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 18 献给主人的血与吻。……
神应该怨恨这个女人吧。
恨她忽真忽假, 忽远忽近,难辨虚实。
可涌动在阿诺薇身体深处,那些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却又将她推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把手铐打开。”神明仰视着女人,提出自己的要求, 态度远远称不上礼貌。
“怎么, 亲人还要用手?”
女人薄笑一声,鞋尖挪向阿诺薇肩头,轻轻一踹,似是不屑。
尽管态度如此轻慢, 女人却重新交叠双腿, 将椅子转过半圈,左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 不偏不倚, 恰好垂落在阿诺薇面前。
“那你就从,比较简单的部分开始吧。”女王陛下宽容地宣布。
……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骨节纤细,匀称,肤色是冷调的白, 隐隐透出几抹淡粉, 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涂成柔和的暗红色,优雅而松弛。
在这样的场景中, 亲吻一只如此美丽的左手,的确不算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只是稍稍弯下一点点腰, 阿诺薇的双唇,就触碰到那片莹白无瑕的手背。
……像带着体温的,柔润的丝绸, 又浸满甜郁的浓香。
在这一刻之前,在无以计数的冗长岁月中,神明很少以人类的姿态存在。
即使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衡量,久居在黑暗中的神明,除了空气和食物,再也没有亲吻过其他任何事物。
此刻的感觉,几乎陌生得让她心生不安。
意料之外的酥麻,沿着唇纹不断蔓延,神明有一刹那的颤抖,却又被这诱人的触感俘获,忍不住想沉溺更深。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排除掉一切不再重要的冗杂感官,让嘴唇与另一个人的皮肤重叠所引发的奇妙感受,彻底占领她的心房。
她的嘴唇,沿着女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一路向下,缓慢地,试探地,衔住了中指的第一枚骨节。
双唇张开又合拢,神明的唇肉,磨蹭着骨节四周的皮肤,像叼着一颗甜蜜的樱桃,轻轻厮磨。
……她好像真的尝到甜味,从齿缝里漫进来,浸润着她的味蕾。
神明的眼睛,朦胧地睁开一条缝隙,看向仍在高处的女人。
女人也正注视着她。
阳光是什么时候照进来的呢。
席卷整个房间,漫射到女人脸上,绘出两抹隐忍的潮红。
女王陛下的气息不再平稳,被跪在自己脚边的猎犬,咬出几声轻不可闻的喘息,但依然盛气凌人,娇蛮跋扈。
“继续。”她再次发号施令。
……神明当然一点都不擅长这样的事情。
她只能暂时放弃清醒,任由女人的眼神勾缠着她,牵引着她,放纵某种比阴影更热烈的妄念,彻底掌控她的身体。
如一场心甘情愿的堕落,清醒的酩酊。
神明不再需要费力操纵,她的嘴唇自会吸吮女人的指骨,轻缓地向下游走。
从女人皮肤深处渗出的香气,在她的胸腔里一层一层堆积,好似花海怒涌。
向下,再向下……
一千个柔吻之后,终于,神明越过那一小片细腻光洁的指甲,到达了女人手指的末端,留下最后一个依依惜别的啄吻。
“真乖,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女人似乎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勾起手指,指腹抵住她的唇肉,来回磨蹭几下,像漫不经心的把玩。
无师自通的神明,替女王陛下做了决定——
她的舌尖探出双唇,卷向女人的指纹。
是甜的。
像每个和暖的春季,渔村的阿姐们,在她神龛前供奉的糯米糕,口感细柔,绵软,拌着荔枝花蜜的清甜。
……原来人类的唇舌,不止可以用来品尝,食物和酒的滋味。
神明微妙地变换着角度,一次又一次,贪得无厌地吮吻女人手指。
从柔嫩饱满的指腹,到每一颗纤细莹润的骨节。
也许舌头,就是人类尚未退化的腕足,用以纠缠,用以抚触。
鞋跟磨过地毯。
女人的小腿肌肉无声地绷紧,艰难忍受着她的进攻,却又配合着她的动作,将手指交替着喂向她的唇齿,要她一一侍奉。
阿诺薇暗自观察女人的反应,带着一点莫名涌起的好胜心,不断调整着攻势。
女人指缝的内侧似乎格外脆弱,每次被舌面刮过,都会仓皇逃离,又被她脚下蹲伏的猎犬,愈发娴熟地追逐。
舌肉抵住生长在指缝尽头薄软的指蹼,向上一顶,高高在上的林小姐,便在阿诺薇的舌尖上,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直到女人的每一根手指,都被她的亲吻染成粉色,泛出轻薄水光,神明总算暂停了她的进食。
她好像更饿了。
灵魂中的阴影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要吞咽,一些更加柔软的东西。
“……把手铐打开。”
句子急切地离开她的喉咙,说不清是要挟还是央求。
女人总算顺从她的心意,反手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那枚冷银色的钥匙。
咔哒。
伴随着金属的微小声响,神明被禁锢已久的双手,终于重获自由。
——如困兽出笼。
来不及等待血液的流动恢复畅通,阿诺薇将刚刚为她解开束缚的女人拦腰抱起,扑倒在办公桌上,随手拂开桌上的杂物。
哗啦——
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一百份合同的纸页四散飞舞。
墨水瓶倾倒在地,墨汁渗入地毯,像不断弥漫的浓雾。
黑色丝绸叠起大片皱褶,散乱地堆积在女人腰间,露出修长莹白的,无处安放的双腿。
但她们都无暇旁顾。
阿诺薇捉住女人纤细的手腕,按向桌面,稳稳束缚在她的头顶,阻断了她所有逃脱和回避的可能,只能与自己四目相对。
“你看起来,好像很着急。”女人玩味地轻笑。
“……你以为,是因为谁。”她的猎犬低喘着质问。
她们离得近极了。
足以让阿诺薇看清女人的虹膜里,每一道最微小的纹理,和自己沉沦其间的倒影。
两个人的心跳交叠在一起,一样的燥热难耐,一样的心神不宁。
女人什么都不用再说,只是用那双幽深湿润的眼睛凝视着她,就足以引诱她低下头去,弥补她们之间最后一段距离。
饱满的,柔嫩的红唇,像即将绽放的玫瑰,盛满春日的晨露,等待着谁的啜饮。
神没有被情魇诱惑。
神只是被她费尽心思索要一个吻的诚意打动,所以想给她一些仁慈的恩赐。
……她们的鼻尖,悄无声息地撞在一起。
女人香软的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向她发出难以拒绝的邀请。
只要再近一点点……最后一点点。
在那个瞬间,阿诺薇看见女人的瞳孔轻轻一颤。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即将到来的高潮戏份。
“老板,找到‘赤瞳’的下落了。”
黎媛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赶来还她清白。
阿诺薇无动于衷。也许,她暂时还不希望,从这个甜蜜的场景当中抽身。
女人喘着气瞪她,膝盖往她腰上一顶。
“愣着干什么,去开门。”
尽管还和她维持着暧昧过头的姿势,林小姐的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疏冷。
“老板?你在吗?”
