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 21 女人闯进神的睡房。……


    阿诺薇一点也不生气。


    女人不过是在正片拍完之后, 又跟顾明溪说了二十三句话,捧着那束丑花,笑语嫣然。


    ……她们毕竟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说话的时候离得稍微近一点,也很正常。


    阿诺薇一点也不生气。


    虽然在海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 顾明溪占据了女人身边的座位, 给她夹了四次菜,又剥了三只虾。


    ……毕竟刚刚精心策划了那样一场抒情的告白,沉浸在一往情深的氛围中,表现得格外殷勤一些, 也可以理解。


    “渊宁姐, 你给我们仔细讲讲,阿诺薇是怎么找到你的?”晚餐将近尾声, 有人抛出话题。


    女人放下手中的餐具, 眼神轻暖,看向长桌彼端的阿诺薇。


    镶满钻石的金链在她耳边摇晃,不及她眼底的微光明亮。


    “说来也巧,阿诺薇前几天遇到些私事, 也在沙多丝庙附近散心, 刚好看见我落水,立刻跳进海里,救下了我。”


    “哇, 不愧是阿诺薇,地球最强保镖!”


    “要不是有阿诺薇在, 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毕竟亲眼目睹过阿诺薇面对持枪劫匪,以一敌七的英勇事迹,大家对于她能在那样汹涌的风浪中救人, 没有产生任何质疑,只是一味投来赞许的目光。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我们漂到一座小岛上,又冷又饿,阿诺薇找来木头和干草,用燧石生了火……”


    林渊宁絮絮讲述着她们在孤岛共度的一夜,稍作加工,巧妙隐去了自己化身情魇的片段。


    大伙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惊叹。


    只有黎媛在操心别的事情,掰着手指帮阿诺薇算账:“那你先是擅离职守,又戴罪立功,到底该加工资,还是扣工资呢……”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阵海风吹进来,偷走了女人挂在椅背上的披肩。


    薄纱无声掠过地板,一级级溜下台阶,眼看就要飞向夜色中的沙滩。


    阿诺薇默然起身,拾起逃跑的披肩,送回女人手边。


    林渊宁正讲到,阿诺薇是如何就地取材,随机应变,修补那艘废旧的小船。


    接过披肩时,故事暂停下来。


    两个人的指尖,隔着细纱,短促相触了零点一秒。


    “多谢。”


    林渊宁抬头看她,笑容裹着甜柔的暖意。


    “不愧是专业保镖,做事果然周到。”顾明溪也侧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辛苦你了,保镖小姐。”


    ……每个字都是夸奖,看似无可挑剔,却又充斥着轻蔑和挑衅。


    阿诺薇没有气得太阳xue一阵跳痛,双手没有在口袋里捏成拳头,也没有将自己的臼齿磨出微弱噪音。


    好不容易熬到剧组解散,回酒店休息,不用再见到那个讨人厌的身影。


    阿诺薇拎了听可乐,趴在阳台上吹风,听见隔壁敞开的玻璃门里,传出林渊宁和欧阳晴雪的谈话声。


    “明溪今天跟我聊了些新的想法,我觉得很有意思。她这几天,读了很多圣蒂拉岛的历史,想以这里为原型,写一部奇幻背景的电影。”


    仅凭女人的语声,阿诺薇也差不多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神采飞扬。


    “她给你安排了什么角色?”欧阳晴雪问。


    “传说,这片土地上,曾有过一个存续了近千年的强盛王朝,统治者是一位不老不死的女王,她权倾朝野,美艳绝世,但又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我?”


    “听起来是你的舒适区。但这个题材的认可度太低,在市场上,很可能会遇冷。”


    女人信心满满。“放心吧,不管什么题材,只要我的名字,和明溪的名字出现在一起,就是无往不利的金字招牌。”


    神明手里的可乐罐,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成了一张皱巴巴的铝皮。


    阿诺薇真的不生气。只是有一点点心烦而已。


    哗——


    哗——


    潮汐不厌其烦地冲向沙滩,周而复始,聒噪不堪。


    ……早知事情会变成这样,还不如留在岛上叉鱼。


    神明走进浴室,试图用温热水流,洗去心头的烦躁,可惜没有任何效果。


    以至于和林渊宁的约会,她到现在,依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Zo导说,她们准备了备用的方案,虽然比不上顾老师那么走心,但也算小有亮点,效果不会太差。


    ……神明可不会允许,自己输给一个人类。


    她和林渊宁的约会,也不应该是“备用方案”。


    阿诺薇站在梳妆台前,犹豫着要不要点燃那只雪色的蜡烛,去情魇的梦境里寻找灵感,阳台忽然传来脚步落地的轻响。


    阿诺薇气冲冲地拉开门。


    “我说了多少次——”


    责备的话刚说了一半,穿着奶白睡袍的女人,已经带着花香和夜晚潮湿的雾气,扑进她的怀抱,搂住她的脖子,楚楚可怜地看她。


    “饿了,我想吃宵夜~”


    神明知道女人意有所指,但神明无动于衷,脸色比南极洲的可乐还要冷。


    “……今天不营业。打烊了。”


    晚上坐在顾明溪旁边的时候,不是吃得挺开心的?


    “女明星到12点就要禁食了,让我只吃一口就好……”女人不肯松手,只顾往她怀里钻,嗓音愈发甜腻。“求你了~”


    阿诺薇才不会对撒娇的女人心软。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步,女人就乘人不备,趁虚而入,见缝插针……地把她扑倒在了身后的床垫上。


    品行恶劣的,让她心烦意乱的女人,像小猫一样,趴在她的胸口,凉丝丝的长发披散下来,淌进神明的领口。


    阿诺薇伸手扶着这个家伙,不是因为她的腰纤柔又温暖,隔着滑溜溜的丝绸,抱起来很舒服。


    只是手太闲了,找不到地方放而已。


    大半夜闯到别人房间里来,压得阿诺薇动弹不得,女人偏又停止了发难,只是心安理得地躺在阿诺薇怀里,慢条斯理地抚弄,她胸前那颗将开未开的纽扣。


    阿诺薇并不想和女人对视,只能侧过头,让视线在梳妆台的镜子里流窜。


    ……镜子里的两个人,比想象中还要紧贴,丝绸睡袍倾斜的前襟,马上就要从女人肩头滑落,一定是整个人类世界,在今天夜里所能诞生的,最旖旎冶艳的画面。


    可阿诺薇胸前的那颗扣子,实在摇摇欲坠,再也经不起任何摧折。


    “你到底……”


    阿诺薇忍无可忍,捉住女人的手,要向她问个仔细。


    然而,神明刚一扭头,女人就俯身靠近,在比她的唇角稍远一点的地方,轻快地印下一个啄吻。


    阿诺薇一怔,可她的话还没说完。


    “你……”


    她再开口,女人又再贴过来吻她。


    ……嘴唇的触感,实在太过柔软。


    像被一团小猫形状的棉花糖强吻,将她那些悬而未决的句子,全都堵回嘴里。


    心里窝了大半天的火,总算消了一点点。但也就只消了一点点而已。


    阿诺薇不再说话,自暴自弃地躺着,任由女人摆弄她的纽扣。


    女人却又有了新的把戏——


    伸出两根手指,交替抬着起,像小人灵巧的双腿,从阿诺薇的衣襟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手指小人,走过她锁骨和喉咙,翻过她的下巴,在唇峰稍作停留,终于在鼻尖上站稳。


    行经之处,留下一片难耐的酥麻,逼迫阿诺薇,不得不攥紧手里的绸缎,将女人搂得更近。


    小人在神明的鼻梁上轻跳两下。


    女人模仿着小人的语气,轻轻软软地跟她说话:“薇薇啊薇薇,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呢?”


    神明的心脏倏然一颤。


    人类为神明创造过无数个称呼。


    主人,神君,阎罗,冥帝。


    但从未有人,用这样可爱的音节来称呼她……不像神的名字,像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没有冷淡。”薇薇斩钉截铁。


    “那为什么,到现在这个时候,薇薇还不亲我呢?”小人又问。


    “……跟你说了,今天打烊了。”薇薇转开视线。


    小人踢着小脚,在她鼻梁上流连。


    “可是,薇薇今天看到明溪……”


    哗——


    阿诺薇瞬间翻身,扣住女人的双手,打断了这个令人火大的话题。


    可怜的手指小人,无声消失在她们交缠的指缝里。


    阿诺薇忍了好久好久,气得整个胸腔都发疼,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却被女人如此轻巧地戳破。


    神明望进女人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收她的花?”她问。


    阿诺薇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生气,说出来的话为何绵软无力,一点也不凶狠,倒真像个受尽委屈的小丫头,只能向最亲近的人倾吐心声。


    女人的安慰温柔又诚恳。“明溪只是同事而已。你和她不一样。”


    她们一起沉陷在松软的床榻里,根本无需付出任何努力,就已经如此地,如此地贴近。


    眼神和眼神彼此勾缠,气息与气息如胶似漆。


    心脏还在隐隐绞痛,无所不能的神明,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般无助的一天。


    将自己的快乐,痛楚,和不可言说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只情魇身上。


    以至于她只能跪在床上,眼里心里,都装着同一个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几近卑微地提出追问:“她是同事……那我是什么?”


    女人含着笑看她,没有回答,却又像在回答。


    “你希望你是什么?”


    阿诺薇深深吸入一口空气,想给自己存些力气,反倒彻底坠进女人的体香,身不由己。


    “我希望,你只能跟我……做这样的事情。”她的音量越来越低。


    女人的唇角又多弯起一点,呼吸和她一样沸热,语气却轻盈散漫,仿佛事不关己。“这样的事情,是哪样的事情?”


    阿诺薇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锁住女人的双手,低头咬向女人的耳垂,将那团粉色的柔软的血肉,嵌入神明的唇舌之中。


    第22章


    Chap. 22 亲一口女人的耳垂。……


    阿诺薇只是衔着女人的耳垂, 轻轻一啜,女人立刻软吟一声,挣扎着推开她的肩膀。


    “薇薇……好痒。”


    女人示弱地看她, 眼眸深处,隐约漫过粉甜的水雾。


    痒就对了。


    坏女人就是要被惩罚, 被报复……


    被烙上神明的标记, 再也不能被任何人触碰。


    阿诺薇又倾身吻过去,绝没有因为女人的求饶,就稍微调整了角度,怕她真的会痒坏。


    这一次, 神明的亲吻, 从耳廓的顶端开始。


    ……就连女人的耳朵,都生得如此精巧动人。


    白嫩的皮肤, 包裹着轻薄软骨, 经不住灯光的倾洒,透出一层柔光。


    阿诺薇将嘴唇贴上去,什么也不必再做,怀中的女人, 已经止不住颤抖。


    像被卷入风暴的, 一朵最娇软的云,悠悠荡荡。


    但阿诺薇还是得做点什么。


    耳轮的边缘,围镶着一小圈没有支撑的软肉, 很适合被双唇含住,轻轻研磨。


    “薇薇, 别咬那里……嗯……”


    女人吐出更甜更软的央求,手指扣紧阿诺薇的手背,小腿伸展又蜷曲, 将床单压出一大片凌乱的褶皱,似乎真在经历什么痛苦不堪的事情。


    最残忍无情,冷漠阴戾的神明,也很难对此漠然置之。


    阿诺薇暂停了攻击,靠在女人肩头,好心好意,想放慢节奏,要等女人从急喘中平复。


    可女人偏又侧过头来看她,眼神轻软朦胧,犹如微醺,拇指拨过阿诺薇的掌心。


    “还要。”


    她说。


    齿尖咬住自己朱红的下唇,又徐徐松开,让唇瓣像果冻一样轻颤。


    ……到底要,还是不要?


    阿诺薇实在有点搞不清状况。


    情魇真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爱折磨人的怪物。


    神明决定从现在开始,忽视女人的全部抵抗。无论是多哀怨的告饶,多激烈的推拒……她都再也不要理会。


    阿诺薇重整旗鼓,毫不客气地啃向女人的左耳。


    在真正吻过一个女人之后,神明才知道,原来,这样一个女人,并非是由30万亿个细胞构成的。


    ……她是手心里的月色,温甜的蜂蜜,欲拒还迎的小猫,被春风打磨千万次的山玉,在明媚晨曦里初次绽放,就被细雨和露水浸透的花蕊。


    她是这颗星球上,所有柔软的可能。


    阿诺薇的舌尖,细细描摹着女人耳廓上弯曲的凸起,像两行吹弹可破的,粉红色的山川,清凉而微甜。


    “嗯……不行……好痒……”


    女人起初还能说出零碎的词语。


    后来,对白只剩下谁粗粝的呼吸,和女人甜蜜的低喘。


    女人在阿诺薇的臂弯里扭动,被她放过的右手,将床单拧出台风过境般的乱流。


    神明的唇舌,依旧坚定地沿着耳廓的背面下行,触碰到耳垂上一处微小的凹陷——


    用以悬挂珠宝的耳洞,此刻空无一物,只是一处早已闭合,却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


    当金属针尖穿过这里的时候,她还会感觉到疼吗?


