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 41 骑士可以长出触手。……
骑士不再归来, 但阴影无处不在。
它蛰伏在王座背后的石缝里,花园凉亭的屋顶下,女王墨色的眼眸深处, 以及,陛下摇曳的裙摆, 每一道流淌的皱褶中。
女王的朝会上, 总督们为了来年的预算,争执不休。
“呵,艰苦?”沙漠地区的总督,脾气最为火爆。“我的领地, 一年刮两次大风, 每次要刮半年。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骆驼从沙子里刨出来!”
雨林地区的总督看似持重, 但并不退让。“我的猫一天能抓三斤虫子, 您想尝尝么?”
“我出一趟门,头发里能藏半斤沙子!”
“截止我出发的那一天,总督府的书房里,长了八种蘑菇。”
女王懒懒听着, 多少有些走神, 右手轻轻敲击王座的扶手。
阴影从她掌心下方生长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她指间, 像某种黑色的藤蔓植物,沿着女人纤柔修长的手指, 一寸寸攀援,抚过每一道纹理和皱褶。
女王端坐在王座上,阴影却进行着无人知晓的游戏, 借着女王对她的纵容,愈发肆无忌惮,钻进两只手指之间温暖而隐秘的缝隙,啃咬手指根部最柔软的血肉。
“……嗯……”
女人终于按耐不住酥痒,发出一声低吟。
“怎么了,陛下?”总督们抬起头来。
女王轻咳两声,从容摆手。“没事,你们继续。”
“您各位好歹还能出门吧?我们屯里下雪的时候,要想出门,得从二楼窗户往外爬!”
“我们那儿连小麦都种不出来,穷得财神爷甩袖子——镚子儿皆无。我为了收税,学了十几种外语,一年收上来的钱还不够这趟路费……”
令人昏昏欲睡的争论,似乎还要持续很久。
阴影体贴地为女王分忧,探入她的衣袖,向更深邃,更柔暖的地方游走。
女王的鞋跟,徐徐划过羊毛地毯,留下一道幽谷般的磨痕。
从某一天起,在书房批阅奏折的女王,不再需要仆从的服侍。
壁炉里的柴火,整夜都不会燃尽。纯银酒杯中,总是斟满温热的蜜酒。
当她实在困得昏昏欲睡,不知从何而起的晚风,会吹来一件厚重的丝绒披肩,不偏不倚,刚好裹住她的肩膀。
“……去床上睡。”阴影会在她耳边低语。
微醺的女王,指尖勾住一小束漂浮的黑雾,语气和蜜酒一样黏腻。
“你抱我。”
因为执政太辛苦的缘故,女王流连在卧室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烛火熄灭的瞬间,无处不在的阴影,悄然降临在她枕上,彻夜与她纠缠。
人类与人类之间,永远无法创造出如此亲密的拥抱。
阴影可以将女人身上每一厘米的皮肤都包裹起来,让女人的每一次呼吸和颤抖,都深陷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如湖水泛起涟漪时,不得不与天空共振。
阴影不知餍足地和她接吻。
用黑雾盘绕她的四肢,用骑士的双唇,向她索取与交缠。
女人尝起来,像玫瑰酿的糖水,草莓做的甜糕,像宇宙的历史中可以诞生的,最为甜美的滋味。
阴沉冷峻的神明,在她独自存在的冗长时光里,原本是不喜欢吃甜食的。
现在却像贪食的孩童,整夜舔舐女人软糯的嘴唇和舌尖,放任自己在甘甜中沦陷。反正她年纪已经这么大,也不必担心长出蛀牙。
冬夜清寂。
窗外,下弦月爬过一颗瘦削的橄榄树,连剪影都寒冷。
女王的被窝,却在神明的挑拨下不断升温。侍女为她准备的暖炉完全派不上用场,反倒显得有些碍事,被阿诺薇草草踹向床角。
黑雾滑过女人红润的脸颊,神明看出她眼底的些许倦意。
……早知道就不让她当女王了。
白天要处理那么多无关痛痒的政事,夜里又无法安稳入眠。
“……你该休息了,陛下。”
神明问心有愧,在女人唇上最后一啄,想放她早些入睡。
女王的目光穿过黑雾,找到阿诺薇的眼睛。“睡不着,你哄哄我。”
“要听故事吗?还是去给你煮点宵夜?”神明认真提议。
女人的唇角却泛起轻笑,脚尖踩着一小束黑雾,在床单上轻轻一碾,眼神比嗓音更加甜软。
“……我还以为,你更擅长别的手段。”
阿诺薇本就意犹未尽,哪里经得住她这样引诱,立刻翻身将女人压在雾里,开始下一轮更深刻绵密的吻。
黑雾有时化作无孔不入的绳索,扣紧女人轻颤的指缝;有时变成拨动琴弦的手指,安抚女人沁出薄汗的背脊。
女人在神明耳边喘息,每一个音节都甜腻,像要将她淹没在加了十倍蜂蜜的甜茶里。
侍女好几次从门缝中窥见,女王的卧房总是格外昏暗,明明没有开窗,床幔却不住摇荡,似乎还能听见几声窃笑和低语。
……难道是有不详的幽灵,潜入了女王的寝宫?
侍女多少有些不安,去向祭司求助,是否需要举行一些净化空间的仪式,消除这点小小的异常。
“不必担心,”祭司讳莫如深,“这是……阴影之神的赐福。”
偶尔的偶尔,阿诺薇也会自省,自己这样时时刻刻紧跟在女人身边,是否有点太过黏人。
但绝大部分时间,神明还是对自己的神力非常满意。
比如此刻。
女王又结束了一日辛勤的执政,正坐在浴盆里,独自洗浴。
阿诺薇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将自己垫在女人和盆沿之间,将黑雾做成水勺,帮女人舀起一勺勺温烫的热水,冲洗柔润细嫩的后背。
神明是阴影,但神明十分喜爱,光线经过女人时的模样。
隔着蒸腾的水汽,烛光映在女人湿润的锁骨,折出钻石一般明透的暖光。
每一条曲线,每一处明暗,都优美得像精心雕琢的诗句,落纸生花,精妙绝伦。
而黑色雾气,恰好可以成为饱畅的墨水,在白嫩的画纸上一笔笔描摹,轻抚怀中柔美的轮廓。
阿诺薇正沉浸在这旖旎的景致之中,女人忽然开口。
“薇薇,你也会像那天神庙里的阴影一样……长出黑色的触手吗?”
阿诺薇毫无防备,慌张揣摩起女人的问题。
她坐在女人身后,看不清女人的表情,但不难推断,女人对那天的遭遇,依然心有余悸。
果然,就算女人自己也并非人类,但恋人是触手这件事……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应该不会吧。”阿诺薇只能暂时搪塞过去。
“真的吗?”女人似乎并不放心。
“我觉得,应该不会。”阿诺薇委婉地重申。
她早已做好准备,还需要更多的一些的梦境,慢慢向女人揭露全部的真相。
“好吧。”女人小声叹气,说不清有几分相信。
……总之,得先做点什么事情,转移掉她的注意力。
黑雾轻快地滑入浴盆,搅起一池细碎水花。
“你的洗澡水好烫。”神明客观地指出。
水雾潋滟。
女人转过身,将阿诺薇压在盆沿上,勾着她的下巴,倾身向她索吻。
“……还可以更烫,大人。”
神明陷入微醺的醉意,抬头迎向女人的唇瓣。
她实在不知道,让这个梦境何时结束才好。
每一天都有如此多的亲吻和温存,等待着她沉溺其中。
……直到那件事情的到来。
来自玳瑁群岛的总督,前来宫中觐见,为女王带来了一份十分珍贵的礼物——
盛满海水的铜缸里,蜷缩着一只巨大的,钴蓝色的……
章鱼。
它在水中舒展着肢体,如一条潮湿的丝绸。星空般幽深的蓝色,嵌着许多冷白的光点,在它的皮肤上明灭,流淌。
几百枚淡色的吸盘,在它的腕足内侧徐徐开合,如同会呼吸的生灵。
“陛下,这是百年难遇的‘星辰章鱼’,我们有幸捕获了一只,立刻赶来王都,敬献给您。”
总督十分自豪地介绍。
“它在黑暗中可以发光,性情十分温顺,尤其喜欢攀附光滑细长的物体。”
仿佛是为了证明总督的介绍,一条闪着温润珠光的腕足,优雅地探出水面,搭在黄铜缸壁上……正好朝向女王的方向。
“它的舞姿,据说能平息神明的怒火,为渔民带来丰收和安宁。”总督补充道。
满口胡言,大错特错!
阴影蜷在女王脚边,气鼓鼓地震动。
“谢谢您的礼物,大人。”
女王却接受了这份愚蠢的赠礼,命人将铜缸搬进了书房,准备亲自喂养。
……神明是不可能吃醋的。
神明不可能吃一只章鱼的醋。
就算女人亲手投下鱼虾。
就算女人停留在水缸边,满眼期待地注视着它的动静。
就算女人轻敲缸沿,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和它说话。“快来,来这里~”
……那只该死的蓝章鱼,并未理会女王投喂的食物,反倒不知好歹地探出一只触手,缓缓缠住了女人的手指,开始向上攀爬。
“嗯……”女王轻声惊呼,但没有阻止它的行动。
柔软的,潮湿的海洋生物,吸盘贴紧女人的皮肤,缓慢而从容地蠕动着,仿佛要用自己钴蓝色的肌肉,将女人的手掌彻底吞噬。
滚烫的怒火,在神明心中烧灼。
一只黑色的,更加粗壮有力的触手,愤然卷住章鱼的脑袋,把这个丑东西狠狠扔回了水里。
……触手当然应该是黑色。
伟大的,幽寂的,宇宙与黑夜的颜色。
阿诺薇一把抱起女王,将她推进身后的软椅。
“你不是长不出触手吗?”
