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时,情魇铺开她的网罗,不在路上,乃在梦中。】


    【凡恋慕她的,灵必干枯,因她以人心之火为食。】


    【——《异闻录·卷八》】


    情魇是从人间堕落的半魔,姑且算得上不老不死,但必须吞噬源源不竭的爱意,以换取苟活的生机。


    人类堕为情魇之事极为罕见,过程和诱因亦各不相同。


    她们为人类所恐惧,又为神魔所不齿,只能隐姓埋名,孤独求生。


    阿诺薇从不屑于接近这些狡猾逢迎的存在,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她来。


    ……女人的美艳和轻浮,想必都来源于此。


    梦境里,女人的房间依旧暖香袭人。


    黄昏将门窗染上琥珀的颜色,温暖而沉郁。


    阿诺薇穿行其中,却不见主人的踪影,只有某处隐隐传来散碎的水声,如玉珠坠地。


    “你来了,进来吧。”女人说。


    吱呀——


    阿诺薇循着声音的来处,推开卧室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


    乳白色的水蒸气扑面而来,顷刻之间,便将她彻底吞没。


    ……这里是女人的浴室。


    云雾缭绕的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发丝,和两段雪白的手臂。


    女人悠然躺在浴缸里,摇晃着玻璃杯里猩红的酒液,眼神游到阿诺薇身上,饶有兴致地逡巡。


    “再近点。”


    女人的声音也像甜的酒,裹着热雾,缠住神的耳朵。


    阿诺薇站在原地,漠然提问。“……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情魇的陷阱如此拙劣,媚俗,绝不会有人落入其中。


    ……神暂且停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梦境的某处,也许藏掖着关于冥契的线索。


    水花忽然四溅。


    女人放下酒杯,从浴缸里站起来,脚步落在柚木地板上,印下一小片清透的积水。


    无法计数的水滴,一颗又一颗,不断从她的身上淌落,皮肤潮湿而晶莹,像荔枝的果肉,刚蜕去粗粝的壳。


    神绝没有陷入慌乱。只是目光无处搁置,不得已望向一旁雾蒙蒙的镜子。


    ……朦胧的镜像中,一道暖白的身影,正在不断向她靠近。


    女人走得实在太近了,几乎要踩到阿诺薇的脚尖。


    粉红色的脚趾,停在布满泥印的皮靴跟前。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女人说。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


    神是这样说的。


    但带着女人体温的香气渗进水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像一个没有形状的拥抱,试图阻断她的退路。


    女人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上,声音含着目的不明的轻笑。


    “你看着我,我再跟你说。”


    阿诺薇转身离去。


    神是不会逃跑的。


    她曾孤身奔赴众神的混战,也曾无数次击退人类对她的征讨。


    她站在血海中,看圣女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七片,又历经百折千劫,重新将自己拼凑得几近完整。


    神无所忌惮,神恶贯满盈。


    神是不会逃跑的。


    她只是不想跟一个卑劣的情魇纠缠而已。


    阿诺薇折回卧室,未着寸缕的女人,从浴室追出来,拉住她的手腕。


    “躲我干什么,我难道会吃了你?”


    “谁知道你吃不吃人。”


    阿诺薇冷着脸反驳,才刚挣开女人的手,另一边手腕又被女人握住。


    ……没完没了。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侧过身警告女人,余光却瞥见女人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毯,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她摔来。


    阿诺薇本想扶住女人,刚跨出半步,也被打滑的地毯带倒,和女人一起摔向地面。


    扑通——


    地板被砸出一声闷响。


    ……阿诺薇摔在地上,女人摔在她怀里,像一团湿软的云。


    她的左手,还扶着女人的手臂,皮肤重叠在一起,色差格外鲜明。


    在今夜的梦境里,她是辛苦劳作的力工,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女人的肌肤却像温热的牛奶,潮湿,柔软,裹满水气。


    “没事吧?”


    神很有礼貌,所以下意识地关心。


    她一抬头,便撞进女人湿漉漉的眼睛,闪着两朵故作可怜的泪花。


    “膝盖好疼,好像摔伤了……你能不能帮我擦一下药?”


    ……倒反天罡。垫在地上的人,明明是她。


    神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叹气。“你先把衣服穿好。”


    女人趴在阿诺薇胸口,抬手将碎发挽到自己耳后,气息和发丝一样酥软,交替着扫过她的脸颊。


    “腿疼,你帮我拿。”


    阿诺薇不说话,女人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她,非要逼她答应。


    ……神也无可奈何。


    阿诺薇将胳膊垫在女人背后,翻过身,从地上爬起来,顺势将女人抱到床上,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衣扔给她。


    等阿诺薇找管家取来药膏,林渊宁总算裹上了睡袍,正在慢条斯理地给腰带打结。


    阿诺薇半跪在床边,低头检查女人的伤口。


    左腿的膝盖上,有一小块淡红的擦伤,看起来不算严重。


    阿诺薇捏着蘸满药膏的棉团,绕着圈,涂抹伤处。


    “疼……”


    女人缩向床角,要躲开她的手。


    “别动。”


    阿诺薇捉住女人盈盈一握的脚踝,拉近她的左脚,在自己的膝盖上放稳。


    这应该是神明如此漫长的生命中,第一次主动触碰一个女人。


    ……怎么会如此柔软,又如此温暖呢。


    像磨砂质地的瓷器,莹白温润,吹弹可破。她指尖的薄茧只是轻轻蹭过,便险些要在女人脚踝上划出伤痕。


    阿诺薇尽可能放轻涂药的力度,但总的来说,神并不擅长这样的工作。再加上,神明本人,多少心有旁骛,不算十分专心。


    “嗯……”