    阿诺薇用双唇裹住女人的耳垂,舌尖顶上去,瞄准那一小团最脆弱最诱人的软肉,反反复复地撩拨。


    耳垂的口感十分美妙,娇小却甜糯,胜过神明曾尝过的一万种小蛋糕。


    女人几乎尖叫起来,仿佛差一点点,就要沉入水底,必须抱紧救援者的肩膀,才能勉强维持呼吸。


    ……好在她所拥抱的人,也用力抱紧了她。


    阿诺薇可能有一点点对此上瘾,以至于不知不觉,就在女人耳边停留了太久。


    漂亮女人的漂亮耳朵,在神明的戏弄下,染透温暖的烟粉色。


    像两朵为她而盛开的,熟透的海棠,在某个春夜的枝头,摇摇欲坠。


    清凉的海风,吹进没来得及被关拢的玻璃门。


    纱帘翩然起舞,飞向一张旖旎的床。


    阿诺薇终于停下来,与怀中的女人对视,鼻尖抵住鼻尖。


    两个人的喘息,此起彼落,好似远处漫涌的海潮。


    宇宙和时间漫漫无垠,但此时此刻,女人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神明很中意这个场景。


    “你把我的耳朵,亲得好湿。”女人用湿软的眼睛瞪她,嗔怒地责怪。


    那又如何呢。神明理直气壮,又靠过去轻啄两口。


    她还可以把别的地方,亲得更湿。


    “这样的事情,算什么样的事情?”阿诺薇问。她可没有忘记,她们最初讨论的话题。


    女人捧住她的脸,唇角弯起一点点。


    “舒服的事情,喜欢的事情……”


    阿诺薇听见女人的声音吹向自己,轻柔的,绵软的,字字句句都甜腻。


    “……只有跟薇薇在一起,才会做的事情。”


    神明终于得到答案,长长舒了口气。


    可短暂释然过后,胸口又迅速满溢出许多热烈的心绪,炽热而汹涌。


    想吻她,劫掠她,吞咽她,渗入她,占据她。


    想让她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将她揉碎,又将她拼凑得更完整。


    神明暂时还不太适应,如此剧烈的情感。人类的情感。


    她只能把女人抱得更紧,躲在香软长发的阴影里,等待那些温烫的悸动平息。


    “真的只有我吗?”她再次确认。


    “只有薇薇,只有你。”


    女人的指尖隔着衬衫,一遍遍捋过她的背脊,似是含情脉脉的安抚。


    阿诺薇好不容易缓和了些许情绪,却又从女人口中,听见轻巧道别的短句。


    “好啦,禁食的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真是个很坏很坏的女人。


    但阿诺薇并没有松手。


    “……让我再抱一会儿。”


    她并非贪得无厌的神。一小会儿就好。


    她实在留恋这样的时刻。让自己又暖又疼的心脏,浸没在女人的体温中。


    就连她的影子,都变得柔软。


    阿诺薇把女人送到隔壁房间的门口,总算下定决心,松开了那只和她纠缠一夜的手。


    不出所料,胸口果然传来一阵怅然若失的绞痛。


    神明厌恶自己的软弱,只想快点逃走。


    女人开口叫她。


    用那个她尚且不太适应……但听起来,也不算很糟的名字。


    “薇薇!”


    阿诺薇刚一回头,就被女人攥着衣领,拉进虚掩的门缝。


    女人白皙的脚背,从缎面拖鞋中踮起,凑近她毫无防备的保镖,在阿诺薇脸上软软一吻。


    “我很期待明天的约会。晚安,薇薇。”


    ……差点又忘了这件事。


    在为约会方案烦恼之前,阿诺薇先抓紧眼前的机会,回吻了女人的脸颊。


    很软。耳朵很红。


    “晚安。”


    ……


    夜已经很深了。


    贫民区的最深处,阴影之神的信徒们,正在一栋废弃的仓库中集聚。


    在神明长眠的许多年中,索菲亚曾举行过无数次这样的集会,向神明供奉与祈祷。


    既然神明已经归来,今夜集会的主题,自然也和过去稍有不同。


    几盏摇曳的烛火,在斑驳残破墙壁上,投下数十道静立的黑影,气氛诡谲而肃穆。


    神明坐在镶满黑曜石的神座上,远离所有光源。


    神的面孔隐没于兜帽之下,黑色斗篷的轮廓,亦难以分辨。阴影宛如活物,在祂身边无声地流淌,游弋。


    “那么,大家有什么提议?”


    索菲亚站在神明身侧,替祂主持这场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


    “也许,您可以带她去市中心的旋转餐厅,可以一边享用昂贵的午餐,一边俯瞰整座圣蒂拉城。”


    虔诚的渔民最先开口。


    “只有每天最顶级的鱼获,才有机会卖到那里。听说,在那个餐厅吃一顿饭,得花好几千块钱,一定会给她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今夜聚会的主题,是为神明出谋献策,该如何设计一场完美无缺的,又令人惊叹的,与人类女子的约会。


    也许,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可以鸟瞰整座城市的高档餐厅,的确是个不错的约会选项。


    但那个女人,毕竟是红极一时的演员,她吃过的高档餐厅,应该比皮皮虾肚子里的沙子还要多,早已见怪不怪。


    神明略微动了动,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


    索菲亚心领神会,递给渔民一枚银币,作为对她的奖赏。


    “吾主已聆听了你的建言,然并非吾主之所求。下一位。”


    第二位登场的,是常年酿造私酒的酒吧老板。


    “主人,您应该带她去打猎!圣蒂拉岛上有很多森林和山峰,能猎到野猪、狐狸、山羊、棕熊……如果能让那个女人,见识到您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勇气,她一定会深深地,无法抑制地爱上您!”


    ……这显然不符合人类的野生动物保护法,那家伙又是个公众人物。


    阿诺薇抬抬手指,让索菲亚发给她半枚银币。


    “吾主希望你务必遵守法律,吾主不会庇佑罪有应得之人。下一位。”


    第三位谋臣,是个满头脏辫的年轻人。


    “主人,您要不要考虑,带她去鱼鹰崖蹦极?这是整个圣蒂拉岛上最刺激的运动项目,她一定会永生难忘!而且,我听说,在心率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和人对视,大脑会误以为是对她心动的感觉,更容易爱上对方……”


    ……蹦极什么的,一听就很可怕。就算是低阶恶魔,也会吓坏的吧。


    “下一位。”


    “您可以和她一起登上鱼鹰崖,在山顶上扎营,一边观赏银河,一边守候第二天的日出。四下无人,唯有彼此相伴,你们一定会度过一个非常浪漫,又非常动人的夜晚……”


    “不对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


    一个清稚的童声,打断了人们愈发热烈的提议。


    站在角落里,抱着兔子玩偶的红发小丫头,气呼呼地打了个哈欠。


    “你要跟那个姐姐约会,不是应该做那个姐姐喜欢的事情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怎么都想不明白呢,真是一群笨蛋,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完,她便迈开脚步,啪嗒啪嗒地跑向楼梯,留下一群惊慌失措的大人。


    “安娜,你怎么能对主人说出如此不敬的话!”


    “主人,童言无忌,请您切莫动怒……”


    神明没有动怒。


    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神明恍然醒悟。


    是啊,她应该调转角度,真正的问题,并非是她自己,想要一场什么样的约会……


    而是那个人,会想和她一起,做些什么事情?


    心思澄明的神解散了集会。


    信徒们的身形融入夜色,废弃的仓库重归废弃。


    只剩索菲亚,还停留在她的面前,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阿诺薇问。


    圣蒂拉旧日的女王,凝视着她无比尊敬的神祇,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主人……祝您明天约会愉快。”


    第23章


    Chap. 23 和女人约会的一日。……


    天空碧蓝如洗, 几抹薄云飘游,像油画的冗笔。


    吃过早餐,节目组在酒店门外的海滩上齐聚。


    “那么, 我们今天的约会计划是什么?”


    女人满眼期待地看向阿诺薇,身上一袭玫红的分体裙装, 色彩艳丽奔放, 好似热带花卉,露出一小段白净纤细的腰肢。


    不止是她,还有七八个镜头,几十双眼睛, 齐刷刷地瞄过来, 等待着阿诺薇的答案。


    经过一整夜的苦思冥想,阿诺薇坦然交上了白卷——


    “没有计划。你想干什么, 我陪你去。”


    这个答案, 显然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人们咬着耳朵,窃窃低语。


    “没有计划,这要怎么拍啊……”


    “Zo导不是说有备用方案吗,为什么不用备用方案呢?”


    不知道为什么, 顾明溪也混在节目编剧的队伍里, 斜乜阿诺薇几眼,语气更是不屑。“Zo导好心给的机会,就这么敷衍了事, 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阿诺薇并不在意她们的质疑。


    一场约会的好坏,并非是由这些旁观者来决定。


    “真的没有计划吗?”女人眨眨眼睛, 向她的约会对象确认。


    “真的。”神明很少说谎。


    “我想做任何事情,你都会陪我一起?”


    “嗯。”


    “太好了!”眉角一弯,女人笑容粲然, 十分欣喜地宣布。“那你陪我去逛街吧!我有好多东西想买,都还没时间逛呢……”


    “好。”


    ……幸好让她自己选了。


    阴影之神和祂虔诚的信徒们,就算再想三天三夜,也很难猜中这个答案。


    女人挽住阿诺薇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奔向保姆车,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顾明溪当然是其中最郁闷的那个,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这样也行?”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Zo导挥挥手,指挥发呆的同事们。“快点跟上啊!”


    短短一小时之后,阿诺薇已然成为市中心的步行街上,负荷最重的人。


    她的双手和肩膀,压满了几十个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购物袋,全是圣蒂拉岛的各种特产和手工艺品——


    林渊宁准备将它们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经纪人,大助理,小助理,化妆师,制片人,导演好友,合作伙伴,后援会,邻居前辈,还有在她出差期间,每天帮她给盆栽浇水的保姆姐姐……


    这会儿,她又相中了一家挂满地毯的商店。


    “好漂亮!但是,地毯应该很沉吧,你已经拿了这么多东西了……”


    女人的脚步停在商店门口,回头看向阿诺薇,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进门选购。


    阿诺薇不太擅长微笑,只能稍微移动一下嘴角,让表情看起来不至于过分冷淡。


    “喜欢就买,我拿得动。”


    “真的吗?你可不许逞强。”女人鼓起一点点脸颊,将信将疑地看她。


    “真的,去吧。”


    只要能让女人逛得开心,区区这点重量,对神明来说,完全不足挂齿。


    女人这才安心走进商店,逐一欣赏那些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


    “小兔呀小兔,你要跳向哪里?是去追逐蝴蝶,还是寻找青草?”


    名叫安娜的小丫头,正巧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抱着兔子玩偶唱歌,红色卷发扎成两束,像两颗生长过于茂盛的蕨类植物。


    看见阿诺薇,安娜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向她跑来。


    “主人主人,你怎么变成搬运工了,要我帮你拿一点吗?”


    好在整个节目组都围在林渊宁身边,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阿诺薇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里的七八九十个袋子,掏出几枚硬币,放进小丫头的手心。


    “不用帮我,去买冰淇淋吧。你看到我的事情,别告诉其他人。”


    ……虽然也不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但解释起来,还是稍微有点麻烦。


    “我知道啦,放心吧!谢谢你,全世界最好的主人大人~”


    安娜捧着神明给的零钱,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薇薇,你觉得这张毯子好看吗?”


    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唤。


    阿诺薇回过头,女人正指向店里最大的那张挂毯,花纹是颇为灵动的水鸟和海浪。


    “好看。”


    神明一边点头,一边熟练地进行资源整合,把左边肩膀背的大号购物袋,往右边肩膀挪了两个,提前为那块挂毯腾出位置。


    一直逛到中午,女人总算买齐了送给所有人的礼物,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好累啊,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想吃什么?”阿诺薇问。


    鉴于昨天夜里,信徒们为神明推荐了整座城市里,所有排得上名次的餐厅,阿诺薇现在差不多可以算是圣蒂拉岛的人形美食地图。


    本地菜,海鲜,烧烤,法国菜,非洲菜,甚至中餐……只要女人说出一个关键词,她就能立刻选出就在的目的地。


    女人背着手站在她跟前,明明早就想好答案,却又假装迟疑不决。


    “嗯……我想吃……”


    对上阿诺薇的视线,女人娇俏一笑。


    “想吃你做的饭。”


    今天是约会的日子,神明会实现她所有的愿望。


    “……好。你喝杯咖啡,等我一下。”


    阿诺薇暂时把堆成小山的购物袋留给黎媛看管,动身在附近寻找合适的场地。


    街角那栋迷你商厦的底层,刚好有一家不错的餐厅。整洁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十分符合神明大人的需求。


    阿诺薇推门进去,径直走向正在俯身擦拭灶台,准备开业的老板。


    “这家店,能不能借我两个小时?”阿诺薇问。


    “你在说什么疯话?!”老板似乎心情不太好,朝着她骂骂咧咧。“我还要做生意赚钱呢,你这没脑子的外地人,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神明没有说话,在桌上掷下一枚沉甸甸的金币。


    “呵,拿这玩意儿糊弄谁呢,这要是真的,我把它……”


    老板将金币放到牙尖上一咬,蓦然愣住。


    她盯着金币上的齿痕,看了又看,突然抬高嗓门,招呼她的雇员们:“所有人,立刻停工!今天中午不用营业了!”


    阿诺薇又扔过去一枚金币。“服务员可以留下。”


    “好,好,都听您的!”


    ……无论哪个朝代和国度,在人类的世界里,金子总是可以创造奇迹。


    等摄影师们架好机位,她的主宾也翩然落座,就着餐厅里现有的食材,阿诺薇简单做了几道顺手的菜式,刚好都稍有几分观赏性。


    比如,将摊薄的面饼托在指尖,轻巧地抛向空中,让它如流云般铺展,再稳稳地,完美无缺地,落回自己的掌心。


    比如,将白兰地倒进煎虾的平底锅,朝火上一推,“轰”的一声,让锅中腾起绚烂的火柱。


    ……绝对不是故意要炫耀,神明在漫长时光里轻易掌握,而人类需要花费小半生修炼的烹饪技术。


    “好厉害啊,薇薇!”


