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专访 就算是亲,也不能在公司这栋楼楼……
这毕竟是陈铭章的办公室, 不好多待。又腻歪了一会儿,孟菀青从宋观复身上下来,拽了拽衣服。
“走吧, 回去吧。”
“嗯。”宋观复也起身。
下楼走到车前, 孟菀青忽然说:“我开吧。”
她看向宋观复眼底那片青影,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没事,我不累。”宋观复此时的精神倒是比刚进门时还好, 他绕过车头,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
孟菀青站在原地没动。
宋观复看了她一眼, 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你拿驾照以后, 多久没摸车了?”
孟菀青一噎, 不说话了。
算起来,确实有好几年。在巴黎时地铁方便, 回国后又一直忙着, 驾照几乎成了摆设。
她认命地坐进副驾。
京州的深夜,市中心车流依然不少。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是城市疲惫的呼吸。等开到胜利碱厂那边, 街道才渐渐安静下来, 路灯也变得稀疏,光线昏黄地洒在老旧的路面上。
宋观复把车停在楼下, 侧过头:“你明天去公司吗?”
“去呀。”孟菀青解开安全带, “一整个礼拜没去了,明天得盯着片子的剪辑。”
“几点到公司?”
“九点。”
宋观复点点头:“那八点我来接你。”
孟菀青一愣,下意识拒绝:“不用, 我坐地铁就行。”
她在心里算了算,从他住的环内开到这边,路上将近一小时, 再送她去创意园,又是四五十分钟。创意园离东寰大厦倒是不远,但京州早高峰的路况,等他再到公司,起码还要再堵半小时。
太折腾了。
宋观复没接她的话,只是问:“那你搬回静苑,好不好?住这里,离你工作的地方太远了。”
孟菀青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再等等吧。现在搬过去,我怎么跟我妈妈解释?”
宋观复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静。过了片刻,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菀菀,”他语气低缓,“你现在不是学生了。谈恋爱,可以告诉阿姨吧?”
孟菀青垂下眼。
她想起母亲曾告诫她的那些话——他们和宋观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沉默几秒,她抬起头:“等这个案子的事结束,我就跟妈妈说,再等等,好吗?”
该面对的事情迟早要面对。孟菀青没想逃避,但此时涉税的案件还没了,不是和母亲说这件事的好时机。
宋观复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好。”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确实不早了。
“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
孟菀青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她回头。
车熄了火,没开灯,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在昏暗中灼灼地望着她,带着一点无法克制的情绪。
孟菀青像是被他直白又浓烈的目光攫住,一瞬间,她心跳微微失序。
她明白他的心思。
于是,她倾身向前,闭上眼,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掠过水面。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逼仄,灯光昏暗。她一级一级往上走,每一层的转角处,都有一扇对着楼下的小窗。
每走过一扇窗,她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楼下,一动不动。
她走到四楼,转弯,再上一层。
五楼,到家门口。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家里黑漆漆的,母亲已经睡了。
她没开灯,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打开了卧室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一瞬间亮起,把她的影子轻轻拓在窗帘上,模糊而纤细。
随着动作,影影绰绰。
孟菀青站在床边,拉开窗帘,楼下,那辆车的车灯终于亮了起来,缓缓驶出窄道,消失在夜色里。
孟菀青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驶出小区,宋观复拨了一通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宋总。”
“陈铭章联系过你了吧?”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的路,“查得怎么样?”
“查出来了。”电话那头道,“恒洋贸易和咱们在鲁省的一家制造类子公司有业务往来,而且是他们的大客户,占恒洋贸易全国业务量的六成半,鲁省业务量的八成。我已经让子公司的老总连夜来京州总部了。”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游走。光影交替的瞬间,男人表情冷静肃然。
“辛苦。”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
第二天上午七点五十五分,孟菀青拎着电脑包下楼。
一出单元门,她愣了一下。
宋观复的奥迪霍希,安静地停在昨天晚上的位置。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宋观复坐在驾驶座上,听见动静,侧过头,本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带上淡淡笑意。
“早上好。”
“你几点到的?”孟菀青坐进副驾,关上车门。
“刚到。”
孟菀青看着他眼底下那片依然没有消散的青影,心里又软又涩。
“不是说不让你来,”她放软了声音,“我坐地铁一样的。”
宋观复没接话,只是从扶手箱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
“能一样吗?”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四号线那么挤,坐都没有位置坐。”
孟菀青打开纸袋——是一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还有一杯豆浆。
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
“谢谢。”她轻声说。
早高峰的京州,车流如织,走走停停。宋观复却难得有耐心,遇到想变道插进来的车,也不急不躁,甚至主动让一让。
孟菀青咬着包子,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街景。
“菀菀。”宋观复忽然开口。
“嗯?”她转过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
“我跟你说件事。”
孟菀青愣了一下。
宋观复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很少这样先铺垫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买辆车?”他斟酌着措辞,目光还落在前方,语气尽量放得自然,“这样你想带阿姨去哪儿,也方便。平时咱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我接你。”
他没敢直接说“我给你买”。
他知道她会拒绝。
孟菀青喝了口豆浆,语气倒是很平静:“买车?想过啊。但我不是京州户口,摇不到车牌。”
宋观复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没事。”他说,“我公司有指标,上牌照的事你不用操心。这几天选选车就行。”
“我有在网上看。”孟菀青指了指前面,“我喜欢这辆。”
早高峰的四车道,车流密密麻麻。宋观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排车里,他视线先被一辆冰莓粉色的保时捷718吸引。
流线型极漂亮的车身在晨光里泛起亮晶晶的光泽,夹在车流里缓缓向前。
他点点头:“嗯,挺适合你的。周末我陪你去试驾。”
孟菀青看了一眼斜前面的白色轿车,心里盘算着这款车落地二十万出头,她在A&G拿的那笔补偿正好可以付首付,以现在在《瞭望者》的薪水,还月供的压力也不太大。
“好。”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创意园门口。
这是东寰拿地盖的园区,宋观复的车驶近闸机,系统自动识别为内部车辆,杆子无声抬起。他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B3栋楼下。
孟菀青推开车门。
手腕又被拉住。
她回过头,便对上他的目光,好像比昨晚更深,更浓。
在青天白日下,明火执仗,毫不掩饰。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大白天的,在单位楼下……
她垂下眼。
没主动,但也没躲。
于是,宋观复解开安全带。
卡扣“咔”得一声,他倾身向前,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比昨晚的那个,要久一点。
“好了,去吧。”他松开手,心满意足。
孟菀青扭过头推开门,快步走进大楼,耳根烧得厉害。
下次必须得跟宋观复说,就算是亲,也不能在公司这栋楼楼下吧,人来人往的太危险了······
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轿厢镜面般的金属壁上,映出她的脸。侧头看了看,嘴角果然蹭花了一点口红,她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三楼,视频组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显示器里正放着粗剪好的非遗项目视频,几个人围坐一圈,逐帧讨论着细节。
“这个转场再快两帧试试?”
“不行,太快了,镜头语言跟不上的。”
“这里亮度调一下。”
“人物居中。”
孟菀青放下包,拉过工位上的椅子坐过去,开始工作。
一上午的工作在琐碎的讨论中悄然流逝。临近午休,大家的注意力开始涣散,话题渐渐从剪辑转向了下一期视频的方向。
张帆靠在椅背上,眼睛亮亮的:“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苏妙青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有多大胆?”
“咱们之前非遗那个预告短视频,数据非常好。”张帆坐直了身子,“所以我想,趁热打铁,出一个系列视频。”
苏妙青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胆呢。拍什么?水拓画?还是京州珐琅?”
张帆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非也非也。”
孟菀青正端着水杯从饮水机走回来,闻言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想拍什么?”
张帆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要采访的,是非遗街缔造者·东寰最年轻的执行董事·普林斯顿经济系全A毕业生——AKA宋观复。”
孟菀青一口水呛住,咳嗽起来。
第52章 恋爱 还有一个叫“牛粪烤馕”的东西。……
张帆话音刚落,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妙青眼睛微微睁大,紧接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谁不想采访宋总呢?可是他上任以来,除了东寰的重大活动, 什么时候主动在镜头前露过面?专访更是没听说哪个媒体谈下来过。据说总台那个王牌人物专访栏目邀请过他, 最后也没下文了。”
孟菀青默默擦了擦嘴角呛出来的水,端着杯子坐回自己的工位。
放下水杯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手机屏幕亮着——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宋观复发来的。
第一条是九点四十五分:【到办公室了,现在开会。】
第二条是十点四十分:【陈铭章刚才联系我, 说已经去南区公安沟通了。他说问题应该不大, 让你别担心。】
第三条是十一点零三分:【中午一起吃饭?】
孟菀青看着那几条消息,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还没来得及回复,耳边忽然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张帆连人带椅子滑到她工位旁边, 手里举着一沓纸。
“孟老师, 你看看我这策划案写得怎么样?”
孟菀青接过来翻了翻,有些意外——他竟真的把专访宋观复的方案写出来了。
厚厚一沓,从人物经历到采访提纲, 罗列得详实有序。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不是随口说说的那种。
“挺详细的。”她抬起头,“要不试着通过公司渠道联系一下?”
张帆握着拳头一挥:“好!我这就拜托刘主管帮忙递一递。”
孟菀青没说话。
她知道非遗街项目现在已经稳定运行, 宋观复的主要精力早就不在这边了。刘主管那边, 未必还能和宋观复说得上话。张帆指望这条线,希望不大。
她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东寰官网上好像有董秘办公室的邮箱, 可以也试着发一下。”
她知道那个邮箱罗志明会定期查看。如果有必要,他会转给宋观复。
虽然希望也不大,但总归多一条路。
“好嘞!”张帆蹬着地, 连人带椅子又滑走了。
孟菀青这才低头看手机,开始回复宋观复的消息。
【刚看到。你想吃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就回了。
宋观复:【你想吃什么。】
孟菀青看着这几个字,有些失笑——回到京州,他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还是喜欢他在法国的时候,想干什么、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直白地说出来。会毫无顾忌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和需求,甚至还有点依赖她。
回忆起法国,她便记起自己还欠他一顿饭。当时他说他想吃印度菜,可偏偏那家印度餐厅因为卫生原因被查封了。
她打开小众点评收藏夹,对照着评分和位置,还真找到一家合适的,就在创意园附近三公里的位置。
还是印度人开的正宗印度餐厅,评论区说这里的服务员都是印度人,中文只会说三句:结账、欢迎光临、再见。
她把定位发了过去。
宋观复秒回:【好,我去接你。】
十五分钟后,孟菀青下楼。
B3栋门口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霍希。
她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了一圈,掏出手机正要拨过去,忽然听见一声短促的鸣笛。
一辆保时捷718停在几步之外,车门打开,宋观复从驾驶座下来。
“这呢。”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手工衬衫,领口挺括,没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随意解开,露出喉结线条。衬衫之外,是件同色系的马甲,剪裁贴合,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
孟菀青愣了一下,目光在他和那辆车之间来回打量。
“早上你开的不是这辆呀?”
相声里说人讲究,一日三开箱。宋观复倒好,不换衣服,换车。
宋观复走到她面前,把车钥匙递过来。
“早上你不是说看上这辆了?试试喜不喜欢。”
孟菀青没接,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宋观复朝那辆车扬了扬下巴:“保时捷718,你早上指的那辆。这车是廖凡缨的,我看她今天开着上班,就和她换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开着试试,喜欢的话周末就去订一辆——”
“等一下。”
越说越离谱了,孟菀青赶紧打断他:“我什么时候说想买保时捷了?你是不是看错了,早上我指的是我右手边那辆,沃尔沃S60。”
宋观复愣了一下。
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半秒。
但他很快就找补回来,语气镇定如常:“沃尔沃也挺好,安全性好,有品位。”
他把车钥匙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既然凡缨的车都借来了,你就开着去餐厅吧。买车之前,正好多陪你练练。”
这倒是不假。孟菀青拿驾照好几年,实际摸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她看着那辆线条流畅的跑车,还是有些犹豫。
“我技术不好,用这么贵的车练……”
“没事,”宋观复语气平淡,“有保险。你想挑便宜的车练,我也没有。”
孟菀青:“······”
无语了两秒,想想宋观复说的的确也是实话,孟菀青接过钥匙。
坐进驾驶座,她调整了一下座椅,点着火,踩着刹车,手放在机械档把上,有些不确定。
“这车怎么挂档?”
宋观复伸手,直接覆在孟菀青握着档把的右手手背上。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她微微用力,向后一拉。
然后他指了指仪表盘上的字母,声音就在她耳边:“看这儿,现在挂到D档了。松刹车,就能走。”
孟菀青轻轻抬起右脚。
车子缓缓滑了出去。
“好,现在踩油门。”
孟菀青试着踩下去,油门比想象中灵敏,车子往前猛地一窜。她吓了一跳,赶紧踩住刹车,身体因为惯性而微微前倾。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看了宋观复一眼。
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语气温和地说:“没事,慢慢来。踩得轻一点,试着找找感觉。”
封闭的园区道路上车少,路况也简单。宋观复陪着她慢慢转了几圈,才让她开出园区。
上路之后,孟菀青紧张得表情有些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好在宋观复一直在旁边替她观察左右来车,该变道、该减速的时候都会提前温声提醒,始终很有耐心。
开到餐厅附近,路边有白线画好的车位。
孟菀青回忆着侧方停车的方法,来来回回倒了三四把也没进去。
宋观复先是用语言提示她打方向盘的时机,可孟菀青还是有些发懵。
宋观复也不急,只是探过身,一只手替她扶着方向盘,带着她一点一点调整。
“往左打一点……好,回正……再往后一点……”
半晌,车子终于端端正正地停进了车位。
孟菀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下车以后,餐厅就在路边,孟菀青确认了一下店名,正要往前走,却看见宋观复正拿着手机,对着车位拍照。
“怎么了?”孟菀青回头。
“纪念一下。”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像在欣赏珍贵的作品,“你第一次自己把车停进车位。”
似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可孟菀青却像被什么射中一般,怔忡了一瞬。
她是在大学时考的驾照,用的是自己接活动赚的钱。和她一起学车的,还有隔壁宿舍一个女生。那女生是京州本地人,驾照拿到手,家里就给她买了辆车。
刚买车那会儿,她也不敢自己上路。她爸爸就每天下班后去学校,陪她在校园里练车。学校里是封闭道路,路况简单,练了几天,又去学校外面练。
练了大概半个月,女生终于能自己上路了。
第一天独自开车到学校那天,她爸爸一路开车跟在后面,直到女儿安全到达,他拍了张照片发女儿,说“闺女真棒”。
孟菀青还记得,自己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点了个赞。
那时候她心里有一点模糊的羡慕,很轻,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别人家的灯火,看得见,却知道自己永远走不进去。
父母离婚,随母亲北上后,她就逼着自己接受一个事实——她的人生里,不会再有父亲这个角色了。
所以她把那股隐约的羡慕压下去,不去看,不去想,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那时候的她,想象不到,若干年以后,会有一个人,用他宝贵的休息时间,耐心地、温柔地,陪她一遍一遍地练车。
会在她第一次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拍照纪念的事。
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缺失的部分,似乎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填满。
“哪家餐厅?”宋观复看够了手机里的照片,终于舍得抬起头。
孟菀青回过神来,指了指前面——一家不起眼的小门脸,招牌是四个已经有点褪色的大字:咖喱给给。
宋观复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是什么地方?”
