去看那些信的内容。可这一张,是他收拾其他杂物时,从柜子缝隙里掉出来的。没有信封,没有被收进那个收纳盒,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带出来,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他捡起来。


    信上面写的是中文。


    即使他不想看,那些字也撞在他眼睛里。


    一行一行。


    “上次你推荐给我的小馆子我去了,油封鸭和苹果塔做得很地道,价格也不算贵,我打算下周考完试再去一次。”


    “至于你说的法语发音问题,我觉得不需要太着急。跟着广播多练习,多注意小舌音和联诵。法国人不会太在意外国人的发音是否标准,愿意开口就很好。”


    “下个月巴黎要降温了,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署名:Mike。


    他看完那些字,脑海里慢慢勾勒出一个男人的形象——没什么钱,好为人师,表达关心的方式很廉价。


    似乎不足为惧。


    但孟菀青却和他,写了那么多信。


    她甚至没有写给过自己。


    他想向她问清楚,Mike是谁,你们还在联系吗。


    可他不忍心。


    孟菀青抿着小铁勺上的慕斯奶油,嘴唇上蹭上一点可可粉。


    这一刻太珍贵了,他不想用任何事去打破它。


    他把那张纸放回口袋,什么都没有说——


    飞机是第二天下午的。


    戴高乐机场人来人往,免税店的橱窗里摆满奢侈品。孟菀青路过LV专柜的时候,想起答应沈念雪要帮她买的那只新款白三彩配色的托特包。走进去看了看,正好有货,退税之后比国内官网便宜几千,她刷卡买下。


    sales在帮忙打包。孟菀青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念雪。


    沈念雪的回复来得很快,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简单几个字:【好看,谢谢菀菀。飞机几点落地?】


    孟菀青回复:【明天早上六点多。】


    沈念雪说:【好,我去接你。】


    孟菀青看着那条消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沈念雪平时发微信,句尾后总要带个小猫表情包表达情绪,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问点什么,机场广播响了,她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


    她把手机收起来,将国内电话卡换进手机,放进随身的小包里,然后跟着人群走向登机口。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


    她本来买的是超级经济舱,宋观复看了票以后执意要给她升头等舱。两个人拉扯一番,最后以升到公务舱告终。


    飞机平飞后,空乘送来了餐食。孟菀青吃完,把盘子放到一边,正打算把座椅放平,看个电影等困意上来。


    空姐来收餐盘。孟菀青把盘子递给她,正要靠回椅背,空姐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蹲在孟菀青面前,妆容精致的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


    “女士,有一位旅客拜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孟菀青愣了一下,接过来展开。


    纸条里夹着一张名片。


    纸条上是用飞机上的圆珠笔手写的中文:


    “孟小姐,你好。我是一位你的粉丝。从礼赞之夜,到法国A&G的纪录片频道,一直关注着你。可以有机会认识吗?”


    落款没有名字。她只好看那张名片。


    郑皑,京州君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经济犯罪部主任。下面还有他的律所地址,手机、固话、邮箱等信息。


    君伦,孟菀青有些印象,是四大红圈所之一,业内很有名气。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对空姐说了声“谢谢”,就将纸条和名牌重新叠好,搁在小桌板上,然后拉起毯子,继续看电影。


    飞机落地时是京州的清晨。


    灰蒙蒙的天,笼着一层淡淡的雾霾。孟菀青推着行李走过廊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孟小姐。”


    她循声回头。


    一个穿着羊毛料西装的男人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推着一只小巧的银色登机箱,手臂上搭着大衣。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和。


    “您是?”


    男人笑了一下。


    “抱歉,在飞机上怕打扰您休息,用了有些不庄重的方式。”他说,“现在我想正式解释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是关注了很多年的偶像突然出现在生活里,有些激动。”


    孟菀青愣了一下,说:“不敢当。”


    男人又一次递上名片——和飞机上那张一模一样。郑皑,君伦律所高级合伙人。


    “我不奢求孟小姐的联系方式,也无意打扰您的生活。”他说,“不过我的职业是律师,做律师之前是警察,可能有些实用价值。如果以后生活中有任何需要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第一张名片已经被她随着垃圾一起留在飞机上了。这一次面对面,对方又是如此礼貌,孟菀青不便再拒绝。


    她双手接过名片,礼貌道:“谢谢。”


    走下廊桥,郑皑一直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过了安检,他又问了一句:“您要去什么地方?需不需要车送一程?”