女人弯起唇角,鞋尖轻轻磨过神明的小腿。
阿诺薇已经气得神志不清。
“本来是长不出的……但是,可以为陛下破例。”
女王看向空中的黑色肢体。
神明的触手,像在烈火中融化的黑色曜石……像来自梦魇深处的,黏稠的阴影。
女人眼中并无半分恐惧,反倒伸出右手,像要邀它共舞。
“那,大人的触手,要吃些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小章鱼:?
第42章
Chap. 42 女王对触手的执着。……
触手要吃什么?
神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肢体, 也是她最趁手,最熟悉的武器。
神明用它们战斗,毁灭, 散布恐惧……威慑世人。
那些不幸见到神明真实面目的人们,往往会因为极度惊恐而丧失理智, 陷入无尽的绝望和疯狂。
在女人的指尖, 即将触碰到黑色腕足的瞬间,阿诺薇猛然回神。
……暂时,还不应该让女人离它太近。神明并不想承担任何,被女人恐惧或厌恶的风险。
“什么也不吃。”
阿诺薇收起触手, 匆忙否认。
女人的视线一空, 总算转回阿诺薇脸上,话题依然停留不前。“那你的触手, 不会觉得饿么?”
“……不会。”
要如何才能彻底填满女人的注意力, 让她没空再去操心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含着些许对章鱼事件的不满,阿诺薇俯身咬住女人的唇瓣,开始劫掠她口中甜蜜的汁液。
……希望这位女士可以优先担心一下,神明会不会觉得饿吧。
阿诺薇已经对接吻这项工作十分娴熟, 知道如何循序渐进, 也知道如何攻其不备,为了表达自己微小的愤怒,毫无预兆地吻向女人唇舌深处, 最敏感脆弱的隐秘之地。
女人的双唇,很快被她亲得湿软不堪, 像淋透雨水的花瓣,丰润鲜甜,愈发娇艳。
湖绿色的天鹅绒软垫, 堆在女人腰下,被揉搓成溪水和云雾的形状。
黑雾在神明指间盘旋萦绕,来来回回地试探几遍,在足够细腻的安抚之后,终于柔缓地,委婉地,贴住了女人的唇瓣,却又不敢太过肆虐。
女人看出神明的徘徊,手指搭在她腰间,轻敲几下,似是无声邀约。
……也许可以再等等。
神明熟悉所有战役和围猎。最漫长的等待,才能换来最丰厚的收成。
阿诺薇还想多做些铺垫,女人偏要勾着她的脖子,黏糊糊地催她,眼神软得快要滴水。
“薇薇,快点亲我~”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请求。
即使是无所不窥的神明大人。
蠢蠢欲动的雾气,裹缠着神明的舌肉,终于掀开两片唇瓣,没入女王陛下温暖湿润的口腔。
阿诺薇的鼻尖蹭过女人的鼻尖,忍不住低声叹息。
神明经历过亿万个春天,都不及女人的吻,日暖风和。
她的唇舌,被女人的唇舌毫无保留地,轻柔而紧密地包裹,像第一次回到她不曾存在的故乡。
花朵可以绽放成火焰和烈酒的颜色。
而所有细雨,皆酿作蜜糖。
神明忍不住在那些柔软的血肉中越进越深,勾缠着女人的舌头,紧贴口腔内壁,来回穿梭,逡巡,引出几声甜腻的轻吟。
女人的双脚,摇晃在她的膝盖旁边,脚背勾出弓弦般紧绷的弧线,如破雾的新月,如芭蕾舞者的足尖。
阿诺薇一心沉溺,衣角却被倏然拉住。
女人柔声向她告状:“薇薇,它在偷看……”
“谁?!”
阿诺薇连忙回头,黑雾腾起锋利的杀意。
顺着女人眼神的方向,阿诺薇看见那只蓝色的章鱼趴在缸沿上,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面前相拥的人影,正好奇又茫然地打量。
……神明的确在梦境里设置了正常的生物系统,但她也着实没想到,这样的家伙,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扑通——
黑雾拎起呆头呆脑的蓝章鱼,把它扔回水缸深处,又抓来一块黑布,将铜缸盖得严严实实。
阿诺薇折返女人唇边,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课业。
“不许看它……看我。”
她怎么能用神明的咽喉,发出如此哀肯的声音?
像摇尾乞怜的幼犬。
好在她的女王欣然应允,一边喘息,一边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留下几枚甜蜜的啄吻。
“好,只看薇薇……只看你。”
她们注定要在唇肉厮磨中,坠入同一场大雨。
水声轻溅。
失去视野的章鱼,在水缸没轻没重地扑腾,掀起层层水花,一味在潮汐的幻觉中沉沦。
阿诺薇以为女人对触手的莫名好奇,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女王陛下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陛下的晚餐,在日落时分开始。
金碧辉煌的餐厅里,侍者们鱼贯而入,将数十道鲜美精巧的菜肴,一一呈上女王的餐桌。
鸽肉馅饼,海鲜烩饭,慢炖羊羔肉,炭烤石斑鱼……神明为她精心设计的菜单,足以喂饱整个地球上最挑剔的食客。
阴影蜷伏在女人膝头,陶醉在她和暖的体温中,恬然安眠,期待着又一个旖旎夜晚的到来。
刀叉落向银碟,发出清脆声响,海鲜独特的香气,随即在空气中弥漫。
神明睁开眼睛,只打算懒懒看上一眼,却被眼前的画面吓得不轻——
在满桌的甘旨肥浓之中,女王陛下偏偏宠幸了一盘别有用心,意味深长的……土豆炖章鱼。
丰腴饱满的章鱼段,蜷缩在褐色的陶盘中,被土豆、橄榄核姜蒜包围着,切面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浑身裹满香草碎屑,和艳红浓稠的茄汁。
女王手中的银叉,刺进一段柔韧的章鱼足,举到眼前,不慌不忙地旋转几圈,仔细欣赏过它的质地与色泽,缓缓将它送入口中。
神明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炖得又软又糯的吸盘,蹭过女人的唇瓣,爬向她粉红色的舌尖。
……每一次咀嚼,都像某种难以言说的挑衅。
神明完全可以想象,那些腕足如何在女人齿间一次次回弹,伸缩,再软软滑进她的喉咙。
“……你别吃这个了。”阴影环绕着女人柔软的小腹,发出烦躁的抗议。
“为什么?这道菜做得很不错啊。章鱼的口感很绵软,汁水也很清爽。”
女人一定能洞悉她微妙的苦闷,却佯装无辜,微笑着发表食评。
“我很喜欢。”
不行,不可以吃章鱼……不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神明心里闷着灼热的火气,又不知该如何说明。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叉起一块又一块章鱼,细细品尝,吞入腹中,不时发出惬意的赞美。
……实在太过分了。
对夜晚的期待,像突然遭遇暴风雨的肥皂泡,一瞬间便支离破碎。
阴影离开女人的膝盖,缩进墙角的阴影,决定一整夜都不要跟这个坏女人说话。
薄情寡义的女王陛下,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从容继续着自己的行程。
她去书房投喂过那只又丑又笨的蓝章鱼,再到浴室褪去衣衫,开始夜间的洗浴。
神明已经陪她洗了太多次澡,这样那样的事情也干了不少,根本不屑于偷看。
……但女人今天的澡巾,实在长得不太对劲。
怎么会有蓝色的澡巾,长着圆滚滚的大脑袋,两颗傻乎乎的眼睛,还有八条细长卷曲的触手?!
神明实在忍无可忍,出声向她质问:“……这是什么东西?!”
“请侍女帮我做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女人笑眯眯地抬头,举起那只精心缝制的章鱼玩偶,朝着阴影栖身的方向,炫耀似的摇晃。
“小章鱼不能碰热水,有了这个,洗澡的时候,它也能陪着我了。”
“你洗澡也得让章鱼陪着,你就那么喜欢它?!”神明在墙角震怒,簌簌抖落一片墙灰。
“触手软绵绵的,摸起来很舒服,又聪明又懂事,有什么不好?”
女人仿佛根本听不出她的愤懑,只是自说自话。
……神明怒火中烧,连素来黑沉的阴影,都快要烧成滚热的红色。
神明是不可以被女人玩弄的。
她真的真的下定决心,不要再搭理这个居心不良的坏女人。
她为女人造出如此缱绻的梦境,为女人奉上一整颗毫无保留的真心,这个女人却……
却若无其事地抓起那条章鱼澡巾,捉住毛巾湿淋淋的触手,逐一缠进指缝,用胖乎乎的毛巾来回擦洗,自己身上白嫩柔软的肌肤。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过出格,神明默然不语,快要被自己的心火灼伤。
女王陛下邪恶的计划,并未就此止步。
她将澡巾没入水中,开始濯洗自己的双腿。
穿过清透水面,阿诺薇看见那团蓝色的影子,在水底摇曳不休,两颗滚圆的眼睛瞪着她,像在嘲讽她的退缩。
……神明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只能降落在女王陛下的澡盆里,用自己的身体填满女人的怀抱。
而那条一点也不可爱的章鱼澡巾,被一只真正的触手夺走,狠狠扔到澡盆外头,带出满地潦草的水痕。
阿诺薇气得咬牙切齿头脑发热,可还是只有把脸埋在女人的颈窝里,才能说出这么羞耻的句子。
“你非要玩触手的话……只能玩我的触手。”
她听见自己笨拙而急促的心跳,不断撞击着胸腔,气息因为堆积太久的愤怒,而变得如此仓促,灼烫。
这明明是神明创造的梦境。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竟然变得如此被动……被卷入女人一手操纵的,无法预知的节奏。
阿诺薇没有等待太久。
一只温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触手尖尖。
触手的皮肤,与女人的皮肤相触,奇怪而陌生的感觉瞬间漫涌。
……从触手到头皮,每一颗细胞都泛起酥麻,神明无法抑制肢体轻微的颤栗。
但触手已然兀自耽溺,一圈圈卷住女人湿透的手指,饱含黏液的吸盘,紧紧咬住凝脂般细嫩的皮肤。
女人暖洋洋的呼吸,吹进阿诺薇的耳廓,裹着一丝暧昧的笑意。
“薇薇,你的触手,好像很喜欢我~”
……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因为它的主人,也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能不能放过那只毛巾章鱼……它真的只是毛巾而已……
第43章
Chap. 43 女王浴室中的触手。……
在与这个女人相遇之前的岁岁又年年, 神明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的触手,会在未来的某一天, 和某个女人的手指……产生如此亲密的接触。
阿诺薇想,自己不应该看起来太过紧张。
她是被万世敬仰的神明。
在她眼中, 群星如屑, 生死如尘。
帝王为她俯首叩拜,作家为她撰著长诗。
信徒们耗费百年,挖空山脉,奉上金银, 为她建起一座座浩大宏伟的神殿。
她的祭坛, 由亿万生灵的敬畏铸就,永远不会腐朽。
……可谁又能身处这样的场景, 而对此无动于衷?