    至于女人坐在离灶台最近的吧台旁边,不断发出赞叹,甚至还时不时为她鼓掌的样子,阿诺薇也没有非常沉迷。


    ……也就一般可爱吧。一般想亲。


    喂饱她最重要的客人之后,阿诺薇也顺便给节目组做了工作餐。


    没有给顾明溪那份投放过多的芥末。不小心而已。


    翻炒面条的时候,裤脚被谁牵住,阿诺薇低头看去。


    比她的膝盖高不了多少的红发丫头,不知何时又钻到厨房里来,唇角还沾着一圈冰淇淋的奶沫。


    “主人,你怎么又变成厨师了?”安娜天真地问。


    “嘘,别说话,自己坐到边上去吃。”


    阿诺薇为安娜盛出一碟茄汁炒面,加上两块冰糖鸡翅,应该能暂时堵上她的小嘴。


    下午的日程,同样是一片空白。


    阿诺薇刚脱掉围裙,就被女人拉进街道对面的泳装店。


    “帮我挑一件泳装,我们下午去海边玩吧!”


    ……去海边是有一点好,但也不是非常好。


    女人在陈列架上挑挑拣拣,选出一套薄荷绿的比基尼,举到阿诺薇面前。


    “这件好看吗?”


    神明冷若冰霜。“……不好看。”


    “这个呢?”


    女人拿起另一件粉蓝色的泳装,腰背都镂空,连肩带都只有一边。


    神明面如死灰。“……不好看。”


    连连被她否决,女人有些不高兴,噘着嘴看她。


    “那你选,哪件好看?”


    阿诺薇可不相信,这么大一家店,就找不出一件,布料稍微多一点的泳衣吗?


    她沿着一排排陈列架,仔仔细细地翻找,总算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套长袖长裤,从头包到脚的黑色水母服。


    阿诺薇举起衣架。


    “这个。”


    “你想让我穿这个?”女人打量着那套水母服,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嫌弃地问。


    阿诺薇诚恳点头。“嗯。”


    店外是熙熙攘攘,天气明媚的商业街,店里的空气,却好像凝滞下来。


    女人抱着胳膊,眉头愈发紧锁,在阿诺薇脸上瞪了几眼,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但阿诺薇丝毫不打算退让。


    ……再心胸开阔,无欲无求的神明,也有自己必须坚守的事物。


    两个人的目光辗转相撞,几乎擦出剑光。


    “怎么办,我感觉,老板好像要发火了……”镜头背后,黎媛不禁为她的好友捏一把汗。


    顾明溪轻笑一声。“活该。”


    泳衣店的老板,瞥见了她们的对峙,忽然从仓库里搬出两块一人来高的冲浪板,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


    “两位是想去冲浪吗?我们这周刚好在搞活动,水母服和冲浪板打包一起买的话,可以打六折哦!”


    听完翻译,女人思考片刻,有些惋惜。“听起来很划算,可是,我不会冲浪……”


    话都说到这里了,阿诺薇当然得接一句。


    “……我可以教你。”


    女人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


    “好啊,那我们去冲浪吧!就买这件,冲浪板也要,谢谢老板!”


    还以为自己马上要见证本季节目第一次嘉宾吵架的围观群众们,不免瞠目结舌。“这也和好得太快了……”


    只有趴在橱窗上的安娜,抱着她的粉红兔子,真心实意地叹气。


    “我家主人,又要变成冲浪教练了……原来谈恋爱,是这么辛苦的事情呀……”


    第24章


    Chap. 24 在约会中沉溺之后。……


    大海在晴空下铺展, 湛蓝无垠,玉石般澄净。


    经过短暂的岸上教学,阿诺薇将女人带到离岸不远的浅海, 手掌隔着一层纤薄轻软的氯丁橡胶,托着女人的腰胯, 将她扶到冲浪板上。


    将四肢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水母服, 反倒紧贴着女人的身体曲线,过于诚实地描摹出,每一道动人心弦的起伏。


    女人趴在漂浮的冲浪板上,有些不安地牵住阿诺薇的左手。


    “这个感觉, 跟岸上完全不一样……”


    “胸部抬高, 往前看。”阿诺薇浮在她身边,简单提醒着动作要点。“等浪来的时候, 我会跟你说。就像练习的那样, 用手臂的力量撑起身体。”


    女人没有松开阿诺薇的手,反倒越攥越紧。“还是有点可怕……”


    神明游得更近一些,安抚地拍拍女人的肩膀,认真向她许诺。


    “不用担心。就算掉下来, 我也会接住你的。”


    “拉钩。”女人竖起小指。


    通常来说, 神明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但今天不是通常。


    阿诺薇伸出小指,勾住女人的小指,轻摇两下。


    “拉钩。”


    对视还未结束, 一道雪色的浪峰逼近,抬起女人脚下的板尾。


    阿诺薇用力一推冲浪板, 迅速给出提示:“手往上顶,转胯,收腿!”


    女人在她的指挥下, 摇摇晃晃,勉强站上了浪尖,但身体很快失去控制,惊呼着摔向海面——


    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线,将她稳稳捞进怀里。


    女人趴在阿诺薇胸口喘息,后怕中,亦有几分惊喜,迫不及待地向阿诺薇确认:“我刚才,是不是站起来了?”


    “嗯,做得不错,只是重心稍微有点靠前。再试一次?”


    “好,等我休息一下……”


    女人搂着阿诺薇的肩膀,像抱住汪洋中的浮木,几颗清透水珠,从红润的脸颊上滑落。


    想休息多久都行,神明心想。


    水面之下,两具潮湿的身体,正如此亲密地紧贴在一起,分享海水的浮力,和她们的每一次呼吸。


    ……如果四周没有漂浮着六七艘快艇,驾着摄影师们的长枪短炮,就更好了。


    经过一次又一次尝试,林渊宁终于抓住一道几近完美的浪峰,成功站上了冲浪板,伸展开手臂,在海浪的托举下,平稳畅快地滑行。


    鬓角的湿发被海风吹起,阳光为她自由舒展的身体,镶上一层温暖灿然的金边。


    时间流淌得异常缓慢,如天神垂眸的瞬间。


    ……直到浪峰平息,女人再次坠入海水,被她的保镖接入怀中。


    “薇薇,我做到了!这是我第一次冲浪!”


    女人看向阿诺薇,眉眼生花,睫毛上挂着细碎晶莹的水滴,笑容比日光还要透亮。


    “嗯。”


    温柔的喜悦,也在神明心头弥漫,整颗心都变得柔软。


    ……这样的感觉,大概就是人类口中的“幸福”吧。


    借着海浪的推搡,女人的额头,抵住阿诺薇的额头,轻声向她道谢。


    “谢谢你,没有让我掉进海里。”


    “嗯。”


    阿诺薇的指尖,划过女人湿滑的背脊,手臂收得更紧一些。


    保护雇主,是保镖的天职。


    ……保护这个人,也可以是神明的天职。


    “哇!她们好像要亲亲了!”


    安娜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伸长了脑袋,向海中张望。


    因为快艇位置不够,黎媛被迫滞留在岸上,连忙伸手捂住这名小观众的眼睛。


    “小孩子不许看!哎呀,真的只差一点点就亲到了,好暧昧哦……”


    船上的人也有事要忙。


    Zo导盯着监视器,一边赞叹,一边调度镜头:“这种充满性张力又无比纯情的画面……真是太完美了!快,把镜头推上去,再拍一个特写!”


    坐在她身边的顾明溪沉默不语,脸色也就比地球上最黑的安康鱼稍黑一点。


    浪花重复着起落,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奔向海岸。


    如海中依偎的人,心底悄然泛起的波澜。


    一小时后,女人彻底耗尽了体力,阿诺薇推着她回到岸边,并肩躺倒在温热干燥的沙滩上。


    日暮渐渐西垂,将云朵染上明艳的橙黄。


    女人闭上眼睛,胸口徐徐起伏,享受着阳光和微风的抚触。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指尖,隔着沙滩巾的皱褶,和阿诺薇的手指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小块皮肤之上,像迎接蝴蝶降落时的轻颤。


    神明倾听着女人平缓的呼吸声,很难不去设想,如果没有这些烦人的摄像机,也许,她们还可以更加亲昵……


    女人似乎与她心有灵犀,倏然睁开眼睛,摘掉胸口的领夹麦,凑近阿诺薇的耳朵。


    “薇薇,我们逃跑吧!”


    “去哪里?”阿诺薇问。


    “不知道,先跑了再说!”


    说完,女人便牵住阿诺薇的手,冲出摄像机的包围,在沙滩上大步奔跑起来。


    一场逃逸,毫无预兆地拉开序幕。


    “渊宁,慢点!”Zo导动身追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群。


    女人本就精疲力竭,没跑几步,便已气喘吁吁。


    “不行,我跑不动了……”


    “这边。”


    阿诺薇拉着她,转向靠海的码头,跳上一辆摩托艇。


    伴随着引擎的低吼,小艇如脱缰之马,掀起一片雪白的激浪,猛然撕裂海面,向远方疾驰而去。


    “我们要去哪?”阿诺薇不得不抬高音量,让声音穿透摩托艇的噪响。


    女人紧贴在她身后,手臂牢牢环绕在她腰侧。


    “去看日落吧!”


    阿诺薇知道圣蒂拉岛的所有餐厅,也知道所有适合情人私会的隐秘景点。


    “好,坐稳。”


    摩托艇再次提速。


    浪花画出的白弧横穿海湾,绕过几段崎岖的岬角,闯入悬崖与海水交界之地的隐秘洞xue。


    引擎声戛然而止,四周骤然暗淡。


    ——等双眼适应了洞中的光线,绝丽景色,方才映入视野。


    这是一座相当宽阔的洞xue,洞顶布满星星点点的裂隙,夕阳的暖光,恰好从中洒落。


    一道道细长的光柱,穿透洞室,将水面铺满碎钻般的光斑,又被摇曳的水波,投射到洞壁之上。


    于是,整座山洞,都浸泡在如梦似幻的波光中。


    “好漂亮!”


    两人登上一处可以落脚的平台,女人四下环顾,肆意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神明的目光,却停留在她身上。


    那些跃动的金色光亮,勾勒着女人明艳的面庞,连湿透的发梢,都在闪闪发光。


    她一定是所有神明和世人所能创造的,最完美无瑕的作品。


    “所以,你有什么约会的结束语要说吗?”


    美丽得仿佛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女人,终于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神明。


    “……跟你约会,很开心。”阿诺薇直言不讳。


    神见过许多恢宏浩大的故事。


    她见过星云缓慢的舞蹈,黑洞绚烂的死亡。


    她见过人类所有的诗句和战役,见过文明一次次兴起,又于尘埃中寂静。


    她也未曾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沉溺于,这样平凡虚度的一日。


    彼此相伴,漫无目的。


    “还有呢?”女人不依不饶,眼底映出神明的模样,和周围斑驳灵动的,星辰般的暖光。


    “……希望你也开心。”


    神明的右手,穿过漫长世纪,到达女人身侧,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编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可女人仍不满意。“不对,我要听那个……”


    “什么?”


    “我要听……”


    女人凑近神明的耳朵,压低声音,让每一个字,都贴着阿诺薇的耳骨,轻轻振动。


    “……我喜欢你。”


    心口生疼,神明的心脏,也许跳漏了一拍。


    某种浓烈而甜美的情绪,却又从那微小的疼痛中滋长。


    阿诺薇装作漫不经心,但嘴角短暂脱离了她的掌控。


    “哦。知道了。”


    “我才没说呢,我是要听你说,居然敢占我便宜!”女人嗔怒,伸手在阿诺薇鼻尖上一拧。


    为了躲开老板的戏弄,阿诺薇只好搂住她,将鼻子埋进她又香又暖的颈窝,声音变得闷闷的。


    “……算加班工资。”


    “得算三天的。”女人愤懑不平,但还是停留在神明的怀抱之中。


    阿诺薇大概,也有一点点喜欢她吧。


    比女人喜欢自己……稍微再多一点点的喜欢。


    满墙温柔的波光里,多出两个人重叠的身影。


    如果神明也可以许愿的话,她希望这场日落,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这样,在被镜头追上之前,她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紧紧相拥。


    ……


    结束了一天充实的拍摄,又被Zo导念了一整顿饭之后,夜色终于降临。


    阿诺薇才没有趴在阳台上,期待着有谁翻过栏杆,赐她一个从天而降的亲吻。


    隔壁房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流水声。是女人正在沐浴。


    为神正派的神明,并没有对此投入任何想象。


    ……只是今夜的潮声,似乎格外聒噪。


    视线扫过海滩,阿诺薇留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幽暗无光的礁岩旁,索菲亚孑然独立,正向神明所在之处眺望。


    “什么事?”神降临在海滩上。


    “抱歉,主人。”衰老的人类,恭顺地垂下头颅。“我又听说了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谣言,实在为您担心……”


    神明心头一凛,似寒霜凝结。“什么谣言?”