    孟菀青摇头,指着不远处走来的身影:“我和我朋友一起。”


    郑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念雪走近,可能是今天起得太早的缘故,她没化妆,戴了个口罩。但即便是口罩遮着,孟菀青也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明媚的笑,眉心也微微蹙着。


    “怎么了?”孟菀青挽过她的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念雪帮她推着行李箱,欲言又止。


    孟菀青心微微沉下来。


    “我妈妈……”她的声音有点紧,“是不是她身体……”


    “没有没有,”沈念雪赶紧摇头,“阿姨身体很好,你别担心。”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有些吵。沈念雪拉着她往前走,说:“到上车说。”


    上了出租车,孟菀青看着她。


    沈念雪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菀菀,是出了点事。昨天的事。”她顿了顿,“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想着你反正马上就回来了,想当面跟你说。”


    孟菀青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说。”


    沈念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昨天,家里来了两名警察。”


    孟菀青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就在这时,放在腿上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宋观复的微信语音电话。


    她接起来。


    “落地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落地了。”


    “航程顺利吗?睡得好不好?”


    孟菀青握着手机,听见那边隐隐传来弦乐的声音,悠扬的,连绵的,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漾开。


    “你现在在哪?”她问。


    “在音乐厅。”他说,“他们在后台排练,我进来看看。”


    孟菀青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和他妈妈在一起,他们难得相见。


    “好,”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多陪陪阿姨。”


    “嗯。法国结束,她接下来要去南半球了。”他顿了一下,“怎么听你声音有点闷,累了吗?”


    孟菀青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念雪。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嗯,有点困。”她说,“念雪接到我了,我先和她一起回家。”


    “好。”他说,“好好休息。演出结束我就回国。”


    “好。”


    她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灰蒙蒙的一切,这就是京州。


    她看向沈念雪,目光里带着急切。


    “警察?发生什么事了?”


    沈念雪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他们是京州南区分局经侦支队的。”


    “说阿姨涉嫌经济犯罪。他们开了传唤证,要带走阿姨。”


    孟菀青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她下意识伸出手,抓住沈念雪的手腕,声音不自觉提高:


    “我妈妈现在在哪?”——


    作者有话说:明天复工了,祝上班的宝宝们工作顺利~


    Mike是谁下章就说!所有剧情都是为了两个人的感情更上一层楼而服务,等正文完结保证多更纯甜番外更到你们看腻[接]


    第50章 依赖 “一小时,一个吻。”……


    “菀菀, 你别着急。阿姨现在就在家里,我出来的时候她还睡着呢。”沈念雪拍拍孟菀青的手背,“昨天警察将阿姨带走问询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让她回家等。”


    闻言, 孟菀青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更悬起来。


    “警察传唤她,是因为什么事?”她问。


    “应该是阿姨帮忙代账的那家公司被查了。”沈念雪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阿姨作为代账会计,也被牵连进去了。”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 没说话。她不十分懂法, 却也明白——公安机关正式开具了《传唤证》, 意味着他们手里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这一次没有拘留,或许是证据还不够充分, 或许是考虑到母亲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但如果后续找到更直接有力的证据, 下一次呢?下一次还能这样全身而退吗?


    从她和母亲来到京州以后,为了维持这座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支撑她学播音的支出, 母亲就一直在接代账的活儿。


    那些都是体量很小的公司, 请不起专职会计,一年付几千块钱, 找个代账把每月的税报了。孟菀青工作以后, 劝过母亲不要再做了——有风险。小公司的税务合规往往做得不好,账一乱就容易出事。


    但她在法国那几年,母亲一个人。一是想多赚点钱, 二是也为了打发时间。她总说,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心里踏实。


    想到这里, 孟菀青心里涌上一股钝涩的愧疚。如果她能一直在母亲身边照顾她陪着她,也许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昨天警察来过以后,我就联系了上次帮我处理个人信息泄露的那位张律师。”沈念雪继续说,“张律师说这个案子有点棘手。这家公司的税务问题不小,在税务局报税那栏填的是阿姨的名字,凭证上的签字也是阿姨的。这些证据都已经固定了,后期想剥离出来很困难。”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张律师说,如果真要委托的话,最好赶在侦查阶段就让律师提前介入。菀菀,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找找这方面有经验的律师了?”