外头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仍在闷头敲门。
……神明活了很久,从未叹过像今天这样长的气。
她松开女人的手,从书桌上起身,走向房门。
黎媛进来时,女人已经整理好自己的长裙,坐回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气定神闲,若无其事。
黎媛迫不及待地向她汇报:“黑蛇帮线人的消息,‘赤瞳’在码头仓库,今天午夜,会被送到南美洲去。黑蛇帮的那个老大,在拍卖会上没拿下这颗石头,竟然就动手来抢,也太过分了!”
作为梦境的缔造者,林小姐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穿过满地散乱的合同,走到阿诺薇身边,用刚刚被她亲过的左手,勾住她的衣领。
“去把‘赤瞳’拿回来。”女人凑近她的耳朵,声线压得很低。“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明明才刚做完那种事情。
明明两个人的呼吸,都没有褪去余温。
明明她的唇上,还残留着女人肌肤的触感。
……却又在顷刻之间,逼她回到保镖的身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反转来得实在突然,阿诺薇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知道了。”
作为林小姐的首席保镖,除了冷着脸应下,她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离开书房时,阿诺薇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靠在铺满狼藉的书桌上,指尖轻盈旋转着钢笔,朝她暧昧一笑。
“等着你呢,早点回来。”
……阿诺薇再也不要相信她的鬼话。
“你俩刚才打架了?扔那么多东西。”去枪械库的路上,黎媛小心翼翼地乱问。
阿诺薇本就有些窝火,反手在同事肩上一劈。
“……话太多了。”
“痛痛痛!!”黎媛泪眼汪汪,连忙捂住肩膀。“你下手也太重了吧,我就只是问问而已!!”
取回石头的过程,实在算不上有趣。
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两人小队十分顺利地潜入港口的仓库,靠近暂时存放“赤瞳”的调度中心。
解决掉摄像头和几个看门的喽啰,黎媛熟练地操作解码器,打开了调度中心的侧门。
点射,移动,点射。
每一次枪响,必定有一个敌人应声毙命。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全胜态势,直到她们达到戒备森严的中央大厅。
——有人入侵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这里。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杀手严阵以待。
黑色的保险箱,静立在黑压压的敌人之后,像盛情难却的诱饵。
黎媛的额角沁出冷汗。“怎么办,要撤吗?”
阿诺薇从墙角掷出两枚燃烧的烟雾弹,语气和阴影一样冷静。
“右边的归你。”
子弹如一场弥天盖地的暴雨。
而她们是穿行在骤雨深处的猎豹。
战斗艰涩地推进。
阿诺薇凭借精准的记忆和预判,放倒一个又一个对手。黎媛守住她的侧翼,全力掩护。
但敌人似乎无穷无尽。
流弹偶尔擦着她的外套飞过,打在金属墙壁上,溅起几串火星。
“呜……”黎媛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阿诺薇转头看去,黎媛的左腿被子弹击中,血流如注。
几乎在同一时刻,浓雾略微散开,一个枪手正要瞄向黎媛的眉心。
阿诺薇正被前方火力压制,情急之下,只能飞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将黎媛撞离原地。
——灼热的子弹,瞬间刺入她的右腹,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她钉在地上。
“阿诺薇!”黎媛惊呼。
“……没事。”
伴随温热的血流,疼痛迅速弥漫,但阿诺薇持枪的右手依然平稳,瞄准子弹射来的方向,点开一朵血花。
她们最终还是拿下了这场恶斗,踏着满地鲜血,打开保险箱,取出了那颗价值连城的石头。
负责接应的同事早就埋伏在港口附近,帮她们解决掉追兵,将遍体鳞伤的两人送往医院。
车停在急诊科门口。
同事搀扶着黎媛下车,由医生们接到转运床上,推出几步,才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好像少了个人。
众人回头一看,另一位伤员女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爬进了驾驶座。
“你要去哪儿,命不要了啊!”黎媛挣扎着从转运床上坐起来,朝她大声嚷嚷。
“先操心你自己的命吧。”
忍着腹部的剧痛,阿诺薇踩下油门。
体温不断散失,衬衫几乎被血浸透。
阿诺薇能感觉到,这副梦境中身体,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了。
……比起医院,她更想死在别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保镖女士拖着命不久矣的衰弱身躯,回到亲爱的雇主面前,递给她那颗该死的石头。
赤色的宝石沾满鲜血,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浓郁妖冶。
“伤成这样,怎么不去医院?”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将宝石随手扔进抽屉,眼睫轻颤,朝保镖伸出双臂,要给她一个无辜而怜惜的拥抱。
……反正都快死了,顺着剧本演到底,又有何妨。
明知站在自己眼前,是偷心的窃贼,欲拒还迎的骗子,阿诺薇还是潦草抹开唇角的血,将头埋进女人香软的肩膀。
“……我以为,你有止痛药。”
她太虚弱了。
才会这样轻易地,被女人推倒在老板椅上,再放任女人拨开自己的裙摆,跨坐在她的膝盖两旁。
她太虚弱,必须得抓住点什么。比如女人盈盈一握的腰线。
女人的面庞逐渐靠近。第一个吻,落在阿诺薇的额头上。
轻软的,温存的,像一朵晒饱了太阳的云,穿过漫长风季,终于到达她的怀抱。
“还疼吗?”女人柔声问。
“……疼。”神明坦然承认。
女人扶着她的肩膀,让第二个更柔软绵长的吻,缓缓降落在她的眉峰。
第三个吻,落在鼻梁和山根的交界处。
第四个在颧骨的尽头。
神明浴血踏火,似乎就是为了这一个时刻。
她闭上眼睛,在女人的亲吻中,一寸寸沉溺,一寸寸陷落。
第19章
Chap. 19(入v三合一) 情魇……
她的所有伤口, 所有疼痛,都在女人柔婉的亲吻中得到安抚。
可她弄丢了太多的血,大脑愈发迟钝, 视线和意识,无法挽回地模糊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 想跟我说吗?”女人在她耳边低语。
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海市蜃楼, 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可神明为何会心生不舍。
她想起那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女人懒洋洋躺在她的膝盖上,问她愿不愿意, 和自己一起停留。
这样的感觉, 大概,就是人类口中的“遗憾”吧。
“……还想再给你做一次咖喱的。”阿诺薇说。
浓稠的, 奶油质地的咖喱, 会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泡,被香气吸引而来的某人,会拽着她的衣角,迫不及待地趴上她的肩膀。
虚情假意的女人, 却在听到阿诺薇的回答时, 蓦然一怔,眼底泛起一小片湿润的光。
她也很想吃咖喱吧。
阿诺薇抬起手,试着抹掉那朵泪花。