孟菀青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莞尔:“印度菜啊。小众点评上,这家可是区域东南亚菜榜单第一名。”
她拉着他的手,语气软软的:“在法国的时候,不是你说的,想吃印度菜?”
宋观复表情微微一僵。
他当时说想吃印度菜,不过是个权宜之计。
哪想到,这笔账被她记到现在。
但现在临阵脱逃,好像也不太好。
他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想着不管什么国家的菜系,来了京州都得本土化。吃来吃去,都一个味道,应该不会太奇怪。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一个深肤色、大眼睛、毛发旺盛而卷曲的服务员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热情地递上菜单,引导他们走到座位上。
落座后,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宋观复努力听了半天,勉强分辨出几个单词,才恍然对方在说英语。
孟菀青却神态自若地用英语回了一句:“谢谢,我们看一下菜单。”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走了。
宋观复看着她,有些不可思议:“他说什么?”
“说桌上扫码可以点餐,也可以叫他。但是付款需要去前台。”孟菀青拿起手机扫了码。
宋观复微微蹙眉,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你能听懂?”
孟菀青看着小程序上的菜单语气平淡道:“在法国的时候,我们组里有两个印度人,天天听他们说英语,习惯了。”
她划着菜单,兴致勃勃地加购了好几道菜。
宋观复不想摸那个油乎乎的纸质菜单,也扫了个码。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全是各种颜色的咖喱——
红咖喱。黄咖喱。白咖喱。
还有一个叫“牛粪烤馕”的东西。
他默默把菜单从上滑到底,又划上来,最后只点了一份沙拉。
菜端上来的时候,孟菀青眼睛亮了亮,因为觉得新奇。
宋观复不想扫她的兴,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诡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沉默地放下叉子,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试图冲淡那股说不清的香料味。
孟菀青却吃得面不改色。
她好像从来就不挑食,甚至有点口味猎奇——牙膏味的冰淇淋、折耳根、豆汁儿、酸奶疙瘩,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一顿饭吃完,孟菀青心满意足。
把她送回创意园,宋观复才回到东寰。
刚进办公室坐下,罗志明就抱着材料敲门进来。
“宋总,上午的会议纪要,还有一些需要您签字的文件。”
宋观复点头,接过来翻了翻。
罗志明转身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一下。”
罗志明回过头。
“麻烦在一楼帮我带个三明治上来。”宋观复说。
中午这顿饭,越吃越饿——
作者有话说:先让小情侣平平淡淡恋爱两章,后面还有一些剧情,大概60章左右完结~
第53章 薄荷 累得不想动。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徐昭云涉税的案子, 终于有了转机。
南区经侦看过陈铭章递交的证据梳理后,又赶上恒洋贸易的实控人主动到案交代,把所有责任揽了过去。
徐昭云被叫去批评教育了一回, 写了书面承诺书, 抄写了几条法条,这算是翻篇了。
可这几天的煎熬,还是在她身上落了痕迹。
孟菀青看着母亲, 觉得她又瘦了些。倒不全是因为案子,更多是心里过不去——觉得因为自己的事, 给别人添了麻烦。
人老了, 真的力不从心了。
孟菀青劝过她, 陪着她,可徐昭云嘴上说着没事, 整个人却总恹恹的, 打不起精神。
这天中午,孟菀青和宋观复一起吃饭。
她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菜,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宋观复放下筷子, 看着她。
“怎么了?”
孟菀青抬起头, 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案子结束后, 我妈就不接代账的活儿了。现在在家没事做, 又总觉得惭愧,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宋观复没急着接话。
他想了想,说:“要不让阿姨来我那边的分公司?找个轻松的活儿, 管管账,也不累,就当打发时间。”
孟菀青摇头:“不行。她年纪大了, 身体也不好,去你们公司……我怕她胜任不了,给你添麻烦不说,她自己心里更过意不去。”
宋观复又思索了一会儿。
“那就让她培养个兴趣爱好。”他说,“阿姨有一技之长,又有终身学习的心态。去老年大学学点东西,或者干脆去教点财会知识,都行。”
孟菀青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主意倒是好。
她当即拿出手机,搜了搜京州的公办老年大学。有几家还在招生,但都在市区,离红房子太远了,母亲一个人过去不方便。
她微微皱眉,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宋观复道:“搬家。”
孟菀青抬眼看他。
“回静苑。或者其他老年大学附近的房子。以后随着你工作越来越忙,住在红房子不是事儿,通勤耽误的时间,都能赚出房租了。”
孟菀青犹豫着,没接话。
宋观复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像是在抱怨:“而且,你现在住那么远,我晚上加班回来胃不舒服,想吃点你做的宵夜都吃不到。”
孟菀青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今天回去就跟妈妈说。”
宋观复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早摸透了孟菀青的脾气——吃软不吃硬。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男人就该隐忍,多承担,什么都自己扛着。后来分开了四年,他才慢慢明白,两个人在一起,彼此都舒服最重要。偶尔示弱,表达自己的需求,让对方觉得自己被需要,其实也挺好。
过了立春,温度一天天暖起来。
孟菀青今天穿得薄——大衣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开衫,白色贴身圆领内搭,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那抹鹅黄衬得她整个人都柔软明媚。
他们吃的是火锅。
鸳鸯锅,孟菀青那边是牛油辣锅,宋观复这边是菌汤。
她吃得投入,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辣锅翻滚着热气,熏得她鼻尖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嘴唇也吃得微微发红发肿,饱满润泽。
宋观复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看她。
看着她被辣得微微张开的唇,和那两瓣柔软的唇上沾着油光。
孟菀青吃得正欢,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怎么不吃?”她愣了一下,“饱了?”
宋观复的目光从她唇上移开,垂眼看向面前沸腾的红汤。
“不太饿。”他说——
吃完饭,宋观复送孟菀青回公司。
一进办公室,孟菀青便觉得气氛不对,原来是非遗的那条视频彻底爆了。
这条视频被京州文旅的官方号和东寰的企业官方号转发,紧接着,在他们的带动下,京州本地的很多生活号也纷纷转发。
张帆从椅子上跳起来,整个办公室都围了过去——单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十万,点赞、评论、转发全线飘红,账号一天之内涨了一倍的粉。
孟菀青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中被一种创作者的成就感填满。
整个视频组下午几乎什么也没干。不是没有工作,而是彻底无心工作了。
每隔一会儿就有人拿出手机刷一下数据,互相报喜的声音此起彼伏。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大家彻底不工作了,干脆都围在一起看数据。
王主任信心满满,说等这波流量涨到峰值,就去找领导给大家申请奖金。
这天破天荒地早下班了两个多小时。
孟菀青拿起手机,给宋观复发微信:
【晚上要不要一起逛超市?我下班了,可以等你。】
那边回得很快:【等什么,现在来接你。】
孟菀青:【你现在工作就结束了?】
宋观复:【我想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
孟菀青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非遗街项目稳定之后,他时间上确实自由了不少。
下楼的时候,她和苏妙青一起等电梯。
电梯从上面一层一层下来,孟菀青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忽然有些紧张——宋观复的车,不会已经到楼下了吧?
好在苏妙青在三楼就下了,去食堂买饭。
孟菀青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外走。
那辆黑色的霍希就停在老位置。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就说:“下次……能不能别停这儿?”
宋观复侧过脸看她:“怎么了,怕同事看见?”
“嗯。”
宋观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大学的时候陪你谈了一年多地下恋,除了沈念雪谁都不知道。现在还是不能公开?”
孟菀青没说话。
宋观复看着她的侧脸,那点揶揄慢慢收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下次我下地库,停到A栋那边,你走几步。”
孟菀青想去的那家进口超市,就在公司附近。她偶尔会来这儿买点进口的牛肉和黑猪肉,回去给母亲炖汤。
她喜欢逛超市。哪怕什么都不买,只是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架,也觉得很解压。暖色的灯光打在成排的货品上,烘焙区飘来面包经过美拉德反应飘散出的香气。
耳边,购物车轮子滚过地砖的细碎声响。她觉得这是这座钢筋铁骨城市里难得有烟火气的地方。
宋观复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她一会儿拿起一瓶酱料端详配料表,一会儿又凑近闻闻香薰蜡烛的味道。
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分享什么小秘密。他也不说话,只是弯弯嘴角,继续推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记得你是不是喜欢这款麦片。”
“对,好久没在超市里面见到了。”
“要不要给你房子里买点牛奶和橙汁。”孟菀青记得宋观复在家里吃早餐的时候,一般都会配一杯牛奶或者NFC橙汁。他还保留着在美国时候的习惯。
购物车慢慢满了。
“差不多了。”孟菀青回头看了一眼,“去结账吧。”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他们推着车去了自助结账区。
孟菀青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宋观复拿着扫码枪对着条形码扫。
滴——滴——滴——
孟菀青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痒。
换季了,她的咽炎又要犯了。她瞥见结账台旁边摆着的货架,顺手拿了一盒薄荷味的润喉糖,扔进购物车。
宋观复继续扫码。
拿到那盒“薄荷味”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着盒子上的字,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孟菀青。她正低着头,把最后几样东西从购物车里拿出来,面色如常。
他什么也没说,找到二维码,扫了。
滴的一声。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凉感薄荷味冰爽刺激延时润滑情趣安全套*3只装——52.8元】
宋观复面无表情地把扫码枪放下,扫二维码结账。
结账机器吐出小票,孟菀青顺手撕下来——可以扫码兑换停车券。
两个人走出超市,宋观复推着车,孟菀青走在他旁边,习惯性地拿过小票核对商品信息。
走着走着,她脚步忽然顿住。
“怎么了?”宋观复问。
孟菀青盯着小票上那一行字,耳根慢慢烧起来。
“这是什么?”她声音都变了。
宋观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伸手从塑料袋里拿出那盒“薄荷味”。
孟菀青看清包装上面的字,两眼一黑,还真是她自己拿的。
宋观复站在她身旁,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她耳边:
“怎么,拿了不承认?”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还是这个味道不喜欢?”
孟菀青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双眼睛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上挑,勾人得不像话。
“宋观复,”她也凑近他耳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挑衅,“我喜欢什么口味,你不是最清楚?”
坐进车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宋观复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孟菀青坐在副驾驶,侧过脸看他。
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去哪儿?”孟菀青问。
宋观复看着她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这离瑰丽不远。”他说,“你上次不是说他们家的床很软?”
瑰丽顶层的总统套房。
四年前,他们也曾来过这里。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高层的落地窗外,京州鳞次栉比的高楼尽收眼底,晚霞如焰,在天边浓烈地燃烧着。
孟菀青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烧透了的天空,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宋观复按了床头柜上的智能开关。
厚重的遮光窗帘缓缓拉拢,窗外的霞光一寸一寸被吞没,房间逐渐陷入一片暧昧的昏暗。
她就那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光影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变换,她纤细的身影慢慢模糊,像是要消融在这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地亮。
只是被她这样看着,宋观复就觉得,那片熔金般的晚霞,烧进了他胸膛里。
一寸一寸,吞噬理智。
他抬手,缓缓解开袖扣。修长的手指,手背上青筋分明。
下午和政府领导开座谈会,他穿得很正式——不是款式上有多讲究,而是每一处细节都规规矩矩。西装外套脱下之后,里面是马甲,衬衫袖口还束着袖环。
最近健身的时间多了,手臂线条愈发明显。抬手的时候,小臂的肌肉微微发力,撑满了衬衫,紧紧绷着那枚袖环。
他开始解领带。
“别动。”孟菀青忽然开口。
宋观复的动作顿住。
她走过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褪下那件鹅黄色的开衫,随手一扔。白色内搭下面,胸衣是冰蓝色的,清透得像一汪浅水。
她瘦,该饱满的地方却毫不含糊,胸口的弧度被那抹冰蓝色衬得愈发撩人。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他的领带。
用力一拉。
宋观复呼吸一滞。
他顺着她的力道向前走了一步。她退一步,他近一步,像踩着无声的舞步。
直到她的后背抵上落地窗。
冰凉透过粗粝的窗帘布传来,她轻轻颤了一下。下一秒,他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腰,把她往前带了带,重新夺回主动权。
天旋地转。
她陷入那张松软的床里。
“你还没开灯。”她被撕咬得喘息不定,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点呜咽。
宋观复做这件事时,喜欢开一盏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铺洒在她身上,像给那白瓷一样的皮肤涂上一层蜜。他会俯下身,一点一点啃咬,尝到的是微凉、滑腻、软、馨香——然后食髓知味。
但此刻他没耐心了。
窗外的晚霞还在烧。六十多层高的落地窗,隔绝了城市喧嚣,只有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暧昧的光。
他没开灯。
就着这最后一点光,他把她占为己有。
他听见她压抑着发出一声。那声音像某种鼓励,让他最后的理智彻底崩盘。
他一把扯下碍事的领带,扔到身后。
她像一只被撬开壳的蚌,没了坚硬的外壳,只剩下最柔软的蚌肉任人采撷。汗水打湿了她发丝,一绺一绺贴在雪白的皮肤上,黑白分明的画面,深深烙在他眼睛里。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远处霓虹的光隐约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
孟菀青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宋观复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累吗?”他问,声音还有些哑。
“还行。”孟菀青缓了一会儿,撑起上半身,想去够床头柜。
宋观复也跟着坐起来:“要什么?我帮你拿。”
她已经够到了那盒“薄荷味”。
她倒出一枚,想撕开包装,手指却软得使不上力。
她把那枚小东西扔给他。
“换一个。”
宋观复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床上的枕头扔到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菀菀,你不用……”
“快点。”她打断他,有些要速战速决的意味,“我七点半得回家。”
平时六点下班,算上通勤时间,到家正好七点半。
她跪在枕头上时,腿还是软的。
她测过一次MBTI,别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是个j人——的确如此,她做什么事都很有计划性,决定好的一定要按部就班完成,无论学业、工作,还是尝尝新的薄荷口味。
她喜欢薄荷味的一切。
薄荷冰淇淋,薄荷巧克力,薄荷奶茶,薄荷润喉糖,还有薄荷味的——
她一向喜欢尝试新鲜事物。这种骨子里的猎奇精神,和她平时那副清冷沉静的外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此处已经全部删除)
孟菀青陷进被子里,累得不想动。眯着眼睛,像打盹的猫咪,昏昏欲睡。
“宋观复。”,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睛,声音慵懒,尾音不自觉地拖长。
“嗯?”