神明凶悍的, 杀气腾腾的触手,从未以这样暧昧的方式,被人抚触。
女人白嫩修长的手指,抚摸着那只暗黑色的, 潮湿不堪的触手, 画面透出不可思议的冶艳和离奇,触感却又如此真实鲜明。
……仿佛她灵魂深处的所有皱褶,所有刀痕和雨季, 都被体贴入微地抚平,从此日日春风, 再无晦暝。
怀抱中的这个女人,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触手。
她非但对这种罕见的肢体毫无惧怖,反倒饶有兴致地玩赏起来。
她的食指, 轻轻扶在腕足背面,大拇指的指腹,沿着两排吸盘之间的凹槽,抚过那些光滑湿润的黑色肌理,缓缓上行。
……越往上,触手越是纤细,也越是敏感。
微妙的压迫感渐渐逼近,腕足似乎隐约觉察到危险,挣扎着想要逃离女人指尖,从浴盆中甩出一大片水花,四散飞溅。
膝盖再也无法跪稳,一次又一次打滑,被浴池底部的大理石板,磨出淡淡的红痕。
“嘘,没事的……”
女人在阿诺薇耳边轻语,几乎吻上她的耳垂,声音蜜糖似的柔软,像恶魔编织的陷阱。
“……来我这里,别害怕。”
神明怎么会相信女人的鬼话?
她只是稍微松懈了一刹那,女人的指腹,便趁虚而入地靠上来,贴住触手顶端的细长裂口,轻柔地,缓慢地,来来回回地碾动。
……比地球更加古老的触手,第一次陷入这样的感受。
像疼,但比疼痛略显温和。
像痒,但比起逃遁,它的触手……多少有些乐在其中。
阿诺薇靠在女人怀里喘息,体温不断攀升,几近燃烧。
像海水一般清透丰沛的液体,从触手的裂口中涌出,黏乎乎地填满女人指缝,漫过她的手背,向下淌落。
也覆满腕足表面,那些微微泛着荧光的,幻想般的黑色皮肤,析出细腻而迷离的光泽。
空气变得如此潮湿。
……也许是因为浴盆里的热水,被翻搅了太多次,蒸出太多湿淋淋的水雾。
也许是那只触手,实在分泌了太多黏液,浸透了女人手掌的温度,愈发温润,浓稠。
触手卷住女人的手腕,向她的手臂上攀爬,试图夺回些许主动。
但凸起的吸盘,被女人的指缝卡住,连最轻微的蠕动,都变得异常艰难,徒劳地发出“噗噜噗噜”的轻响。
腕足背面,有几段略微凸起的肌肉,如逆向生长的花瓣。
神明从未仔细观察过这里的结构……此刻却被女人的指甲辗转剐蹭,一节一节,细致入微地揉搓。
“”女人开口询问。
“我不知道……”
大脑被高温和水蒸气熏得昏昏沉沉,神明已然无法思考。
今夜,她是被人狩猎的杀手,无酒而醉的愚人。
女人却这样笃定,掌心贴紧触手的吸盘,啄吻着阿诺薇的脸颊,一遍遍蛊惑,一定要在她的虚弱中,寻得答案。
“你知道的,薇薇,告诉我……是什么感觉?”
她要是不肯如实回答,那只可怜的触手,一定会被女人变本加厉地折磨。
但阿诺薇实在无法描述。
触手被女人的双手牢牢握紧,接触面积突然扩大了数倍,过分汹涌的感官,碾压着她不堪重负的神经。
阿诺薇只能抱紧女人的腰肢,用神明可以发出的,最微弱的声音求饶。
“我喜欢你……林渊宁,我喜欢你。”
“真乖。”
女人甜美一笑,对神明的爱意欣然笑纳,放开那只精疲力竭的触手,用濡湿双手安抚她的背脊,赐她一个甜软绵长的深吻。
神明沉溺在女人的唇舌里,连收起触手的余力也没有了,只能任由它垂落在浴盆边缘,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落透明粘稠的流质。
阿诺薇没有预想过这样的展开。
……在事情变得彻底失控之前,得快点给这个梦境结束画上句点。
灵魂遭到阴影污染,而长出可怖触手的骑士,有幸得到了女王的接纳。
从此,骑士和深爱她的女王,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通常来说,神明不可以书写这么烂俗的情节。
但陷入爱情的神明,可以破例。
她还要放生那只笨蛋章鱼,再藏好那团呆头呆脑的澡巾。
从今天起,到通往永恒的每一天里,女王陛下只能和黑色的,来自阴影之地的触手嬉戏。
……
漫长梦境后的清晨,神明和情魇,在彼此的怀抱中苏醒。
朝阳从海平线上徐徐升起,将浪花和云朵,都涂抹成温暖的橙粉色,如梦似幻。
女人的脸颊也还染着一层薄粉,仿佛还残留着浴室的余温。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女人说。
“梦到什么了?”
触手的余悸尚未散尽,神明的嗓音有些嘶哑。总算轮到她装聋作哑。
女人浅笑盈盈,与她十指交扣,拇指塞进她的手心,一圈圈打转。
“梦到薇薇说……你很喜欢我。”
心头一软,阿诺薇凑过去,亲吻女人的鼻尖。
“……现在也很喜欢你。”
她已经对这个程度的告白,得心应手,毫不费力。
她们本可以度过一个比梦境更加缱绻黏腻的清晨……如果不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刚刚拉开帷幕的早安吻。
“渊宁姐,您在么?出了点紧急情况。”是节目组的场务,语气颇为焦急。
女人和阿诺薇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从床上起身,披上睡袍,掩住四处散落的吻痕。
阿诺薇懂事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藏在里头。被窝里满是女人的余温。
……她应该是整个宇宙中,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女人的床上,做这种事情的神明吧。
“怎么了?”女人打开门。
“顾老师摔骨折了,”场务老师说,“您要过去看看么?”
……不许去。只是骨折而已,不许去。
神明在被窝里无声地哀求。
可她听到女人截然相反的回答:“好,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阿诺薇同时拉下脸和被子。
早上坏。落地窗外的朝霞,变得俗不可耐,像几抹过于浓艳的廉价颜料。
顾明溪坐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脚上打着石膏,手边放着拐杖,脸色恰到好处地苍白,严阵以待地迎接林渊宁的到来。
“你怎么了,明溪?”女人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
“昨天下雨,甲板上太滑了,一不小心崴了一下,没想到居然会骨折。”顾明溪露出笑容,似乎对女人的关心十分受用。“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你别担心。”
“医生怎么说,后续还需要做什么治疗吗?”
“需要回国做个小手术,问题不大。只是节目可能要暂停了……”顾明溪十分惋惜。
“要做手术,这么严重?”
骨折对人类来说,终归是比较严重的受伤,女人在顾明溪身旁坐下,细细往下问。
半个节目组的人,都围着顾明溪,忙前忙后,端茶送水,只有阿诺薇和黎媛站在角落,冷眼旁观。
“哼,我看她根本就不是真的骨折,就是想吸引老板的注意,眼看自己输了,也不想往下拍。”
黎媛开始支些昏招。
“一会儿我俩找个机会,去把她拐杖偷走,看她还怎么演!”
……那也有点太过分了。
阿诺薇还没说话,耳边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觉得不太合适。骨折应该是真的,再想想别的主意吧。”
两位保镖都是一愣。
黎媛先开口:“欧阳姐,你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儿来?”
欧阳晴雪的视线,在阿诺薇脸上停顿片刻,转回黎媛那边。
“来加入你们的阵营。”
“太好了!欧阳姐,你有什么好主意吗?”黎媛立刻凑过去。
“你昨天晚上不是淋了雨?”欧阳晴雪问阿诺薇。“现在会不会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喉咙发痒,有点不太舒服?”
阿诺薇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思维清晰,呼吸顺畅,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没有。”她如实说。
黎媛伸出右手,拍了拍阿诺薇肩侧的三角肌。“欧阳姐,你也太小看她了!这么壮的身板儿,怎么可能因为淋了点小雨,就轻易生病。”
“如果你因为不擅长使用轮船上的淋浴设备,一不小心洗了个冷水澡,还没来得及吹头发,又刚好接到一通非常重要的电话,在阳台上待了二十分钟,吃午饭的时候,又十分不巧地,跟感染流感的化妆师坐在同一桌呢?”
