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禁锢在她和墙壁之间,仰头看向阿诺薇,反倒露出更加甜软的笑容。


    “你‘照顾’人的方式,倒是很特别。”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这样引诱我?”阿诺薇质问道。


    她可以是恶贯满盈的杀手,可以是利欲熏心的小人。


    她可以是前来讨债的恶鬼,为了找回自己的东西,并不介意信手毁灭一个女人,或者一只情魇。


    “你呢,阿诺薇,你在怕什么?”


    女人反问,声音像初春柔软的风,缱绻地抚弄她的耳朵。


    “你在怕自己是谁,还是怕……自己被我引诱?”


    女人并没有真的触碰她,视线却比指尖更软,隔着面具,在她脸上柔缓地游走,呼出的暖气流经她的锁骨,试图将她灼伤。


    神原本没有心脏。


    但神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神的手指,扣在女人的手腕上,能感觉到女人的每一次脉搏,撞击着彼此相贴的那一小片皮肤,与神的心跳共振。


    杀了她,折磨她,拷问她,在梦境里找到冥契所在之地,然后不留痕迹地将她从这颗星球上永远抹去。


    或者……


    或者她们的呼吸已经缠得太紧,或者生于阴冷和虚无的神明,已经无法熄灭自己心头幽微却灼热的火。


    ……本不该有或者。


    阿诺薇放开女人的手,离开她的卧室,不再回头。


    黎媛深夜才回宿舍,一头栽在沙发上,打了个快乐的饱嗝。


    “薇啊,你今天没去真是太可惜了!我吃了整整五块牛排,喝到了世界上最好喝的葡萄酒,还和邓肯家的小姐跳了舞。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可爱……”


    阿诺薇躺在床上,懒懒应和几声。“嗯。”


    “不过,下周应该会有一场更盛大的晚宴!”黎媛兴奋地说。“老板和顾小姐订婚了,下周就在庄园里举行婚礼,应该可以想个办法混进去……”


    “谁?”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阿诺薇从床上坐起来。


    黎媛没有预料到她的反应,稍显诧异。“啊?就是那个,和老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的顾小姐……”


    虽然她问的并不是这个。


    “什么时候?”阿诺薇换了个问题。


    “就是刚刚,晚宴结束之前宣布的……”


    ……如果今晚,她留在女人卧室,这次订婚,应该就不会发生。


    可她为什么会介意?这不过只是梦中的情节。


    情魇当然要在自己的梦境里,平等地诱惑每一个人。


    手指攥紧又松开,阿诺薇躺回床上。“知道了。”


    黎媛看她态度忽冷忽热,费解地挠了挠头。


    “你这个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梦境沉闷地延续下去。


    工人们日复一日,投身于汗水淋漓的劳作,供养着她们高高在上的主人。


    林渊宁来监工的时候,目光偶尔会在神明身上停留。


    阿诺薇并不理会。


    郁热的午后,阿诺薇把一箱苹果扛进仓库,女人正站在两排货架之间,专心清点货物,堵住了唯一的通道。


    阿诺薇等了好一会儿,女人依然专注于手里的纸笔,未曾抬头。


    阿诺薇只好开口。“麻烦你让一让。”


    “抱歉。”


    女人似乎到此刻才意识到她的存在,优雅一笑,退向一旁。


    阿诺薇抬起手臂,把箱子放到货架顶部,转身却发现女人靠在木架上,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打算跟我说话了。”林渊宁说。


    光束透过窗户,照亮许多飞舞的尘埃。女人的眼睛也陷在光里,温暖而透亮。


    阿诺薇的喉咙莫名发痒。


    她必须说些什么。她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对视下去。


    神从女人脸上移开视线。“麻烦你,再让一让。”


    这一次,女人没有拉住她的衣角,也没有再开口挽留,就这样和她擦肩而过。


    可是为什么……神的胸口会感觉到刺痛。


    像许多微细的无形的针,一根接一根,争先恐后地扎穿她的血肉。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珠如何渗出,如何从她心脏上滴落,汇成一条孤独又渺小的河流。


    ……一条绝不应该存在的河流。


    婚礼的日期一天天逼近,整个庄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准备,黎媛则兴奋地筹划着下一次潜入。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套侍者的制服,又在管家厨师们身边软磨硬泡,问清了婚礼的全部流程,制定了极其精细的计划。


    “我们可以从厨房的后门潜进去,先混入侍者的队伍,认真工作一段时间,等婚礼进行到宣誓那一步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肯定都在仪式上,我们就趁这个时候……”


    “……我有件事情,想问你。”阿诺薇打断了她的战术安排。


    “什么事!”


    原本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黎媛,听到这句话,立刻冲到沙发跟前,两眼锃亮地放光。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有问题要向我请教!你快说!”


    双唇轻启又合拢,神听见自己微不足道的叹息。


    “如果一个人,在某天晚上,要我留下来照顾她,是什么意思……”


    黎媛俯下身,手背贴住她的额头。“你没事吧?你的脑袋是榆树做的吗?那她当然是喜欢你,想跟你深入接触啊!”