“给我妈点个外卖。”她说,“拿我手机发个微信,说加班,晚点回。”
七点半是绝对回不去了。
宋观复应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
“密码?”
“还是那个。”
顿了一瞬,他试着输入9587——手机解锁了。
宋观复愣住。
“这几年,”他的声音忽然有些不稳,“你没换密码吗?”
孟菀青没睁眼,语气懒懒的:“想什么呢?前几天刚改回来的。”
宋观复闭嘴了。
他垂下眼,点开微信,用孟菀青的口吻给徐昭云发了消息:【妈,今天公司加班,要晚回去,给您点外卖】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问道:“阿姨喜欢吃什么?”
孟菀青声音含糊地指挥他:“点老金热炒家,一份素盒子,一份地三鲜,一份番茄鸡蛋汤。别忘了用优惠券,用之前膨胀一下,谢谢。”
“什么叫膨胀一下?”宋观复有一瞬间的不理解。
“算了。”孟菀青懒得跟有钱人解释什么叫外卖膨胀券,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你就点吧,别管优惠券了。”
宋观复照做,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回床头。
浴缸的水放好了。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她身体软得像个娃娃,一双纤细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垂着,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她被放进温水里,水包裹着身体的瞬间,那些酸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他蹲在浴缸边,帮她洗。手掌贴着她的皮肤,微微用力,按摩她的后腰、大腿。
给她洗完,他用浴巾把她裹起来,抱回床上,又拿了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自己去冲澡。
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浴室里的水汽。他按开床头的开关,电动窗帘缓缓拉开。
窗外已经换了一副夜景。
京州的夜是亮的,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通明,车流从楼宇的缝隙间穿过,首尾相连,汇成一条金色长河,蜿蜒涌动,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流向夜色深处,直到被城市的天际线吞没。
孟菀青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干什么?”她有点好奇,“打卡啊?”
印象里,宋观复很少拍照。何况是这样乏味的夜景。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
忽然,孟菀青福至心灵——宋观复的微信头像。
她记起他的微信头像,就是这扇落地窗视角的京州天际线。只不过那张照片的背景是摄于日落时分。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宋观复的头像——刷新。
头像已经换了。
刚才拍的那张夜景,现在成了他新的头像。
和之前那张比起来,背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天色从傍晚的晚霞,变成了现在的浓夜。
她愣住了。
原来他之前用的那张头像,真的是上一次和她在这间房间里的时候,他拍的。
彼时,她二十出头,结束后便沉沉睡去,错过了窗外晚霞熔金。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他想永远记住那一刻。于是他拍下了窗外的晚霞。
分开的四年里,他一直用这张照片做头像。
四年,每天无数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他会想起什么?
孟菀青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宋观复换完头像,回到床边躺下。床垫微微下陷,带着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
他穿着酒店的浴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系得很松。胸口那片肌肤露出来,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中间一道浅浅的沟。
孟菀青看着他,问:“如果我没回国,我们还会复合吗?”
宋观复侧过脸,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当然。”他说,“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接触了A&G的股东。如果你没回来,我也会去法国。”
孟菀青愣了一下。
“去法国有什么用?”她问,“我不理你呢?”
“那我就把A&G收购了,”他沉沉看着她,像是要用目光,将她再一次占有,“做你老板。每天叫你去办公室开会。”
孟菀青:“……”
“那我辞职,换家公司。”
他笑。
他翻了个身,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
“换吧,那我也会找到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直追着你,天涯海角,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1.mbti里面,j代表计划性(简单来说)
2.第一次提到宋观复的微信,在本文17章80%位置
3.薄荷甜筒,在本文42章80%位置
第54章 举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上班前, 孟菀青和徐昭云提起搬回静苑的事。
徐昭云年纪大觉少,早上无事,正拿了一把昨天孟菀青买回来的青豆, 坐在桌前剥。
孟菀青坐在母亲对面, 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桌布上的流苏,绕了一圈,又松开。垂着头, 有点像把成绩单递给家长后等发落的中学生。
“搬家的事我不反对。”沉默几秒,徐昭云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豆放下, 抬眼看她, “我本来就打算, 等你工作稳定下来,换个离你工作地点近的房子。但是禾禾, 你实话告诉我, 选静苑,只是因为上班近吗?”
静苑是什么地段?教育、医疗资源在京州都是第一梯队的,为了这份便利, 每个月要多承担几千的开销。她了解女儿, 如果只是为了上班方便,她会选择内环外靠近地铁的位置租房。
孟菀青缠着流苏的手指停下, 抬头看着母亲:“妈, 我跟您说实话。我······和宋观复在一起了。”
徐昭云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片刻后, 她才开口:“是为了我手术的事吗?”
徐昭云是怕因为自己的事,让女儿不得不有求于人。她怕在这段关系里,女儿会受委屈。
孟菀青心里一紧。她看见母亲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捏着那颗青豆的外皮,指节有些发白。
她明白母亲的顾虑。
“妈,不是。”她探身向前,握住母亲的手,彻底坦白道,“其实大学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过。后来……因为一些事,分开了。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我们谁也没放下谁,就又······”
听到这个迟来的真相,徐昭云的表情微微一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徐昭云没说话,孟菀青也没说话。她低着头,数自己的呼吸。
半晌,徐昭云叹了口气。
“菀菀,”她抬手,把女儿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们真的有感情,妈妈不拦着你。只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孟菀青抬起头。
“只要还没结婚,”徐昭云一字一句,“我们不占人家物质上的便宜。房租多少钱,我们一分不少交给他。我现在退休了,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每个月,我出五千。”
孟菀青没说话。她只是点点头:“妈妈,我明白。您放心。”——
走进办公室,孟菀青刚打开电脑,张帆就推门进来。
他没走到自己工位,直接停在门口,举着手机,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们快看后台,视频流量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往下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苏妙青从显示器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我也发现了。昨天下班看了几次,睡前又看了一次,就觉得不对劲。按理说晚上才是流量高峰期啊。该不会是平台给咱们限流了吧?”
张帆没说话,登进后台。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
“我靠。”
“怎么了?”苏妙青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步走过去。孟菀青也起身跟了过去。
后台的页面上,赫然躺满举报提醒。一页盛不下,还需要往下拉。
张帆气得脖子涨红,握着鼠标的手抖了抖:“到底是谁见不得咱们好?”
“别急。”孟菀青按住他肩膀,“先看看举报理由。”
张帆深吸一口气,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翻。
举报理由五花八门。“含广告”“内容与主流价值观不符”这些泛泛的先不论,还有大量举报直指“雀金绣”本身,里面罗列了满满一屏幕法条,说视频涉嫌宣传使用珍稀野生动物羽毛,危害濒危物种。
张帆差点把鼠标摔了:“我靠,他们是不是白痴啊?养殖的蓝孔雀的羽毛本来就是可以买卖的。”
孟菀青没说话,心里微微沉了一下。是她提前没做好充足预判。
“雀金绣”这门技艺的核心,就是以孔雀羽毛入线。而仅凭镜头的画面,分不清究竟是蓝孔雀还是一级保护动物绿孔雀。
“先去沈沥那找孔雀羽订货的单据,然后补几个镜头,再后期标注吧。”孟菀青当机立断,“咱们这个视频现在浏览量太高,先和平台联系一下,不要下架视频,咱们尽量12小时内补齐这个漏洞。”
张帆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给平台的人工客服打电话。孟菀青拿起刚脱下的外套,和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
路上,从昨晚就预报的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三月京州倒春寒,气温又降到零下。
张帆开着车,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撑着下巴,嘴里仍在愤愤不平地念叨:“真是红了遭人妒忌。”
苏妙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若有所思。
“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她转过头,“后台那些举报的时间太密集了,举报理由还五花八门的,看着像是有规模有组织地搞的。说不定是花钱请了专门的公司。”
张帆皱着眉想了想:“那能是谁?京周刊?”
《京周刊》和《瞭望者》,纸媒时期就是死对头。
苏妙青摇摇头:“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他们没有长视频的业务,费这么大劲举报咱们有什么好处?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东寰的对家搞的?”
车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雨刷器飞快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张帆沉默了几秒:“东寰的对家那可太多了。如果只说最近他们在文化领域势头这么猛,又是搞拍卖行又是非遗街,都很成功。市场的盘子就这么大,他们扩张,别人就要萎缩,首当其冲的,估计就是京州文投集团。”
苏妙青皱眉:“我觉得八成是他们。去年年初,京州电视台那个副台长,不是履新了京州文投的副董事长吗?”
孟菀青从沉默中抬起头:“哪位副台长?”
张帆道:“赵东台,爱养小三小四小五的那个。”
他这话说的直白,但在坐的都是京州传媒圈的圈内人,多少都对这位领导的作风心知肚明。
苏妙青冷哼一声:“我听说他那个古早白月光小三也回国了,现在在做什么自媒体账号。”
张帆想了想:“是不是叫什么云来着?”
“对,陶云。”苏妙青说,“读研那会儿我在京州台实习,真是炸裂到我了。菀青姐,你这几年在法国不知道这些八卦吧?等忙完了我跟你好好蛐蛐。”
孟菀青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
她没接话。不是没有好奇心。而是这些腥风血雨的事,她本就是半个亲历者。
那年礼赞之夜领诵人的名单内部公布之后,陶云吞了安眠药,从京大传媒学院的宿舍被送进医院急救,圈内闹得沸沸扬扬。
至今没人知道她是真的绝望了,还是想用这种方式逼赵东台做点什么。
陶云十八岁刚进大学校门的时候,就和年逾四十的赵东台走在一起。几年下来,赵东台承诺的和原配妻子离婚另娶她没实现,她就要求赵东台利用资源捧红她。
几个节目下来都没有水花,陶云按捺不住时,礼赞之夜的选拔来临。
本以为有赵东台的资源,领诵人位置她势在必得。
可公布名单,第一行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是三个字的——孟菀青,她京州大学的学妹。
刚上学时,孟菀青交完饭卡和教材费,连一件像样的主持服也买不起。
陶云看孟菀青可怜,把自己压箱底一件不爱穿的裙子施舍给了这个小学妹。
她还记得孟菀青那时候连妆都不会化,头也只会梳个露脑门的马尾辫。
怎么会有这么土的播音生?那是陶云对孟菀青的第一印象。
可就是这样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孩儿,被选为礼赞之夜这场盛典的领诵人。
凭什么?而她付出了这么多年的青春与自尊,却什么也没得到。
精神恍惚下,陶云吞了大量安眠药自杀。
后来,和宋观复分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京州时,孟菀青在机场收到了陶云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我不会放过你。】
再后来孟菀青手机丢了,微信换了,再也没和陶云联系过。
在孟菀青快要淡忘掉这一切时,陶云的名字就这样冷不丁地,又浮出水面。
冷风骤雨,非遗街外游客稀疏。
但仍有撑着伞穿着雨衣的人在街上打卡拍照——订了机票远道而来的旅客,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改变计划。
孟菀青和苏妙青下了车,撑着伞快步走向沈沥的“雀金坊”。
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零星几个游客在前台浏览商品,沈沥在后面的屋子里工作。
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姐姐,外面下雨,你们怎么来了?”
孟菀青让苏妙青先补拍一些孔雀丝线的细节镜头,她向沈沥要孔雀羽的订货单据。
闻言,沈沥声音里带着点歉意:“当初这批货是我爸妈在洛城订的,单据不在我手里。我得问一下他们。”
孟菀青看着他:“尽快,最好今天就能拿到。”
沈沥点点头,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打电话。
孟菀青收回视线,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排泛着幽光的丝线上,她走到柜台前,等客人走了,她问那个正在整理东西的小姑娘:“这些绿色的线,是什么品种的孔雀羽毛?”
小姑娘抬起头,显然受过培训,应对自如:“我们用的都是合法养殖的蓝孔雀羽毛,您看到的这个绿色,是通过特殊颜料染的。”
孟菀青又问:“在我之前,也有人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小姑娘想了想,点头:“嗯,昨天也是有个客人这么问过,我也是这么答的。”
这时,沈沥从后面出来:“我妈现在和我爸在省城的医院复查,她说等回去就发给我。”
孟菀青点点头,没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风雨更大了。雨刷器飞快地左右摆动,车窗外一片模糊的湿冷。
苏妙青从副驾驶转过头,对张帆说:“要不回去先加个标注?就说用的是养殖孔雀的羽毛。别错过了这波流量。”
张帆应了一声:“行。”
“再等等。”孟菀青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苏妙青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我们是媒体,”孟菀青说,“要保证真实性。现在加标注,万一单据有问题,就是虚假宣传。和流量相比,我们更需要维护好账号的公信力。”
苏妙青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菀青姐,你说得对。”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窗外的风卷着雨,吹得路边一棵大树剧烈摇晃。一根粗壮的枝丫“咔嚓”一声折断,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张帆盯着那根断枝,喃喃道:“真是树大招风。”
回到办公室,组里的气氛有些沉郁下来。
王主任走进来,说手头工作差不多的可以先走,下雨堵车,省得赶上晚高峰堵死在路上。
孟菀青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手机亮了。
宋观复的微信:【菀菀,今天工作有点忙,不能接你了。我叫司机过去,还停在老地方。】——
诊室里,空气凝固了几秒。
医生戴着橡胶手套,轻轻触碰宋观复右腿疤痕附近那片发硬的区域。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停顿了一下,又按了按。
“宋先生,这个硬块存在多长时间了?”