    “一个月以前,圣蒂拉的□□曾接到消息,会有一个外国剧组前往拉菲路的市场,她们才提前布局,谋划了那次袭击。但据我所知,剧组当日要前往拉菲路一事,是由那个女人决定的。所以……”


    粗略回想了那日的记忆,神明已然判断出真伪。


    “知道了,退下吧。”她仓促地道别。


    “是,主人。”索菲亚再次俯首。“人心叵测,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阿诺薇从一开始就知道,情魇的美艳,注定围绕着谎言与欺骗。


    但沉浸在甜蜜的日夜中,她一直逃避着,不去分辨这些甜蜜的虚实。


    明知是弱不禁风的泡沫,却又贪恋泡沫堆砌而成的幻境。


    ……可索菲亚的告发,偏要把残酷的真相,递送到她眼前。


    如果那场袭击,是女人写下的剧本,又有多少谎话,会因此牵连而出。


    踏着湿冷的潮汐,神明独自漫步,忍耐胸口传来的一阵阵钝痛。


    太多思绪纠缠在一起,比群星交织的轨迹,更加难以厘清。


    手机在裤兜里振动。


    阿诺薇掏出那台小小的电子设备,看见女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浴室救我”


    神明犹豫片刻,但没有犹豫太久。


    她的身形重新融入夜色,向酒店飞掠而去。


    第25章


    Chap. 25 浴室中的紧急按摩。……


    翻过栏杆, 阿诺薇的脚步,在相邻的阳台上落地。


    除了四处散落的行李和私人物品,这里的陈设, 和阿诺薇自己的房间,并无任何不同。


    她穿过卧室, 推开虚掩的浴室门, 才刚踏入一步,立刻被乳白水雾,和熟悉的甜香吞没。


    女人坐在淋浴间的地板上,抬起头来, 眼眶微微泛红, 如此柔弱地看她。


    “薇薇,我的腿又抽筋了, 实在站不起来……”


    ……原来发信息叫她, 是为了这个。


    没记错的话,同样的剧情,在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一次。


    地球上最愚蠢的活物, 也不会连续两次, 落入同样的陷阱。


    但今天的情形,的确稍有不同。


    女人似乎才刚结束沐浴,肩膀和手臂, 都被热水浸泡成甜柔的粉红色,湿漉漉的长发, 散乱在颈侧和胸口。两只小腿交叠起来,十分勉强地遮挡着身体。


    ——她身上唯一穿着的衣物,只有几颗晶亮的水珠。


    浴室太热了, 熏得人胸口发闷。


    神明实在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场景下继续思考,什么骗局,什么动机。


    ……总之,先把她扶起来再说。


    阿诺薇从置物架上取下浴袍,扔到女人怀里。


    女人却并没有穿上的打算,只是攥着浴袍,松松垮垮地捂在胸口。


    算了,不穿就不穿吧。


    阿诺薇单膝跪地,手臂穿过女人的膝盖,正要将她抱起。


    可女人眉头一紧,猛然将阿诺薇推开。


    “不行,疼……”


    阿诺薇停在离女人很近的地方,根本不需要低头,就能看见云雾缭绕中,所有若隐若现的旖旎。


    一定是因为这里的氧气太过稀薄,让神明沉入短暂恍惚,才会如此体贴地提问:“……哪条腿?”


    女人看进她的眼睛,眼神和声线一样湿软。


    “右边……”


    阿诺薇的左手,于是从女人膝边滑落,轻轻一勾,顺理成章地握住了她的小腿。


    “嗯……”女人的眼睫倏然颤动,吃痛哼吟。


    情况和阿诺薇想象中不太一样。


    掌心之下的肌肉,触感稍显坚硬,正在隐隐跳动。


    也许,女人没有说谎……真是今天练冲浪时,有些锻炼过度。


    “……放松。”阿诺薇尽量冰冷地开口。


    她用手掌包裹住女人纤长的小腿,轻缓地摩挲,等待肌肉的痉挛在自己体温的安抚下,逐渐缓和。


    神明的拇指,滑向女人小腿后侧,找到虬结的肌肉束,开始仔细揉搓。


    指腹刚压上一点力气,女人惊呼一声,顾不上胸前的浴袍,用力抓住阿诺薇的手臂,想阻止她的动作。


    “薇薇,真的不行,好疼……”


    啪——


    阿诺薇的右手,同时扣住女人两边手腕,举过她的头顶,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忍着。”神阴沉地说。


    ……但浴室里的氛围,还是无法挽回地,变得愈发暧昧起来。


    “嗯……嗯……”


    阿诺薇的手指,每贴着腿肚推揉一次,女人口中,便发出一声娇柔的喘息,双脚在湿透的地面上抠紧,偶尔失控地滑出半步,溅起轻微的水声。


    一遍又一遍,阿诺薇缓慢而坚定地梳理着,每一簇紧绷的肌肉,感受它们在自己的指腹下,一点点软化,一点点松弛。


    “嗯……”


    酸痛实在难以忍受。


    女人下意识地挣扎,扭动,却又被阿诺薇缚住双手,抵在墙角,无法从神明的掌控中脱逃。


    零星水珠淌落,嵌在女人的小腿,和神明的手指之间,碎成晶亮湿滑的一片。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其他尚未知晓的原因,女人的气息如此沸热,将脸颊烧成柔暖的粉色,身躯随之起伏,像逐浪飘摇的船。


    而她信手抛开的浴袍,早已跌落在地,被满地积水浸透,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


    ……等到肌肉被彻底揉开的时候,两道别有用心的视线,已经彼此纠缠了太久。


    这里好热。太热。


    阿诺薇不应该与这个人,产生比监视和戒备,更加深刻的感情。


    可她每一次呼吸,都吞咽着女人甜腻的香气,几乎要堵住她的喉咙。


    理智拼命勒住缰绳——


    停下来,停下来,不可以再沦陷更深。


    这副娇弱的,为蛊惑而生的躯壳之下,一定掩藏着不计其数的诡计和秘密。


    但仍有一些,比理智更加滚烫的东西,灼烧着,渴求着,要她肆无忌惮,要她醉生梦死。


    对了,神明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尽情放纵的理由。


    她当然知道女人在骗她。


    她假装沉溺其中,假装一无所知,只不过是为了看清女人的本性,看清这场骗局背后,女人真正的目的。


    女人再如何煞费苦心,也不会想到,此刻将要俯身亲吻自己的人,才是以身入局的猎手。


    ……神明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开脱,可她的胸口,为何依然如此酸楚,隐隐作痛。


    她没有办法不去深究,女人向她展露的那些笑容,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而今夜,女人向她发出毫无防备的,脆弱的求救,也仅仅是骗局的一环么。


    心底涌起怒火,阿诺薇靠过去,一口咬在女人颈侧,口腔猛然收紧,任由女人如何喘息,如何推搡,也不肯退让半分。


    很快,神明便在那片白皙柔嫩的皮肤上,啜出一枚暗红的吻痕。像一小朵荼蘼的海棠花。


    女人委屈地叫她,眼里含着一小汪盈盈的水光。“薇薇,疼……”


    阿诺薇没有为她心软。


    阿诺薇没有真心实意地和她温存。


    阿诺薇只是为了骗取女人的轻信,才会懊悔地松开牙齿,换上柔软的唇舌,安抚地亲吻那块红痕。


    女人的口感是如此甜美。


    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奶油慕斯,像刚酿好的糯米酒。


    阿诺薇的吻,沿着女人的颈线缓缓上行,再渡过莹润的下颌,到达颏唇沟的边缘。


    女人半闭着眼睛,微醺一般看她,朱唇微启,毫不掩饰地诱惑着她,去掠取最后的战果。


    阿诺薇在女人唇前喘息许久,目光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退却。


    ……她还是无法割断,最后一绺缰绳。


    神明垂下头颅。她的心脏,被太多沉重的情绪拖拽着,向无底的深渊坠落。


    漫长沉默之后,神明蓦然开口。


    “……林渊宁,你喜欢我吗?”


    多少年来,阿诺薇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紧张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会像凡人一样颤抖。


    她没有抬头。


    但女人捧住她的脸,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绵软的亲吻,回答得温柔又郑重。


    “我喜欢你。”


    即使是谎言,虽然是谎言。


    ……却足以让她的心脏挣脱泥泞,重新回到胸口。


    眼眶有些发热,神明再度央求:“……再说一遍。”


    女人抱紧她的肩膀,将她没入地球上最柔软,最甜美的怀抱之中。


    “薇薇,我喜欢你。”


    她像在雪崩中落难的人,迫不及待地奔向幻想中的篝火。


    无论真相到底有多不堪,至少今夜,阿诺薇只想在女人的怀抱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


    抿下一口速溶咖啡,欧阳晴雪翻越着《出恋》官号推文下的留言。


    经过今天的直播,阿诺薇的人气,又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在林渊宁的两位备选“恋人”之间,粉丝们对阿诺薇的支持,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势态。


    【@薇薇今天上分了吗:早就告诉你们了,阿诺薇的阿,是顶级Alpha的A!今天那句“就算掉下来,我也会接住你”真的苏炸了好吗!!跟我一起念,薇门!!】


    【@爱磕糖的鲤鱼子:#薇宁天生一对# 高清剪辑版快点出!!不想看某人写剧本了,导演把镜头焊在薇宁身上好吗好的!!】


    这并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和母亲最初设计节目时,只是想让顾明溪提供一些适度的刺激,却无心插柳,真让这位从天而降的“保镖”,和母亲组成了人气CP。


    也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这档节目,究竟会如何收场……


    门窗早已关好,身后却吹来一阵冷风。


    欧阳晴雪回过头,看见黑影悄然凝结,聚成修长的人形。


    她立刻起身,跪在那人脚边。“主人。”


    阿诺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阴冷的双眼,犹如黑洞一般,足以吞噬人间所有光线。


    “你之前有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的异常?”阿诺薇问。


    欧阳晴雪仰起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什么异常?”


    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欧阳晴雪在母亲的指导下,练习过无数次,以求不会被神明识破。


    神没有识破。


    “没什么。没事了。”


    阿诺薇正要消散,又忽然想起什么,语速略微急促了几分。


    “对了,她身边有没有过,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比顾明溪更亲密的人。”


    欧阳晴雪佯装思考,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没有,主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我。但我和她,也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神凝目看她,视线凛冽而刺骨,像能穿透她的血肉,审度她的灵魂。


    欧阳晴雪拼尽全力,压抑着自己想要颤抖的本能。


    “知道了。”


    神明冷冷说完,身影如黑雾消散。


    欧阳晴雪跪立许久,确定阿诺薇不会再回来之后,终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疯狂地干呕起来。


    她抱着一摞合同,走向林渊宁的房间,一锁上门,立刻伏到女人膝头,倾诉阿诺薇的降临。


    “母亲,再让她做一场梦吧,把她困在梦境里,我们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她迫切地提议。


    “她已经对你产生了感情,又没有完全了解真相,如果要下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从两岁时,亲生母亲丧失理智,发疯入院开始,欧阳晴雪一直生活在林渊宁身边。


    在对情魇并不友善的世界中辗转求生,女人早已修炼得八面玲珑,毫无破绽。


    除了在片场的聚光灯下,欧阳晴雪几乎从未见过养母脸上,出现这般优柔寡断的神情,用这样的口吻叹息。


    “我再想一想吧,小雪。”


    欧阳晴雪看见母亲的脖子上,印着一枚刺眼的吻痕。


    手边的合同被揉皱又抚平,欧阳晴雪放缓语气。


    “只有彻底消除她的威胁,我们才能活下去。别再犹豫了,妈妈。”


    女人眼神轻颤,只是叹息。


    “我知道的……我知道。”


    那天夜里,隔着厚重的墙壁,有两个人辗转难眠。


    海潮固执地穿透玻璃,一遍遍打碎夜晚的寂静。


    索菲亚的劝告回荡在耳边,胸口却又残留着与谁相拥的燥热。


    一星火光亮起。


    无法入睡的神明,走到梳妆台前,点燃了那盏白如凝脂的蜡烛。


    第26章


    Chap. 26 不可以和教授牵手。……


    【情魇非人非妖, 非神非鬼,乃……之灵魄,所化而生。】


    【初生之时, 其形不定,其貌不扬。】


    【食欢愉之欲, 蜜恋之情, 方可增其光彩,添其寿数,使其形貌昳丽,长生不灭。】


    【多有痴人, 不惜飞蛾扑火, 欲以真心相渡,却只作其颊上胭脂, 腹中五谷, 枉受烈焰焚身之痛。】


    【虽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唯情魇之局,尚不得解。】


    【——《异闻录·卷九·残篇》】


    午后, 春日晴朗。


    明暖天光穿过窗格, 将栾木苍绿的树影,倾洒在国立砚城大学的课堂中,一张张温润朴拙的书桌上。


    每当微风拂过, 满室树影摇曳,如水波轻荡。


    砚城大学最年轻的国文教授林渊宁, 正握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誊写词句。


    她身着一袭白底蓝纹的绵绸旗袍,几枝浅色鸢尾, 疏然散落于前襟。


    一束日光斜穿讲台,描出她纤柔颀长的身段。淡极生艳,莫过于此。


    林教授的字迹,也和她的人一样,一笔一划,好似工笔勾勒的兰花,清秀而娟细。


    写完最后一道短横,林教授收回那只白玉雕琢的手臂,拾起方才搁下的讲义。


    “这便是南宋词人朱淑真的代表作之一,《江城子·赏春》。朱淑真的词,大都是她个人情感世界的投影。她虽生于官宦世家,一生却经历诸多波折,她的作品风格也受此影响……”


    “哎,你说,林教授怎么偏偏是教国文的?”