指尖触碰到女人的脸, 红色的血印上去,又被泪水冲淡。
是她把女人惹哭的, 但又要装作漫不经心。“……哭什么。”
她有一点点喜欢,女人为她流泪的样子。
虽然眼泪坠落的时候,像锋刃划过她的心脏, 比子弹更加灼痛。
指腹每抹去一颗眼泪,又会有一颗新的眼泪诞生。
阿诺薇仰起头,双唇贴向女人细长的眼尾,试图止住不断坠落的泪水。
女人的睫毛极轻微地抖动,拂过她的嘴唇,像一片太过柔软的,被雨水淋湿的蝶翼。
梦是假的。
可女人此刻的眼泪,像每一个人类的眼泪,温暖而咸涩。
也许,其中多多少少,混进了一些真实的东西。
阿诺薇的唇峰,沿着女人的脸颊一路向下滑落,留下一串细密的,轻柔的,带着道别意味的吻,也印出斑驳血迹,像神明猩红的署名。
……女人皮肤的触感,比看起来更加娇嫩,香软可口,很适合作为入睡前的甜品。
林小姐的手指,带着比火焰稍低的温度,徐徐摩挲着神明的后颈,似是奖赏,似是邀请。
她略一低头,柔顺的长发便垂落下来,将阿诺薇笼罩在温暖的,令人安心的阴影中。
……直到神明的嘴唇,停泊在女人的唇瓣下方。
这是她们在这个梦境里,最后一次对视,温烫呼吸太过贴切地交缠在一起,势均力敌。
语言消失了,任何单字都显得多余。
深陷彼此怀抱的两个人,对即将发生的情节,早就心知肚明。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喘息,已经足够动听。
女人有一双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躁动,不舍,悲伤,疼惜。
千万种情绪,欲说还休,融化在她眼底的暖光里。
神明凝视她许久,又犹豫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阿诺薇仰起头,吻向女人的双唇。
砰——
可是枪声响起。
鲜血飞溅后落地。
……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相触的短暂瞬息。
阿诺薇花了好几秒钟,才完全理解眼前的场景。
女人握着她惯用的半自动手枪,用微微颤抖的右手,击穿了正拥抱着她的胸膛。
是她先费尽心机地索求一个吻。
也是她,瞄准神明的心脏,残忍地,决绝地,扣下了扳机。
她本就是骗子,小偷,弄虚作假的恶魔,做出这样恶劣的行径,好像也情有可原。
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她必须掠夺许多人的爱意,所以注定薄凉无心。
……可她又偏偏落下如此滚烫的泪滴,露出如此哀伤的神情,仿佛她才是那个痛入骨髓的伤兵。
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假装自己清白无辜,毫无罪孽。
多么可笑。
女人晶莹的眼泪,滴落在阿诺薇的锁骨上,几乎要将神明灼伤。
阿诺薇虚弱一笑,抬起右手,最后一次擦掉女人脸上的泪痕,再无力地垂向地面。
滴答。
鲜血混合着女人的眼泪,从她的指尖滴落。
滴答。
被黑暗吞没的瞬间,阿诺薇睁开双眼。
梦境结束了。
她正躺在海滨酒店软和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安然无恙。可心脏仿佛还凝滞着,被子弹轰然击碎的剧痛。
落地窗外,天色已经略微亮起。
灰白雾气悬浮在海面上,海鸟与渔船沉默地穿行。
玫瑰的浓香尚未消散。
阿诺薇走到梳妆台前,低下头,吹灭了那盏彻夜摇曳的蜡烛。
怀中失去了另一个人的体温,一直深陷在剧情中的思绪,开始逐渐冷却。
凝视着镜子里的人影,阿诺薇总算寻回了她久违的理智。
镜中之人,有一张漠然的,疏冷的,难以揣摩的面孔。
……这是,神的面孔。
海风裹挟着湿气,从远处的沙多丝庙,吹来信众们虔诚的晨祷。
【至暗之主,混沌之君。】
【您倾听无声之言,您编织无序之理。】
【为您献上,我的忠诚与供奉,敌人的光明与安宁。】
【请您予我复仇之刃,赐我藏身之影。】
【请您投下永恒的瞥视,直到秩序崩解,万物归寂,阴影重临。】
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被供奉的,被畏惧的,至高无上的旧日神祗。
……阿诺薇忽然醒悟,她到底做了什么蠢事情。
一时恍惚的神明,竟然放纵自己,迷失在情魇编织的幻梦里。
她应该冷眼旁观。
她应该置若罔闻。
她应该无动于衷。
诱她靠近,又将她诛杀……她怎么能允许自己被一只情魇,如此轻巧地戏弄。
神的心房曾燃起焰火,但此刻,像永恒熄灭的星骸一样寒凉。
这个荒谬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吧。
既然已经确认,冥契在林渊宁手里,神还有许多别的方法,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镜中的人像,像阴影一样融化,消散无踪。
……神明并不知道,梦境的终章里,尚且有人停留。
黑裙的女人,独自坐在椅子上,垂头看向自己手心里,那颗染透鲜血的石头。
神明的血,和人类一样,温暖而殷红。
被子弹贯穿血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疼吗?
听到枪声,欧阳晴雪匆忙闯入,看见满地血污,立刻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要放她走?”欧阳晴雪困惑不解。“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准备,不就是为了把她困在这里吗?您明明可以……”
女人没有抬头,似乎被某种情绪困住了,眼神失去焦点,很轻地叹息。
“下次吧。或者,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欧阳晴雪静立几秒,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她走到女人身边,语气和缓下来。
“您来决定就好。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还能瞒住她多久。”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小雪,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
和平时光彩照人的模样比起来,女人此刻的神情,实在非常罕见。
“不用跟我道歉。”
欧阳晴雪在女人脚边坐下,将头枕在女人膝盖上。
儿时,每当她心生不安,就会像这样赖在女人身边,索求女人温柔的安抚。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您身边的,母亲。”欧阳晴雪坚定地许下承诺。
她们的诱饵和筹码,都是如此脆弱,而她们的对手,无人胆敢触怒。
但她依旧愿意以身入局,铤而走险,为她的母亲搏一条生路。
“谢谢你,小雪。再睡一会儿吧。”
女人抚摸着养女鬓角零星的白发,轻声哼唱起歌谣。
早就失去主角的梦境,至此,彻底迎来尾声。
布景开始崩塌,群演逐一退场。
夜色笼罩着空荡的大宅,梦里的天地与众生,尽数回归虚无。
最后一刻,只剩女人婉转的歌声,飘出书房的残窗,兀自在天井中回荡。
无需用言语向你倾诉,我心中深藏已久的情愫。
萤火虫在起舞,温柔而低沉,带领我们回家,回到野草莓生长之处。
……
阿诺薇的忽然消失,在节目组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混乱,一时间,所有工作都陷入停滞。
编剧们连夜赶出的策划方案又要重新修改,后续的拍摄,也不知该如何开展。
Zo导当机立断,先对外公布,阿诺薇突发疾病就医,立刻联系当地警方,寻找阿诺薇的下落,同时继续拍摄顾明溪和林渊宁的约会支线。
安排好幕后的一切,她又赶去通知另外两位嘉宾。
顾明溪正坐在海边餐厅喝咖啡,听Zo导提起阿诺薇失联,眉头轻飘飘地一挑。
“少了个保镖而已,再雇一个不就好了。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干嘛都非要吵着,让一个保镖来拍节目?”