不愧是林小姐的首席助理,信手拈来的计划,已然非常清晰周全。
“这也太狠了!但凡是个人也扛不住啊!“黎媛大惊失色。
……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神明绝不会为了吸引某个女人的注意力,做到这个程度。
但今天,显然不属于“绝大多数情况”的范畴。
女人一脸担心地和顾明溪交谈,顾明溪的眼神,却不时扫向她们站立的方向,嘴角漏出几分得意。
神明下定了决心。
“……可以试试。”
那天傍晚,阿诺薇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从欧阳晴雪口中听说了她生病的消息,林渊宁立刻放下手边的所有工作,赶来她的房间。
“宝宝,你还好吗?怎么会烧成这样?”
女人坐在她床边,手背凉丝丝的,贴上她的额头。
……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词语,来称呼伟大的神明大人。
虽然脑袋又昏又沉,喉咙刀割般刺痛,鼻涕快要堵住气管,阿诺薇依然感觉非常幸福。
“……我能抱抱你吗,我好难受。”她闷声闷气地问。
还没等到女人的答案,神明的手臂,已经牢牢缠住女人的腰肢,迫不及待地钻进女人怀里,将自己淹没在甜腻香气之中,像一只急需散热的树袋熊。
一个柔软的吻,轻盈落在她的眉间。
“好,你想抱多久都行。”
“一整个晚上也可以吗?你哪里也不会去吗?”阿诺薇向女人确认。
女人拉住她的手,在她身边躺下,动作和口吻都格外温柔。
“一整个晚上都可以。我哪里也不会去。”
……生病真好,可以多生。
神明心满意足地想。
第44章
Chap. 44 发烧时失控的触手。……
会心痛, 会流泪,会发烧……会爱上一个人。
神明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但深陷在这样温软甜蜜的怀抱之中, 她好像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任何抵抗都徒劳无益,唯有流连……唯有沉溺。
阿诺薇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欧阳晴雪带医生来看她, 留下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片。
有人为她备好温水, 扶着她的头,喂她一粒粒咽下。
“苦么?”女人问。
其实是有一点点苦的,但对神明来说尚且可以容忍。
“不苦。”她脱口而出。
……说完又有一点点后悔。
如果她说苦的话,女人应该会给她更多安慰吧。下次注意。
阿诺薇还没睡稳, 又有人敲门。
“老板, 你在啊!”
昏沉中,她听见黎媛在门口嘿嘿地笑。
“我给她带了两罐可乐, 麻烦你, 帮我转交一下吧。”
“谢谢你,有心了。”
然后是道别和关门的声音。
“可乐……”阿诺薇从床上艰难坐起。
女人明明对上她的眼神,却还是摇摇头,把可乐放进走廊旁边的迷你冰箱。
“先存在这里, 等你好了再喝。”
……阿诺薇真是不明白人类养病的逻辑。
浑身发热, 喝一大口冰冰凉凉的可乐,不是刚好可以降温么?
阿诺薇才没有委屈巴巴地撅着嘴,等女人走近了, 再故意把自己盖进被窝,转过头不肯看她。
……神明才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生病的神明也不会。
床垫微微沉陷, 女人在她身后坐下。
“生气了?”女人问。
“……没有。”
神明的语气,只是刚好有一点点烦闷。
“就这么想喝可乐?”
“……一般。”再想喝可乐的神明,也不能轻易示弱。
一根手指贴住她的肩膀, 轻轻划拨几下。
女人凑近她的耳朵,声音这样甜软,像裹着巧克力的棉花糖:“那,你是想喝可乐,还是想跟我亲亲?”
阿诺薇一定是烧迷糊了。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选项,怎么可以如此自然地出现在一起。
……既然出现在一起,倒也不是非常难选。
她刚转过头,还没说要选什么呢,女人的唇瓣,已经咬了过来。
好软。
她是沙漠里迷途的旅人,喉咙干涸得快要开裂,只住着风沙和火焰。
而女人的体温,像一阵清冷的微风,将她丝丝入扣地包裹起来,给她梦寐以求的凉爽和救赎。
嘴唇也好吃,像井水泡过的凉糕……像还带着冰箱余温的,玫瑰味的软糖。
虽然连呼吸都略显困难,神明还是忍不住,在这个突然到来的亲吻中,全心全意地沉溺。
阿诺薇压着女人的后脑勺,在她口中横冲直撞,掠取每一丝温软的甜味,直到两个人的舌尖,糖浆般融化在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分离。
冷气好像一点作用也没有。
气息在交缠中愈发燥热,神明的身体,仿佛彻底陷入燃烧,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女人的唇瓣。
女人拨开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柔声哄她:“宝宝,你该睡觉了。”
神明不想就此和女人道别,得编出一个听起来比较合理的借口。
刚好发了大半天的烧,身上闷了好多汗,黏黏乎乎,一点也不畅快。
“……我想洗澡。”阿诺薇说。
女人用最温柔的语气拒绝了她。“宝宝,发烧了不能洗澡的。”
神明没有让眼睛蒙上湿气,没有伸手拉住女人的衣角,没有故意揣摩,会让女人疼爱的语气。
“……求你。”
女人很轻地叹气,食指勾住阿诺薇的下巴,看进她的眼睛,体贴又暧昧地提问:“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倒也不是非常难选。
神明第一次罹患人类的疾病,实在病得难受。
走路摇摇晃晃,站也站不稳,没走两步就软在女人怀里。
进了淋浴间,也只能迷迷糊糊地靠在女人肩头,任由她拿着花洒,操纵着温热的水流,从头浇下。
被人照顾,原来是这么舒服的事情。
女人的手掌,轻轻搓洗她的手臂和颈侧,拂起一片温暖的酥痒。
……黏腻的感觉,逐渐从皮肤上减轻,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
阿诺薇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却是意料之外的冶艳。
女人脱掉了自己的长裙,从保镖的行李箱里拿了件衬衫换上,当做临时征用的工作服。
但白色衬衣,一旦被水沾湿,就变得几近透明……紧贴着女人的皮肤,什么也无法遮挡。
……甚至比真的空无一物,更加撩人心弦。
女人偏要踮着脚尖,让声音的振动,吻上神明的耳朵。
“薇薇,你在看哪儿呢?”
故事的节奏,再次被女人一手掌控。
……此刻,她们是明知故问的女人,和她自投罗网的猎物。
客舱的浴室实在狭小,阿诺薇只是略微侧身,就毫无阻碍地将女人压在湿润的墙壁上,在她唇上肆意揉吻。
女人还抓着花洒,但也抓得不太稳固,垂在两人交叠的肩头,无心看管。
整个浴室都潮湿不堪。
水流淌过她们的背脊和皮肤,沿着衬衫的衣襟,和墙壁的夹角,一束束坠落,汇成潺潺水声,盘旋着消失在下水道口。
怎么会有这么香,这么软的一个人……
湿漉漉地陷在她怀里,像刚刚凝固成型的蜜糖,却又一触即化,甜得发腻。
神明含着女人的舌尖,吻得太深太急。
嘴唇每一次张开再合拢,触碰到的唇肉,都比上一次更加柔软,濡湿。
女人踩着她的脚背,在她唇上轻咛。
“薇薇,去床上再亲,小心着凉……”
健康的人才会害怕生病。
……已经生病的人,什么也不再害怕。
神明一心要用自己的唇舌,填满女人的唇舌,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厮磨,逼走她口腔里所有剩余的空气,让她只能够也只可以,变得和自己一样窒闷沸热,一样缺氧,一样颤栗。
浴室稀薄的空气,高烧,深吻的欲念……
阿诺薇的大脑在潮湿的高温中,越发肆无忌惮,失却控制。
她如此紧密地拥抱着女人。
就连从女人身上淌落的水滴,也带着丝丝缕缕的清甜。
……神明倏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怎么会尝到女人脚边的滴水?
阿诺薇低头看去,顿时陷入慌乱。
……一只黑色的,粗壮纤长的触手,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正在她们脚边缓缓蠕动着,搅动着温热的积水。
也许是陷入高热时,这具身体所自发的,某种散热的途径。
不对,快停下来……
这并不在神明计划之中。
她应该再编织许多个梦境,一点一滴,循序渐进地,向女人透露完整的真相。
关于触手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关于她真实的身份……
可她越是心急,那只触手越是不听指挥,朝女人的双脚不断逼近……直到黑色的肢体,真的触碰到女人的脚踝。
大事不好。
女人正要低头去看,阿诺薇连忙把脑袋卡进她的颈窝,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你听我说……”
神明兀自喘息,不知道该从哪个部分开始解释,像一个刚开始学习人类语言的,笨拙的孩童,脸颊涨得又烫又红。
“之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你说,就是……我……”
她的确已经在梦里坦诚过内情,但那毕竟是一场天花乱坠的梦境。
这样的肢体出现在现实中……完全又是另一回事。
看她支支吾吾的模样,女人轻软一笑,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眼底荡开潋滟的水光。
“还是让我来猜猜,你要说什么吧。”
阿诺薇勉强获得了不必开口的假释,却又坠入被女人揣度的不安之中。
女人的视线,在她脸上柔缓地游走,语气这样寻常。
“你要说……其实你和我一样,也拥有着一些,超越人类的力量。”
“你怎么会知道?”神明慌张追问,心跳惶然。
女人的手臂,安抚似的搂住她的肩膀,指尖轻轻按过她的颈骨,将她没入甜软声线。
“你不是已经在梦里,告诉过我了么?”
……这个女人什么都记得。
……那,关于触手的事情呢?