    神的脸色并不好看。“可是,我没有答应她,她马上就说,她要跟别人结婚……又是什么意思。”


    “嘶,这个情况嘛,确实有一点复杂……”


    黎媛眉头紧皱,捏着自己的下巴,在沙发跟前,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是她被你拒绝之后,非常伤心,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就随便找了个人结婚!”


    “第二,她和别人结婚,完全是家族压力所迫,其实她心理真正爱着的人,一直都是你……”


    黎媛一脸诚恳,牢牢握住阿诺薇的手。


    “总之,不管是哪种可能性,她现在一定都非常难受,非常痛苦,等待着你去拯救,你必须把她追回来!!”


    “也没有那么夸张……”


    黎媛根本听不见她的反驳,只是兀自热血。“阿诺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坚定地支持你,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很可惜,神也不知道,她应该如何选择。


    时间没有因此停止流淌。


    婚礼前一天,阿诺薇帮园丁们搬运玫瑰,偶然经过女人的书房,余光瞥见女人正在书桌前独酌。


    她试着专注工作,将成打的玫瑰装进木箱,忽然,一道亮光刺入视野——


    女人正从银壶中斟酒。


    夕阳的光线,恰巧照向那只酒壶,繁复的七芒星纹熠熠生辉。


    不等她思忖得十分仔细,身体已经先行动起来。


    哐当一声巨响,书房的窗户应声碎裂,碎片四处迸溅。


    ——阿诺薇用手肘撞碎玻璃,越过灌木丛,从花园翻窗而入。


    “啊——”


    女人的尖叫还未落下,阿诺薇已经踩着书桌,一把掀翻了她手里的酒杯。


    银酒杯跌落在地,咕噜噜地滚向远处。


    浓红如血的酒液,泼在女人的锁骨上,再沿着胸脯和腰腹,一滴滴滑落,坠向女人雪色的裙摆,繁花似的铺开。


    “怎,怎么了?”


    女人捂着起伏的胸口,惊魂未定地看向眼前的闯入者。


    阿诺薇拾起桌上的银壶,随口编造理由。“这个壶……前两天被蛇爬过。”


    说完,她单手撑着桌面,跳回花园,把银壶扔进装满玫瑰的木箱。


    这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女人并不会被那壶酒毒死……


    阿诺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像个没头没脑的疯子。


    神明无声地自嘲,扛起木箱,准备离开。


    “阿诺薇,你站住!”


    女人扶着残破的窗框,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


    “你砸坏我的窗户,抢了我的酒壶,又弄脏我的我裙子,就这么扭头走了?”


    阿诺薇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语气算不上和善。


    “你想怎么样?”


    女人的眼睛惊魂未定,却又偏要含着委屈和骄横看她。“……你得赔我。”


    “从工资里扣。”阿诺薇冷漠回答。


    女人一时没有想出反驳的话,见阿诺薇抬脚要走,又匆匆叫住她。


    “阿诺薇……我明天要结婚了,你会来吗?”


    神的脚步停顿片刻。


    一个或两个单字,在舌尖争夺着被诉诸于口的可能。


    一秒钟的沉默,和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阿诺薇转身离开,没有留下答案。


    像预言中被人唾弃厌恶恐惧却又无法抹去的世界末日,婚礼的日子,终于还是如期到来。


    仪式在庄园西翼的小教堂里举行,条凳上坐满了盛装的宾客。洁白的圣母像俯首垂目,慈祥地俯瞰着芸芸众生。


    阿诺薇换上黎媛准备的侍者制服,毫不费力地混进围观的人群。


    庄园的主人捧着浓艳的玫瑰花束,手工刺绣的蕾丝婚纱,勾勒出完美无瑕的曼妙身段。


    正午的艳阳晒透彩绘玻璃,在她身上投下一百片斑斓的光,依然比不上那双明媚婉转的眼睛。


    ……而站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普通人。


    林渊宁的视线,从人群中匆匆掠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却又在看到阿诺薇的一瞬间,触电似的转开,重新看向她的结婚对象。


    神若无其事地活动手指,骨节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响。


    年迈的牧师,微笑着登上祭坛,宣布婚礼仪式的启幕。“亲爱的朋友们,感谢你们在这个充满喜悦的日子来到这座庄园,共同分享这个无比珍贵的时刻……”


    砰——


    一声巨响盖过了她的声音。


    砰——砰——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教堂的穹顶下轰然绽放,五光十色的尾流扫过圣母的头纱。


    不知是哪个糊涂虫,竟然在室内点燃了礼花。教堂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将戛然而止的婚礼抛在脑后,只顾着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有人趁乱走到祭坛前,一把牵住新娘的手,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迸溅的焰火,大步走向教堂后门。


    “我们要去哪儿?”林渊宁问。风吹起她雪白的裙摆。


    阿诺薇没有回头。“逃婚。”


    区区一个梦境,当然要满足神的欲望和旨意,不是么。【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