    孟菀青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律所还没上班。她直接拨了张律师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


    “张律师您好,我是孟菀青。之前咱们合作过。这么早打扰您,还是因为我母亲被传唤的事。我今天刚回国,不知道能不能约您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导航的电子音:“前方五百米进入京冀高速”。


    张律师似乎在开车。


    “孟女士,我知道这事。昨天沈小姐跟我提了。我现在正在去冀省开庭的路上,恐怕没法接待您。”


    “抱歉,那您先开车。”孟菀青说。


    “没事,现在是我助理在开……”电话里隐约能听到换道的转向灯声,“您母亲这个案子,我简单跟您说两句。这种代账会计被牵连的案子,最常见的案由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还有一些其他的经济类犯罪的罪名。涉税案件专业性比较强,我本人接触不多,建议您找专攻这类案件的律师,最好是有财会背景或者税务师资格证的。”


    有财税背景,或是专攻经济类犯罪的律师。


    孟菀青突然想起飞机上那个递纸条的人——君伦律所的郑皑,名片上写的正是经济犯罪部主任。


    “张律师,您了解郑皑律师吗?君伦的,好像主做经济犯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回忆:“郑皑……不太熟悉。我主要做民事和人身类的案子,不太接触他们那个圈子。您可以咨询一下看看。”


    挂断电话后,孟菀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泛着光泽。她盯着那行“君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经济犯罪部主任”的头衔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下面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您好,君伦郑皑。”


    “您好。”孟菀青没想到,一个小时前在廊桥上拿到的名片,马上就派上了用场,“我是孟菀青,咱们刚刚见过,有一个涉税的案件,想咨询您。”


    郑皑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孟小姐,没问题,很乐意为您效劳。这个号码就是我的微信,您加一下,我发您地址,咱们见面详谈。”


    郑皑在微信上发来一个定位,不是君伦律所的办公楼,而是一间茶室。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来得及细想,出租车已经拐进胜利碱厂宿舍那片老街区。她收起手机,急着上楼见母亲。


    推开家门时,徐昭云正坐在餐桌前,听见动静像是被吓了一跳。


    “妈,是我们。”


    徐昭云点点头,面色有些不自然。


    “禾禾,我的事,念雪都告诉你了吧。”


    孟菀青没脱外套也没换鞋,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没事。您别紧张。不会有事的。”


    徐昭云点点头,眼底有愧色:“给你们添麻烦了。”


    孟菀青心里一紧:“妈,您别这么说。”


    沈念雪也赶紧接话:“阿姨,这怎么叫添麻烦呢?咱们生活在风险社会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您别担心,有我们呢,咱们一起想办法,肯定没事的。”


    孟菀青继续道:“妈,我约了一个律师,咱们去沟通一下案情吧。您帮这个涉案企业做的账,自己手里有没有留底?一起带过去给律师看看。”


    徐昭云点头:“有,有,恒洋贸易的账,我都存在一个U盘里了。昨天被问完话回来,我就把这几年的账目和底稿都整理出来了。”


    她起身要去卧室拿U盘,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起得太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孟菀青赶紧上前扶住她。


    取完u盘,她带母亲打车到郑皑的定位地点。


    茶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二层,门脸不大,地点隐蔽,装修雅致。前台的小姑娘带她们七拐八绕穿过走廊,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郑皑已经等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洗茶,开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孟小姐,快请坐。”郑皑站起身,目光转向徐昭云,“这位阿姨是?”