    靠窗的角落,黎媛一手撑住脸颊,凝望着黑板前的身影,悠悠叹气。


    “你每次都拖着我来蹭课,她若教的是英文,我现在一定对什么狄金森的诗,勃朗特的小说,全都倒背如流……”


    阿诺薇冷着脸,不轻不重的一脚,踢在好友腿上。“蹭课就蹭课,你看她干什么。”


    “你踹我有什么用!”黎媛愤愤不平。“你能拦得住我,还能拦得住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所有看她的人吗!”


    ……话虽难听,倒也没有说错。


    林教授的课,别说中文系的学生从不逃学,连外系的学生,也要排着队来旁听。


    上百个年轻人,将这间还算宽阔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座无虚席,各个都痴痴望向讲台,一副心荡神迷的模样,也不知教授口中讲的那些托物言志,究竟记住了几句。


    台上,林教授沉静如水,絮絮讲授。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这首词的第一句,就定下了十分哀婉的基调。作者所追忆的‘前欢’,也许是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也许,是一段念念不忘,却无法挽回的美好恋情。”


    大概是浸润过太多,古人笔下的风月,林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一种如诗的韵律,像氤氲在谁心头的烟雨。


    她静谧温润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整个教室,却并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看来,今夜的长梦里,情魇与神明,尚未相识。


    ……真是冷漠又残忍。


    但也意味着,阿诺薇可以在女人亲自撰写的剧本里,再重新享受一次,与她从陌路到熟悉的过程。


    树影摇荡几次,时间转瞬而过。


    铃声敲响时,林教授刚好讲完最后一句。


    “末了,朱淑真将她的孤独,不甘,遗憾,所有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都浓缩在这一句词里——‘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情思和课堂,在此戛然而止。


    但勤恳的学生们,依然不忍离去,围在讲台边,要向林教授仔细讨教,那位宋代词人的生平,与她笔下哀愁的深意。


    阿诺薇拍拍黎媛的肩膀。


    “你先走吧,我找林教授有事。”


    说着,她便抱起手抄的笔记,也朝讲台走去。


    “好一个见色忘友的歹人!”黎媛在她背后咬牙切齿。“明天可别再逃了,你还欠我三顿卤粉呢!”


    请教的队伍实在漫长,阿诺薇排了很久,倒也不嫌无聊,只顾着看那人眉目低垂,指着书上的词句,逐字拆析。


    直到薄暮将至,林教授说家里还有事要忙,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阿诺薇走到女人身边。“林教授,我也有几个问题,能在路上请教么?不会耽误您回家。”


    女人抬起头,视线略显疏离地停在她脸上,短暂犹豫之后,轻声应允。


    “好。”


    五月的校园,四处春意盎然。


    春风吹活了花影与叶影,满墙的爬山虎,如绿浪翻涌。


    青年们意气风发,在草地上或坐或躺,一边讨论放射性理论和《萨摩亚人的成年》,一边分享汽水和蜜饯。


    林渊宁同她心有旁骛的学生,并肩走过林荫下的步道,隔着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的距离。


    风有时会吹起女人旗袍的裙摆,轻拂着阿诺薇的裤脚。很痒。


    “林教授,这首词的题目叫《赏春》,可文字又如此哀伤,那作者到底是在‘赏’春,还是在‘伤’春呢?”


    阿诺薇在她身边消磨了大半个下午,足以编出许多许多的问题。


    林渊宁凝思片刻,目光一沉,仿佛又浸入那些古老的词句。


    “我想,词人的双眼所欣赏的,的确是春日之景,但她的心,却透过烂漫春光,看见了自己的孤寂和凋零。”


    阿诺薇透过烂漫春光,只看见女人柔美的侧脸。“所以,眼睛在‘赏’春,心却在‘伤’春?”


    “言人人殊,这只是我的一隅之见。你能提出这样的问题,对文本的理解已然十分深刻,一定也有你自己的见解,不妨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渊宁停下脚步,朝阿诺薇略一点头。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家了。”


    说完,女人便加快步伐,走向不远处的校门。


    阿诺薇钻进树荫下的车棚,推出一辆自行车,三两步追到女人身边。


    “林教授,你家在哪,我骑车送你。”


    女人摇摇头,仍是匆忙前行。“不用了,谢谢你。”


    阿诺薇可不能这样放她离开,连忙伸手拉住女人的手腕。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


    话音刚落,几个抱着书本的同学,与她们擦身而过,笑着向女人问好。


    “下午好,林教授!”


    女人惊慌地挣开阿诺薇的手,忙朝那几人露出微笑,像在遮掩自己的窘迫。“你们好。”


    ……心头一冷,阿诺薇差点忘了,在人类的世界里,教授和学生,是不可以牵手的。


    好在那几位同学,并未留意到两人之间的短促拉扯,只是挥挥手,嬉笑着走远。


    女人转向阿诺薇,胸口仍在起伏,像一头受惊的小兽。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诺薇,是英文系的学生。”阿诺薇念出那个某人专用的昵称,试图唤起她的一点良心。“你可以叫我,薇薇。”


    可假戏真做的女人,只是在阿诺薇脸上仓促地一瞥。


    “好的,同学,下次见。”


    女人匆促离去,只留下无法触碰的背影,像诗里隔云隔雾的青山。


    阿诺薇推着自行车,轻轻叹了口气。


    教授和学生,不可以牵手的世界……好像稍微有点麻烦。


    接下来的数日,阿诺薇又尝试好几次,林渊宁却都碍于师生间的避忌,对她冷眼相待,以同学相称,并不给她任何逾越和亲近的机会。


    神明可不是为了体验这样的剧情,才以身入梦。


    神明多少有些委屈。


    黎媛坐在卤粉店的小方凳上,大口嗦着粉,对阿诺薇的烦恼不以为然。


    “你再忍忍呗,还有两个月就毕业了,到时候你就不是她的学生了,想怎么追都行!”


    ……神明通常很有耐心,但也不是这么有耐心。


    此情此景的两个月,比从前的两百万年还要难捱。总得想点办法才行。


    “诶,快看,林教授!”


    黎媛看见熟悉的身影,连米粉都来不及咬断,急切地指向门外。


    一街之隔,春砚幼稚园正好到了下学的时间,一群吵吵闹闹的小豆丁,从校门里鱼贯而出。


    人群中,有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年轻女人,俯身抱起了其中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生得粉雕玉琢,伶俐乖巧,却耷拉着嘴角,一副不甚高兴的模样。


    “怎么了,囡囡,受什么委屈了?”林渊宁柔声问。


    小孩儿轻哼一声。“老师今天教的诗,你早都教过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教的哪一首诗?”


    小孩儿咿咿呀呀地背起来:“南山有鸟,自名啄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


    不等小孩儿背完,林渊宁便微笑着凑上去,在她圆乎乎的小脸上,软软亲下一口。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课堂上,在阿诺薇面前,林教授从未露出过这样舒展的笑容。


    “背得这么好,囡囡真厉害!”她骄傲地夸赞。


    小孩儿却一脸嫌弃,手脚并用地推开林教授。“……别在路上亲我,幼稚。”


    穿旗袍的漂亮女人,就这样抱着不知道哪里的来的臭小孩儿,笑眯眯地走远了。


    “真看不出来,林教授那么年轻,居然有女儿诶……”黎媛转向阿诺薇,随口一问,犹如火上浇白磷。“你早就知道吧?”


    “……不知道。”


    阿诺薇的脸色,已经比隔壁卖的臭豆腐还臭。


    这下好了,不光是年轻美貌不让牵手的教授,还是年轻美貌单身带娃不让牵手的教授。


    阿诺薇一点食欲也没有,筷子捏在手里,一下下往碗里戳。


    看着被搅得稀烂的米粉,她忽然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灵感。


    ……虽然十分不想承认,这个臭小孩儿,应该就是林教授的软肋吧。


    那就从软肋开始下手。


    从那天起,阿诺薇每天傍晚,都会来这家卤粉店,点一碗素汤,二两卤粉,看林教授眉目含笑地赶来,从一群小豆丁里,抱起最不高兴的那个。


    一周后,阿诺薇终于等到一个雨天。


    积水没过马路,电车故障停运,人力车忙着避雨,城市交通几近瘫痪。


    幼稚园下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仍有几个小豆丁,坐在沿街的屋檐下,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姗姗来迟的家长。


    阿诺薇撑开伞,走到街对面,蹲到那个怏怏不乐的小孩儿身边,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请你吃。”


    小孩儿白她一眼,屁股一抬,往长椅另一端挪了半米。“我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她叫林渊宁,是砚城大学教古典文学的教授,今天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藕色的旗袍,对不对?”阿诺薇倒背如流。


    小孩儿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将阿诺薇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又认真思忖好一阵子,总算伸出小手,接过阿诺薇递来的竹签。


    世界上最不开心的小孩儿,也很难拒绝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


    “好吃吧?”阿诺薇故意逗她。


    小孩儿嘴上糊满冰糖的碎屑,仍是一副郁郁不乐的神色。


    “普普通通。”


    ……就算是林教授的女儿,也一点都不可爱。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暗得厉害。


    阿诺薇听见小孩儿肚子咕咕作响,又带她去对门喝了一碗豆沙粥。


    路灯亮起时,雨也停了。


    林教授总算穿过半个城市,稍显狼狈地赶到幼稚园门口,旗袍和鞋袜都溅满泥水。引经据典的教授,也是冒雨狂奔的母亲。


    小孩儿正趴在阿诺薇的膝盖上,盖着阿诺薇的校服外套,睡得十分香甜。


    看着女儿的睡脸,女人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从焦灼和急喘中平复。


    她看向阿诺薇,半是困惑,半是感激:“谢谢你,帮我照顾囡囡,但你怎么会……”


    “我刚好在对面吃粉。”阿诺薇随手一指打烊的卤粉店。


    微凉的晚风吹过,路灯暖色的倒影,在满地积水中摇晃。


    空气暖和而潮湿,很适合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从中滋长。


    女人抱起熟睡的女儿,指尖轻轻擦过阿诺薇的手背。


    林教授的目光,停在阿诺薇被雨水淋湿的肩头,轻颤一下,再找到她的眼睛。


    “下次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吧……薇薇。”——


    作者有话说:本章引用:


    《江城子·赏春》朱淑真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


    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悄无言。


    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啄木诗》左棻


    南山有鸟,自名啄木。


    饥则啄树,暮则巢宿。


    无干于人,惟志所欲。


    性清者荣,性浊者辱。


    第27章


    Chap. 27 神明想要得寸进尺。……


    在一个明媚的周六, 阿诺薇从衣柜翻出一件素白崭新的衬衫,欣然赴约。


    林教授的家,在一条僻静的弄堂深处, 离囡囡的幼稚园不远。


    一栋老式平房,陈设简素, 门前一方小院, 竹架上搭着葡萄藤,土里种着月季和绣球。


    林教授在家的打扮,和在学校并无二致,月白色旗袍, 不施粉黛, 秀发挽在耳际,露出修长脖颈。


    见到阿诺薇, 林教授浅浅地点一点头。


    “你来了。”


    阿诺薇跟着她, 穿过花园中的青砖小路,一进门,便掀开书包,取出精心准备的蓝布包裹。


    “林教授, 我带了礼物。”


    “不用了, 是我谢你,怎么能收你的礼物……”


    林渊宁伸手来拦她,真碰到阿诺薇的手臂, 又触电似的弹开。


    阿诺薇早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淡然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整套崭新的小人书。


    “这是送给囡囡的,您得问她收不收。”阿诺薇振振有词。


    “什么礼物,让我看看!”


    听见阿诺薇的声音, 囡囡从里屋跑出来,抱起一本小人书,仔细辨认封面上的题字。


    “穆桂英,挂帅……妈妈,我好想看这个,我可以收吗?”


    囡囡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林教授。


    见女儿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林渊宁也只好宠溺一笑,怜爱地摸摸她的头,重新看向阿诺薇。


    “那就谢谢你了,薇薇。”


    在人类已知的历史中,神明从未为自己小小心机的得逞,露出如此清爽的笑容。


    “没事,囡囡喜欢就好。”


    囡囡已然迫不及待,要去书中见证穆将军的传奇人生,阿诺薇便坐到藤编的沙发上,陪她一页页翻读。


    “薇薇,喝茶。”


    林教授端来茶盘,从汝瓷茶壶里,倒出两杯漆黑的茶水。


    阿诺薇尝了一口,并决定只尝一口。


    她以前没喝过墨水,但在神明可以拥有的想象中,墨水应该不至于这么苦。


    囡囡趴到她耳边来,小声提醒:“一会儿,你千万别嫌弃我妈做的饭。她做的饭可难吃了,除了我,谁也吃不下。”


    那可不一定。


    在忍耐林渊宁的料理这件事情上,阿诺薇对自己的实力还是颇有信心。


    林教授俯下身,拧了一把囡囡的小脸。“我在酒楼定了菜,你就别担心了。”


    十一点刚过,酒楼的小工来敲门,送来沉甸甸的食盒。


    林教授一屉屉打开,摆满餐桌。


    她自己吃得极少,忙着往囡囡碗里夹菜,夹完排骨丸子红烧肉,又夹藕和青菜。


    “囡囡,不许挑食,青菜也得吃。”


    ……不笑的时候,倒是和课上很像。


    囡囡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菜,又急着奔向茶几,去读她心爱的小人书。


    “慢点跑!”