宋观复像是没听见,他低着头,看着手机上刚刚跳出的消息。
孟菀青:【没事,你忙。不用让司机来,我打车回去就行。晚上别忘记吃饭。】
医生等了几秒,抬起头看他:“宋先生?”
“嗯?”宋观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您刚才说什么?”
医生耐心地重复:“这个硬块存在多久了?”
宋观复回忆了几秒,眉心微微蹙起:“好像……有段时间了。但是之前痛感没这么明显。”
医生没说话。他仔细看着那片红肿的皮肤,又转身去看灯下的右大腿侧位X光片。
他忍不住叹口气:“宋先生,您钢板拆除手术后复诊的时候,我就提醒过您,愈合状况不是非常理想,有骨化的前兆。您当时答应我会定期复查,注意睡眠和运动强度。但这两年您一次也没来过。平时的八小时睡眠能保证吗?”
宋观复沉默。
医生给他指X光片上的几处阴影:“这几处,看到了吗?这是异位骨化——简单说,就是骨折后,肌肉里长出了骨头。看这个大小和密度,应该有一两年了。之前没感觉吗?”
宋观复微微蹙眉,手指不自觉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
术后腿疼是常有的事。他以为自己只是旧伤的后遗症,忍一忍就过去了。实在影响工作,就吃片止痛药。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的频率在增加,每次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直到这几天赶上下雨,疼得影响行动,皮肤也开始红肿,他才不得不来医院看看。
“需要怎么干预?”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眼下的问题无关痛痒,只是跟进一个项目方案,寻求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问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医生被他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噎了一下,手里的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
“两个方案。保守治疗就是理疗加吃药,但只能延缓发展,不能让已有的变小。以后年龄大了,不适感肯定会加重。还有就是手术切除,比较彻底。但是我得提醒您,术后如果您还保持现在的工作强度,复发风险也很高。”
诊室的门推开,罗志明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三两步迎上去。他的目光落在宋观复脸上,嘴唇动了动,关心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下去。
他太清楚了。宋总从不在他们这群人面前示弱,尤其是车祸以后,关心他身体的寒暄似乎只能起到负面的作用。
宋观复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腿还是使不上力。他没看罗志明,只是说:“下午的会我以视频形式参。”
罗志明愣了一下,马上点头:“好,我这就安排视频会议室。”——
从公司出来,孟菀青打车直接去了静苑,准备先来把卫生打扫一下,
钥匙宋观复早就塞给她了。说是搬家之前,如果加班或者午休,随时可以过来休息。
推开202的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打开窗通风,擦了一遍家具,刚拿起拖把,忽然发现消毒液忘买了。
她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推开门,却看见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骑手站在对门201门口。他拿着手机,一遍一遍拨着电话——对方一直没接。
最后他把手里的袋子挂在门把手上,拍了个照,转身走了。
宋观复在家?不是说加班吗?
孟菀青走过去,摘下那个袋子——美团买药的袋子。小票上收货人的号码,她认得,是宋观复的。
她攥着那个袋子,心莫名跳快了几拍。
按门铃的手顿住,孟菀青直接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的药盒。上面印着一串英文,背面是默沙东的logo。
她觉得这个药盒有点熟悉。上次他生日,她去他卧室取胃药的时候,在床头抽屉里似乎见过。
疑惑和担忧漫上心头,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压抑着加速的心跳,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这药的用途——
强效消炎止痛药。适应症:治疗关节炎、术后疼痛。副作用:对胃部有刺激,对血压和心脑血管压力大。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攥紧那个药盒,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直接按亮密码锁,输入9587,门锁“滴”的一声开了。
屋内,客厅的灯亮着。宋观复的皮鞋随意脱在门口,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袖口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孟菀青心往下沉了一拍。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他永远是进门把鞋子摆好,把外套挂好,一切都工工整整的。
她往里走了几步,喊他:“宋观复?”
卧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宋观复站在门口,一手托着笔记本电脑,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正对着屏幕说着什么。看见她,他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孟菀青脚步一顿。她怕打扰他,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宋观复没说话,只是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把门敞得更开了一些。
孟菀青进屋后,他在书桌前重新坐下。
她看见屏幕上的共享画面正播放着PPT,右下角的视频窗口里,十几名西装革履的高管正襟危坐。
她用口型小声问:摄像头开了吗?
宋观复微微摇头。
孟菀青这才放心走过去,坐在他身后的床上。
会议还在继续。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唇色发白,眉心不自觉蹙紧,后背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紧绷得宛如一张拉满的弓。
孟菀青太熟悉他这个状态,是在忍耐疼痛。
她没再问他,只是默默拆开药盒,按说明书的剂量倒出药片,又把温水递到他手边。
宋观复接过杯子的时候,像承担不住一杯水的重量似的,手腕抖了一下。
孟菀青呼吸一滞,心脏抽痛。
她实在忍受不了看他这样强撑着,抬手抢过鼠标,把他会议软件的麦克风关上,质问道:“你这个会到底还要开多久?”
宋观复意外地抬头,他第一次见孟菀青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
“还有最后一个部门。”
孟菀青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退回床边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部门发言结束。宋观复打开麦克风说了几句总结,言简意赅。发言结束,他点了退出会议。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脱力一般往椅背上靠了靠。
孟菀青立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他。胃痛的人会下意识弯腰蜷缩着缓解不适,但他上半身挺得笔直,所以应该不是胃疼。
“是腿吗?”她问。
诊断报告上那行字浮现在她脑海里。右腿股骨开放性骨折。
宋观复点点头。他额角渗出冷汗,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被她这样盯着,他始终没说话。
孟菀青在他面前蹲下来。她蹲得很低,膝盖几乎碰到地板,手轻轻搭在他左腿膝盖上。
“去过医院了吗?”
“去过。”
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他给自己发消息说加班不能来接她的时候,恐怕就是在医院里。
“我扶你先躺下。”她站起来,伸手扶他。
宋观复没有拒绝。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左腿用力,右腿的动作却僵硬得厉害。
孟菀青扶着他,一点一点挪到床边。
他坐下的时候,她明显看到他右腿抬不起来。他几乎是半摔着倒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帮他把鞋脱了,然后托着他右腿小腿,轻轻放平。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她抬起头,看着他,“每次下雨都这样?”
窗外还在下雨。缠绵的,冷丝丝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宋观复摇摇头:“不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平时阴雨天腿疼也是有的,但没这么严重。阴雨天疼痛是骨折术后常见的后遗症,他一直没在意。
他看着孟菀青紧蹙的眉心和绷紧的表情,伸出手,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去看过医生了,没事。”
“都疼成这样了,怎么没事?”孟菀青又没控制好情绪,甩下一句话,转过身不看他。
她也知道让他自己说也是白费力气。在不痛不痒的小事上示弱让她可怜的手段是被他学会了,真有大事,又变成锯嘴的葫芦一个字也不说。
孟菀青气得胸口发闷。
她视线落在他书桌边。那里放着一个X光片的袋子,白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logo。她走过去,拿起那个袋子,抽出里面的诊断报告。
异位骨化。
她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宋观复避重就轻道:“就是之前骨折以后没恢复好。”
孟菀青没理他。她拿出手机,开始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越往下沉。
宋观复伸手,盖住她的手机屏幕。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
“手机有这么好看吗,”他的声音软下来,疲惫沙哑,但又带着几分哄她的意味,“看看我。”
孟菀青看着他,酸涩溢满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被她攥在掌心里,凉意慢慢被捂热。
宋观复便顺势靠过来,整个人倚在她身上,头抵在她肩窝。
女孩身上是身体乳和沐浴露淡淡的香味,柔软、温热,靠在她身上,方觉一整天的紧绷和疼痛缓缓放松下来。
孟菀青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这种情况多久了?”
“没多久。”
“医生怎么说?”
宋观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保守治疗,或者手术。”他说,“我想先把手头的工作排一下,找个时间把手术做了。”
孟菀青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下次复查,提前告诉我,让我陪着你去。”
“好。”
止痛药渐渐起了作用。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痛慢慢变钝,变成一种沉重的、困倦的感觉。
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孟菀青起身去卫生间,用热水浸透毛巾,拧干,走回床边。
她轻轻掀开被子,看见他那条腿。疤痕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十几公分,穿过整片发红的皮肤。她用手轻轻碰了碰,在那片红肿的侧面,摸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硬块——不属于肌肉,不属于骨骼。
她把热毛巾敷上去。掌心贴着毛巾,轻轻按摩他紧绷的肌肉。她避开那片红肿和硬块,一点一点,让那些难受了一整天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不知道是舒服了,还是困了。
热毛巾换了几次,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孟菀青替他盖好被子,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右腿下面。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他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她轻轻退出卧室,带上门。
202的门和窗还都四敞大开着。
她走进去,客厅地上还倒着扫帚和拖把,卧室里本来半敞的窗户被风彻底吹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胸口发凉。
她走到窗前,看向灰蒙蒙一片的窗外。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陶云首次登场在第九章 连载期间隔时间太长怕大家把她忘了啊啊啊
第55章 恋痛 他开始迷恋那种疼痛。
麻药过去之后, 疼痛如跗骨之蛆。
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绵密的,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宋观复在剧痛中醒来, 又在昏沉中失去意识。
睁眼的时候,视线里只有惨白的墙,惨白的天花板, 和冰冷的医疗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 像某种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车祸后那段时间, 他拒绝让任何人来照顾他。母亲不行, 朋友不行。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动弹不得的狼狈样子。
只有一个沉默的护工,帮他完成那些他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把饭菜端到床头, 等他吃完, 再撤走。两个人之间几乎不交流。
整整几个月,除了和罗志明等几个亲信交办工作,他很少开口。世界被安静填满, 还有无休止的疼痛。
他常常翻看手机。
孟菀青最后发给他的那几条微信, 他看了无数遍。
【宋观复,你是不是介意我瞒着你申请去法国读研?】
【我们见一面可以吗?】
【我错了, 你别不理我好吗?】
【我搬回宿舍住了。】
他盯着屏幕, 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伤口的疼,还是心里的疼。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习惯。可他还是忍不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开始迷恋上那种疼痛。尖锐的,清晰的,让他能暂时忘记心里那个更大的空洞。
他能很平静地忍耐身体的痛苦, 让疼痛刺穿身体,刺穿意识,直到整个人变得麻木。奇怪的是,麻木之后,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抓住的东西。
后来他常常做一个梦。
在梦中,他看到了许多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他梦见孟菀青一个人坐在西城公寓的沙发上,沉默着,一动不动。梦见她从他们两个人的衣柜里,一件一件拿出他正装外套和衬衫旁属于她的衣物。梦见盥洗台上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护肤品,被她收进箱子,带走。她把他生活里所有她的痕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而在梦境里,他像一个透明的人。他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伸手抓住她,想抱住她,想说“别走”——可手伸出去,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他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可她也听不见。
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回到京大宿舍,然后坐上飞往法国的飞机。
他一直跟着她。隔着透明的墙,隔着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最后是在机场的廊桥。两名穿藏蓝色制服的法航空姐站在登机口,微笑着欢迎旅客登机。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马上就要走进机舱。
他又喊她。
“菀菀。”
这一次,她回头了。
她看着他。冷淡的视线扫过他,一瞬间令他心口发紧。这次,她不是看不见他,而是看见了,却选择无视。
转身,她登上飞机。
身体猛地一颤——宋观复睁开眼。
房间昏暗安静,鼻间萦绕着淡淡地馨香,他的脸靠在一片柔软的布料上,布料下有什么温热的、微微起伏的,是呼吸的节律。
他愣了一下,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微微动了一下。
一双手轻轻揽上他肩膀。
“醒了?”女孩儿的声音温柔轻缓。
卧室里没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阅读灯拧开了微弱的一点光。
宋观复睁开眼,孟菀青带着几分担忧的眼神映在视线里。昏暗的灯光轻轻照亮她半张脸,明暗交错之中,她的皮肤显得更白,眼眸低垂,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点阴影。
宋观复还有些茫然,像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孟菀青伸手轻轻抚过他眉间:“做噩梦了吗?我看你睡着时眉头也是蹙着的。”
宋观复这才发现,她靠在床头陪着自己,睡梦中,他就靠在她腰腹间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梦醒了,她还在。失而复得,虚惊一场。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有些贪婪地伸出手,环抱住她的腰,头深埋在她身上。
孟菀青的手轻轻拍着他后背,动作和声音都很温柔:“腿好一点了吗?”
宋观复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躺在这,他动了动右腿,肌肉还是有些僵硬,但那股钻心的疼确实退下去了。
“好多了。”他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低哑。
孟菀青又问他:“饿不饿?”
宋观复过了很久才又“嗯”了一声。
“菜已经做好了,我去热一下。”
说着,孟菀青推开被子要起身。刚一动,宋观复抱着她的手却收紧了。
“你别走。”他说。
一瞬间,孟菀青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没再动,重新靠回床头,任由他抱着:“好,我不走。”
她的手在他背上轻抚着。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
有盖着被子,孟菀青其实觉得有些热了。
但她也不舍得打破这一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宋观复才慢慢松开手。
她低头看他:“做了青菜豆腐鸡汤,还有炒秋葵。行不行?还想吃别的吗?”