    孟菀青先帮母亲脱下外套挂好,自己才落座:“郑律师,麻烦您了。这是我母亲,今天要咨询的案子就是她的。”


    她简单交代了案情经过,把U盘递给郑皑。


    郑皑接过来,却没有要打开看的意思。他把U盘随手放在桌上,拎起茶壶给两人斟茶。


    “孟小姐,我之所以没约您去办公室,而是选了这儿,图的就是隐蔽,方便咱们说些私密的话。”他的声音压低,“这类案子,我经手过不少。企业税务合规出问题,找会计背锅,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了。不瞒您说,上个月就有一个类似的案子,会计被判了四年多。”


    徐昭云的脸色倏地白了,下意识握紧孟菀青的手。


    孟菀青心里也是一沉,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镇静:“郑律师,要不您先看看证据?”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注意到郑皑身边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连个文件夹都没带。


    郑皑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把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水。绿茶的清香弥漫开来,孟菀青闻着却觉得胃里有些发紧。


    “孟小姐,您别担心。”郑皑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种案子被重判虽然是常态,但关键在于——他们没找对人。”


    “其实公安那边,最在乎的是把案子办成铁案,最后移送检察院。至于责任最终落在您母亲身上,还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身上,这里头是有……活动余地的。”


    说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眼睛盯着孟菀青,表情意味深长。


    孟菀青心里咯噔一下。


    “您的意思是?”


    郑皑站起身,绕到茶案对面,把一杯茶放在孟菀青面前,又探身将另一杯放在徐昭云跟前。探身的时候,他和孟菀青挨得很近,近得她本能地往后倾了倾身子。


    “不瞒你们说,我做律师之前,在公安系统干了八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别的律师不懂。”他重新坐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他们标榜自己懂税法、懂财会,但最后只能在法庭上生搬硬套法条。可我实话跟您说,案子真走到审判阶段,就已经无力回天了。真正能起作用的,是在侦查阶段就……把关系活动到位。”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孟菀青不会听不懂——他的意思是,要靠他的关系,去公安机关内部“找人”。


    她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对劲越来越浓。郑皑完全不看证据材料,只一味高谈阔论“关系”,这和她对律师的认知完全不一样。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人,打算回去联系其他律师再看看。


    可就在这时,郑皑又说:“孟小姐,现在是警方侦查的初期阶段,案子刚立案。这个时候介入,正是黄金时期。南区经侦支队是吧?那我有熟人。这样,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一趟,我去跟那边的负责同志聊聊,探探水有多深。”


    听到“去南区分局”这几个字,孟菀青心里的警惕又动摇了几分。


    毕竟事关母亲,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能对案件有帮助的机会。郑皑的话虽然油滑,但万一他真能问出点什么消息呢?


    她看了一眼母亲。徐昭云脸色苍白,眼底焦虑茫然。


    “……好。”孟菀青点点头,“那就麻烦郑律师了。”


    从茶室出来,上了出租车,孟菀青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的心却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从下飞机以后,她像是被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推着走,现在在路途上有了片刻喘息,她开始想起宋观复。


    点开宋观复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


    现在是法国的凌晨。


    【睡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无论他现在睡没睡,跟他说这件事,都只能让他跟着一起担心。明天就是廖静漪的公益演出了,他和母亲那么多年没见,如果知道自己这边出事,他可能会改签机票提前回国。可提前一天回来,对她这边的情况起不到什么关键作用,却会错过他看母亲演出的机会。


    想到这,孟菀青退出了微信,转而打开全国律师执业诚信信息公示平台,输入郑皑的名字。


    页面跳转——发证机关:京州市律师协会。


    执业机构:君伦(北京)律师事务所。


    执业状态:正常。


    名片上的信息都是真的。


    孟菀青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巴黎,音乐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还在空旷的大厅里震颤。指挥转身向观众致意,廖静漪带领乐团起身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宋观复坐在第一排,起身将准备好的花束递给母亲。那是一大束白玫瑰,配着淡紫色的包装纸,素雅庄重。


    廖静漪接过花,她看着自己儿子,眼眶微微泛红。几秒后,在全场观众的注目下,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掌声更热烈了。


    他回到座位,看着母亲翩然离场。她今天穿着纱质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流转着柔润的珠光,在不绝于耳的掌声中,她安静、从容地消失在侧台的阴影里。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宋观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陈铭章。


    他有些意外。


    音乐会散场,观众陆续起身往外走,宋观复才接起电话。


    “怎么了?”