阿诺薇还未开口,女人又弯起嘴角,继续诉说。
“你还要说,此时此刻,有一条黑色的触手缠在我脚上……怎么也收不起来。”
神明藏身在女人肩窝里,听见自己无可奈何的叹息。
“……大概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么?”女人问。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阿诺薇试图蒙混过关。“……剩下的,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竟然有这么多事情瞒着我,薇薇是个坏孩子呢。”
女人抬起脚跟,踩住那只触手,在地板上重重一碾。
阿诺薇发出一声闷哼。
……从未有人对神明做出过,如此不敬之事。
可神明的触手却丝毫没有退却,欢快地蠕动起来,一圈又一圈,弯弯绕绕,包裹着女人湿透的脚踝,吸盘吮吸着她雪白的脚背,啄出细碎的声响。
“薇薇,你的触手,好像很喜欢被我踩呢。”女人轻笑。
“没有……”阿诺薇无力地反驳。
话音还未落下,第二只触手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缠住了女人另一边的脚腕。
随便吧……神明自暴自弃地想。
她显然已经无法阻止这场意外的发生。
阿诺薇低下头和女人接吻,任由那些触手胡作非为。
她的舌尖,勾缠着女人的舌尖,而她的触手,勾缠着女人的脚尖……将自己亮晶晶的黏液,涂满女人脚趾间的每一道缝隙。
第45章
Chap. 45 触手的道别与心死。……
因为顾明溪的意外受伤, 《出恋》的后续拍摄只能被迫暂停,先送她回国做手术。
下船时,编剧老师坐在轮椅上, 有意无意地望着走廊,显然已经做好准备, 等待女人的关心和问候。
然而, 女人的注意力,却完全放在另一位病患身上,每走两步,就回头去看。
“薇薇, 你冷不冷?要不要再多穿件外套?”
“……不用。”阿诺薇摇头。
出门之前, 她被女人用长袖长裤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在一众夏日度假风打扮的同事们中间, 混进了一具黑色的木乃伊, 已然十分突兀。
“那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人仍不放心。
“……没有。只是鼻子有点堵。”
女人抬高手臂,摸摸她的头顶,像哄小孩子一样,软绵绵地哄她。“真可怜, 再吃两天药, 很快就会好的!”
其实阿诺薇差不多已经痊愈,她只不过是想在女人的偏爱中,多沉溺一段时间。
擦肩而过时, 阿诺薇听见顾明溪的揶揄:“感冒而已,搞得这么夸张, 还以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有人愿意替她担心,她当然要好好享受。
阿诺薇将拳头蜷在嘴边,轻咳两声。
刚跟Zo导打完招呼的林小姐, 立刻赶回她身边:“怎么了,薇薇,还是不太舒服了吗?”
“咳……没事,只是不太适应外面的空气。”神明信口编造。
“可能是港口风太大了。”
女人却一边拉紧她的衣领,一边认真分析起来。
“那你走我后面,我帮你挡挡风。”
阿诺薇瞥了一眼轮椅上一脸错愕的编剧,才没有暗自得意。
……看在今天心情比较好的份上,神明决定宽恕这个无知的人类,不再为她降下鸟屎之刑。
上了飞机,阿诺薇的座位,刚好在顾明溪旁边,只隔着一条过道。
“你干什么?这是头等舱。”顾明溪没好气地瞪她。
阿诺薇扬起手里的登机牌。
“上面写的是这里。”
顾明溪抢过登机牌,看了两眼,往地上一掷,转头朝空乘嚷嚷:“来帮我换座位!我不要跟保镖坐在一起。”
林渊宁刚好走过来,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柔声向她解释。
“薇薇感冒还没好,我实在不放心,想让她跟我坐在一起。明溪,你不会介意吧?”
面对女人毫无破绽的笑容,顾明溪好不容易才压住抽搐的嘴角。
“没事……不介意。”
“谢谢你,明溪。”
女人恬然一笑,拉着阿诺薇的衣袖,在相邻的座位上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认真读起说明。
“让我看看,这顿要吃哪些药……”
隔着走道,顾明溪笨拙地移动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疼得龇牙咧嘴。
……神明今天的心情,的确非常不错。
秋日刚刚拉开序幕。
除了花园里的夏花开始消逝,叶片的光泽染上一抹淡黄,别墅周围的景致,尚未来得及发生更加深入的变化。
她们的远行,好像只是做了一场不长不短的梦。
女人仍是众星捧月的女明星,被她的化妆师造型师大助理小助理团团包围,紧锣密鼓地筹备,准备出席晚间的活动。
阿诺薇虽然申请了正常出勤,但被老板严词拒绝,只能留在房间里,度过她百无聊赖的假期。
……直到有人来敲她的门。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蕾丝编织的短款礼服,像一团香喷喷又软绵绵的雾气,扑进神明的怀抱。裙摆的流苏缀满珍珠,如一段波光粼粼的瀑布,在女人腿边摇晃。
门一关上,女人便勾着阿诺薇的脖子,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
“快亲亲我,我要出门了,得提前攒点能量才行。”
“……你妆都化好了,会弄花的。”
虽然妆很好看,嘴唇亮晶晶的,像水润的珠宝。但阿诺薇实在找不到地方下口。
酿着糖水的眸子,在神明脸上轻轻划过,指尖在她肩头一点。“那你可以想一个,不会把妆弄花的办法。”
神明没有思考太久。
两只触手从暗处蔓生出来,靠近她们相拥的身影。
女人的高跟鞋,是和礼服一样的蕾丝面料,鞋跟太过细长,脚背不得不绷出两条优雅的弧线,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触手刚好可以穿过挑空的鞋底,牢牢卷住女人的双脚,抚摸每一道白皙紧致的纹理。
……倒是十分方便。
触手可以完成的神迹,当然不止于此。
黑色的肢体,徐徐绕过女人的脚踝,继续向上爬行,越过一小段柔嫩肌肤,轻轻卷住了垂在女人裙摆下方,轻盈摇曳的珠链。
粗壮狰狞的触手,和小巧玲珑,洁白无瑕的珍珠,形成过于强烈的视觉对比。
原本渐趋静止的流苏,在触手的拨弄下,愈发猛烈地摇晃起来,叮咚作响,像石子打碎湖面,惹得水波四溅。
触手灵活地穿行在珠链之间,不断搅动,勾缠。
吸盘也找到了自己的工作——吮吸着一颗颗温润饱满的珍珠,用黑色血肉,包裹着莹白珠粒,在它们的表面,涂上一层通透却潮湿的黏液。
啵唧,啵唧……
触手是海洋的信使,所以水声也如潮汐,柔和而固执地往复。
日暮将近。
一束暖黄色的日光落在墙边,照着那些摇晃的珠链,流光溢彩,又黏腻不堪。
女人在神明的怀抱中喘息,借住她的手臂,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腰身,喉咙里的每一个音节,都这样甜腻动听。
黑色长发,被造型师卷出蓬松的弧度,恰好嵌入神明的肩窝。
“薇薇,你的触手……好软。”
阿诺薇扣紧女人纤细的背脊,靠近她雾粉色的耳朵,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风沙嘶哑。“……你也是。”
胸膛每一次随呼吸起伏,都深陷在另一个人的拥抱里。
……像她在苍茫宇宙中,有了最温暖妥帖的归处。
手机振动,欧阳晴雪焦急地催促:“你在哪里?要准备出发了。”
“在卫生间,等等我,马上就来……嗯……”
女人挂掉电话,手臂有些打滑,试了好几次,才重新搂住阿诺薇的肩膀。
“快点,再给你一分钟……”
一分钟也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清点女人裙摆和耳环上所有的珠粒,比如告诉这位触手爱好者,更多关于深海的隐秘故事……
神明和她的触手,将会身体力行地证明。
道别时,面色红润的女人踮起脚尖,在神明脸上轻轻一吻,温柔叮嘱。
“你乖乖看家,等我回来。”
“嗯……口红花了。”神明乖乖答应,又替她惋惜。
“那……”女人假装迟疑。“反正都花了,再花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怎么不早说呢。
不过现在说,也不算太迟。
女人的口红很好吃。水蜜桃味的,又糯又甜。
……神明是不会觉得无聊的。
整颗星球的阴影都由她掌控,她有那么多的事务可以分心。
不会因为女人出门工作,就把自己塞进被窝里,烦闷得满床打滚。
早知道就不装病了,还是应该去上班的。
【主人……】
【至高无上的主人……】
神明听见信徒的召请,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
【何事?】神明问,没有忘记要切换成比较像神明的口吻。
【我为您找到了,关于最后一片冥契的线索……】
第八百零八个版本。
神明实在厌倦了这样的句式。
……但最后一片冥契,注定和那个人有关。
迟疑片刻后,神明的身影消散成烟,乘风远行,前往声音所在之地。
索菲亚跪在书房的地毯上,恭谨地等候着她,准备了大段迎接的敬语。
“主人,在您伟大神力的庇佑之下,圣蒂拉终于恢复了和平与生机……”
“别说这些废话。你找到了什么?”神明的态度,不算十分耐心。
“您看这个。”
索菲亚依然谦卑,为她呈上一台手机。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
一个衣衫破旧的女人坐在火堆旁,抱着十弦琴,正在投入地演唱,旋律很是沧桑。
“昨天夜里,我们举行了复国庆典,一位流浪的歌手,在醉酒后唱了这段歌谣。我意识到这首歌和冥契有关,便将它录了下来。”
神明凝神聆听。
【……】
【第二片灵魂,停驻在商人的宝库,被丝绸包裹,与黄金同眠。】
【神明赐她永恒的青春,代价是取走她所有的财富。】
【第三片灵魂,被学者当作书签,信手夹在某本书籍的扉页。】
【神明焚烧了王国所有的书卷,王国从此失去了文字和历史。】
……
【第六片灵魂,成为叛徒的珍宝,埋藏在没有名字的海岛。】
【神明乘船启航,穿过一千片风浪,终于找到藏宝图上的坐标。】
【最后一片灵魂,被黑发的少女吞入腹中。】
【阴影腐蚀了少女的灵魂,让她堕入欲望的深渊。】
【她拥有了和神明一样漫长的生命,却也被永生诅咒。】
【唯有不断吞食爱意,才能残喘到下一场日出……】
流浪的歌手四海为家,似乎在她旅程中,收集了不少关于冥契的传说,编写出这首歌谣。
关于之前每一片冥契的说法,都与事实相符。
如果最后一片冥契的故事,也如歌中所唱……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女人一直都在骗她。
她离女人如此之近,却依然未能寻得任何蛛丝马迹……因为神明灵魂的碎片,已经完全和情魇的力量融为一体,栖居在恶魔的身体里,成为她不灭生命的源泉。
神明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场棋局的全貌,心却变得像浮冰一样寒冷,指尖蜷入掌心,依然不断颤抖。
心口好疼……太疼。
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为何靠近,所以为她精心写好了剧本,诱她层层深入,诱她坠入爱河。
如果她们素未相识,神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情魇,取回自己的灵魂。
但当她品尝过女人的双唇,坠入过层层甜腻梦境,只要她对这个女人,尚有一丝一毫的爱意……就永远无法取回冥契。
是陷阱,是诅咒,是她已经深陷其中的骗局。
阴影无声地翻滚,像黑色的火焰。
神明无法分辨,此刻占据她心脏的刺痛,究竟源于何处……是无法夺回冥契的沮丧,还是被女人欺骗的愤怒。
连维系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拼尽全力。
她该如何面对那个女人呢。
……以情魇的天性,在如此精妙的骗局之中,又会倾注几分真心?