宋观复也看着她,摇了一下头。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把吃的端进来。”
她起身去厨房,把刚才做好的菜回锅热了热。正要盛出来端进去,一回头,却看见宋观复已经从卧室走出来了。
他洗了把脸,额角的头发还湿着,沾着水渍。
“怎么出来了?”她皱起眉,看向他的右腿。
宋观复笑了笑,语气已经恢复如常的平静从容:“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哪能躺在床上吃饭,让你伺候我,那成什么了。”
和刚刚在卧室里时判若两人。
孟菀青一时无语。
既然都走出来了,孟菀青也不好说什么,她把菜放在桌上,见宋观复要走进厨房拿碗筷。
不必在这时候这么勤快吧。
孟菀青赶紧拦他:“行了,你坐下,别乱动。”
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孟菀青把碗筷递给她。
吃饭时,孟菀青觉得宋观复一直在看自己。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孟菀青问。
宋观复摇头,埋头吃饭。
“对了,有个事。”孟菀青忽然想起白天时的举报事件。
“嗯,你说。”
“有人举报非遗街的视频涉嫌危害濒危野生动物。质疑沈沥的孔雀羽线可能是用了一级保护动物绿孔雀的羽毛。”孟菀青说,“我已经联系沈沥,让他提供进货单据,视频方面我们会处理好,只是不知道举报人是不是冲着非遗街去的,这段时间,政府相关的检查可能需要关注一下。”
宋观复认真听完,点点头:“我知道了。单据是一方面,一会儿我通知非遗街项目上的负责人,把沈沥的原材料抽样送检,单据和检查结果相互印证,想来也不会再说出什么。”
“嗯。”孟菀青夹了一口青菜。其实今天白天发生了不止一件事,她想告诉宋观复,陶云回来了,她也想告诉宋观复在她临行前,陶云发给她的那条微信——
【我不会放过你。】
但看他疼痛过后还苍白的唇色,这些话一时间又被咽回去。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过几天不忙了,我搬回来。”孟菀青把碗筷收拢,拿进厨房。
“好,我帮你叫车。”宋观复拿起手机,给司机发了个定位。
他正在屏幕上点着,孟菀青忽然递过来什么东西。
宋观复抬头,看见餐桌上,竟然是张银行卡。
“什么意思?”
“半年的房租。”
宋观复一愣,正要开口,孟菀青先解释道:“是我妈妈的意思。我把咱们的事,告诉她了,她说在结婚之前,房租必须要付给你,这里面也有一部分是她出的。”
宋观复手指悬在屏幕之上,沉默了几秒,听到“结婚”两个字,他因无奈而望着别处的涣散目光倏地聚焦。
结婚。
他拿起那张银行卡,捏在手里:“好,那这钱,我先替你和阿姨保管。”
保管期限不会太久的,他想——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多写点的,但是今天来例假了头晕得不行,先发这么多吧呜呜呜[咬手绢],下一章开始本文最后两个连着的高潮,文案最后一段的剧情也快到了[咬手绢]
第56章 PDF 「深扒京州媒体圈顶级捞女M……
前几天的骤然降温, 袭击了外景纪录片组制片主任脆弱的心脑血管——出差在即,他高血压住院了。
制片主任躺在病床上,病歪歪打电话给王主任请求江湖救急, 王主任只好派孟菀青去救场。整个组里, 她的制片经验最丰富,又懂外景的镜头设计。
视频组刚成立时,摄影师都是从外景组借的。念在这份人情, 孟菀青没法拒绝。
在楼上外景组会议室开了一上午会,孟菀青头晕脑胀地领着2.8个G的电子资料和一大摞纸质材料回办公室临时突击。
一进屋, 却看见张帆乐呵呵端着杯咖啡站在窗边, 和苏妙青有说有笑。
孟菀青放下手里的材料, 随口问道:“怎么了,这么开心?发奖金了?”
张帆转过身, 脸上笑意未敛:“比发奖金还劲爆, 菀青姐,东寰那边有消息了,说宋总看了我的方案, 有意向接受采访!”
孟菀青一愣, 有些意外。
她很了解宋观复的性格,他和一些喜欢过度立人设、打造个人IP的企业家不同, 他不愿意把自己和集团绑得太紧, 也不太喜欢在公众面前剖析自己。所以这些年哪怕带领东寰做出许多突破性的成绩,他也没有以个人名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专访。
“要我说,咱们组今年的事业运真是好, 前脚刚爆了一条非遗街视频,后脚又有宋总这个自带话题流量的明星企业家愿愿意在咱们接受咱们这个新号的专访,这可是宋总的处子秀, 得自带多少流量啊!”苏妙青抬头望天,一副畅想的表情。
孟菀青却被她“处子秀”这个说法逗得一笑。
张帆走过来,左手虚虚握拳,比作一个话筒的样子,递到孟菀青面前:“菀青姐,采访方案上写,我写的是由你来做采访人,怎么样,我先来采访一下你的心情如何?”
采访宋观复得心情如何?
孟菀青仔细想了几秒,对着张帆的话筒如实回答道:“我觉得,应该挺有意思的。”
苏妙青见状感慨道:“挺有意思?啧啧,这可是宋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专访,第一次哦!我觉得分量真的很重。如果是由我来采访,我第一反应肯定是激动,然后是紧张,菀青姐果然还是见过大场面,如此淡定。”
孟菀青失笑。
她拿走过宋观复的很多第一次了。
第一个吻,是在他们确定关系以后的那天晚上,宋观复送她回宿舍,车就停在宿舍楼下的一棵树冠蓬大的槐树下。车外,树影婆娑,车里,人影交叠。
第一次,是在宋观复西城的公寓里。结束以后,宋观复把她抱起来,换了条干净的床单。
孟菀青看着地上那张被揉皱了的床单上,有一点点暗红的血迹。宋观复从背后搂住她,亲着她后颈,低声说:“辛苦你了,菀菀。”
彼时,年少的心的确悸动不已。
但此刻,比起采访宋观复,孟菀青更焦虑的是这趟临时救火的出差。
她拿起手机,去楼梯间给宋观复打电话。
“菀菀?”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温柔。
这几天因为他腿不舒服,一直是司机接送她上下班。她又忙着盯“雀金绣”的剪辑,两人竟有两三天没见上面了。
“嗯。吃饭了吗?”孟菀青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压低了声音。
楼梯间空旷,一说话就有回音,她下意识放轻了音量,倒有点像大学时候,晚上躲在宿舍楼道里,怕被舍友听见,也是这样偷偷给他打电话。
“还没有。你要约我吃午饭吗?”宋观复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蛊惑似的。
孟菀青拒绝:“不了,有点忙,中午得看资料。”
“噢。”他故意把声音拖长,听起来有几分委屈,“忙。忘了你是大忙人,没空陪男朋友吃饭。”
孟菀青忍不住笑:“对了,你怎么忽然愿意接受专访了?以前不是挺排斥这种事吗?”
宋观复低低笑了一声:“以前排斥,是因为采访的人不对。如果是孟老师亲自出马,我乐意之至。”
“好。那我可真是荣幸,宋总的第一次专访,给了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就在孟菀青以为他是有什么事要挂断电话时——
宋观复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我的哪个第一次没给你?”
他的声音压得低,隔着听筒,却像是真的贴在她耳边说话,连呼吸的热气都仿佛能感受到。话虽不假,但听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孟菀青耳廓还是微微泛了红。
这时楼上下来几个同事,走楼梯去吃饭。孟菀青下意识扭过头去,等他们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反应真是好笑——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别闹了,跟你说个正事。”她清了清嗓子,“我今天临时接了个救火的急活儿,得出差。你手术的时间定下来没有?”
“应该是下周吧。术前检查没什么问题就排期了。”
“我尽快赶回来,陪你手术。”
宋观复问:“出差去哪儿?什么时候走?几个人?”
“如果能候补到票,明天一早就走。采完景就回。去申县,算上我三个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宋观复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犹豫:“这地方挺偏的,高铁能到?”
“到不了。下了车还得租车开一阵。不过我是跟外景组一起,他们经验丰富,那地方之前也采过几次,没问题的,你放心。”
宋观复知道她的工作性质,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又腻歪了几句,便收了线,各自忙去了。
下午四点多,外景组的赵峰发来消息,说她的票候补上了,明天一早的。申县地理位置偏,去那的车次实在少得可怜,错过这一趟,下一轮就得等大后天。
出差在外,孟菀青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便把沈念雪接了过来陪住。沈念雪的母亲走得早,大学那会儿徐昭云每次给孟菀青送吃的,总少不了她一份。这几年相处下来,她早把徐昭云当成了半个妈妈。
晚上在家里,两个人张罗着给孟菀青收拾行李,七手八脚,却收拾越乱。
“菀菀,我觉得你出外景的话,穿这个冲锋衣会比较好看,这是这个季度的首发新款,你听我的准没错。”
“禾禾,妈看天气预报,申县这几天一直下雨啊,伞你拿两把,同事万一没有,你借给他一把,还有这个姜茶也装上,驱寒的。”
孟菀青眼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快爆炸了,她们俩人还意犹未尽,四处搜罗着还能装点什么。
趁着俩人没注意,孟菀青赶紧把箱子合上,拉上拉链,立起来,推进卧室藏了起来——
第二天,孟菀青起个大早到高铁站跟同事汇合,下了高铁,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国道,才算真正到了申县。
《瞭望者》因为这两年效益下降,出差的住宿标准也跟着降了。快捷酒店,好在还算干净。
孟菀青进房间放完行李来不及休息,又跟着上了车,直奔外景地。预报说这两天有雨,这会儿天还晴着,得抓紧时间把有效素材抢出来。
从早上起来就一直赶车,几个人都又累又困,没什么精力寒暄,一路上安静得出奇。
赵峰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刷手机,微信上突然弹出一条群消息——京州摄影兼职互助群。
这群还是他大学时候加的,沉寂很久了,平时都是点pdd链接的垃圾消息,今天又是什么?
他随手点进去,见有人转了个PDF,名字起得挺劲爆:
「深扒京州媒体圈顶级捞女M小姐」
这几年流行把瓜攒成PDF或者PPT在社群传播,赵峰记得前几年微博热搜上几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一开始就是从微信群里这么发酵起来的。
有了互联网,想搞个人,还真是容易。
他顺手把那个几十兆的PDF收藏了,打算等工作结束无聊的时候再看。
刚点完收藏,车停了。
眼前是一片荒郊野地。这次要拍的,是一个刚被发掘的明朝传奇将领的墓穴,要从墓穴、陪葬品一路延伸到这位将领背后的明朝历史。选题丰富,足够写一期深度内容。
“孟老师,这儿地上可能有杂草碎石头,您小心点,别绊着。”赵峰回头提醒。
孟菀青看他背着两大包器材,伸手接过一个:“没事,我帮您拿一个。器材都挺贵的,咱们都小心点。”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取景点,天色已经开始发阴了。
“得抓紧点了。”赵峰放下器材包就开始组装,打光师也手脚麻利。
孟菀青看着脚本,脑子里预演着镜头的轨迹和角度。怕一会儿拍摄时收进杂音,她把手机拿出来静了音。
为了赶在天完全阴下来之前拍完,几个人几乎没喘口气,连句废话都顾不上说,就这么默契地一路拍完了几组镜头。
“差不多了。回宾馆导电脑里再看看。”
天彻底阴下来,光线不行了,几个人收工。
回去的路上,赵峰累得浑身酸痛,灌了几大口凉水。
“孟老师,以前就听王主任夸您,今天配合下来才真觉得,他们视频组真是捡到宝了。您的调度能力太强,要不是您来帮忙,今天这一下午肯定赶不出这么多素材。”
孟菀青笑了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您过奖了。我今天才算领教了你们外景组的工作节奏,真的太辛苦了。”
赵峰瘫在椅子上:“是啊,每次都跟打仗一样……”
回程的车上晃得人昏昏欲睡,没人再说话。赵峰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又想起那个PDF。
他随手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熟悉的、带着几分刻薄的吃瓜体文字,甚至还贴心地做了目录。
【第一章:出身揭秘
——捞女不是一天养成的,原生家庭的破碎是她不要脸的动力。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生于徽省一个普通地级市下面的十八线小县城的M小姐父亲在本地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在她读高中时,因为长期包养情妇被原配(也就是M的妈)当场抓包,闹得满城风雨······
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你说她不懂男人的劣根性?鬼才信! 这种成长环境,造就了她极度的不安全感,也为她日后疯狂捞金埋下了伏笔。】
他看得兴致缺缺,正打算关掉手机睡觉,目光却被一张照片钉住了。
是一张偷拍的侧脸照,角度模糊,却也能看清那人的轮廓——皮肤雪白,杏仁眼,鼻梁和眉骨都生得极标志,线条分明。
赵峰瞳孔微微放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扭过头。
孟菀青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开车的灯光问:“怎么了,峰哥?”
“没,没事。”
赵峰赶紧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领诵疑云——
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上不去的位置,她凭一张脸就搞定了。
某五十年一遇盛典的领诵人不仅要求根正苗红,更要求形象气质佳。当时全国多少名校尖子生挤破头?最后居然花落家境普通的M小姐头上。
据知情人透露,当时负责选拔的有一位京圈已婚大佬(此处配了一张模糊的发福了的中年男士照片,打了“关键人物”水印,男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也无任何特征)。大佬在京州上流圈层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他豢养的金丝雀无数,其中M小姐,不失为最出挑的一只······
第三章:香车宝马
——保时捷718只是幌子,背后的“司机男团”才是重点.
现在的M小姐,在CBD一带可谓是风云人物。今天坐霍希上班,明天开保时捷兜风。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穷学生,哪来的钱?
下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模糊而纤细的身影从一辆辆不同品牌的豪车上走下,有保时捷718,有奥迪霍希。长焦镜头拍到的侧脸仍旧肤白胜雪,轮廓分明。】
一张张照片看得赵峰心惊肉跳。
他又一次通过后视镜瞥了孟菀青一眼,话在嘴里滚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他私聊了兼职群的群主,提醒他撤回这种未经证实的消息。
群主回得很快:【抱歉兄弟,刚才在工作,刚看到。已撤回。】后面跟了两个抱拳的表情。
群里却已经有人议论起来:
【M小姐是谁啊?】
【五十年一遇盛典领诵人……这不是已经实名了吗?说的不就是礼赞之夜?】
赵峰心里滋味复杂,关上了手机,睡意全无。
车开到宾馆时,天已经黑透了,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孟菀青睁开眼,活动来一下僵硬的肩颈,看着天色,庆幸道:“幸好在下雨前拍完了。”
“是啊,是啊。”赵峰突然有点不敢跟她对视。
后备箱打开,他去拿器材,孟菀青也伸手帮忙。
赵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孟老师,您有没有……在那种摄影兼职群里?”