    陈铭章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我现在有点忙,跟你长话短说。我在京州南区分局,看见孟菀青了。”


    宋观复往外走的脚步一顿,差点撞上旁边的观众:“什么?”


    “我过来阅卷,碰见她坐在等候区。”陈铭章语速有些快,声音压低,“本来也没什么,但她身边那个律师我认识——郑皑,典型的‘勾兑派’律师,法律掮客。虽然挂在君伦这个大所,但坑蒙拐骗当事人那些事,我知道不少。”


    宋观复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因为什么事去公安局?”


    陈铭章被他问的一愣,反问道:“她的事,你不知道?”


    这回轮到宋观复沉默。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瞬时,一种无力感如拍在浪上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跟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我现在在国外,马上改签机票回去。你先帮我了解一下情况。尽量保护好她。需要钱的地方,不计成本。”


    陈铭章明白他话的分量:“明白了。交给我吧。”


    挂断电话,宋观复打开订票软件。


    最近一班是两个半小时以后。他算了算到机场的距离,应该来得及。


    十四个小时的航程,无比煎熬。


    宋观复看着手机上孟菀青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他问她是否落地。


    再往后,他还发了一条在音乐厅的照片,孟菀青没再回复。


    前一日,在法餐厅的每个瞬间,还历历在目。


    可是宋观复却怀疑那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遇到了事情,第一时间仍然不是选择告诉自己。


    他们到底复合了吗?


    宋观复看着舷窗外渐渐暗下的夜色。


    忽然,他想,其实四年前,孟菀青何尝不也是这样。


    遇到任何麻烦,无论是生病,还是实习被老板欺负是学生拖欠工资。她永远是选择自己解决,从不把这些事告诉自己。


    没想到,兜兜转转四年,还是这样。


    她像是只有防备心的猫,会靠近,却从不会完全依赖。


    整个航程,宋观复都觉得焦虑和无所适从。他很想做什么,可这十四小时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靠着喝了两杯乘务员拿来的红酒,才勉强眯了两三小时。


    落地时,手机里弹出几条消息。


    孟菀青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几点落地?】


    然后是一条陈铭章的:【我已经联系上孟菀青了,我们现在在一起。你落地直接来我办公室。】——


    陈铭章的办公室里,打印机正在匀速吐出纸张。


    孟菀青站在打印机旁边,把打印好的几百页账目和底稿按时间顺序整理好,递给陈铭章的助理。


    陈铭章本人正埋头翻着已经整理出来的账目,眉头皱紧。


    “阿姨,除了账目,您和恒洋贸易的所有聊天记录——微信、邮件、短信,也要提供给我,包括一些口头沟通的内容,您能想起来的,都写在纸上,给我列清楚。”他抬头看了徐昭云一眼,“越详细越好。”


    徐昭云点点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拿笔慢慢写着。


    孟菀青又递过来一沓2022年的账目。


    陈铭章翻着,说道:“账挺乱的。你别急,我找了专业的CPA来整理。我先看看聊天记录,看能不能找到证明不具备主观故意的证据。”


    孟菀青应了一声,心里焦灼,却不知道能帮上什么。


    门在这时被敲响。


    陈铭章站起身,疑惑地自言自语:“李会计来得这么快?”


    他走过去打开门,愣了一秒。


    不是李会计。


    宋观复还穿着去音乐会的那身礼服,外套沾着室外未褪去的寒气,身后的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他的目光沉沉,穿过整个房间,直直落在她身上。


    孟菀青抬起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的一声,很重。


    瞬间,她觉得那根一直紧绷着弦,断了。


    在母亲面前,她必须淡定平静,否则会加重母亲的愧疚感和焦虑。


    在律师面前,她也要保持镇静,这样才能便于沟通案情。


    可他站在那里,看向她的一刻,她所有硬撑着的壳,突然坍塌了。


    目光相接的下一秒,宋观复向她大步走来,把她微微发抖的手握在手里。


    刚刚从室外赶回来,他掌心微微有些发凉,却有力。


    孟菀青垂下头,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热。


    “怎么样了?”宋观复转头,问陈铭章。


    陈铭章侧身让他进来:“我还说李会计不会来得这么快。好了,既然你来了,你先来理吧,这样还能更快一点。”