成熟的打工人Zo导,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反驳,节目正片还没播出,阿诺薇在网上的支持率,已经是她的两倍还多。
成熟的打工人,只会露出毫无感情的微笑。“今天的拍摄,也要辛苦顾老师了。”
另一边的情况,更让Zoe担心。
作为阿诺薇的雇主,林渊宁是第一批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此刻,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忙碌:一边敷面膜,一边在阳台上练瑜伽,一边听欧阳晴雪分析近期收到的几个工作邀请。
见到Zoe,她反倒先开口道歉。
“对不起,Zo导,阿诺薇是我的保镖,是我管理不善,给大家添麻烦了。后续的经济损失,都由我们这边承担。”
“哪里的话,这是意外情况,谁也没想到的。”Zoe安慰道。“加油,渊宁,我们还是要全力以赴,先把今天的节目拍好。”
“嗯,一起加油!”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林渊宁镇定自若,情绪十分稳定,但成熟的打工人,会留意到所有寻常之中,那一点最微小的异常。
开工之前,Zo导小声提醒化妆师:“今天渊宁的眼妆,稍微化得浓一点。”
在铺着瑜伽垫的阳台上,隔着面膜,Zoe还是看出来,林渊宁的眼睛,哭得有一点肿。
也许她有必须不告而别的理由,但Zoe还是希望,阿诺薇可以快点出现。
别再让担心她的人,为她流眼泪了。
拖到第二天中午,节目终于重新开机。
诸事不顺,天气也不作美,灰色的云层遮满天空,灯光师不得不将补光用的LED灯调亮了好几格。
好在影后女士在镜头前的表现,依然滴水不漏,明艳动人。
她在顾明溪的带领下,在港口附近的路边摊,品尝了圣蒂拉岛特色小吃,再乘坐摆渡船,前往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地——
沙多丝庙。
在圣蒂拉主岛的周围,散落着两百多座大大小小的离岛,如群星环绕。圣蒂拉人修建于千年以前,供奉阴影之神的古老庙宇,便位于其中之一。
黑色巨石堆砌而成的宏伟建筑,迎着海风和细雨,默然伫立在临海的悬崖之上。
一如昨日,前日,和过往逝去的千年。
一条狭长晦暗的甬道,连接着沉静磅礴的主殿——
数十根高大石柱,仿佛直通天穹,支撑起这处幽深而广阔的空间。
早已无人知晓,在没有大型机械的封建社会,人们如何开采出这些巨石,又如何渡过深海,将它们运送到此处,建造出这样的奇景。
更令人惊叹的,是主殿顶部的精巧设计。
在面积超过一千二百平方的宽阔穹顶上,工匠们开凿出无数细密繁复的镂空花纹,天光从中穿透,在地面上投射出扭曲、交织、变幻莫测的光影。
于是整座神庙,被修筑成一支硕大无朋的万花筒——
十几名身着黑袍的信徒,沿着地面上毫无规律的阴影,徘徊游荡,虔诚祝祷,像活着的幽灵。
主殿四周有许多石台,陈列着历史悠久的石像和器物,大都呈现出十分罕见的形制:无字之书,无影之镜,雕刻着朴拙腕足的古玉和金器……
顾明溪已经提前做足功课,引领着林渊宁漫步其间,向她娓娓介绍,关于阴影之神的诸多传说。
“圣蒂拉人相信,阴影之神,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神明。世界最初并没有光,整颗星球,都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后来,其他神明也穿过茫茫宇宙,迁居到这颗星球。新神们不断与强大的阴影之神战斗,斩除黑暗,创造新生。在那之后,地球才逐渐有了阳光,草木,和万千生灵。”
“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圣蒂拉人坚信,终有一日,阴影之神会击溃众神,降下神罚。那时,地球上的一切都会消失,重新回到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祂最虔诚恭顺的信徒,才能免于神的酷刑。”
她们停在神殿的最深处。
高达数米的巨型石台上,供奉着一尊非人非兽,形态模糊的石像,若非披着黑色的斗篷,就连轮廓都难以分辨。
祂的身躯像某种完全虚构的海兽,又像虚无和黑暗交缠而成的漩涡,大约是头部的地方,则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直面神像的瞬间,很难不感受到发自灵魂的惊骇和震颤。
神明不可名状,又庞大无垠。
而人类脆弱,怯懦,渺小如斯。
“这是代表阴影之神的图腾,被称作‘阴影七芒’,在圣蒂拉岛很多地方都能见到。”
顾明溪指向神像下方。
粗粝的石板上,雕刻着一颗由黑色触手交缠而成的七芒星辰,栩栩如生。
石板底部篆刻着神明的名讳,但已经被无数信徒的指纹磨平,只留下几个无法串联的字母。
Ar……ia。
林渊宁寂然静立,久久凝望着眼前的神像,任由那些混沌的微光,轻抚她的侧影,为酒红长裙镀上一层层朦胧的暗纹。
“看起来有点诡异吧?”