    林教授叹了口气,回过身来,终于留意到阿诺薇的视线。


    女人的脸颊微微一红,也夹起一棵蚝油青菜,放到阿诺薇碗里。


    “你也不许挑食。”


    阿诺薇咬开那棵脆嫩的青菜,并没有心头轻颤,觉得女人实在可爱。


    午后的时光,总是懒洋洋的。


    囡囡还没读完第一册,便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未来的巾帼元帅,只好在习武练枪的少女时代,再多停留一段时间。


    阿诺薇坐在靠近门扉的竹凳上,捧着一杯又稠又苦的乌龙茶,看几只蝴蝶飞进花园,与春风嬉戏。


    林渊宁将女儿抱回卧房,走到阿诺薇身边来,立在门扉的另一侧。


    阿诺薇抬头看她。


    女人斜倚着门框,陷入五月的光影,柔和而静谧。


    阳光在她鼻梁旁,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又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照出些澄明的暖色,如秋水盈盈。


    “那天真是多谢你了。”


    女人说,声音这样轻软,连灰尘也无法惊扰。


    “本来,囡囡是有阿姨接送的,但上个月初,阿姨老家出了急事,忽然告假,我实在有些兼顾不上……”


    好不容易来了林教授的家,听了她的烦恼,神明决定得寸进尺,趁虚而入。


    “林教授,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快毕业了,也没什么课要上,阿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帮您接囡囡放学。至于报酬……”


    阿诺薇直勾勾地看她。


    “食堂的饭菜实在吃不饱,我能来您家吃晚饭么?”


    女人面露迟疑。“可是,囡囡和阿姨都说,我烧的饭实在难以下咽,我怕……”


    “没事,只要是您做的,我什么都吃得下。”阿诺誓旦旦。


    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她端起手里的茶杯,将那些苦涩的黑水从容饮尽。


    林教授略微垂头,右手蜷在脸颊边,试图掩住上扬的嘴角。


    “那我给你一把钥匙吧。麻烦你了……薇薇。”


    阿诺薇在自行车的车把前,加装了一只竹篮,尺寸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一整个小孩儿。


    看在穆桂英的面子上,囡囡对阿诺薇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但第一次被抱进竹篮的时候,还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为什么把我装在这里,我又不是白菜。”


    阿诺薇伸出右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有地方给你坐就不错了。抓稳,出发了。”


    把囡囡送到家,还得等上好一阵子,林教授才会拎着食材,踩着夕阳回来。


    林教授做的饭,当然是一如既往的,惊天动地的难吃。


    但她每次问“怎么样”的时候,阿诺薇都会“嗯嗯”点头,就着菜蔬,咽下一大口米饭,假装很香的样子。


    囡囡在一旁皱着淡淡的眉头,小大人似的叹气。“哎,也就你肯哄她了……”


    阿诺薇不太同意。心甘情愿的事,怎么能叫哄呢。


    吃完晚饭,若是林渊宁不赶她走(实际上也没有赶过),阿诺薇会多待上一会儿,陪囡囡读书,下棋,甚至练毛笔字。


    林渊宁坐在书桌旁,阅读古籍,准备教案,累了便抬起头来,含着笑容,看向囡囡和她。


    橙黄灯光,在地上绘出三个人的影子。


    ……多多少少,有一些三口之家的温暖错觉。


    囡囡没写几个字,小脑袋便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砚台里的墨水还剩下大半。


    林教授把囡囡抱回卧室,阿诺薇就着备好的纸墨,也提起毛笔,故意写得弯弯扭扭,不成章法。


    有人上她的当,脚步停在她身后,一手撑着桌沿,将她笼入一片温暖香甜的阴影。


    “握笔要实,掌心要虚。”


    女人的另一只手,覆上阿诺薇的手背,柔暖指尖,与她的手指交叠,引导着她的笔锋,在白纸上平稳轻缓地前行。


    女人温热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吹拂着阿诺薇的耳廓,惹得她心不在焉,丝毫没有留意笔下的字形。


    ……直到最后一笔斜捺,画出一道修长饱满的弧线,提笔出锋。


    两人倏然惊醒。


    落在纸上的,竟是一个清峻秀丽的“薇”字。


    字本无声,却像戳破了某个不可告人,也不可言说的秘密。


    林教授连忙松开右手,退后半步,脸颊烧得通红,慌乱地避开阿诺薇的视线。


    “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阿诺薇也有些发怔,竟乖乖应了她的话。“……哦,好。”


    阿诺薇刚要起身,偏在这时,大门“咚咚”响起。有人敲门。


    “渊宁,渊宁!”那人唤道,声音还很熟悉。


    ……是顾明溪。


    林教授彻底慌了神,往阿诺薇肩上一推。“你快躲起来!”


    “往哪儿躲?”


    阿诺薇当神的时候,也没怎么遇见过这种事情。


    林渊宁左右环顾,情急之下,拉开墙角的一扇衣柜。“这里!”


    “渊宁,渊宁!快开门!”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阿诺薇无暇细想,只好弯腰钻进衣柜,暂时栖身在几十件旗袍的包围中。


    ……林教授的旗袍,实在很香。


    “来了!”


    林教授关好衣柜,小跑着穿过花园,匆匆打开门栓。


    透过柜子上镂空的花纹,阿诺薇看见顾明溪抱着几本书,兴冲冲地走进来。


    “渊宁,有客人吗?我看门外停了辆自行车。”她问。


    林教授走在她身后,右手下意识地在身后攥紧,说谎的技巧不算高明。“没有客人,可能,是外头的人停的吧。”


    顾明溪并未起疑,仍是殷勤地笑着,递给林渊宁一本洋装书。


    “你前些天说想看赛珍珠的新书,我今天去书店,顺手买了一本,想着赶紧给你送来。”


    “多谢了,顾老师。”


    女人接过书,朝顾明溪点一点头,视线不安地瞄向衣柜的方向,话锋突转,比竖折还要生硬。


    “天这么晚了,囡囡也睡了,我就不留你喝茶了,快些回家吧。”


    顾明溪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决然地逐客,却也只能转身道别。


    “也对,那就不打扰你了。渊宁,你也早点休息。”


    女人松了口气。“慢走啊,顾老师”。


    顾明溪迈出几步,还没走到花园,又回过头来。


    “对了,听学生说,南山公园的荷花快开了。这周末,你有时间的话,带上囡囡,我们一起去春游吧。”


    女人的脚步随之顿住,仓皇编造着拒绝的理由。“不好意思啊,顾老师,这周末刚好有点事情……下次再约吧。”


    顾明溪的笑容更加尴尬,勉强维持着虚伪的体面。


    “好,没事。下次吧。”


    脚步远去,门锁轻响。


    女人终于送走了同事,奔回屋子里,拉开墙角的柜门。


    “……出来吧。”


    灯光倾洒进来,照出女人清癯的剪影。


    阿诺薇才不要出去——


    她环住林教授的腰,用力一拽,女人顿时失去平衡,也摔进这柜子里。


    ……摔在阿诺薇怀里。


    柜门徐徐合拢,将她们关进同一片黑暗。


    空间太过狭小,女人的背脊,只能紧贴着阿诺薇的胸膛,每次呼吸,都如此迫近。


    “你想看什么书,为什么不跟我说?”阿诺薇质问道,语气很难不沾染愠怒。


    林教授不敢回头看她,即使胸口正如此仓促地起伏,仍试图轻盈逃避。


    “你是学生。”


    神收紧手臂,听见自己的呼吸,愈发笨拙滚烫。


    “……我可以不是学生。”


    第28章


    Chap. 28 在办公室亲亲的话。……


    林教授挣扎起来, 试图离开她的怀抱。


    “别闹了,快放开我。”


    阿诺薇并不松手,反倒将女人搂得更紧, 发出窝火又不甘的诘问:“林渊宁,你究竟在怕什么?”


    这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她们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


    为什么非要在她们之间, 凭空造出一条不可逾越的河流, 又亲手铸好枷锁,将她们困在河的两岸。


    沉默短暂蔓延,却又沉重得无法承担。


    女人的音量越来越低,清瘦的身体, 在神明的怀中微微颤抖。


    “如果有的感情, 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呢……”


    几缕灯光, 穿过柜门上镂空的雕花, 温煦而微弱,并不足以照亮这里的黑暗。


    但足以让阿诺薇找到女人的手。


    足以让神明的手心,覆住林教授的手背,手指一根根交叠, 然后牢牢相扣。


    “即使开头是错的, 我们总会有足够的时间,将它修改正确。”


    在遇到她之前,神明并未体会过恐惧的滋味。


    她们本不必患得患失, 进退两难。


    可女人依然犹豫不决:“如果无论如何,它都会伤害到你, 也会伤害到我呢……”


    “我以前受过很重的伤,跟死过一次差不多,所以, 应该不怎么怕疼。”


    阿诺薇的下巴,轻轻靠住女人肩膀,拇指勾进她的掌心,抚摸每一道温软的掌纹。


    “至于你……只要你愿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保护你。”


    神明从未向谁,如此诚恳地表白心迹。


    也许正因为是在梦里,她才敢坦然望进自己的心,开诚布公,无所顾忌。


    女人侧过头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么?”她问。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女人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维持着相拥又对视的姿势,她们的鼻尖,几乎重合在一起。


    ……再贴近一厘米,就能开始亲吻。


    梦里梦外,她们已经纠缠了如此之久,向她讨要一个柔软的,甜蜜的吻,应该不算十分过分。


    阿诺薇试着再靠近一些。


    女人没有躲开,只是颤抖着,缄默着,用湿软如水的眼睛看她。


    两具温热身躯,和玫瑰遍野的甜香,将衣柜填得满满当当。


    衬衫与旗袍彼此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阿诺薇只差一点点就要吻到她,唇峰几乎已经触到一丝绵软——


    “不行……”


    女人忽然回头,如梦方醒,再次挣扎着推开柜门,试图逃离此地。


    神明的双唇已然落空,更不忍怀抱失去女人的体温,连忙捉住她的手,将女人重新锁回怀中。


    “好了,不亲了,让我抱抱就好……”阿诺薇哄她。


    女人喘息未定,再也不肯回过头,肩膀仍在不住发抖。


    很久以后,一颗滚烫的眼泪,跌落在阿诺薇的手背上。


    “薇薇,我们不应该这样。”


    字音拖着哭腔,像世间最柔软的锋刃,无法切开一团棉花,却可以划破神的胸膛。


    “不是的,你不是故意让我抱的。”阿诺薇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你想跑……只是没能跑掉而已。”


    ……就算她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


    女人卸去力气,彻底陷入阿诺薇的怀抱,不再奋力抵抗,那些荒谬的,不能言说的渴望。


    “妈妈,你去哪儿了?”


    囡囡穿着棉布拖鞋,揉着眼睛走进客厅。


    “囡囡……”


    林教授的手,隔着柜门,抚向那道小小的身影,不敢真的发出声音。


    “真奇怪,刚才还听到声音了……是去送薇薇了吗……”


    囡囡自言自语,打了个哈欠,又走回房间里去。


    囡囡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正在黑暗中悄然相拥。


    祈祷着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她们罪孽深重的秘密。


    ……


    等待毕业的最后一个月,实在漫长得不可思议。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要掰着手指头,利析秋毫,不知算上多少次。


    “……李清照在这首《点绛唇》中,将少女怀春的悸动,写到了极致。‘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走’,是礼教与矜持。‘回首’,是情难自已。而‘青梅’,是春心萌动的少女,为自己找到的,一个最风雅,也最天真的借口。”


    林教授仍驻守在她的三尺讲台,絮絮地,轻柔地,诵读又解析,古人们梦笔生花,留下的字字与句句。


    和从前唯一的区别是,当她每次环视教室时,视线终于有了可以停驻的一角。


    阿诺薇会提前准备好微笑,花上一整堂课的时间,等待与她对视的瞬息。


    黎媛见阿诺薇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有机会,便会变着花样调侃。


    下了课,有的人,双脚明明已经走在去车棚的路上,可心思还留在教室里,画地为牢。


    “我知道一个单词,可以描述你这种病情。”黎媛说。


    “什么单词?”神明心不在焉。


    黎媛嘿嘿一笑,念得一字一顿:“Lovesick,害了相思病!”


    被好友如此嘲笑,阿诺薇不得不回过神来,冷眼瞄她。


    “那你就是‘the Third Wheel’。”


    “第三个轮子?为啥?”


    阿诺薇凑到黎媛耳边,也学她一字一顿的语气:“因为,这个短语的意思是——电,灯,泡。”


    话一说完,阿诺薇拔腿就跑,黎媛当然穷追不舍,跳起来踹了她好几脚。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还不是看在你请我吃卤粉的份上,我才陪你去蹭课的,你以为我想啊!”


    春去夏来,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


    人心摇曳,花也盛放。


    蔷薇铺满篱笆,合欢像凝在树梢的粉雾。


    阿诺薇在树下捡到一枝栀子,骑车穿过校园,经过林教授身边时,往她手边一递。


    “林教授,送你花。”


    “快拿开!”林渊宁惶然失措,手忙脚乱地推拒。“我不要。”


    不曾想,忙中出错,手掌没能推准阿诺薇的胳膊,反倒一掌拍在花上,将那枝开得正盛的栀子,拍得七零八落。


    “不收就不收,好端端的,你打人干什么。”阿诺薇故意逗她。


    温润如玉的林教授,竟真被气得一跺脚,脸颊顷刻间浮起红云。“谁打你了,尽知道胡说!”