    他十分信任地把堆成山的账目推给宋观复。


    宋观复和徐昭云打了个招呼,脱下外套,直接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账目。


    陈铭章在旁边解释了一下案情,然后说:“主要按时间顺序,找异常项。”


    宋观复翻了几页就看明白了:“好,我看懂了。”


    孟菀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陈铭章在她旁边小声说:“放心吧,他更是专业的,该有的证都有,战绩可查。当年他接手东寰的时候,CFO是廖家的老人,账上造假不少,想架空他。他亲自带人清查,整个集团上百个子公司和关联公司的账,大大小小的漏洞,没一个逃过他的眼睛。”


    孟菀青没说话,只是看着宋观复低头翻账的侧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会计从外面赶来,和宋观复一起对账。


    时间已经不早,徐昭云被沈念雪先接回家休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孟菀青去附近的饭店打包了几个菜回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大家先吃点东西吧。今天麻烦你们了。”


    陈铭章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你们先吃,我再改改这份法律意见书。观复,你那边怎么样了?”


    宋观复那边还在埋头整理。他一手翻着底稿,一手在键盘上敲数字,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Excel表格,按年份、时间线、异常项、合同相对方、证据页码分门别类,呈给公安机关时能清晰明了地解释问题。


    孟菀青看着那个表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们都在争分夺秒,是为了尽快从大量、杂乱的证据当中,找到利于徐昭云的证据。现在是侦查初期,人只是被传唤,还没有被刑拘,这是最关键的黄金时间。材料做得扎实,在公安机关呈捕之前把疑点解释清楚,才有几率保证不刑拘、不移送审查逮捕。


    “菀青,徐阿姨之前是做过开颅手术对吧。麻烦你把她的电子病历也发给我一份,我附在后面。公安也会考虑嫌疑人的身体情况。”


    “好,我马上发给你。”


    饭放在那,谁也没有动,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陈铭章终于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腕骨,把电脑推到一边,走到宋观复旁边,探身看向屏幕:“饿死我了。你这里还差多少?”


    宋观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堆手写底稿上,表情沉稳而平静,只有眉心微微蹙着。


    “快了。”他修长的手指翻过最后一页,目光扫过上面杂乱的手写数字,“还差二四年最后一个季度。”


    陈铭章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电脑里那张已经整理了大半的表格。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所有梳理出来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徐昭云的操作不具备主观故意,她没有收受过超出正常标准的报酬,所有异常项均源于恒洋贸易自身的票据合规漏洞,而非她伪造或参与造假。


    陈铭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行。”他拍拍宋观复的肩,“我那部分法律意见书也差不多了,弄完让助理过一遍错别字,明天一早我就去南区分局。”


    说完,陈铭章像是饿急了,掀开饭盒,拿了盒米饭,埋头扒拉了几口。


    宋观复还坐在那里,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


    孟菀青走过去,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先吃饭吧。”


    宋观复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收回目光的时候,他薄唇抿着,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着手里的底稿。


    “还剩一点。”他说,“你先吃。”


    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孟菀青没再劝,只是站在旁边。


    最后一沓底稿终于整理完。


    宋观复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十几小时的航程,几乎没怎么睡,下飞机以后又对了六七小时的账,头钝钝得疼。


    他闭着眼,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铭章吃饭的动静。


    但他能感觉到她还站在旁边。


    过了几秒,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覆在他太阳穴上,替他不轻不重揉着。双手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进来,力道恰到好处,像是真的想替他缓解那持续了一整天的胀痛。


    一秒。


    两秒。


    宋观复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那双手从他额角滑落,悬在半空。


    孟菀青愣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慢慢收回来。


    他在生气。


    李会计是陈铭章从一个IPO项目组借出来的,现在IPO组还在加班,李会计忙完这边,又马不停蹄回自己的组里干活儿。陈铭章去送她,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弥散在空气之中,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两个人的心脏,再缓缓收紧。


    “今天谢谢你。”孟菀青轻声开口。


    宋观复仍是没回头看她,声音有些低哑:“不敢当。”


    孟菀青确定他在生气。


    她绕到他面前,靠在桌子上,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宋观复垂下眼:“没有。”