神明也许知道答案。
但神明不忍承认。
她甚至没有力气和索菲亚道别,无声融入阴影,暂时从人间逃离。
第46章
Chap. 46 神明的残忍的囚禁。
商务车行驶在夜色中, 穿过跨河的大桥,驶向宁静的郊区。
林渊宁坐在后排右座,还未卸去夜晚的浓妆, 手中的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灭,映出她略带倦意的侧脸。
“怎么了?”欧阳晴雪看出母亲的不安。
女人轻声叹息。
“薇薇一整夜都没回消息, 问了家里的阿姨, 也都说没看到她。”
“她感冒了,可能在睡觉吧。”欧阳晴雪宽慰道。“一会儿到家就能见到她了,别担心。”
她多少有些小小的羡慕。
……即使,是她们一起携手写下了这场骗局。
在母亲身边这么久, 欧阳晴雪还是第一次见到, 母亲对某个人如此上心。
曾经有许多年,她一直一个人独享母亲的所有爱意, 直到她长大成人, 相对独立。
“嗯。”
女人点点头,将视线转向窗外,但眉头并未真的舒展,依然蹙着些许担忧。
车灯忽然熄灭, 车内一片昏暗。
“什么情况?!”
开车的黎媛大喊一声, 一脚踩死刹车,车轮在路面上磨出刺耳的尖啸。
“怎么了?”
欧阳晴雪连忙抬头看去。
挡风玻璃外什么也没有……灯光,路面, 远处隐约的山影,全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过于浓重的,令人发慌的黑暗。
仿佛脱离现实一般的黑暗,像在车窗上涂满黑色的油漆, 彻底阻挡了她们的视线。
“这是……”
欧阳晴雪刚要说些什么,黑暗却又倏然散去。
暖色的车灯,重新照在水泥路面上,一切恢复如常。
仿若刚才的诡异瞬间,只是她们不约而同的幻觉。
“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每天不开灯玩手机,眼睛真瞎了呢……这是电视里说的那个什么,地磁风暴吗?”
黎媛长舒一口气,重新踩下油门,准备继续向前行驶。
不对。
欧阳晴雪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她转过头,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林渊宁不见了。
“停车,快停车!”
欧阳晴雪尖叫起来。
车刚停稳,她便跳出车门,大步往回跑,回到刚才发生异常的路段,四下张望。
“渊宁,林渊宁?”
目之所及,街道空寂无人,哪里也没有女人的身影。
刚才还坐在她身边的女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完全无迹可寻。
“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黎媛也跟过来。“刚才明明没听见开门的声音啊。”
欧阳晴雪已经顾不上黎媛的目光,只是不断转着圈,一遍遍焦急地呼喊:“妈!妈!”
黎媛不明所以,以为她急昏了头,连忙伸手来拉她。
“欧阳姐,你先别着急,我回去看一下车上的监控。”
刺骨的恐惧攫住心头,欧阳晴雪浑身发冷,紧紧攥住黎媛的手,倾诉着那个可怕的真相——
“是祂……是祂来了……”
不和自己做任何沟通,就以如此粗暴的方式降临……神明一定发现了真相。
母亲会有危险。
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人类的心脏,无法负担这样沉重的担心。
眼前一黑,欧阳晴雪失去了意识。
“你怎么了,欧阳姐,欧阳姐?!”
黎媛连忙接住她,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但欧阳晴雪瘫软在黎媛怀中,彻底昏死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在神明用虚无和黑暗编织的囚笼之中,偷走冥契的女人,缓缓苏醒过来。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深陷在黑暗的包围之中,并没有陷入慌乱,说出的第一个音节,竟是神明的名字。
“薇薇,是你吗?薇薇?”她问。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神明正在气头上,当然不会搭理这个满口谎话的女人,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
这里是神明的酷刑之地。
黑暗是如此浓郁。
天地与空气,全都淹没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被关入囚牢的人们,等同于失去了视觉,没有任何生命和物件的陪伴,很快便会彻底崩溃,向神明开口求饶,坦诚自己的所有罪行。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思考片刻之后,她站起来,从脚下的黑暗,向远处的黑暗走去。
她要去哪里呢?
除了黑暗和黑暗,这里根本空无一物。
神明并非对她有任何好奇或关心……只是在监视自己的囚徒而已。
一分钟,又一分钟。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女人坚定地向前走去,似乎相信,只要走得够久,够远,她就可以穿过这片黑暗,回到有光的地方去。
她的嘴唇渐渐干燥,细密的汗水汇集起来,沿着肩胛,一滴滴淌落。
……即使她脚上的鞋子,已经足够柔软合脚,还是将她的脚后跟,磨出两道将破未破的红痕。
女人只是短暂停下,脱掉鞋子,拎在手里,继续前行。
怎么会有这样固执的人?
神明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闷。
别走了,快停下来。
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理解到,这场刑罚的意图所在。
……再这么走下去,她会脱水的。
在黑暗中徒步的女人,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反倒轻声哼起歌来。
No need for words to let you know,
what in my heart has long been so
The fireflies are dancing, soft and low,
leading us home, where wild berries grow
无需用言语向你倾诉,我心中深藏已久的情愫。
萤火虫在起舞,温柔而低沉,带领我们回家,回到野草莓生长之处。
因为喉咙过度焦渴,女人唱歌的音色也十分干涩,像毛边的硬纸。
……真是受够了。
神明心烦意乱。
熟悉的旋律,勾起一些过分柔软的记忆,偏要将她的心脏刺痛。
湖边的安全屋,摇曳的芦苇,在她膝头安睡的女人……
就算全部都是骗局……那也的确是一场,十分美丽的骗局。
她多想在黑暗中伸出一条触手,拦住这个冥顽不化的女人,可那又违背了神罚的初衷。
神明并不是担心。神明一点也不担心。
神明只是不喜欢被鞋磨破的脚跟,和如此嘶哑的歌声。
……于是,广袤无垠的黑暗中,破天荒地有了第一束光。
光线突兀地穿透黑暗,宛如舞台的追光。
一条清澈透亮的小溪,没有源头,也没有去处,在微小的光域中,孤独而轻快地流淌。
……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蹲在小溪旁,掬起几捧甘甜的溪水,仰头饮下。
神明稍稍松了口气……真是个难伺候的女人。
可女人喝饱了溪水,竟然又站起来,还要接着往前走。
……再让她走下去,神明一定比她更先崩溃。
第二束光线落下,范围更大,也更加明亮,照亮一片茂密的树林。
溪水继续向前流淌,汇入一汪浅蓝色的湖泊。
池水清浅,清透而潋滟,可以让女人洗去身上的薄汗。
……神明没有偷看她洗澡。
神明只是没有办法,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第三束光照亮湖边的野餐桌,摆着热腾腾的披萨,牛排,烤串和甜点。椅背上还挂着一张晒得干爽温热的浴巾。
就算是宇宙中最残忍的神明,也不能让这个荒唐的女人自己做饭。
她应该要不了几天,就会把自己毒死,那就完全失去了囚禁的意义。
……吃饱喝足的女人,还得有个地方入睡。
在树干上悬挂一张吊床,未免太过简陋。
光线只好继续蔓延。
湖边更远一些的位置,伫立着一座小巧的木屋,足以放下浴室,餐厅,和一张温软舒适的大床。
……女人终于放弃了漫无目的的跋涉,在神明为她搭建的安全屋里,暂时安顿下来。
监禁还在继续。
女人必须在这虚无之境,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
虽然没到饭点,神明都会在餐桌上,放上一桌比较丰盛的菜肴。
虽然怕女人闷着无聊,又为她准备了窗景,书房,健身房,一台电视,一千张电影碟片……和面积稍微有些浮夸的衣帽间。
虽然相比过去的黑牢,这一次的条件,稍微比较符合现代人类的生活习惯。
……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场残酷的,严厉的监禁。
神明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多祈祷要回应,很多愿望要实现,绝不会守在这里,眼巴巴地盯着这个女人。
收走她用过的餐具,穿过的衣服,和她一起看烂俗又甜蜜的爱情电影……绝对不会。
阿诺薇终于看到了上次那部电影的结局。
依然深深相爱的女人们,挣脱了世俗的枷锁和束缚,重新回到她们相遇的孤岛上,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们在冰冷汹涌的海岸边接吻,像屹立在世界尽头,再也无所畏惧。
……神明没有被人类写下的虚构故事,感动得泪眼朦胧。
窗外梧桐树的枯叶,被悄然的微风拂动,簌簌轻响。
女人似乎觉察到什么,转头看向窗户。
“薇薇,是你吗?”她问,语气怀着期待。
无人回应。
神明还不想原谅她。
神明看见女人垂下头去,眼中闪过一抹晶亮的泪花。
……神明心中毫无波澜,也没有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女人的眼泪,一定只是因为那部电影而已。
直到第三个夜晚。
女人在淋浴时,又一次发生了异变。
失去爱意来源的情魇,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外形。
她试图用冷水冷却自己的体温,站在花洒下不住发抖,长发却还是褪去黑色,变成妖冶的粉红。
浓烈的甜香漫溢在空气中,像最沉默,又最旖旎的引诱。
在这远离人间的囚笼里,她的猎物,又能是谁呢?