    阿诺薇也不认错,骑着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路口转弯时,阿诺薇回头望了一眼。


    林教授还停在原地,弯下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栀子花,一瓣瓣夹进书中,动作温柔而珍重。


    神明的心脏,变得又软又疼。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人。


    ……刚好是她差一点点,就可以亲吻的女人。


    天气愈发炎热,蚊虫也多起来。


    囡囡脸上,被蚊子叮出两颗蚕豆大的包块,挠得又红又肿。


    林教授回到家,为她涂好药膏,在她衣袖底下,挂上一只驱虫的香囊,又起身走到阿诺薇身边,也递来一只。


    “路上看到有人摆摊,也替你买了一只。”


    宝蓝色的香囊,用丝绳钓着,绣了一丛含苞欲放的紫薇,散发出艾草和石菖蒲的辛香。


    阿诺薇伸手去接,但并不真的接过,隔着那条纤细的丝绳,松松勾住女人的指尖。


    “我也被蚊子咬了,你要帮我涂药么?”阿诺薇问。


    林渊宁明知她在胡说,眼神飘到她脸上,若即若离地一剜,还是配合地回她一句:“咬在哪儿了?”


    神明的拇指,贴住女人指尖的软肉,轻轻撚过一圈。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门窗都开着。


    初夏温热的风,穿堂而过,吹来细碎虫鸣,和枝叶的轻响。


    两人靠在门边,隔着小半米距离,相对而立,只有三四根手指,暧昧不明地勾在一起。


    一个人的目光,再如何飘荡躲闪,也总会兜兜转转,落回另一个人的面庞。


    直到里屋传来囡囡朦胧的呼唤。


    “妈妈,我想喝水!”


    “来了。”


    林教授答应一声,蓦然回神,匆匆抽身离去。


    只留下那枚小小的香囊,悬在神明指尖,兀自晃荡。


    阿诺薇收回右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到底被多少只蚊子叮过,才会如此的痒。


    ……


    在思念聚沙成塔滴水石穿,将神明彻底击溃之前,毕业的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礼堂钟声轻快响起,宣告着她被刑满释放的喜讯。


    戴着黑色学士帽的青年们,最后一次在校园里排起长队,接过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证明。


    拍完毕业照,同窗们还在依依惜别,只有阿诺薇急着脱身,去见她的心上的痒。


    “阿诺薇,你别跑,你还欠我七碗卤粉呢!”黎媛朝她大喊。


    事已至此,阿诺薇实在顾不上什么卤粉了。


    她穿过林荫遮蔽的小路,穿过爬满藤萝的回廊,气喘吁吁地跑进林教授的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林渊宁独坐在书桌前,从几页论文中抬头。


    “什么事?”她问。


    阿诺薇走向女人身侧,释然又急切地宣布:“林教授,我毕业了。”


    目光轻轻一颤,女人仍要演她斯文端庄的教授,只是柔声道贺。


    “恭喜。”


    她的学生,显然比她心急许多。


    阿诺薇合拢桌边的百叶窗,随手丢开毕业证书,迫不及待地将女人抱上书桌,推进自己怀里。


    “别闹了……这是学校。”


    林教授推着阿诺薇的肩膀,用尽力气,要和她拉开距离。


    “我又不是这里的学生,我可不知道这是哪里。”


    阿诺薇的呼吸,贴近旗袍的领口,想存住那些不断散逸的甜香。


    “我只是刚好被一阵风吹到这里,刚好看到一扇门,门里有个漂亮姐姐……一不小心,就闯进来了。”


    “满口胡说,我可没教过你。”


    林教授想拿出严厉的语气,气息却是一样的焦热不安,如她顽劣的孽徒。


    那人不依不饶。“林教授既然没教过,怎么知道,我的嘴里,只有胡说?”


    窗外,学生们嬉笑着走过,身影透过百叶窗的层层木条,洒落在她们身旁。


    “薇薇,别在这里……”


    女人惊慌地闪躲,却被困在阿诺薇的手臂与胸膛之间,无处可逃。


    就在这里。


    只能是在这里。


    无法无天的神明,托着女人颤抖的背脊,俯身吻向她的脸庞。


    唇间漫开,和记忆中一样的甜软触感。


    女人的皮肤,像丝绸做的纸,像被包裹在丝绒玫瑰的最深处,最娇软柔嫩的那片花瓣。


    “够了……”


    才亲了三四口,林教授又低喘着推她,连拒绝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一窗之隔的人群。


    “……还早呢。”


    阿诺薇不以为然,趁女人转头躲避,又亲向另一边侧脸。


    她等了这么久,实在饥肠辘辘,贪得无厌。


    “嗯……”


    书桌一角,插着清白玉兰的花瓶,荡开几道清浅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最近更新的时间不太固定QAQ


    我必须睡得很清醒才能写东西,但我睡醒的时间实在太过随机了,上午九点和晚上九点都有可能……


    但我还是会努力日更的!!


    本章引用:


    《点绛唇·蹴罢秋千》李清照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第29章


    Chap. 29 和林教授用水作画。……


    窗外风和日暖, 笑声朗朗。


    林教授的办公室,却浸泡在琥珀色的阴影中,温热而寂然。


    夏日的旗袍格外轻薄, 淡绿色的棉绸,包裹着女人纤柔的身躯, 很适合被谁辗转抚摸, 揉出皱纹。


    在脑海里预演过千百次的亲吻,如海潮汹涌,争先恐后地淹没女人的脸颊与耳垂。


    “薇薇,别闹了……”


    林教授在紧张与羞耻中煎熬, 放软声音哀求, 胸脯烫得像燃烧的暖炉,足尖不安地抵住阿诺薇的双腿。


    神明偏要贴近她的耳朵, 将她的恐惧和清高都嚼碎:“你不发出声音, 就不会有人朝这里看的……林教授。”


    “嗯……”


    林教授只能抿紧嘴唇,苦苦忍耐,手指攀在阿诺薇肩头,拼命攥紧她的衬衫。


    有人开始肆无忌惮, 为所欲为。


    手指搭上女人领口的那枚盘扣, 轻轻一撚,软领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片白皙柔滑的皮肤。


    树影摇晃在林教授的锁骨, 像一汪清凉甜蜜的水。


    阿诺薇已经将女人穿过的每一件旗袍,反复审度幻想了太多次, 早就熟稔于心,在脖子的哪个角落,可以留下永远不为人知的, 隐秘的吻痕。


    只有嘴唇贴着喉咙,实在吻得太深,女人才压低声音,小声哀求。


    “薇薇,疼……”


    “哪里疼?”


    神明靠在女人耳边,体贴又关切地询问,掌心压上些许力气,紧贴着轻软棉绸的纹理,细细摩挲。


    “在讲台站久了,腿会疼?每日在书桌久坐,腰会疼?还是……想到谁的时候,心会疼?”


    林教授无法开口,只敢咬住下唇,泪眼朦胧地看她,生怕自己稍一松懈,就会发出什么惹人侧目的动静。


    女人,甜美的,逼近燃点的女人,是欲浓先散的烟霞,是只在无人处盛开的堇花。


    是玫瑰味的面团。


    在神明的掌心下,愈发温润绵软,再一点点,被漫游在颈侧的唇舌抽走力气,彻底瘫软在神明的怀抱之中。


    林教授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在旗袍上沁出点点湿痕,如淡色的墨梅。


    有学生来敲她的门。


    “林教授,您在吗?邹主任请您过去开会。林教授?”


    等了好一会儿,里头的人总算应了一声,尾音混入一丝悸颤。


    “哎……就来。”


    日光浮在窗下。


    枝头两端,两朵相隔遥远的石榴花,共享着同一片光影。


    微风吹起时,花枝也一齐摇曳,满地碎影交叠在一起,渐渐模糊难辨。


    意犹未尽的神明,还是得去接囡囡回家。


    连囡囡都看出她的异样,坐在竹篮里,瞪大眼睛看她。


    “你心情很好吗?笑得这么开心。”


    “就你话多。”


    阿诺薇捏一捏囡囡的鼻尖,实在藏不住嘴角的笑意,车头一拐,骑进小吃街。


    “请你吃糖糕,别跟你妈妈说。”


    馄饨担子冒着热汽,巧手的阿姐,捏出一只只鲜活的糖人。孩子们举着风车,从藕粉摊前跑过。


    梦中的城市栩栩如生,浩大无边,她却只有唯一的眷恋。


    ……也许,在现实里,早也已经如此,只是神明尚未承认那样的叙事。


    晚饭是阿诺薇做的。


    酱爆鸭丁,四喜丸子,配一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囡囡狼吞虎咽地吃下两碗米饭,感动得泪眼汪汪。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好在她这一辈子,暂时还不算很长。


    林教授有些赌气。“好吃是好吃,从前又不做,偏要看我笑话。”


    阿诺薇坐在八仙桌的对面,问得理直气壮:“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也有错么?”


    林教授在桌子底下踹她,阿诺薇也不躲,干脆把腿伸过去,贴住林教授的小腿。


    又被踹了一次。


    那天囡囡好像睡得格外地晚。


    看完小人书,画完了画,又吵着要下五子棋。


    阿诺薇才没有心猿意马,忙着跟谁眉来眼去,被囡囡连赢了四五局。


    好不容易等到囡囡困了,林渊宁哄她睡着,回到书桌旁边,阿诺薇还在收拾桌上地上的狼藉。


    林教授拢起几只没用过的毛笔,絮絮念了几句:“这笔的做工还是糙了些,下次得空去漱墨斋,再给她买几支新的……”


    有人白白消磨了一晚,当然要抓住时机,漫不经心地游荡到女人身边,从她手中抽出一支羊毫,搓开细软的笔尖。


    “给囡囡用太糙了,给我用倒是刚好。”


    “你要画什么?也给你买新的便是。”


    林教授满心好意,却倏然被歹人抱到桌上,压在她耳边,要她解谜:“林教授猜猜,我画的是什么。”


    女人尚未答应,阿诺薇已经撤身退开,缓缓推起藕色的软布,铺出两方温润莹白的熟宣,将羊毫浸入笔洗,蘸饱清水。


    ——执笔的人,悬腕藏锋,笔尖轻柔降落。


    夏风燥热,钻进没有关好的窗扉,吹得宣纸一阵乱颤。


    画师却静心凝神,重新抚平画纸,再次落笔。


    笔锋缓缓摩擦着纸面,徐行中顿挫几笔,绘出苍劲花枝。


    然后笔锋斜切,手腕翻转,用细劲线条,雕琢几片灵动舒展的花瓣。


    手腕时提时压,才能让笔画变幻有致,形神毕现。


    花瓣根部尚需补色。


    阿诺薇又蘸满清水,手腕抖动片刻,侧锋在纸上皴擦。


    最后是画龙点睛的几笔——


    在树枝的背阴面,笔锋猛然发力,再轻轻撚转,点出散落的苔藓。


    “还没猜出来么,林教授?”阿诺薇问。


    林教授不知在想些什么,红着脸,呼吸也淆乱,羞怯地避开她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


    阿诺薇心无旁骛,体谅地扣紧女人的手指,贴在她耳边,放低声音鼓励。


    “……那我再画一遍,林教授别着急,再仔细看看。”


    她又以清水为墨,一番挥洒,绘出第二朵挺拔俊秀的玉兰。


    女人连咬字都发颤,小心翼翼地猜。“是杏花么?”


    “不对。”


    “梨花?”


    “还是不对。”


    阿诺薇没听见谜底,只好一朵接一朵地画下去。


    笔画起初还有些章法,后来愈发天花乱坠。


    夜色将深,风又刮得厉害,若不是她抽空扶稳,纸页早就满桌乱飞,哪里还有由着她皴擦点染的闲心。


    熟宣本就不爱吸水,被她这样信笔游龙地涂抹,很快便被泡得发软。


    清水溢出画纸,铺满桌面,滴滴答答地淌向地板,似檐下雨线。


    “我,我猜不出来,认输还不行么……”


    女人向她讨饶,在画谜中煎熬了太久,鬓角碎发都被汗水浸润,双靥红润如微醺。


    心胸宽广的神明,欣然收回毛笔,笔头朝上,顺势往自己脸上一点。


    ……点完又有点后悔。


    她其实想要更多。


    于是,笔头徐徐左移,停在神明的嘴唇旁边。


    她没有等待很久,一双柔荑细手,轻轻搭住她的肩膀。


    女人俯身凑近,将她卷入湿润又灼热的呼吸。


    心跳在阿诺薇的胸腔里轰鸣,半是期待,半是焦急。


    神明望进女人的眼睛,手掌抚过湿透的画纸,雨线便又淅淅沥沥,兀自坠地。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可女人的目光,为何还是透出迟疑与忧郁。


    女人靠住她的头,小声发问:“薇薇,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喜欢你吗?”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神明并不理解,这些字句中的含义。


    女人的指尖,柔缓地拨开她额角的发丝,轻抚她眉上的疤痕。


    “你的生命,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我是一潭死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才不是死水。”


    神明坚定地反驳。


    她收紧环在女人腰间的手臂,让自己跌向女人的怀抱,像跌倒在雾霭与层云。


    “……你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人。”


    女人的身躯和短句,都随着呼吸轻颤。“真的么?”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神明信誓旦旦。“以后也不会骗你。”


    女人闭上眼睛,试图藏起眼底那几点晶亮的泪光。


    “如果,有一天,我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骗你呢?”