顾明溪以己度人,猜测着她的感受。
“整个圣蒂拉岛,所有阴影之神的雕像,全都没有面孔。据说,是因为祂的长相太过可怕,最初的工匠们刻意将其隐去,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知道,祂到底是什么模样。”
“并不诡异。”
女人摇摇头,视线停留在阴影之神留白的脸庞上。
“我只是在想,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一直独自栖居在阴影中,一个同伴也没有……就算是神明,也会有些寂寞吧。”
……才不寂寞呢。
神满不在乎地反驳。
黑暗是如此温暖,舒适,如同光明诞生以前,那些静谧惬意的长夜。如浩瀚辽阔的宇宙本身。
才不寂寞呢。
她停留在圣蒂拉岛,盘踞在索菲亚家的客厅里,只是为了接受信徒们虔敬的供奉,绝不是对这个无聊至极的恋综,抱有任何兴趣。
……也绝没有因为女人在梦境里打穿她的胸膛,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愤懑。
神明饮下一杯又一杯浓醇的烈酒,仅仅是因为她喜欢喝酒而已,并非是为了洗去她唇上仍然滞留的,与谁将吻未吻的柔软。
遍布岛屿的阴影,偏要向她汇报女人的行踪。
女人如何和那个惹人生厌的编剧,并肩行走在沙多丝庙的长廊。
女人如何仔细地倾听,从顾明溪口中说出的,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说和逸闻。
哒。哒。
女人纤细的鞋跟,穿行在神庙的阴影中,像踩着谁的心脏。
……神明暗如沉夜的腕足,卷起酒杯的把手。
再喝一杯吧。
最后一杯。
神明深陷在沙发里,饮下难以计数的烈酒,试图麻痹自己的神志,可酒精无法抵达的意识深处,依然烦乱不堪。
触手丢下饮尽的酒杯,动作有些粗暴,碰翻了盛满水果的陶盘。
树莓和车厘子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只差几千公里,就要滚到西伯利亚。
“怎么了,主人,这些果子不合您的口味么?”索菲亚,神明苍老的信徒,诚惶诚恐地问询。
黑暗烦闷地涌动。
伟大的阴影之神,似乎对今日的供品十分不满。
“……你们这里,连可乐都没有吗。”她问。
索菲亚眼中闪过短暂惊异,立刻依顺地应允:“请您稍作等候,我这就遣人去买。”
“要冰镇的,全糖。”神明严谨地叮嘱。
阴影的絮语,并未止息。
隔着潮湿的风和海水,女人在沙多丝庙的参观,即将迎来尾声。
主殿后方的石子路,通往一条沿着崖壁开凿的狭窄石梯,蜿蜒向下,尽头连接着一座被潮汐淹没的圆形祭坛。
祭坛周围的海水,呈现出不自然的深黑色,宛如地心的入口。
“这座阴影祭坛,是信徒们向阴影之神奉上祭品,许下愿望的地方。走吧,我们也去许个愿。”
顾明溪提议。
石阶曾被无数人的脚步踏访,又被漫天细雨淋透,不免有些湿滑。
“我牵着你吧,小心摔倒。”顾明溪朝林渊宁伸出右手,看似并不经意。
女人宛然一笑。“我扶着栏杆就好,你也小心。”
顾明溪悻悻放下手臂,但还是加快脚步,走到女人前方,想为她减少一些摔倒的风险。
很可惜,女人并不需要这位顾姓女士的保护。
台阶上的影子悄然流动,一步一步,托着女人的鞋跟,将她脚下的路面铺垫平整。
扛着各种器材的节目组,花了好些时间,总算来到狭长石梯的底部。
站在悬崖顶上俯瞰时,只见一片片莹白的浪花,徐徐拍击着崖壁。走到跟前才发现,
这里的风浪,比想象中要汹涌许多。
海浪几乎有半人高,不断撞在悬崖上,如暴雨般破碎,瞬间淋湿人们的发梢和衣衫。
但仍有不少黑衣的信徒,顶着风浪,徘徊在祭坛附近——
那是一座圆形石台,被完全浸没在海面之下。
信徒们涉过及膝的海水,步行至祭坛中心,在海中放下球形的黑色纸灯,默然凝立,目视它们向海底沉没。
一旁石砌的小屋中,有人不断制作着新的纸灯,几乎堆满整座小屋,以供取用。
“这种纸灯,叫做‘冥灯’。”
顾明溪取来两盏叠好的纸灯,将其中一盏,交到林渊宁手里。
虽然名字叫灯,“冥灯”其实并不发光,形状像生着七片花瓣的黑色花朵,底部压着沉甸甸的石块。
“传说,只要站在祭坛上,一边许愿,一边将‘冥灯’沉入海底,阴影之神,就能听到人们的愿望。”
“是么。”女人望向十几米外,那些踏着海水,不断往返的身影。“我们也去吧。”
Zo导已经披上雨衣,听见她们的讨论,连忙过来劝阻。
“别到那边去了吧?浪太大了,很危险。”
“是啊,走个过场而已,别过去了,在岸边放也是一样的。”顾明溪也说。
“不一样。”临时聘请的圣蒂拉保镖出声反驳。“只有站在祭坛上许愿,神明才能听见。”
黎媛本就因为阿诺薇的失踪,心情十分不好,听了这话,气得差点踹她。“话怎么这么多,你可把嘴闭上吧!”
尽管有许多人反对,女人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决定。
“没事的,让我去吧,那边有救生员呢。这个镜头,拍出来应该很好看。”
说着,女人便弯下腰,脱掉高跟鞋,赤脚踏上被海水淹没的小道,向阴影之神的祭坛走去。
“渊宁,别去了!”
顾明溪追过来几步,却一个踉跄,险些被水底的石块绊倒,不敢再继续上前。
只剩女人独自前行。
红色裙摆被海风吹起,飞扬在阴郁天空和灰蓝海水之间,像一簇热烈燃烧的火焰。
……她究竟怀揣着什么,必须要倾吐的心愿呢?
浪花没过腰线,林渊宁终于到达了阴影祭坛的中心,学着信徒们的仪态,将纸灯轻放在水面上。
接触到海水的瞬间,“冥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沉入海中,沉向不可见底的黑色深渊。
林渊宁合上眼睛,在心中一遍遍低语,期待神明聆听她的许愿。
一阵狂风吹来,海潮忽然变得高耸。
——女人来不及发出呼救,便被一匹急浪卷入海中。
“渊宁!”
“渊宁姐!”
岸边的人们焦急地呼喊,救生员立刻向她扑去。
但海浪太过湍急,女人被卷进离岸的暗流,很快失去了意识,与那些无光的纸灯一起,徐徐向海底坠去。
……在人世与深渊的罅隙之间,一条湿软的黑色触手,卷住了女人的手臂。
阿诺薇可没有赶来救她。
阿诺薇只是刚好出来透气,刚好在沙多丝庙附近的海域里散步。
……又刚好有一个爱骗人的女人,被暗涌的潮水,送进了她的臂弯。仅此而已。
林渊宁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阿诺薇正抱着她穿过一片浅滩,走向不远处的海岸。
女人趴在阿诺薇肩膀上咳嗽,呛出好几口海水。
阿诺薇可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家伙,会在这种时候拍拍她的背……只是怕她掉下去,顺手扶了一二三四把,而已。
女人浑身浸透湿冷的海水,视线落在阿诺薇脸上,唇角却弯出一点笑意。
“……笑什么。”
阿诺薇冷冰冰地问。
女人的嗓音有些沙哑,仍是轻笑着看她。“阴影之神,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
“……什么愿望?”
阿诺薇当然听见了,但她要再问一次。这是对负心之人的惩罚。
女人收紧手臂,脸颊贴住她的侧颈,像要把自己彻底埋进她的胸膛。
“我跟祂说,我好想见你。”
神明的心脏,才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怦然跳动。
吃一堑长一百智的神明,再也不要被女人的花言巧语哄骗。
“……刚好经过而已。”
阿诺薇冷着脸往前走,把女人抱到可以落脚的细软沙地。
“……能站稳么,我放你下来。”
“不能。”女人说。
神明的胸口只揪紧了一点点。“哪里疼?”