女人无力擦干身上的水痕,勉强裹着浴巾,扶住墙壁,脚步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挪出浴室,没走几步,便重重摔倒在地。
……除了出现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怀抱为她降温,神明暂时没能想出别的主意。
阿诺薇有多久没有拥抱这个女人了?
仅仅是怀抱与怀抱紧贴在一起,胸口便翻涌着隐隐作痛的悸动。
……明知她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坏女人,神明却又无法真的对她心生憎恨。
“薇薇,你终于来了……”
女人虚弱地睁开眼睛,用滚烫嗓音,呢喃着唤出那个名字。
别说话……不许说话。
神明伸出右手,捂住了女人的嘴。
她怕自己再听一次女人的呼唤,就会前功尽弃,彻底放弃这场囚禁。
触手从无尽黑暗中滋生,才刚卷住情魇的尾巴,那根细长的黑尾,便情不自禁地厮磨起来。
“嗯……”
满身水痕的女人,在神明怀中,发出第一声甜美的轻吟,将温热气息,吹进她的掌心。
第47章
Chap. 47 给情魇喂食的方法。……
神明不为所动。
神明并不想取悦这个女人, 只是急于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绝不能死于情魇的饥饿。
……她只可以,被长久地幽禁在,神明为她打造的囚笼里。
触手像濡湿的, 粗壮的藤蔓,在冰凉的地板上蠕动, 生长, 一圈又一圈,缓缓卷住女人的四肢。
画面旖旎又诡谲。
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莹润如玉……两种截然相反的色彩,却如同她们交扣的手指, 如此亲密地编织在一起。如同墨汁和乳汁的相遇。
触手喜欢女人的四肢。
她的皮肤这样滚烫, 像在炉火上蒸得温软可口的糯米糕,被那些黑色的湿软的饕餮之徒, 一口又一口, 贪得无厌地啃食。
很快,她便陷入十几只触手的重重包围,如一条深陷在淤泥中的,粉白的蛇。
“呜……”
就连喘息声, 也被神明的右手阻拦, 只能从手指的缝隙中,隐约泄露。
明明什么也没有言说,为何这个女人……还是如此娇媚动人?
她的每一个动作, 都像是没有台词的引诱。
触手裹缠之中,手臂的每一次轻颤, 湿透的浴巾下,呼吸的每一次起伏……
她甜蜜的体香,她勾住触手的手指, 她的温度,她的默许。
还有那双愈发湿润的,雾粉色的眼睛,迷离地,黏稠地看进神明的双眼,像在邀请神和神的触手们,继续下一支更加热烈的舞曲。
……可她是骗子,小偷,蛊惑人心的妖女。
神明绝不会失去理智,对女人精心设计的陷阱,再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至于此刻胸口的燥热,只是因为伸出了太多触手……即使是为所欲为的神明,也有些不堪重负而已。
触手啃咬着女人的脚踝和小臂,享受脂肪和肌肉的美妙口感。
也抚向那些湿漉漉的,粉红色的发丝,将自己盘绕于其间,啜饮每一颗,被女人的体温,熏蒸得温热而甜蜜的水滴。
情魇头顶的犄角,刚好可以被触手满满缠上一圈,严丝合缝。
犄角的质感,介于麂皮和玉石之间,像某种温暖坚硬的木材,很适合被涂满黏液,变得湿滑不堪,发出黏乎乎的水声。
神明知道,漫长历史中,有不计其数的人类,钟情于喜欢把玩各种石头和木头制作的物件。
她从不理解那样的喜爱。
但此刻,触手不断扭动,收紧,盘玩着两只小巧玲珑的犄角,她似乎有些许领悟,这种爱不释手的奇妙情感。
……如果触手,也算是手的话。
透过女人喘息的音调,与腰肢摆动的频率,神明很快发现,犄角的根部,竟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抚触。
就连犄角附近的头皮,也格外敏感。
触手吻着发丝,故意轻轻碾过,便会换来女人欲拒还迎的闪躲。
神明的触手们并不介意,将这场食髓知味的把玩,延续得更久一些。
……但这还不够。
喂食必须足够有效,才能彻底抚慰情魇的食欲。
绕过女人手臂的触手,将无处安放的软尖,伸向了她的耳畔。
女人的耳朵生得极美。
像两瓣被打磨得温润无暇的白玉,每一道线条都柔和而纤薄,藏在她异变的发丝之间,如若隐若现的月牙,深陷在一场温暖的暮色里。
触手抚过她的耳廓,事无巨细地探索,试着挤进耳朵上所有深深浅浅的,粉红色的沟壑。
腕足顶端最柔软滑腻的凹槽,展开层层褶皱,刚好可以裹住女人的耳垂。
触手来回吮吻,那团小小的,甜软的耳垂,像一场只有追逐,没有下咽的捕猎。
女人的耳垂,很快便裹满闪着微光的黏液,被灯光照得晶莹剔透,一滴滴向下坠落,在地板上绘出一小摊过于暧昧的水痕。
神明主观上并不想跟她接吻。
神明只是用一种更加深入的方式,堵上了她的嘴。
咬住她对神明说过谎的舌头,狠狠填满她又湿又软的口腔,要她在亲吻中失去呼吸的力气……让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不可饶恕的罪行。
至于女人为什么在神明的舌尖上轻哼,似乎十分受用的样子,用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右脚,轻轻踩着她的触手,邀请她亲得更深,那也不是神明可以操控的事情。
……神明只是在真心实意地,穷凶极恶地,惩罚她的囚徒而已。
嗯。
白色是画纸,黑色是潮湿的墨痕。
有人泼墨挥毫,行云流水。
等神明终于意识到,喂食可以结束的时候,女人的发丝和眼睛,好像已经变回黑色很久了。差点没有发现。
神明毫无留恋,匆匆抽身,不再给她任何施展魅力的机会。
“薇薇,你还会再来吗?”
女人坐在地板上,掌心拖着浴巾,勉强遮住身上的吻痕,不舍地望向神明的背影。
……神明应该说不会。当然不会。
神明不会因为掌心还残留着女人的余温,就对她心生怜悯。
神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因为,神明不想跟她说话罢了。
阴影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现身。
监禁必须继续。
因为信徒们的召请,神明偶尔会降临人间。
虽然团队在竭力掩饰,女人的突然失踪,还是引发了不小的舆论风波。
粉丝们在网络上,众说纷纭地猜测她的去向。
【@一杯宁宁宁萌茶:大家不要担心,我有内部消息,姐姐应该是去国外拍电影了!】
【@我先嗑为敬:没事哒没事哒,不管发生什么事,薇薇一定会保护好宁宁姐的!】
【@山宁海亦宁:都什么时候了,CP粉能不能消停一点】
【@薇宁守护大使:悄悄说,大家觉不觉得,宁宁在沙多丝庙的那次祭祀,真的很不吉利诶……那个什么阴影之神,一看就阴气森森的,我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管理员01:禁止封建迷信相关讨论,用户@薇宁守护大使已被禁言3天。】
……神明当然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也不可能替那个女人担心,她的演艺生涯与前程。
神明只是在冷静地判断,这场神刑,是否已经达到了目的。
女人全然不知外界的议论,在神明的囚笼里,安然起居。
穿戴神明为她挑选的衣饰,品尝神明为她准备的食物。
……像一只顺从而优雅的金丝雀,丝毫没有抵抗之意。
只会偶尔停留在窗边,向门外的小路眺望,眼神略显落寞,似乎在等待谁的到来。
神明的心情沉静如水,并没有为此产生任何波动。
神明只是在冷静地判断,这场囚禁,是不是可以就此结束。
然而,偏偏就在这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阿诺薇的神殿。
欧阳晴雪跪在地上,还未开口,先淌下两行滚烫的泪水。
几日未见,她竟变得这样瘦削憔悴,几乎难以辨认。
“主人,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求求您,放了她吧……”她的声音和双手,因为无法克服的恐惧,都在如此剧烈地颤抖。
阿诺薇坐在神座上,冷眼俯瞰着出卖她的叛徒。
又一个叛徒。
“你的主意,是什么主意?”神明的声线,像极寒之地的巨岩一样冷冽。
她本以为,她所遭遇的,只是女人独自写下的诡计。
真相,却比她想象中更加残忍。
“我故意告诉您冥契的情报,引诱您前往她的身边。然后,我告诉她,要用尽一切手段诱惑您,把您困在梦境里,这样,您就永远不能杀死她,从她身上取回冥契……”
阴影向叛徒逼近。
神明血色的眼眸,染上一层浑浊的怒意。
“我向你许诺了无尽的财富,和永恒的生命,你为何还要背叛我?”
哭泣的人类,发抖的人类,不敢直视神明的面孔,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嗫嚅着说出真相。
“因为,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怕您会杀了她,我必须要保护她……”
“保护?凭你?”