孟菀青一愣:“没有啊。赵老师,我没有专门从事过摄影工作。”
“哦哦,那没事。孟老师,您早点休息吧,今天真的辛苦了。”
孟菀青觉得他表情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点点头:“好,明天见,赵老师,沈老师。”
回到房间,她身上沾满了野地里的泥,便把快没电的手机接上数据线,拿着干净的换洗衣服去洗澡。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连接着充电器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充电中”的字样。
与此同时,屏幕上开始疯狂地弹出一条又一条微信消息,和数不清的未接来电。
第57章 哥哥 孟菀青觉得痛苦,他也要痛苦。……
沈念雪在一个“京大传媒学院跳骚市场”群里刷到了PDF。
这几天寒假结束, 学生返校,上班族上班,她的直播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流量淡季。
正好歇一歇, 沈念雪躺在孟菀青家的沙发上, 一边吃可爱多,一边百无聊赖刷手机。
看到PDF时,她本着有瓜就吃的心态随手点开, 看着看着,表情僵在脸上, 心脏砰砰直跳。
她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扭头看了一眼——徐昭云还在主卧午睡, 窗帘没拉,下午已经西移的阳光晒在她腿上。
沈念雪屏住呼吸, 轻手轻脚走到客卧, 把门关好,才又打开那个PDF,里面“五十年一遇盛典领诵人”“M小姐”“出生在徽省地级市的小县城”, 这几个信息交织在一起, 几乎就差把孟菀青的名字写在上面。
更何况,那几张偷拍的照片, 认识的人, 一眼就能认出。
沈念雪咬着嘴唇,给孟菀青发了一条微信:
【菀菀,在忙吗?】
发完才意识到不对, 她应该先私聊那个群主,想办法把PDF撤回来。可手指颤抖着点开群聊,那文件早已被后续的闲聊顶到了上面。
【真的假的?】
【有意思。】
【无风不起浪, 有图有真相,哈哈。】
······
都是看客心理,无人在意真假,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调剂。
怎么办?要不要报警?菀菀看到这个PDF没有?制作它的人是谁?这个文件到底已经传了多少个群?
沈念雪脑子里一团乱麻。
孟菀青迟迟没有回复。沈念雪又拨了电话过去,响了许久,依旧无人接听。
她急得额角沁出薄汗。
“念雪?”
徐昭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卧门口,午睡刚醒,声音还带着些慵懒的沙哑。
“啊!”沈念雪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机藏到身后,扯出一个笑,“阿、阿姨,您醒了?”
徐昭云看着她的表情,有些疑惑:“怎么了念雪?出什么事了?我刚才喊你吃饭,你都没听见。”
沈念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自然些:“阿姨,我刚才刷视频呢,没注意。您饿了吧?我带您出去吃。”
徐昭云摇摇头:“饭都做好了,你爱吃的炒米粉,出来吃吧。”
“好,炒米粉,太好了。”沈念雪的笑像面具一样僵僵挂在脸上,跟在徐昭云身后走出卧室时,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手机,将那PDF转发给了宋观复。
附上一句话:【我在一个京大的二手群里刷到了这个。怎么办?】——
孟菀青从浴室走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申县这个小旅馆的吹风机功率太低,吹了半天头发还是半干,她索性放弃,打算躺回床上看看白天拍的素材。
手机屏幕亮着,沈念雪的电话正好打了进来。
接通的瞬间,她才注意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菀菀?”沈念雪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紧绷,“你在干什么呢?”
“刚洗完澡,忙了一下午没看手机。”孟菀青将手机开了免提,一边翻着那些来电记录,“怎么这么多消息?出什么事了?”
沈念雪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宋观复的名字也出现了很多次,还有张帆、苏妙青,甚至几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大学同学。
“菀菀——”沈念雪的声音有些急促,又很快被她尽力平复下去,“什么事也没有。你先别看手机了。我、我陪你聊会儿天吧。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去逛宠物市集了,看见一只小布偶猫,可漂亮了,眼睛是那种——”
沈念雪的声音叽叽喳喳地从免提里传出来,而孟菀青的视线,已经落在屏幕上那个被反复转发的PDF文件上。
她点开,视线略过乌七八糟的文字,先落在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上——
一个女孩儿从一辆流线型轿跑的驾驶室走下来。
车是保时捷718,人是她。
孟菀青反应过来,这是那天和宋观复中午去吃印度菜,宋观复借了廖凡缨的保时捷,陪她练车。
又一张,是她从宋观复常开的那辆霍希后座下车。她记得,那天开车的是司机。
接下来的文字,孟菀青没有细看,可一句一句,直直刺进眼球。
“破碎的原生家庭……性格扭曲……”
“五十年一遇的盛典领诵人,花落她头上……”
“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儿……”
“刚毕业没几年的穷学生,乘坐的豪车不重样……”
凉意从骨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菀菀?菀菀,你在听吗?”沈念雪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在听。”孟菀青下意识回答。她觉得腿有点发软,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床边。
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湿了后背的衣服,又凉又黏。
她退出PDF,看见微信上无数条消息。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大学同学、工作伙伴,甚至几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他们的消息,都涌进来。
关心、安慰、好奇、幸灾乐祸,各怀心思。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关上屏幕,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紧接着,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她捂住嘴,弯下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在剧烈地抽搐。
深呼吸——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振翅。
沈念雪焦急担忧的声音还在一遍遍传来。
“念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平静得出奇,“我没事。”
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念雪压抑不住的哭声。
“菀菀,你别难受,我们都知道,这些都是诬陷,是造谣······”沈念雪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点开订票软件,“菀菀,你难受就和我说话,我不挂电话,一直陪着你。这个申县是什么破地方,高铁怎么这么少……好像有到隔壁市的机票……”
孟菀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没事念雪,我已经买好回程的车票了。等回京州就报警处理。假的真不了。你别担心我,也不用过来。帮我陪陪我妈,这几天……别让她看手机。”
沈念雪怕徐昭云听见她哭,尽量压低声音:“我知道,我知道。我找个理由,把阿姨手机上的社交软件都卸载了。不会让她担心的。”
说完这些,孟菀青匆匆挂断电话。她冲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
晚饭没吃,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在剧烈地绞痛,耳鸣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
缓了很久,她才撑着洗手台直起身。镜子里,一张苍白的脸,眼底布满血丝。
缓了一会儿,她走出卫生间,逼着自己抽离出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外置光驱,电脑缓慢读取着白天拍摄的画面。
眼前,明明是进度条读取的画面,可脑海里,那些恶毒的字句却像是长了腿似的往外蹦。
视线里的画面,变得扭曲、跳跃。
孟菀青麻木地坐在床上——
申县没有高铁站,更没有机场。坐高铁去申县需要买票到上级市申城——车次极少,最近的一班是后天下午。
坐飞机去,申城隔壁的舟城有机场,最近的机票两小时后起飞。
宋观复在京州机场接到法务总监的电话。
“宋总,平台方已经全网屏蔽了那份PDF,以及所有有关键词关联的帖子。公关正在联系其他社交媒体,争取全平台封禁。”
“最初在各个社群发布PDF的账号我们也查了,IP地址在境外,实名信息也不匹配,应该是从黑产渠道买的号。”
宋观复神色肃冷地听着电话,目光落在机场信息屏幕上——因为天气原因,飞往舟市的航班延误一小时。
他低头看手机上的天气预警:舟市、申县,今夜大到暴雨。
延误,航程,加上从舟市到申县的一百多公里,至少要拖到明天下午才能抵达。
他站在候机大厅里,周围是疲惫的旅客,七扭八歪地靠在椅子上。他不停地拨打孟菀青的电话。
就在他濒临绝望时,电话接通了。
宋观复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菀菀。”他开口,嗓音嘶哑。
过了几秒钟,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她只是“嗯”了一声,很轻。
宋观复被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和痛苦笼罩,远隔几百公里,他不能马上在她身边抱住她,甚至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连声音,隔着电流,都变得失真。
“菀菀,对不起。”他想说的话太多,可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一句。
他对不起她的事有太多。
如果不是他推她登上礼赞之夜,她便不会成为那众矢之的。
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地让她用廖凡缨的车练车,她就不会被拍到从驾驶室走下来的照片。
“没事。”她的声音传来,平静,却带着彻骨的疲惫,很轻,像是一根要断掉的丝线,“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孟菀青正蜷缩在床上,无声播放着视频素材的电脑放在身边的床上。她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床对面,旅馆里那台老旧的20寸液晶屏电视。
电视机关着,黑色的,铺着薄薄一层灰尘的屏幕上,模糊地倒影出她的脸。
“对,都是假的。”宋观复的眼前,旅客推着行李箱匆匆忙忙,面色疲惫麻木,机场显示屏上,航班信息跳动变换,广播一遍遍播放延误通知和登机提醒。
眼前的一切画面变得扭曲失真。
“挺晚了,我还要剪视频。”她说,“你早点休息吧,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菀菀——”他叫住她。
可孟菀青疲惫的,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宋观复,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我不想看手机了,好吗?拿着手机,我觉得那些人,那些文字,离我特别近。”
孟菀青咬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抵在齿间,几乎要将那一小块皮肤咬出血来。
她以为自己撑得住,像一只盛满水的木桶,摇摇晃晃,却还能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平衡。
可听见宋观复的声音以后,她所有的坚持都近乎瓦解。
她想哭。想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李安安,陶云,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可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
那些问题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滚得发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不敢说。她怕一开口,那些死死压着的东西就会决堤。
她和宋观复,隔着六七百公里,他在京州,她在申县,鞭长莫及。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还有没剪完的片子,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她不能在此刻崩溃。
她松开牙齿,指尖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晚安。”她咬着牙说完这最后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宋观复呼吸一滞,眼前发黑,心痛得好似被一双手狠狠拧住。
他低头看着被挂断的屏幕,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点开导航,输入孟菀青下榻旅店的位置信息。导航跳出了几条路线——最快路径,全程高速,687KM,预计通行时间,7小时23分钟。
他关上手机,大步走向停车场。起初只是步履加快,继而变成疾行,最后,他开始奔跑。夜色里,大衣的下摆被风扬起。
京州机场T2航站楼西侧停车场,密密麻麻停满私家车和等活儿的客运车。
车牌9587的迈巴赫,静静停泊在夜色之下,宛如休憩的野兽。
打火启动,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那枚被撞断后又粘好的平安符挂在后视镜上,红色的流苏轻轻摆动。
宋观复按了一下右腿。打过封闭以后,神经上的剧痛被阻断。
这时,林登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挡住导航页面。
宋观复按灭几次后,不得不接起来。
“大哥,去舟城那边的航班大面积延误了,你现在在哪?”林登峰此时在医院,他问了宋观复的主治医师,听说他坚持要求打了封闭。
他的腿这几天被骨化组织压迫神经,痛得厉害。本来来医院是商讨提前手术的方案。
宋观复没回答,沉默中,林登峰听见了电话那头车辆发动机的声响。
“大哥,你现在在车里?你不会想······”林登峰太阳穴一跳,“你不会想开车去申县吧?”
“这是最快的办法。”宋观复声音平静。
他已经踩下油门,车驶离车位。夜色浓重,京州机场的停车场里的车进进出出,雨开始落下。
“我靠,不行,你疯了,宋观复你真的疯了!”林登峰有点语无伦次,“你的腿不行,几百公里,申城还在下雨,不行,你现在停车,我去找你,我替你开,听见了吗,这样会出事的!”
林登峰住在市区,来京州机场,至少五十分钟。遑论五十分钟,宋观复一秒钟都不想多等。
机场停车场的杆子抬起,屏幕显示:祝您一路顺风。
“不会出事。”他语气笃定。
因为,他要见到她。
挂断林登峰的电话,宋观复将油门踩深,车一路驶上机场高架,往京申高速方向去。
他又踩深了一点油门。
迈巴赫切开雨幕,激起的水墙在两侧轰然炸开,又被夜色吞没。雨刷器疯狂摆动,刮开一层水,又糊上一层。前方的路只剩两条反光条,在雨里忽明忽灭——
外卖到了。
孟菀青推开门,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瓶褪黑素。
她关上灯,房间漆黑一片。可黑暗中,她忽然觉得有无数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她又将灯打开。
拧开一瓶矿泉水,就着冰凉的水,她吞下几片褪黑素。
然后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惨白的灯光从被子缝隙渗进来。孟菀青闭上眼,逼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凌晨,高速上的车越来越少。
暴雨倾盆,远光灯切开的雨幕里,无数雨丝斜斜砸向车身,在引擎盖上溅成细碎的水花,又被时速卷走。
打过封闭后,医生叮嘱24小时内会有浑身酸痛的反应。宋观复能感觉到一种钝痛裹着潮湿的酸,从膝盖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腰和脊椎。
瞥向后侧视镜时,他的视线短暂落向空荡的副驾。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她坐在那里。柔和的侧脸,额角碎发落下,扫过脖颈。她回过头,笑着看他——
褪黑素开始起效。
孟菀青的意识像灌了铅,昏沉而钝重,被某种力量从躯壳里一点点往外抽。
她能感知到自己还醒着,可身体越来越沉,像被看不见的重量拖向深海。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包裹她、淹没她、将她缓缓往下拽。越来越沉,越来越远。
她知道自己可以挣扎着浮出水面。
可她不想。
她任由自己,一点点沉入黑暗——
导航第三次提示疲劳驾驶。
您已连续驾驶六小时,请在附近服务区停车休息。
不远处,高速路牌在雨中模糊——右侧83km,申县。
宋观复退出导航,打右转向,驶入岔路。
耳畔是雨滴敲打车窗的剧烈声响。
他目光瞥向后视镜。
六年前,夏夜,晚风清凉,一个女孩儿冒失地闯进他停在路边的车门。
他也是这样抬头,视线不经意略过。
后座上,女孩儿乌发披肩,白色的小礼服裙上的碎钻折射出点点光亮。她的眼睛很大,漂亮、澄净。
“师傅,咱们快走吧,我十点半之前得回学校。”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特别,音色的质感纯净,清亮,他认出来,她是那个在艺术中心主持活动的主持人。
这么冒冒失失的,他想。
他记得林登峰说过,最近学校添了门禁的规矩,查的很严。
现在时间的确也不早了,不如帮她一次。小姑娘一个人,又这么晚了。
于是他问:“去京大哪个门。”
“东门,谢谢。”
车子开动之后,他又多了一点玩味的心态,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不是她叫的网约车,发现以后,又会是什么反应。
彼时,他刚从美国回国不久,从外公手里接手群狼环伺的东寰。
病重的外公,忧郁的母亲,虎视眈眈的廖家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还有集团一笔一笔乱麻一样的烂账。
压抑、烦闷是他每天的常态。
而她,她莫名闯进他的世界,像是带来一点鲜活的,纯粹的光亮。
一潭经年不动的深泉,突然涌进了活水。
中央后视镜里,空荡的后座。
那个穿白礼服裙的小姑娘的身影,在他视线里一闪而过。
六年前,他想,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
六年后,他想,她是他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女孩儿——
孟菀青像是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意识仿佛钻进了一条贴满哈哈镜的隧道,光影扭曲,时空错乱,一切都变形、拉长、折射成光怪陆离的模样。
矇昧不醒中,她听见敲门声:
“咚咚——”
“咚咚咚——”
“菀菀——”
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是梦吗?