    女人的小腿始终紧绷,手指抠紧阿诺薇的肩膀,艰难忍耐着疼痛,随着她的动作,唇角漏出几声低吟。


    阿诺薇擦了两遍药,再抬头,才发现女人原来离得这样近,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次呼吸的距离。


    ……阿诺薇终于意识到,她们此刻的姿势和动作,似乎都稍微有点暧昧。


    “好了。”


    她匆匆低下头,避开女人的视线,拾起地上的药罐。


    “另一边也要擦。”


    说着,女人抬起另一只脚,也搭在她的膝盖上。


    阿诺薇瞥了一眼,继续收拾东西。“另一边没有伤。”


    她起身往门外走,女人追在她身后,脚步声一轻一重。


    ……神总不可能因为女人受了伤,就放慢脚步等她。


    快出门的时候,阿诺薇的衣角被人拽住。


    “只是想你……再多碰碰我。”女人很小声地说。


    左边胸口传来一阵古怪而陌生的感觉,像痛,又像痒。


    “……受伤了就好好休息。”


    阿诺薇抽回自己的衣角,走出女人的卧室,又穿过好几道拱门,好几段楼梯,这才抬起手臂,揉了揉酸胀的胸口。


    她只是模仿人类的生理结构,创造了一副躯体,不该感受到这样的悸动。


    她绝不可能被一只情魇诱骗。


    庄园在夜幕中沉落。夕阳热烈的余晖悬停在天际,像没有燃尽的火。


    “嘿,阿诺薇,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回到宿舍,黎媛从上铺翻下来,好奇快要溢出脸庞。


    “叫我加班。”阿诺薇实话实说。


    黎媛长长叹气。“哎,我猜也是。我老早就发现了,虽然她长得很讨人喜欢,但作为老板,还是太抠门了一点,从来都不发加班工资……”


    ……倒也不是加班工资的问题。


    情魇的梦境,设计得还算精致,鲜有破绽。


    阿诺薇在庄园里潜伏几日,暂时没能发现冥契的踪迹。


    林渊宁倒是在自己创造的幻象里如鱼得水,贪声逐色。


    晚宴的灯火亮如白昼,大宅里回荡着欢悦轻快的舞曲。


    阿诺薇躺在宿舍冷硬的木板床上,索然看向窗外。


    戴着半张猫咪面具的女人,端着一只酒杯,靠在宴会厅的露台旁,暗红色的长裙包裹着纤细身段,根本无需费力分辨。


    去向她搭讪的宾客,整整一夜,络绎不绝,争先恐后地向她供奉自己的爱慕。


    女人得体而优雅地应酬,却并不牵起任何人的手,步入舞池之中。


    夜色太过沉郁,足以藏起情魇所有的秘密。


    “阿诺薇,快看我找到了什么!欧阳小姐落下的行李箱!”


    黎媛抱着一摞织物冲进宿舍,不顾阿诺薇的阻挡,飞快地在她床上铺开。


    ——两套裁剪精细的礼服,搭配镶满水晶珠粒的手工面具。


    黎媛眉飞色舞。“换上这个,我们就可以潜入化装舞会,混进去吃大餐了!”


    “你去吧。”阿诺薇淡然。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我刚刚路过厨房,偷偷看了一眼,她们今天做了好多牛排,烤鸡和枫糖蛋糕……”


    “你去吧。”神无动于衷。


    “切,你这人真没意思,我自己去了!”


    黎媛放弃了邀请共犯,独自换上一套华靡的礼服,匆匆离开宿舍,奔向她牵肠挂肚的牛排和烤鸡。


    阿诺薇重新望向窗外。


    女人依旧慵懒地站在露台上,吸引着一只又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物。


    黑色的礼服,静静躺在床角。


    ……神意识到,梦境中还有一个地方,她尚未前往搜寻。


    阿诺薇戴上小丑的假面,踏入大宅的走廊。


    她在女人的卧室里巡视几圈,暂无所获。


    在她即将离开时,留意到墙角悬挂的那幅画像。


    ——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微笑着坐在花园里,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枕形的宝石鲜红如血。


    阿诺薇抬起手指,抚过油画粗糙的纹理。她的耐心和时间,已经被消耗了太久。她必须做些什么。


    女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你在找什么?”


    “我好像迷路了。我想回宴会厅。”


    阿诺薇压低声线,平静地转过身去。


    半张猫脸的女人立在门边,笑得狡黠轻盈。清冷月光穿过窗户,勾勒出女人纤柔的下颌,和一双过分柔媚的眼睛。


    “也许,你可以循着音乐声回去。”她说。


    “我竟然没有想到。”神对答如流。“抱歉,这幅画很美,戒指也很美,看得有些入神。”


    说着,阿诺薇便准备穿过女人身侧,离开她的卧室。


    女人非但没有给她让路,反倒一步步迎上来,将阿诺薇堵在墙角。


    “我呢,我不美吗?”她似乎不太满意阿诺薇的说辞。


    阿诺薇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醉意,不动声色地挡住女人离她太近的肩膀。


    “……你喝醉了。”


    可女人还是像水一样淌进她怀里,滚烫呼吸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又甜又糯,将空气都泡得黏稠。


    “那你留在这里照顾我,好不好?”


    微小的怒火,早就在神心头酝酿。


    女人越是甜言软语,那火焰越是炽烈,像要烧穿她的心房。


    阿诺薇抓住女人的手腕,猛然转身,将女人摁在墙壁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