    孟菀青想了想,握住他的手,放软了声音:“如果不是陈律师在分局碰见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宋观复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沉沉,一寸一寸,压在她身上:“如果陈铭章没碰到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孟菀青沉默了一秒,坦然道:


    “等你落地以后,我就会告诉你。这件事发生以后,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可是我不想打扰你和你母亲难得相聚的时间。”


    宋观复看着她,没说话。


    又沉默了不知多久,孟菀青的眼眶开始泛红,胸口发烫。


    她像是再有忍不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


    宋观复马上反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怪你,菀菀。”他的声音放软下来,一直伪装的冷淡在她颤抖的声音中溃不成军,“我只是……我一想到,我在给我母亲献花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奔走,找律师,面对这些事,我就感到很难受。”


    “我想你能第一时间把你身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如果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如果我不能帮你,起码,也能陪在你身边。”


    “菀菀,在静苑时,你怪我瞒着你,替你做决定,可你呢?何尝不是这样。”


    孟菀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看见她的眼泪,宋观复像是慌了,他起身,站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替她擦去。


    “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他道歉。


    接着,他揽住她的腰,坐下,把她带进怀里。她顺势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靠进他胸口。


    孟菀青低头,看见他眼底的青影,心里微微发涩。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以后不会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语气却平静下来,很认真、很郑重,“有任何事,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不好的,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你也是。我们都不要瞒着对方了,好吗?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


    “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的沙哑。


    孟菀青伸出一只手的小拇指:“那说好了,我们拉钩。”


    宋观复也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们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半晌,见她还是有些微微发红的眼角,宋观复换了副语气,哄道:“孟小姐,我可是CPA和ACCA双证持证,给你干了这么久的活儿,是不是该给我点报酬?”


    孟菀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他正靠在她肩窝里,眉眼倦倦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她抬手抚着他的脸,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那你的小时费率是多少,宋会计?”


    “也不算太贵。”他微微仰头,手轻轻捏在她下巴上,“一小时,一个吻。”


    她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


    她吻上去。


    两个人的鼻梁碰在一起,皮肤微微陷下去。吻得很深,直到无法呼吸才分开,然后再次落下。


    数不清是第几个。


    孟菀青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瘫进他怀里。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你是不是答应我,以后什么都不瞒着我?”


    “当然。”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困倦的尾音。


    “那你告诉我。”


    “嗯?”


    “Mike是谁。”


    孟菀青愣了一秒,眼睛微微眯起来,脑子里闪过好几个人——大学同学、研究生同学、同事、采访对象,中国人外国人都有。这名字太普通了,像张伟一样,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哪个Mike?”


    宋观复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塞在她手里。


    “你说呢?”


    孟菀青看着那张纸,展开,看清上面的字,才恍然:“你说麦可?”


    宋观复看着她:“交代吧。”


    孟菀青反应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笑起来:“宋观复,你是不是看见那些信了。”


    “我可没有看你的隐私。除了这张是自己飘落在地上的,其他的我都没动。”他道。


    孟菀青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误会了。麦可是我从巴政华人互助小组认识的一个学姐。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没什么朋友,有时候觉得挺孤独的。小组里有个笔友活动,可以互相写信,算是个情感支撑吧。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和她互相写了很久。一开始我们是互相写法语信,她还会帮我纠正一些语病,后来我的法语不需要靠写信来锻炼,我们就互相写中文了。”


    宋观复挑眉:“学姐?那为什么叫Mike?”


    孟菀青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Mike的学生证。


    照片上是个漂亮的女生,学生证上的拼音名赫然写着“Mike”。


    “因为她中文名就叫麦可,小麦的麦,可爱的可,音译过来,就是mike呀。”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宋观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


    孟菀青收起手机,重新靠进他怀里:“还有什么要审问的吗,宋会计?”


    宋观复看着她。


    她眼睛还有些泛红,但弯着,带着笑意。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暂时没有。”


    她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轻轻说:“宋观复。”


    “嗯?”


    “谢谢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半晌。


    “我爱你。”他说。


    窗外,京州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还有两个高潮,文案的最后一段内容也在下一卷[可怜][可怜][可怜]看到这里别走啊[抱大腿]【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