那道声音好熟悉。
半梦半醒中,她紧紧抱着旅店套着白色枕巾都枕头,像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宋观复。
她喃喃着他的名字,却醒不过来——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308房间门口,敲门声没有回应。
右腿的刺痛与麻木已经让他无法站立。
他扶着墙,缓缓蹲下,最终靠在308的房门边。
地毯灰扑扑的,布满尘土与细碎的渣滓,蹭着他大衣下摆。他浑然不觉,只是将背脊紧紧抵住那扇门——这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几乎二十个小时没合眼,筋疲力尽。可他不敢睡。
他摸出一颗烟,点燃。
猩红的一点在昏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尼古丁辛辣地侵入肺腑,短暂地驱散困倦。
他左手衔着烟,看烟雾在昏暗里弥散,右手用力按在右腿的旧患处,剧烈的疼痛像一根钢针扎进去,让他在极度的疲惫中,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疼痛让他平静,让他觉得平衡——孟菀青觉得痛苦,他也要痛苦。
天边从浓墨般的黑夜,一点点褪成灰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翻起鱼肚白。
晨曦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漫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上。光线渐明,一寸一寸爬上他的侧脸。
直到光线变得刺目,他才缓缓站起来。
腿上的麻木还没褪去,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走混沌。
他直起身,对着镜子,将发皱的衬衫一点点整理平整,将领带拆下来,重新系好。
走回308房间门口,推着布草车的阿姨已经上班。她正准备用房卡刷开旅客推掉的房间,却看见站在308门口的男人递给她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两百块钱。
“您,这是什么意思?”
宋观复指了指墙上“楼道禁止吸烟,违者罚款两百”的标语。
“在这抽了根烟,罚款。”他说,嗓音被一夜消耗磨得嘶哑。
保洁阿姨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在这里干了快十年,见过大半夜在走廊来回踱步打电话的客人,见过喝醉酒拍门的客人,见过被反锁在门外气急败坏投诉的客人。从没见过有人深更半夜在走廊坐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主动来交罚款。
她犹豫几秒,将那两百块钱对折,塞进围裙口袋。
“地毯上可能蹭上烟灰了。”他说着,又递上两百,“给您添麻烦了。”
保洁阿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308门口那块地毯。本就灰扑扑的,上面隐约有几处深色的痕迹。
她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用吸尘器吸一下就行。您是忘记带房卡了吗?需不需要我帮您刷开?”
宋观复摇头:“不用,我再等等。”
他拿着钱的手悬在半空。
保洁阿姨最后只好把那二百小费也收下,道谢以后,转身钻进了待打扫的312房间。
过了又不知多久,308门内发出一阵窸窣的轻响。
宋观复的心脏猛地跳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叩响——
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
晨曦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薄薄一层,洒在她身上。她披散着头发,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着淡淡的红。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先是怔怔的,像没反应过来,随即,瞳孔微微收缩——
难以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下一秒,她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他身上雪松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仿佛还余有一夜奔波的寒气与疲惫。
可他胸膛是温热的、坚实的,将她牢牢裹住。
像六年前那个夏夜。
她从墙上跳下来,落入他怀里。
那时他们的拥抱一触即分,轻得宛若一阵夏夜的晚风拂过。
可此刻,他抱得那样紧。一寸一寸收紧,不留一丝缝隙。
“菀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对不起,我来晚了。”
孟菀青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眼泪涌出来,无声无息,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大衣。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深得像要躲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轻轻的,喃喃的,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倦鸟:
“哥哥,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真的是 从白天写到深夜 整篇文磨的时间最长的一章🚬
所以……可以求……一点……营养……液……吗[抱大腿][咬手绢]
第58章 男友 他碰到她微微发凉的脚。
他们在门口抱了很久很久。
退进房间时, 两个人也像连体婴一样不愿意分开。她的双手攀在他肩上,他的手臂环在她腰后,仿佛一松开, 七百公里的距离, 就又会重新横亘在两人之间。
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丝落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孟菀青看清宋观复眼底的血丝, 还有眼下一片化不开的青影。她将脸靠在他胸膛上,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轻轻问:
“你怎么来的?”
宋观复低头看她, 笑了一下:“我飞过来的。”
孟菀青没说话。
申县的交通她比谁都清楚。没有高铁直达, 最近的机场在一百公里之外,航班还因天气大面积延误。他做到昨晚还在京州, 今天清晨她睁眼时就出现在她面前, 只有驱车一夜这一种可能。
七百公里,大雨,整整一夜。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涩涩地疼。
“睡一会儿吧。”她掀开自己昨晚盖的那床被子。
宋观复看着她, 没拒绝,他的确已经撑到极限了。看见她的那一瞬, 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松下来, 困倦和打了封闭后的酸痛反应便一起涌上来,眼皮发沉。
“你几点去工作?”他最后问。
“雨还没停,上午应该拍不了。”孟菀青坐在床边, 看着他。
“那睡吧。”他放下心来,手环上她的腰,轻轻一带, 将她拉到床上,“一起睡。”
孟菀青脱了鞋,依言钻进他怀里。
她昨夜靠着褪黑素勉强闭了几个小时的眼,精神却从没真正放松过。此刻,被他这样抱着,男人温热的身体像一只暖炉,从四面八方将她裹住,被子里很快就暖起来。
被子深处,他碰到她微微发凉的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腿贴上去,用小腿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把那点凉意焐热。
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九点多,一阵敲门声将他们惊醒。
“孟老师?孟老师在吗?”
是赵峰的声音。
孟菀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动,想撑起身,被子从肩膀滑落。
她早上起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打底衫。胸衣的搭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宋观复的手还在她衣服里。
“别动。”宋观复按住她,把被子拉起来,将她严严实实裹回去,“我去。”
他起身,走向门口。
门“咔哒”一声打开。
赵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准备再敲,却对上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身形比他高出不少,往门里一站,将门后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面容生得极好,五官深邃分明,神色疏淡,自上而下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沉沉的压迫感。
赵峰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308,没错啊?
“找孟菀青?”男人开口。
“对对。”赵峰点点头,仍有些犹疑,“孟老师是这个房间吧……”
“是。”那男人的语气平淡地陈述道,“我是她男朋友。”
赵峰的眼睛微微睁大。
昨天那份PDF的内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进他脑子里。他想起了那张配图——“京圈大佬”,标题下面配着一张偷拍的照片,是个腰粗个矮的中年男人。
此刻看着面前这个身高腿长、眉眼深邃的男人,赵峰忽然想笑。
果然纯属造谣。
“哦哦,您好您好。”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我是她同事,赵峰。刚才出去转了转,买了点早饭,给孟老师带了一份。麻烦您帮我转达一下,今天上午能见度不行,拍不了,等天气好了群里再碰。”
说完,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男人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
孟老师这个正牌男友,压迫感太强了。而且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门又“咔哒”一声关上。
宋观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一套大饼卷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还有一杯豆浆。
“你同事给你送的早饭。”他把袋子递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孟菀青。
孟菀青正背对着他,手绕到身后系胸衣的搭扣:“你饿不饿?你先吃吧。”
“我不吃。”宋观复语气淡淡的,“这是你同事给你买的。”
孟菀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从床上起身,绕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窝里:“干嘛啊,同事给买早饭都不行?”
“行。”宋观复抬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怎么不行。这说明孟老师人格魅力大,人缘好,同事关系融洽。”
孟菀青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松开手,掀开被子,准备去洗漱。
宋观复的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纤瘦的脚踝,白皙的脚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他弯下腰,从床头柜下面拿出那双一次性拖鞋,摆在床下。
孟菀青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抬眼看他,什么都没说,踩进去,走进了卫生间。
宋观复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他打开Singal,最上面的对话框里,对方发来一个压缩包。
他点开,划过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翻到最后,是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身份证。
姓名一栏——陶云。
他把压缩包下载,转发给陈铭章和东寰的法务总监。
等孟菀青洗漱出来,宋观复才放下手机,也走进去洗漱。
“一次性牙刷还有一套,”孟菀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漱口杯我只带了一个,你用我的吧。洗面奶和洗脸巾也在台面上。”
“好。”
水声响起。
孟菀青独自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上。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那份PDF虽然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被屏蔽无法打开,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无数个聊天窗口里,在圈内人的记忆里,那些恶毒的、歪曲的语言,并没有真正消失。像藤蔓的种子落入潮湿的土壤,悄无声息地向下扎根,向四周蔓延。
大象仍然在房间里。
哪怕假装看不见,它也在。
她用力闭了闭眼。
过了几分钟,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打开。宋观复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痕。
推开门的一瞬看,他看见孟菀青坐在床边,本来茫然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扬起一点笑容。那笑容来得太快、太刻意,像为了不让他担心而仓促间戴上的面具。
宋观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酸疼。然后是一种压抑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怒。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始作俑者、参与传播的人,每个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他会穷尽一切手段,一个个把他们拎出来。
他会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好大一套饼。”孟菀青已经解开塑料袋,掀开饼皮,低头看着里面夹着的东西,语气努力显得轻松,“赵峰也太实在了。”
饼里确实内容丰富——鹌鹑蛋、鸡排、鸡柳、火腿肠,还有厚厚一层千张丝和黄瓜丝,撑得饼皮都快裂开。
孟菀青把袋子递到他嘴边:“你咬一口。”
宋观复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还行。”
孟菀青笑了一下,放心地吃起来。
和宋观复在一起这么久,她早就摸透了他的口味。他不评价的,就是难吃;他说“一般”的,就是还行;他说“还行”的,那就可以放心吃。
孟菀青吃了半套,把剩下半套给宋观复。
宋观复很自然地把她剩下的吃了。
然后两个人又一起分着喝了那杯豆浆。
吃完早饭,小小的一间房间里,两个人并排坐在那一动就吱呀响的床上,脚边摊开着她没来及收拾的行李箱。窗外下雨,屋里返潮,隔音不好的墙对面,隐隐传来打麻将洗牌的声音。
孟菀青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苦命鸳鸯。
她被自己这个灵光乍现的形容逗笑了,兀自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宋观复看着她。
丝丝缕缕的雨幕里,有隐隐的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穿过玻璃,薄薄铺落在她侧脸上。她这些天憔悴了许多,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仍然坚韧清亮。
“没事,就是觉得最近这几个月都很倒霉,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
她今天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大半,能用冷静的眼光审视这件事。
能精准地拍到她上下班的照片,说明那个人对她的行踪很了解,应该观察了有一阵子。这个人应该就在她身边,或者身边有人在帮他。
“你知道陶云是谁吗?”她问。
宋观复想了几秒:“京州文投副总赵东台之前的那个情人?”
“嗯。”孟菀青点点头,“我觉得这次的事,包括之前举报雀金绣,背后应该是她和赵东台。非遗街的成功动了他们的蛋糕,赵东台不会善罢甘休。至于陶云——”
“她曾经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不会放过我。”
听见那条微信,宋观复皱起眉:“微信,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四年前。”孟菀青抬手,用皮筋将散落的长发随意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那时候已经分手了。”
宋观复沉默一瞬。
“对不起。”
“没事。”孟菀青摇摇头,“现在不说这个了。”
她看向他,目光清明:“赵东台肯定还会继续对东寰下手。”
宋观复没有说话。
半晌,他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底却有一线锋利的冷光掠过。
“他不会有机会的。”
这时,轰隆一声,窗外响起一声闷雷——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菀菀的事情会好好得到解决哒,坏人也绝对会付出代价,下一章不出意外就是文案最后一段的剧情,还有四五章左右完结,我已经在畅想番外写什么了[垂耳兔头]我好想写纯甜番外,小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桥段也可以提一提,if线也行
第59章 直播 “四年前的冬天,我亲手推开了我……
因为连绵不断的雨, 申城的外景拍摄不得不暂缓,一行人提前返回京州。
星期一早晨,孟菀青照常去《瞭望者》上班。
走到办公室门前, 却发现门关着。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眼时间, 今天堵车,她来得不算早,按理说办公室里早该有人了。
犹疑一瞬, 她拿出工卡刷开门禁,推门而入的一瞬间, 眼前骤然一闪——
“砰砰”两声, 两桶礼花在她头顶炸开, 七彩的碎屑像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肩。
“Surprise!”
“孟老师,欢迎回家!”