    “那你就骗我好了。”阿诺薇已经对自己释然。“……至少被你骗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林教授颤抖着,沉默许久,终于将一个轻软的,温热的吻,印在阿诺薇的眉心。


    “……谢谢你,薇薇。”


    神明不依不饶。“还要。”


    女人顺从地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溜下她的山根,滑过她的鼻梁,一寸寸向下。


    最后一个吻,轻盈点在鼻尖。


    ……再往下,就是神明的双唇。


    两个人呼吸,眼神,怀抱,手臂,全都丝丝入扣地纠缠在一起。


    时间暧昧地凝驻在此刻。


    连盘旋在灯下,扑扇着翅膀的飞蛾,也像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在渴盼一场烈火的焚掠。


    她们今天真的是可以接吻的。


    ……如果卧房里的囡囡,没有突然撕心裂肺,嚎啕大哭的话。


    “妈妈,我尿床了……你快来救我……”


    “囡囡,没事的!妈妈就来。”林渊宁脱口而出,却并没有离开神明的臂弯。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笑作一团。


    “好了,你快去吧。”


    阿诺薇在女人唇边浅啄一口,松开手臂,往她腰上一推。


    林教授起身奔向啼哭的女儿,走到一半,又回过身来,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


    “好。”有人甘之如饴。


    墙上一面剔透的玻璃镜,照出窗外毛茸茸的新月。


    ……不知不觉,神明好像已经在这个梦境中,陷得太深太沉。


    那一晚,神明合衣睡在林教授的卧室里。


    旧式的拔步床还算宽敞,四四方方的檀木床架,围出一个小小的世界,足够三个人互相依偎——


    林教授抱着囡囡,阿诺薇抱着林教授。


    电扇笨拙地调转方向,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但阿诺薇一点也不觉得吵闹。


    女人的食指,拨弄着她的手心,用微弱的气音跟她说话,带起胸腔似有似无的振动。


    “这周末,我们带囡囡去逛庙会吧。”


    “好。”


    “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卤粉。”


    “好。”


    “陪我裁料子,再做两件新旗袍。”


    “好。”


    “什么都好,那有什么事不好?”


    神明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捉住女人的手指。“……跟你分开,不好。”


    肩膀抖动几下,女人似乎在笑。


    阿诺薇凑过去一些,唇瓣贴上女人的后颈,磨蹭她柔暖皮肤,和发际细软的绒毛。


    林教授反手推她。“别闹了,别吵着囡囡睡觉。”


    “……是你别吵着囡囡睡觉。”


    阿诺薇严谨地纠正。


    她的手指绕过女人的胳膊,轻车熟路地滑进女人的指缝。


    在女人甜蜜又嫌弃的喘息中,神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下一轮扰人清梦的胡闹。


    第30章


    Chap. 30 被女人亲手指的话。……


    ……神明独自一人的时候, 绝对不会前往如此聒噪的场所。


    半个城市的人,都挤在这条华灯初上的长街中,摩肩接踵, 熙熙攘攘。


    连风里的气味也喧闹——


    糖炒栗子的焦香,烤串的肉香, 蒸炉中各式面点的甜香, 一层层在肺叶堆积。


    林教授买了一串糖葫芦,喂给囡囡一颗,喂给阿诺薇一颗,自己啃下第三颗。


    咬开酸甜的山楂, 阿诺薇侧头看她。


    “怎么了?”林教授问。


    阿诺薇伸出手, 摘掉女人唇角的糖屑,塞进自己嘴里。


    一星冰糖在舌尖融化。


    “你吃过的比较甜。”神明非常客观地评价。


    “尽知道胡说, 也不知是在哪儿学的。”


    林教授红着脸瞪她, 却又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光牵小指是不够的,嘴上当然也不能认输。


    “你不是教授么,你还不知道?”


    阿诺薇展开手指,用自己的掌心, 贴住女人的掌心, 再紧紧握牢。


    满街花灯,描摹着女人柔和的轮廓,又羞又恼地看她几眼, 眼底荡开轻暖的光。


    心头漫开的甜味,一点也不输给嘴里的糖渣。


    ……庙会真是个好地方, 可以多逛。


    没走几步,囡囡闹起来。


    “薇薇,快放我下去, 我要去那里!”


    阿诺薇刚一弯腰,囡囡便迫不及待,跳出她的怀抱,三两步跑到耍货摊前。


    泥人,空竹,拨浪鼓……摊位上摆的,都是孩子们眼中的奇珍异宝。


    囡囡相中了一只粉红色的布老虎,满脸浮夸的花纹,又胖又凶。


    “妈妈,我想要这个……”小丫头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眼巴巴地抬头。


    “不行,你已经有好多只布老虎了。”林教授温和地拒绝。“实在想要,可以选个别的。”


    “可是,我就想要这个,它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囡囡抱着小老虎不肯撒手,嘴巴撅得老高。


    林教授并不退让,正要开口劝说,她身边的人,已经付完了钱,把囡囡捞回怀里。


    “喜欢就买,难得有囡囡喜欢的玩具。”神明有自己的道理。


    女人眉头轻拧,不悦地叹气。“你就惯着她吧。”


    阿诺薇重新牵住女人的手,将她拉近半步。


    “不然呢,还不是看在她妈妈的面子上。”


    哄完小人,也得哄大人两句。


    林教授这才消了些怒气,乖乖让阿诺薇牵着,继续向长街深处走去。


    几个年轻女孩迎面走来,看见林渊宁,兴奋地招手:“林教授,您也在这儿!”


    是砚城大学的学生。


    林教授立刻从阿诺薇的手心里,抽走了自己的右手,朝学生们点点头,试图用微笑掩饰心中的惶恐。


    “你们好。”


    “您一个人来逛庙会吗,要和我们一起逛吗?”


    夜晚毕竟昏暗,女孩们并未看见她方才和谁紧缠的手,也没有贸然推断,她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正在与她同行。


    林教授的右手在身后攥紧,声音混进一些微不足道的抖动。


    “不用了,我自己逛就好,你们玩开心。”


    女孩们于是笑着跟她道别。


    “那我们走啦,林教授再见!”


    林渊宁点点头。“再见。”


    ……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呢。


    怎么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否认她们的关系。


    阿诺薇的心,刚才还在飘游在轻软甜蜜的云朵尖尖,现在却坠入刺骨又荒芜又阴暗无边的深渊。


    “……囡囡,我们回去了。”她赌气地说。


    囡囡买到了心爱的布老虎,毫无留恋地答应。“好!”


    阿诺薇抱着囡囡,离开人头攒动的庙会,拐进回家的小路。


    “薇薇,薇薇,你听我解释……”


    女人匆匆追来,还想牵她的手。


    阿诺薇冷着脸,拂开女人的手指。“不用解释了,林教授。”


    阿诺薇一路都不再跟女人说话。


    到家了也没有说,坐在小板凳上,陪囡囡玩她的布老虎军团,假装专心致志。


    某人的脚步,在她身后徘徘徊徊,好几次贴近。


    但阿诺薇一次也没有回头。


    囡囡没玩一会儿,肚子“咕咕”地叫出声来,连忙拉一拉阿诺薇的衣角。


    “薇薇,我饿了……”


    “我去煮馄饨。”


    阿诺薇起身走向厨房。


    水刚舀进锅里,女人跟进来。


    阿诺薇视而不见,洗好一把香葱,放上案板。


    “还在生气?”林教授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嚓——嚓——


    神明面无表情,银色刀锋贴着指腹,切出一簇簇葱花。没有故意切得很重。


    “我只是太紧张了,下意识就……对不起,薇薇。”


    女人伸手来拉她的衣角,也像委屈巴巴的小姑娘。


    ……可受了委屈的人,明明是她。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怒火在心头烧灼,刀尖一歪,滑向左手食指。


    血珠瞬间渗出。


    “薇薇,没事吧?”女人慌张捧住她的左手。


    “没……”


    话还没说完,女人已经托起她的食指,含到双唇之间。


    ……那,也可以有事。


    神明的手指,陷入温暖而潮湿的所在。


    像大地深处的泉水……像盛满雨水的云。


    女人吮去她指上的血珠,舌尖滑过那道细长的伤口,轻缓地反复几遍,仿佛要用自己甜腻的唾液,修补神明皮肤的破损。


    插在发髻上的玉兰簪花,随着女人的动作,轻轻摇颤。


    阿诺薇听见极其细微的水声,和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


    ……直到指尖终于离开女人的唇瓣,拉出一条摇摇欲坠的银丝,被炉火映亮。然后凭空消亡。


    “还疼吗?”


    女人看向阿诺薇,忧虑又关切。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痛,对神明来说,当然不值一提。但神明依然需要她的安抚。


    “……疼。”阿诺薇说。


    虽然疼的是别的地方。疼得发痒。


    虽然锅里的清水,已经冒出第一串摇晃的气泡,等待着厨师的差遣。


    女人并未怀疑,再次张开双唇,徐缓地,轻柔地,包裹住她的手指。


    ……指尖触达的舌面,好像比刚才更湿软。


    温泉浸润着泥土,云端的雨水即将溢出。


    在女人开始吮吸之前,神明的手指,却反客为主,勾住了她的舌尖。


    柔软的触感,和伤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反倒格外真切。


    “嗯……”


    女人总算意识到,事情好像正朝着不太对劲的方向发展,向神明脸上一瞥,眼睫不安地扑闪。


    但她问心有愧,不敢像平常那样骄纵地抵抗,只能任由阿诺薇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神明的食指,绕着女人的舌尖,不紧不慢地拨弄一圈。又拨弄一圈。


    ……舌头真是奇妙的器官。湿漉漉的黏膜,包覆着灵巧柔韧的肌肉,果然和触手很像。但更加轻盈,更温热。


    阿诺薇忍不住将手指探得更深一些,指节磨过两片软雾般的唇瓣。


    滚烫的火焰,依然在她心头燃烧。


    但此刻的燃料,不再是愤怒和委屈……而是别的某种,更加暧昧,更加躁动的情感。


    “呜……”


    女人顺从地吞咽她的手指,舌面微微卷起,紧贴着她的指腹,将她的伤口和感官,都一并包缠。


    神明偏又沉溺于这样的触感,辗转摩擦着女人薄润通透的舌苔,只顾沦陷。


    厨房变得愈发吵闹。


    水在锅里沸腾,她们的呼吸,在无数次对视中周旋。


    女人的唇舌,被神明的手指,搅出无法忽视的轻响,湿润的,黏稠的,很适合被人误解。


    玉兰仍在枝头抖颤。


    阿诺薇看出林教授的双腿开始发软,右手轻轻一搂,把人锁进怀里,以防她真会化成一滩糖水,向地面淌去,失却踪影。


    旗袍也是很好的服装样式。勾出林教授盈盈的腰线,绝不让人抱错地方。


    “水,要烧干了……”


    女人终于吐出神明被泡得发软的手指,耳尖仿佛涂了胭脂,红得像黄昏时的芙蓉。


    但阿诺薇没有放开她。


    林教授的下唇,残留着一抹干涸的血痕,如殷红墨汁。


    阿诺薇抬手,细细擦去那道痕迹,指腹却停在女人唇上,暂时无法抽离。


    ……女人的嘴唇,怎么会如此好看,又如此柔软呢。


    淡色的粉,唇形莹润而饱满,就连每一条唇纹,都像精心雕琢的装点,毫无瑕疵可言。


    神明又仔细地,徐缓地摩挲了一遍。


    像在抚摸细腻的乳脂,染着体温的丝绸,或者烟粉色的天鹅绒。


    让人忍不住沉入幻想,如果用自己的唇舌吞食它,会尝到怎样甜糯的口感……


    她朝女人贴近了一些。


    林教授的胸膛倏然一紧,手指抓着她的衣襟,睫毛颤动几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闭上眼睛。


    ……她可以不用再犹豫。


    神明又贴近一些。


    女人灼热的异香,落在她唇上,是神明也无法抗拒的陷阱。


    欲念填满了神的心。


    想亲吻她,吞食她,与她依偎和交臂,在一个人的灵魂,永远留下另一个人的烙印……


    “薇薇,还没好吗?我好饿!”


    客厅传来囡囡的呼唤。


    阿诺薇蓦然回神……水真的要烧干了。


    她靠在女人肩头喘息,好不容易,才放开扣在女人腰间的右手。


    “……你先去陪她吧,我把馄饨下了。”被炉火熏烤了太久,神明的声音嘶哑不堪。


    女人依然攥住她的衣襟,拧着最后一丝歉疚。


    “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神明又能怎么办呢。


    阿诺薇倾身过去,亲亲女人的脸颊。“和好了。”


    林教授总算露出笑容,踮起脚,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哄小孩似的,亲得吧啵唧一响。


    “我不是很擅长爱一个人,也许偶尔会做错事,让你不开心……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女人柔声告白。


    说完又不走,停在原地,眼巴巴地看她。


    神明又能怎么办呢。


    她贴到女人耳边,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字句,漫过自己的喉咙。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说不清是顺水推舟,还是蓄谋已久,在神明自己也尚未发觉的时候,这几个字,好像已经在她心头,酝酿了千遍万遍。


    晚霞从耳边烧向脸颊,女人弯起唇角,将她和笑容一起放进眼睛。


    “还要听。”


    神明抚过女人的侧脸,语气更明朗坚定:“林渊宁,我也喜欢你。”


    林教授张开手臂,扑进她怀里,被神明用力抱紧。


    ……后来还是重新烧了一锅水。


    “薇薇煮的馄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馄饨!”


    囡囡对厨房中的秘事毫不知情,幸福地享用着她的宵夜。


    桌下,自有一番旖旎。


    阿诺薇的右手一不小心绕到邻座,摸到了林教授的膝盖,被一掌拍开。


    “别闹,晚上再说。”女人瞪她。


    “什么晚上?”囡囡茫然抬头。


    “没事,你吃你的。”


    两人异口同声,又赶紧转开视线,也不知藏着什么秘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