“不疼,”女人轻快否认,“只是想,被你多抱一会儿。”
吃一堑长一百智的神明,再也不要被女人的花言巧语哄骗,只往前走了五十米,就把女人放了下来。
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刚好长着一块可以让女人坐下的石头。略巧。
她们身在一座陌生的岛屿。
目之所及,除了海滩,只有过于茂密的森林,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里是什么地方?”女人问。
“……不知道。”
神明没有说谎。
圣蒂拉有两百多座离岛,其中有一半都尚未开发,无人居住。
神明绝没有因为不想看这个女人和顾明溪拍恋综,故意把她带到一座孤岛上,让她被汪洋围困。
只是潮水刚好把她们送到这里来了,而已。
……天色很暗,海风正在转冷。
虽然已经获救,女人看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湿透的长裙紧贴着皮肤,手指总是下意识地牵住阿诺薇的衣角。
阿诺薇凶巴巴地开口:“坐着别动。”
“你要去哪儿?”女人问,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
“……找点东西生火。”
阿诺薇才没有担心女人着凉。她就是自己喜欢烤火。
假装自己是人类,在孤岛上饲养另一个假装自己是人类的家伙,多少有点费事。
第一步,要在避风处生起火堆,烘干她的裙子。
阿诺薇抱着一摞柴火回来,看见女人正蹲在地上,攥着两块刚捡的石头,笨拙地彼此撞击,指尖磨得通红。
“让你坐着别动。”
阿诺薇抢走她手里的石块,自己埋头捣弄。
把树皮和干草,堆成鸟窝的形状,用燧石撞出火星,将火绒引燃后,再添加细枝和干柴。对神明来说,实在轻而易举。
温暖的火舌很快窜起,不断吞噬着柴禾,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阿诺薇又往火里扔了些野薄荷,用气味驱散蚊虫。
“好暖和……”
女人将指尖凑近火堆,隔着跳动的火焰,看向阿诺薇的脸。
“你不要靠近一点吗?”女人问。
海水洗去了她精致无暇的妆容,露出一张冰肌玉骨,不假雕琢的脸,清秀中带着一点憔悴,愈发惹人爱怜。
但神明再也不会被女人欺骗。
阿诺薇转开视线,漠然拒绝。“不要。”
第二步,要找到一些不是太生,又不是太熟的椰青,用石头砸开,将空心的草茎当做吸管,为她提供足够的淡水。
草茎的边缘要打磨平整,否则会有割伤嘴唇的风险。
神明确实比较擅长,找到椰青里比较甜蜜的那些。
她才没有用余光偷看,女人喝到清甜椰汁时的笑容,少女般灵动。
一点也不好看。
更没有沾沾自足,女人微笑时,总是看向她的方向。
爱看哪看哪。
第三步,要把长度适中的木棍,打磨成简易的鱼叉,从海里捕捉食物。
“左边,左边还有一只!在那里!”
阿诺薇叉鱼的时候,女人趴在她身后礁石上,兴致勃勃地指挥。
阿诺薇才不会听她的话。
只是右边那条鱼,看起来没有左边的好吃而已。
只是神自己想抓左边那只。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火堆旁的沙地上,已经插满了树枝,每根树枝上,都长着一条香气扑鼻的烤鱼。
“好吃!表皮的焦度恰到好处,海水自带的咸味,和细嫩的肉质,非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女人像小猫一样闭起眼睛,认真品鉴着阿诺薇的烹饪作品。
阿诺薇一点也不爱听,只是闷头烤鱼,把刚长出烤鱼的树枝,插到女人脚下。
女人拔出几根树枝,挪到她这边来。
“你干了这么多活,你多吃点吧!”
“……我不饿。”
阿诺薇冷冷淡淡,把树枝都插回去,又被女人退回来。
“我可是女明星,晚饭得少吃点。”
女人朝她眨眼,火焰的光芒,摇曳在清透如水的眼睛里,比银河里最亮的那颗星星,稍微更亮一点。一点点而已。
“……我不想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指尖会偶尔撞在一起。
阿诺薇才没有乐在其中。女明星什么的,真难伺候。
女人吃饱喝足,却还是忧心忡忡。
“大家以为我掉进海里了,这会儿一定都很担心吧……”
“如果明天,风浪小一点,我们划船到那座岛去,应该能联系上其他人。”
阿诺薇指向远处的海平面。
另一座海岛上,亮着荧荧灯火,一定有人居住。
刚才叉鱼的时候,阿诺薇在一块岩石背后,找到一艘废弃的小船,虽然有些破旧,但勉强还能使用。
“得等到明天吗……”女人似乎不太满意。
“那你下次,别往海里跳了。”阿诺薇没好气地说。
呼——
一阵冷风穿过树林,气温越来越低。
该找个过夜的地方了。
阿诺薇用沙子扑灭火堆,起身走向沙滩,女人小跑着跟上来。
神明瞥见她赤露的双脚,心底涌起一阵不悦。
“……过来。”阿诺薇说。
“嗯?”
女人并没有理解阿诺薇的话,但还是听从她的要求,往她身边挪了一小步。
这都听不懂。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的笨蛋女人。
“……我背你。”非要逼她说得如此直白。
背上一沉,女人的体温贴上来,呼吸快要碰到她的耳朵。“谢谢你,阿诺薇。”
“嗯。”神明从鼻子里哼哼一声。
……才不是担心女人的脚会被碎石割伤。
只是女人如果受伤,事情会变得更麻烦而已。
神明将女人带到她选定的居所——靠近沙滩的山崖脚下,有一处可以暂时栖身的海蚀洞。
阿诺薇费了些功夫,找来干净柔软的青草,铺在洞xue的平坦处,做出一张十分简易的床,又在洞口重新生起一丛火。
“睡觉吧。”
她把外套扔给女人,自己坐到火堆旁边。
“那你呢?”女人的视线飘过来,在她脸上一点。
“……坐着就行。”神坚持着自己的冷淡。
女人欲言又止地看她几眼,终于侧身躺下。
夜色像沥青一样浓稠。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世界在寂静中坍缩。
此刻,广袤宇宙皆与神明无关,她的领地,只剩这一方小小的洞xue。
温暖火光,映照着女人的睡颜。而神明的阴影,覆在她的身侧。
神明抬起右手,让手指投下的影子,贴近女人的轮廓。
这是被神明吻过的脸颊。
这是被神明吻过的眉尾。
这是差一点点,被神明吻过的嘴唇。
这是……扣下扳机,击穿神明心脏的右手。
海风灌进石洞,火焰一阵摇晃。
神明觉察到女人的异常。
——她的呼吸不再平稳,眉头一点点攥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正在忍耐某种逐渐浮现的痛楚。
在阿诺薇尝试唤醒她之前,女人倏然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变得格外细窄,透出的神采,也与平时不尽相同,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迷离,混杂着些许甜腻不明的情绪。
阿诺薇也留意到,女人身边的甜香异常泛滥,几乎十倍于往常。
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了?”阿诺薇问。
女人坐起身来,喘息了好几秒钟,眼神好不容易才在阿诺薇脸上聚焦,却又顷刻间闪躲。
“我,我去上厕所……你别跟着我……”
女人编出个拙劣的借口,裹着阿诺薇的外套,快步跑向山洞深处,像一头仓皇逃窜的小兽。
阿诺薇怎么可能放心。
“林渊宁!”