热烈的掌声中, 从视频组办公室里冒出七八颗脑袋——王主任、苏妙青、张帆, 还有外景组的赵峰、沈老师,摄影部的周老师也在。一群人挤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她。
孟菀青愣在原地,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妙青端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从人群里挤出来, 蛋糕上用红色奶霜写着“100day”。
她眼睛亮晶晶的,举着蛋糕递到孟菀青面前:“菀青姐, 今天是你加入《瞭望者》大家庭的第一百天!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我们自作主张给你准备了个小惊喜!”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吹蜡烛吧,菀青姐。”
身后, 所有人都看着她。或面带微笑,或眼含期待。他们的目光中,没有审视的打量, 也没有好奇的猜忌。
只有温和、友善。
孟菀青垂下眼,看着那支细细的蜡烛。
其实今早出门前,她做过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PDF精准投送到了京州媒体圈内大大小小的群聊,她的同学、同行,至少有一半人看过那些饱含恶意的字句。
她在内心排演过无数次,同事关切的询问该如何回应,有人问起真假该如何解释,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请几天假。
可假期结束呢?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从踏入公司大门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和她打招呼的人,都让她心里一紧。她忍不住去想:他们看过那个PDF吗?他们怎么看我?
她想过无数种走进办公室后大家的反应。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这样。
孟菀青知道,没有哪家公司会为员工入职一百天庆祝。他们只是想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她:我们相信你,我们支持你,我们站在你这边。
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轻轻吹灭了蜡烛——
等外组的同事离开,打扫完地上的彩带碎屑,张帆迫不及待凑上来:“菀青姐,你看微博没有?”
孟菀青一愣,摇摇头。PDF那件事之后,她对所有社交媒体都有些抵触。
张帆举起手机,热搜页面赫然在目——第五位,词条是#东寰宋观复 直播#。
“这个词条从昨天下午开始预热,今天冲上来了。”张帆划拉着屏幕给他看,“今天下午直播结束,估计能冲到前三。”
孟菀青微怔:“直播?今天下午?”
苏妙青点点头:“对,咱们和宋总的专访,改成直播形式了。宋总那边档期排不开,就今天下午有空。采访大纲已经和他的秘书核对过了,场地也是东寰提供的。”
孟菀青有些意外。宋观复没和她提过这事。
她点进热搜看了看。和她预想的差不多,词条下面被各种宋观复出席活动的媒体图铺满了。评论区热火朝天,和商业金融没什么关系,全是小姑娘在刷屏:
【这真的是现实里能有的总裁吗……】
【小说男主走进现实了属于是】
【蹲直播!!!】
东寰的官方账号转发了直播预告,@了她和宋观复的个人微博。
点进宋观复的个人微博账号,看起来是有专人运营的,用来转发一些东寰重要的商业讯息。
最新的评论区,已经被热搜上慕名前来的网友攻占了,热闹得堪比流量明星。
【蹲直播!!!】
【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而孟菀青自己的实名微博还是本科时为了主持活动注册的,去法国后就没再登录过大号。想分享生活,她都发在小号上。点开那个账号,下面也有几十条新涌进来的评论。
热评第一条,只有几个字,却让她指尖一顿——
【悄悄问,这个孟菀青,是不是就是那个M小姐?】
张帆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抽了回去。
孟菀青面色如常,只是说:“张帆,最新的采访提纲和宋观复的个人资料,再给我打印一份吧。”
“好嘞。”张帆点头,马上从电脑里打印出来一份,递给孟菀青的时候,纸张还是热乎的——
一整个中午,孟菀青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
她把提纲从头到尾过了七八遍,每个问题的逻辑衔接,可能的追问方向,都在心里不停预演。针对那些比较粗略的问题,她又结合公开资料做了细化,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
此刻,她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朝夕相处的人,而是一个采访对象。
她需要摒弃那些先入为主的念头,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影响访问的专业性。这是她对职业的尊重,也是对这场对话的尊重。
改好提纲后,她带着服装去了演播室。妆发老师已经等在里面。
化妆镜前,她闭着眼,任由刷子在脸上轻轻扫过。提纲放在手边,折成巴掌大小。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那些问题,语气、节奏、追问的时机,反复演练。
临上场前,她一直没有和宋观复碰面,以便能够以更专业的姿态面对采访对象。
“菀青姐,宋总已经到休息室了。”苏妙青推门进来,“你要不要去和他碰一下?”
“不用。”孟菀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保持一点神秘感吧。”
镜中人本就浓丽端正的五官被化妆师描摹得愈发深邃,她端详了几秒,抬手将假睫毛轻轻揭掉,只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膏。那支颜色有些艳的口红也被她擦去,换成了杏色的哑光唇膏。
她今天穿了一身纯白色的西装套装,腰间一条斜系的同色腰带勾勒出纤瘦的腰线。脚上是双素色的RV高跟鞋,六厘米,拔高气场,又不显得过于凌厉。
礼赞之夜后,她去了法国,从读研开始就在A&G做人物纪录片的制片助理,一步步走到独立制片。一千多个日夜,她习惯了站在镜头后面,几乎快要忘记被镜头注视是什么感觉。
“菀青姐,还有十分钟。”
“好。”
她起身,长发低挽在脑后,左手捏着手卡,走向演播厅后台。
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见摄影机和灯光已经准备就绪。大厅中央,两把白色的矮背沙发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循声回头。
走廊的光从男人身后漫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他走过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手工皮鞋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今天穿得极为正式。黑色西装三件套,马甲收束出腰身的线条,衬衫是极简的白,领口系着一条暗银色领带,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深邃,薄唇微抿,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周身优雅矜贵的气度浑然天成。
候场的工作人员,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走着,目光越过那些架好的机器、忙碌的人群——
然后,落在她身上。
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先伸出手。
“孟老师。”
“宋先生。”孟菀青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一抹微凉,是他左手中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
张帆作为宋观复的follow PD,正站在他身后调试收音设备。他低头摆弄了几下,忽然脸色一变:“坏了,这个灯怎么不亮?”
他反复按了几下开关,毫无反应。距离开场只剩几分钟,张帆的额角沁出冷汗。
“别着急,我看看。”孟菀青走过来,接过设备按了按,很快做出判断,“应该是电池的问题。苏妙青那儿有备用的,快去拿。”
张帆转身就跑。
宋观复的收音器被扯出一根线,松松垮垮地垂在腰后。孟菀青没多想,双手环过他的腰,帮他重新整理。
宋观复微微抬起双臂,方便她动作。
他们靠得很近,她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耳廓。
“多谢孟老师。”他的声音,响起在她侧上方,低沉,磁性。
“不用客气。”孟菀青把线整理好,又顺手将他被扯出的衬衫下摆拉平。
宋观复始终没动,任由她摆弄。他们挨得太近,近到其他候场的工作人员,听不清他们之间的低语。
“结束以后,一起回静苑。”
“好。”
“晚上吃什么?”
“我妈妈买了清江鱼,说要亲自做,喊你也来尝尝。”
“谢谢阿姨。”
这时距离开场还有两分钟,张帆小跑着赶回来。
孟菀青接过电池,撕开包装,利落换好,此时距离开场还剩下一分钟。
收音器亮起正常工作的红灯,孟菀青又帮他试了试音,确保收音正常。
距离开场还剩三十秒。
演播厅的灯光又调亮了一度。直播间里,已经有一万多观众等在屏幕前,弹幕刷得飞快。
最后十秒。
她抬眼,他垂眸。
目光交汇,一触即分。
三秒。
两人的耳麦里同时传来进场信号。
孟菀青在前,宋观复在后。一前一后,步入演播厅,万籁俱寂,只有她高跟鞋踏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
直播间弹幕炸了。
【我去,这个采访的小姐姐也好漂亮!!!】
【俊男靓女,我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这不是商业频道吗?我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娱乐发布会】
孟菀青在白色沙发上落座,左腿轻轻搭在右腿上,台本倒扣着放在膝头。她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自然、亲和,又不失专业的分寸。
采访由最近大热的非遗街区引入。
“宋先生,”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音色独特好听,不需要字幕,也能让每个人听清,“东寰集团以实业起家,这些年布局金融、地产,始终在‘快车道’上奔跑。而‘非遗街区’这个项目,从商业回报率来看,显然不是最优选择。我想知道,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带领东寰做这样一件‘慢下来’的事?”
宋观复靠在沙发上,小臂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搭在腿上。对这个几乎可以预见的问题,他没有丝毫犹豫。
“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在东寰内部做论证的阶段,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是我的答案很简单,”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非遗是值得被‘看见’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自然的视线流转。
“至于商业回报率,我想多说两句。回报不单单是短期的资金回笼,文旅产业的投资,除了单纯的现金流,可以期待的收益还有很多。我们做这个项目,既期待满足公众美好的精神文化生活需求,也希望对我们的投资人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围绕非遗街区的前期搭建、遇到的困难、背后的故事,在孟菀青的引导下,宋观复又聊了很多。
直播间的弹幕渐渐安静下来。从一开始的“舔颜”,慢慢变成了真正的内容讨论。
【我春节假期带全家去打卡了非遗街,真的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商业街,能体验到真正的文化内涵。】
【周围的酒店、停车、餐饮等配套也做得非常好,很贴心,是全家出游的好去处。】
【周末带孩子去体验了非遗湿拓画,孩子到现在还念叨着要去第二次。】
【有些非遗我之前听都没听过,看完很震撼。】
随着时间推移,问题也渐渐深入。
孟菀青抛出那个稍微尖锐些的:“业内有人质疑,东寰做非遗街区,本质上还是地产逻辑。用文化概念包装,为周边地块升值铺路。您怎么看?”
宋观复轻轻笑了一下,他背靠着沙发,肩膀放松,姿态从容,语调依旧不急不读,音色低沉好听:“这就回到第一个问题里提到的回报率了。任何一个商业项目,如果只靠情怀活着,那是对投资人的不负责。我们做好项目,服务公众,回报投资人——这两件事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成全。”
弹幕又热闹起来。
【看完采访,打开同花顺买了200股东寰股票,以后我也是宋总的投资人了。】
【格局打开了。】
非遗的话题告一段落。孟菀青很自然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关于宋观复本人。
从他在京大德望楼的童年,到十五岁独自赴美求学的经历,再到接手东寰后的心路历程。宋观复回答得坦诚,关于压力、关于孤独、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他都没有回避。
采访时长已经超出了预期。
孟菀青瞥见不远处的提示板,抛出了台本上的最后一个问题。
“宋先生,”她合上手中的手卡,抬眼看向他,“从京大的德望楼,到美国东海岸,再到如今东寰最年轻的执行董事。这一路走来,您有没有过后悔的时刻?”
演播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她,隔着那两米左右的距离。
沉默,漫长如同永恒。
弹幕刷得飞快,演播厅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灯光设备轻微的嗡鸣。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半晌,他终于开口。
“有。”
他的声音低沉,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四年前,我做错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我在往后的四年里,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孟菀青的呼吸滞了一瞬。
导播把镜头切到特写机位。屏幕上,他的面容依旧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情绪。
“四年前的冬天,我亲手推开了我唯一爱过的人。”
一瞬间,像是燃爆了什么,直播间里弹幕刷疯了。
可演播厅里,却又陷入了沉默。孟菀青捏着手卡的指尖微微蜷缩。她应该追问的。这是采访,这是直播,她应该用专业的姿态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深入。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宋观复又开口了。
“不过庆幸的是,”他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现在她又回到了我身边。”
孟菀青松了口气。
她微微弯起嘴角,语气恢复如常的专业与得体:“恭喜您。”
宋观复看着她,笑意深了几分:“的确值得恭喜。一会儿采访结束,她邀请我去吃她母亲亲手做的清江鱼。”——
这无疑是一场堪称完美的人物专访直播。
从时下最热的商业项目切入,自然地过渡到被采访者的个人成长,甚至触及了商业人物通常讳莫如深的情感话题,却又在最后那句“回女朋友家吃清江鱼”里轻巧收束。
点到即止,余韵悠长。
一个事业成功、野心勃勃、富有远见的商业帝国掌舵者;一个幼年丧父只身去美国求学,情感历经波折却终得圆满的贵公子,如此复杂而丰满的人物形象,在不到两个小时的对话里,被稳稳地立住了。
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突破十万。半小时后,热搜第一的位置被#东寰宋观复直播#占据,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后台一片沸腾。
张帆和苏妙青凑在一起反复刷着话题数据,见孟菀青走进来,两人同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菀青姐,太牛了!”张帆的声音都劈了,“这场直播封神了!”
苏妙青跟着点头,脸上的兴奋压抑不住:“菀青姐,一会儿要不要去喝几杯?庆祝一下!”
孟菀青笑着摇摇头:“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有约了,改天我请。”
她把收音设备放回后台的收纳箱,整理好西装外套的领口,从演播室侧门走出去。
夜风微凉。
黑色的霍希就停在不远处,车身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宋观复没上车,靠在车门边,见她出来,便迎上前几步。
“辛苦了。”他牵过她的手,指尖相触时,他微微握紧。
后备箱打开,他从里面拿出一双柔软的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累不累?”他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把高跟鞋换下来吧。”
孟菀青低头看着他摆好的拖鞋,心里泛起一点很轻的暖意:“没事,一直坐着,不累。”
但她还是扶着宋观复的肩膀,将那双穿了几个小时的高跟鞋轻轻褪下,她脚背的皮肤被皮革勒出微微的红痕,细长的跖骨之间,淡青色的血管蜿蜒。
踩进他准备好的拖鞋里。鞋底柔软,全身放松下来。
等她站稳了,宋观复才起身,才拎起那双高跟鞋,放进后备箱。
孟菀青坐进副驾,车门关上,将停车场微凉的夜风隔绝在外。
车子驶入夜色。
十几分钟后,#东寰宋观复直播#的词条下,悄然攀升出一条新的关联热搜——
#宋观复孟菀青#
点进去,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在一辆黑色霍希旁。
演播厅灯光下矜贵优雅的天之骄子,还穿着采访时得体的黑色西装三件套,走出演播厅,在昏黄的路灯下,他单膝点低,气度褪下凌厉,只剩温柔。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刚刚演播厅里,那位一身白色套装,气质清冷的采访者。她身形纤细高挑,垂坠感很好的白色西装裤下,她左脚微微抬起,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而他,一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握着她脚踝,正低头将她脚上那双高跟鞋轻轻褪下。
她垂眼看着他,他浑然不觉。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而霍希此时已经驶上高架桥,车里只余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二人之间,不必言说的平静安宁。【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