她起身追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岩洞里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地回荡。
洞道狭长逼仄,愈发难以前行。
女人很快便体力不支,险些跌倒在倾斜的岩壁上,幸好被阿诺薇及时捉住手腕,一把拉进怀中。
胸口传来女人的温度。
……这是绝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几近滚沸的热度。
“放开我……”女人虚弱地挣扎着,试图逃离她的怀抱。“我不想吓到你……”
在被女人体温烧烫的黑暗里,阿诺薇看见她的外貌,正在发生一些奇异的变化——
原本墨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逐渐褪去深色,化作晚霞一般瑰丽的浓粉。
一对小巧的恶魔之角,顶开额角柔软的发丝,缓缓生长成型。细长魔尾连接着心形的尾尖,从裙底垂下,正在不安地轻晃。
是啊,她是情魇,欲念和爱情的化身。
在这座偏远的孤岛上,她难以汲取人类的爱意,于是,低劣的半魔,无法再维持伪装,不慎暴露出她真正的面貌。
似人非人,似魔非魔。
……像一个可以触摸的甘甜梦境。
“别看我……”女人咬着嘴唇,局促无措,身体还在不住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她烟粉色的眼睛里含着水光,试图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脸,阻挡阿诺薇的视线。
神明见过许多人,许多神与魔。
这点小小的异变,尚不至于让神明感到惊恐。
阿诺薇拂开女人的手臂,将她锁在怀里,不让她再有任何躲藏的机会。
即使隔着层层布料,女人滚烫的体温,足以让一颗在寒夜中封冻了千万年的心,变得灼热和柔软。
“告诉我……怎么做,能让你好受一点。”阿诺薇问。
女人沉默许久,终于极小声地开口,卑微得如同央求。
“你能不能,亲亲我……”
她是镜头前光彩照人的明星,是长梦里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此刻,却如此脆弱无助,像落在掌心的新雪,一次稍重的呼吸,都会将她吹散。
神明不会再被女人欺骗。
神明只是与人为善。
阿诺薇抱起女人,向洞口那张简易的床铺走去。
神明放下她的动作很轻,怕冷硬的岩石会将她硌疼。
女人显然不能再等,手臂缠住阿诺薇的肩膀,羞怯又急迫地将她拉近。
篝火照出她们重叠的剪影。
一如在电灯诞生以前,它曾温暖过的,每一对在旷野和木屋中相拥的爱侣。
亲吻落在眉心时,女人有一瞬的颤栗,粉眸愈发娇软湿润,像融化的糖与蜜,长发铺在身下,如春日摇颤的花雨。
“还要……”她柔声索求。
神顺从地低下头,将第二个吻,送到女人的脸颊。
“还要……嗯……”
亲吻滑落到颈侧的瞬间,阿诺薇听见女人心满意足的叹息,下颌无法自抑地扬起,迫不及待,要将自己喂到神明的双唇之间。
阿诺薇欣然接受了女人的邀请,用唇肉辗转摩擦她颈侧轻薄的皮肤,分担她沸热的体温。
她为何能发出如此甜腻动听的声音?
因为她是情魇,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一个正在被谁亲吻的女人而已。
她们的手指,不知何时这样紧扣,如此严丝合缝,要将两个人的掌心从此相融。
女人的脚趾,轻轻磨蹭着阿诺薇的脚背,那条细软的尾尖,一圈又一圈,缠住阿诺薇的小腿,厮磨不休,好似无声的鼓励。
……长夜漫漫,还有很多工作,亟待进行——
作者有话说:入V了!感谢宝宝们的订阅!![红心]
第20章
Chap. 20 和情魇依偎的夜晚。……
神明第一次知道, 原来情魇的尾巴,拥有如此敏锐的感官。
“嗯……”
阿诺薇的手指,勾住小巧玲珑的尾尖, 在尾巴末端轻轻一揉,女人便会发出春水一般甜软的喘息。
也不是非常好听。也就揉了三十多次。
“别摸了, 阿诺薇……”
直到女人扶住她的手臂, 娇弱地向她求饶,眼睛太过潮湿,像嵌着一小片海。
阿诺薇向来都对雇主女士的指令十分顺从。
她只揉了最后一次,稍微用了一些力气, 指纹磨过尾尖上那一小片细腻光滑的皮肤。
除了攀着她的肩膀发抖, 女人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可怜巴巴地蜷在她怀里, 即使咬紧下唇, 还是漏出几声呜咽般的低吟。
阿诺薇才没有心生怜惜。
与女人所犯下的罪孽相比,这不过是整个宇宙中最温和的神刑。
但也毕竟是神刑。神明拨开女人柔顺的长发,在她耳边留下两个补偿的轻吻。
……下次,可不会这样放过她。
女人突发的高热, 逐渐在神明的安抚下退去, 但依然维持着情魇的形态——粉红色调的恶魔,实在很难让人产生恐惧。
倒不如说……可能会引发一些多余的情绪。
阿诺薇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 不要回到遥远的火堆旁边。
女人从刚才的迷离中清醒过来,牵着阿诺薇的衣角, 总算想起些要紧的提醒:“很少有人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你要帮我保密。”
神明不以为意。“我签过保密合同。”
“合同里又没写这个。”女人轻巧一笑。“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出卖我的。”
合同里也没写,要跟老板做这种事情。
……她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手指勾勾缠缠,一如她们的体温和呼吸。
“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女人问。
阿诺薇轻轻叹气。
她本来是不想说的。
这个世界,再怎么无奇不有,也绝没有神明向恶魔吐露烦恼的道理。
可黑暗中,女人凝目看她,瞳仁是蔷薇花朵的颜色,明媚又柔暖。
神明的确十分委屈。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朝我开了一枪,把我杀掉了。”
女人的眉头挑起一点点,演出一副意外的样子。“那在你的梦里,我可真是个很坏的女人。”
“……嗯。”
事实正是如此。
“我朝你开枪,打了什么地方?”女人无辜地问。
阿诺薇指向自己的心脏。“……这里。”
女人的手掌覆上去,掌心温烫,像真的能穿过时空,触摸她鲜血淋漓的伤口。
“还疼吗?”
“……现在不疼了。”
疼的时候,你也没问。
“那我要怎么跟你道歉,你才会原谅我呢?”
女人的态度还算真诚,但神明的怒火,可不是问一问就能熄灭的。
“不知道。”时隔两天,神明的怒火还在小烧。
女人垂下头,将一道暖融融的气流,吹向阿诺薇的胸口,一边柔声念诵去除疼痛的咒语:“呼,呼……痛痛飞走……”
只有最蠢最笨的人类小孩,才会相信这么幼稚的把戏。
可是,女人呼出的温热气流,不断熨烫着她的皮肤……
怎么会这么痒。
女人吹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脸颊烫得像着了火,阿诺薇把女人捞回怀里。
“……睡觉吧。”
女人不依不饶。“那你要答应我,你要一整个晚上都抱着我。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再从我身边消失了。”
神不可以轻易应允。
神明的诺言太过沉重,她所许诺的每一个字,必须用永恒的时光前去交付。
然而,她已经见过了这个女人,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一只失去爱意,就会变得弱不禁风的情魇,又能从她这里,骗走什么呢?
“……嗯。”神应允。
女人笑意宛然,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左脸。“再亲一口。”
真是啰啰嗦嗦,没完没了。
阿诺薇勉为其难地凑过去,印下今夜的最后一个轻吻。
……反正都是最后一个了,亲得稍微久一点,也没关系吧。
女人总算乖乖躺下,脑袋枕进她的臂弯。
“晚安,阿诺薇。”
“……晚安。”
神明第一次度过这样的夜晚。
温暖的,异香扑鼻的女人,如此亲昵地依偎在她怀里。
心脏好像化成糖水,在胸口四处漫溢,阿诺薇几乎无法入睡。
却又从未睡得如此安然。
清晨,天气彻底转暖,篝火只剩几星余烬。
一束阳光照进洞口,像舞台金色的追光。
躺在她身侧的女人,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样貌,仿佛昨夜种种旖旎与亲昵,只是另一场梦境而已。
被神明凝视许久,女人终于懒懒睁开眼睛,与她相视的刹那,唇角轻柔弯起,笑意从眉梢晕开。
“早上好。”她说。
“嗯。”
神明冷冷答应,指尖贴着女人背后的拉链,隔着轻薄布料,抚过一小段柔婉的曲线。
女人往她怀里蹭了蹭,眼巴巴地看她。“我饿了。”
“……我去抓鱼。”
阿诺薇正要起身,却被女人的胳膊压住,拉回草垫上。
神明还没回过神来,女人已经凑到她跟前,捧着她的脸蛋,结结实实地亲了两口。
“多谢招待。”
“……没事。”
幸好情魇吃早餐的胃口,还不算很大。
虽然神明大人认为,把女人囚禁在这座岛上也不错,但阿诺薇看得出,女人想让那些人类,知晓她的平安。
明朗的日光的照耀下,天空与海洋,铺开深浅交织的蓝色。
潮水像温顺的巨手,将小船推向另一座岛屿。
整整一夜,圣蒂拉全国上下的所有电视新闻,都在循环播放“亚洲著名女演员坠海失踪”的消息。
阿诺薇刚把小船划进港口,渔民们便十分激动地迎上来,将林渊宁前呼后拥地送到了警察局。
节目组接到消息,立刻赶来离岛。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围到林渊宁身边,问长问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只有黎媛冲向阿诺薇,哭得泪如雨下。
“我……我还以为你不想加班,就丢下我跑了……你好狠的心……”
阿诺薇为了躲同事开的拥抱,差点绕着警察局的门柱,跑完一个半马。
“你嫌弃我!”黎媛哭得更伤心了。
眼看她又要贴过来,阿诺薇赶紧挪开几步。
“……你别把鼻涕抹我身上。”
“不是鼻涕,是眼泪!!”
“……是鼻涕。”
在医院做完全面检查,确认林渊宁的身体毫发无损之后,Zo导长长松了口气。
“那我们就可以重整旗鼓,重新开工了!”
……阿诺薇差点都忘了,这个该死的节目还没拍完。甚至还要再拍三个星期。
伟大的阴影之神,到底对人类太过仁慈。
关于“阴影”的约会,还剩下最后一个篇章。
顾明溪选定的地点,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型剧场。
漆色斑驳的舞台上,悬着泛黄的白色幕布,被一盏孤独的柔光照亮。
顾明溪引导着林渊宁,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落座,然后步入后台。
婉转低沉的大提琴声,不知从何处晕开。为某人精心准备的演出,正式开场。
顾明溪的旁白声,在黑暗中响起,温和而沉静。
“我给你讲过很多故事,但今天这个故事,一定是所有故事里,最特别的一个。因为……这是我们的故事。”
几道剪影出现在幕布上——树木,镜头,还有穿着红裙的少女,轮廓稍显笨拙,动作却灵动而清逸。
……这是一出皮影戏。
皮影做的少女,正在摄影机前,一次次踮起脚尖,反复练习着舞蹈。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剧组里,扮演着没有名字的小角色,我也尚未拥有过自己的署名。”
另一个女孩,穿着蓝色衬衫,出现在幕布的遥远角落。
“我只不过是在人群中,远远看见了你,可是,从那一刻起,我笔下所有的主角,都有了同一个原型。”
幕布上的场景不断变换,春去秋来,如翻动的书页,如白驹过隙。
远在幕布两端的两个小人,开始渐渐靠近。
“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为你写了许多故事。我渐渐有了些名气,你也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
她们一起出现在深夜的书桌边,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安静阅读。
她们一起出现在练习室里,一个比划着讲解,一个投入地表演。
她们一起出现在颁奖典礼。
红色小人接过金色的奖杯,蓝色的小人为她欢呼,鼓掌。
“我们一起,从默默无闻,走到人声鼎沸。”
“生活中,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创作时,我们是天作之合的搭档。我有幸为你加冕,也因为你,获得了无上的荣光。”
当幕布中的蓝色小人,捧起一束皮影鲜花的时候,顾明溪也抱着一束真正的鲜花,站到了舞台中央。
她微笑着望向台下,说出酝酿已久的结束语——
“希望你一直都是我的女主角,从今天,到从今往后的每一天。”
……阿诺薇独自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女人笑中带泪地走上舞台,接过顾明溪手中的花束。
顾明溪拍拍她的肩膀,又在她耳边安慰地低语。
神明一点也不生气。
只是随便活动一下手指,将骨节掰出几声脆响。
Zo导偏偏在这个时候,走到她身边来。
“阿诺薇,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虽然跟Zo导没什么私仇,此时此刻,阿诺薇还是不太想理会她的问题。
“很不爽吧?很烦躁吧?很想把那个人抢回来吧?”Zo导穷追猛打。
阿诺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到现在都没有杀掉顾明溪,足以说明,经过如此漫长的历练,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情绪比较稳定的神明。
……但也没有稳定到,可以目睹这样的画面,而完全心如止水。
啪——
Zo导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记住你现在的感受!记住这种感觉!明天,我们来拍你和渊宁的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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