这个家伙好像忘记了,在神明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无用的东西。
触手卷住她的脖子,毫不费力地将她拎到半空。
……在濒临窒息的时候,人类的反应,总是没什么新意。
欧阳晴雪的脸涨得通红,双腿悬在空中,无比痛苦地扭动。
神明从未对谁心软。
神明只是有一瞬间的犹豫。
……如果这个人死了,林渊宁应该会很难过吧。
咚——
触手消散,人类轰然坠地,捂着自己的脖子,难以置信地喘气。
神明转过身,不想再给这张惹人生厌的脸,任何一个眼神。
“滚回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神明可以让这个人的余生,伴随着无法摆脱的诅咒,足以惩罚她的罪行,但不必取走她的性命。
可是,欧阳晴雪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抓住眼前即将消散的阴影。
“不,我不走……您杀了我,放她走吧……”
好不容易压抑的怒火,重新在神明心头烧灼。
“她对你来说,就有那么重要么,值得你为她送命?”神明厉声问。
涕泗横流,劫后余生的人类,如此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值得。”
……
秋景比往常更加萧索。
银杏枯黄,满目阴雨。
女人坐在小屋的窗边读书。
灰色天光,漫游在她的书页和侧脸之间,像一幅着色淡雅的水彩画。
阴影毫无预兆地汇集,倏然凝成实体。
阿诺薇扔掉那本该死的书,将女人一把摁倒在沙发上。
“薇薇,你来了。”
起初,女人露出惊喜的微笑,却又很快闻到她身上的肃杀之气。
她们已经太过熟悉,只是如此短暂的对视,便足以让女人读懂她的心绪。
“怎么了,薇薇?”女人问。
“你跟欧阳晴雪是什么关系?”
阿诺薇很久没有在女人面前这样凶狠地说话。
“她来找我了,别说谎。”
最擅长伪装和扮演的女人,眼神猛然一颤,竟彻底慌了神,紧紧攥住阿诺薇的衣襟,向她央求起来。
“薇薇,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你要是实在生气,你杀了我,不要伤害她,好不好?”
……真可笑。
她们竟然争着要为对方去死。
“你就这么在乎她?”神明的声音没有颤抖。
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另一个人如此亲密,神明不是应该感觉到愤怒吗?
可她的心脏,为什么会这样地疼,像被谁的手生生撕烂,鲜血淋漓。
原来欧阳晴雪,才是女人真正在意的人。
她们携手欺骗神明,一定是为了和彼此长相厮守。
女人竟敢抚摸着神明的脸颊,眼角坠下一颗假惺惺的眼泪,用虚情假意的语气向她道歉。
“对不起,薇薇……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宝们,最近更得好慢,年底忙得像狗一样[爆哭]
第48章
Chap. 48 神明无法施加酷刑。……
阴影被怒火吞噬。
神明拨开女人的手, 锁死在沙发上,强迫她给出答案。
“那我算什么,林渊宁……我算什么?”
神明本不该发出如此卑微的诘问, 仿佛她真的有多么在乎这段关系。
女人泪汪汪地看她,哭起来也这样美, 眼泪水晶似的剔透, 浸湿双眼,再轻缓地划过脸颊。
“我骗了你是真的,可是……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骗子永远都在说谎。
神明眼前的这个骗子, 偏偏能把谎言说得, 比情话还要动听。
“那你到底喜欢她,还是喜欢我?”神明又问。
女人眨动潮湿的眼睛。“我能不能既喜欢她, 也喜欢你?”
这个女人到底要有多残忍, 才能把这样荒唐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委屈巴巴,倒像是阿诺薇提的问题实在过分。
她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良心, 也不能这样信口拈来。
神明有千万种对待说谎家的酷刑, 但在这个女人面前,没有任何一种可以顺利施展。
“你怎么能这样?”
神明只能重复可笑又无力的提问。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触手们显然比她的话语更加坦率,烦躁地扭动起来, 卷向女人的腰肢,要让这个罪恶滔天的女人, 亲自承担神明的怒火。
陷入触手围攻的女人,轻盈地喘息几声,却依然不知悔改。
“嗯……我一开始是来骗你的, 我也没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上你……薇薇,嗯……对不起……”
阿诺薇早就应该明白,女人口中的“喜欢”,是一个多么虚伪,又被如何滥用的词汇。
……神明当然知道,要怎么把一个人弄疼。
她必须要让这个女人设身处地地体会,她此刻所品尝到的痛楚。
咕吱——
一只湿滑而粗肥的触手,绕过女人的小臂,毫无预兆地刺入女人的臂弯,挤进两节手臂之间的狭窄缝隙,惹得女人一声惊叫。
“这样也喜欢吗?”神明压在女人耳边,故意字字凶狠。
女人明明还在流泪,声音明明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右脚却不知何时勾住了神明的脚踝,曲起膝盖,脚尖缓缓磨过她的小腿。
“嗯……喜欢……”
神明还可以更加凶狠。
又一只触手爬过女人披散的长发,抵近她的嘴唇。
……阿诺薇稍微犹豫了片刻。
她本想粗暴地施刑,但沉黑触手和女人雾红色的唇瓣,紧贴在一起的画面,太过暧昧冶艳,稍微有一点点,超出了她的预期。
就在她面露迟疑的瞬息,女人张开嘴唇,探出一小段湿软的舌尖,从容地,缓慢地,舔过她的触手尖尖。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最诱人的触感,连神明的灵魂也为之一颤。
“这样也喜欢。”女人柔声说。
……一些比愤怒更滚烫复杂的情感,短暂占领了神明的心房。
触手抚向女人的双唇,将晶亮的黏液涂满她的唇肉,迫不及待地拨开两片湿滑的唇瓣,去追寻方才撩拨它的舌尖。
在地球栖居的漫长年岁里,触手去过很多地方……但在今天之前,从未抵达过,比女人的口腔,更加温暖潮湿之境。
胜过热带的海风,盛夏的雨林。
它沦陷在口腔黏膜和唾液的包裹之中,一时失却了方向和目的,全然不知,自己该如何行动。
女人的舌尖再次靠近,绕着触手,慢慢旋转一圈,甜糕一般柔嫩的舌面,轻软地研磨着触手顶端,引诱它继续前行。
触手当然没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
……宇宙中根本没有任何活物,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
它在女人口中,贸然深入。
咕吱——咕吱——
软绵绵的吸盘,擦过女人软绵绵的唇瓣,再越过一排玉色的牙齿,试探着想黏住她的口腔内壁和舌面,却又湿滑得完全无法落脚。
急于进攻的触手越闯越深,很快便彻底填满女人的口腔。
触手蠕动着,与舌尖亲密无间地纠缠在一起,理智被汹涌的温柔淹没。
……此刻的触觉,足以将巨石和鲸骨最锋利的棱角,也打磨得温和圆润。
女人的唾液,和触手的黏液融化在一起,如暴雨过后的潮湿。
“嗯……”
喉咙被触手堵住,连偶尔泄出的低喘,也变得朦胧不清,声带带着腕足一起震动。
女人却仍要勾紧神明的手指,眼神一半湿热,一半滚烫,邀她缠吻更深。
不对。
她不是来惩罚女人的吗,为何自己先沉溺其中。
她应该要更加野蛮,更加可怖,换取更多的眼泪和求饶。
神明正要用力绞紧,女人含着她的触手,收紧口腔,不轻不重地一嘬——
触手瞬间被酥麻俘获,酸软得无法动弹,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女人看她这副反应,竟然愈发猖狂,在她的触手上又舔又啃,像在品尝一块鲜甜可口的黑松露冰淇淋。
酥麻愈演愈烈,触手颤抖起来。
神明忍不住躲进女人的怀抱,向女人提出最为严厉的警告。
“放开我……”
女人似乎含着薄笑,又轻咬她几口,才不紧不慢地松开嘴唇,用舌尖顶出她的触手。
可怜的黑色腕足,印着女人淡淡的牙印,和女人的嘴唇一样潮湿,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过错更多一些。
女人的眼尾一片潮红,像热水熏蒸的粉花,用最甜美柔软的声音哄她。
“还是喜欢你,薇薇……”
神明无法反驳。
女人一定看出她藏在愤怒背后的软弱,才敢这样僭越地向她发号施令:“薇薇,你亲亲我。”
完全没有办法惩罚她的神明,不得不低头去吻她。
然后靠在女人唇边喘息,低声下气地乞怜,向她的滥情屈服。
“那比起她……你喜欢我多一点,好不好?”
没有人和事,值得神明如此央求。
可持续了太长太久的谎言,偏要在这里戛然而止。
女人捧着她的脸,轻轻摇头。
“薇薇,你们不一样。我喜欢她,也喜欢你。”
你怎么敢……怎么敢呢。
原来心脏疼得无法呼吸的时候,就不会再发出碎裂的声音。
脸颊温热。
一颗眼泪跌进神明的嘴角,比海水还要咸涩。
她彻底心如死灰。
“你走吧,我不会再见你了。”神明说。
阿诺薇终于在女人脸上见到仓皇的惧色,但她决定闭上眼睛。
……否则,她便无法下定决心。
“薇薇,你别——”
不等女人说完挽留的谎言,神明离开了她温热的怀抱。
阴影和女人身边的一切,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粒子,倏然退去,如一场弥漫太久的大雾,终于被晨风吹散。
囚牢消失了。
被神明劫持数日的女人,回到了她的别墅门前。
“薇薇,薇薇?”
女人焦急地四下环顾,回应她的,只有漫天飘飞的,冰冷的雨丝,淋湿她的长发和花园。
……
神明没有任何不舍。
对拥有无垠生命的神明而言,要忘记一段错误的相遇,当然是一件十分容易,毫不费力的事情。
不会在看见白色云朵的时候想起她,看见黑夜和潮汐想起她,看见玫瑰和晚霞也想起她。
不会在醒来的时候想她,睡不着的时候想她,发呆和不发呆的时候也想她。
根本就不想她。
……不过是神明的思绪,在宇宙和时光里漂泊无依,随便找个地方停留而已。
神明从未参加过这样多的派对。
她并不与人们一起欢歌,也并不参与篝火旁的舞蹈,只是坐在最阴暗偏远的角落,一杯接一杯,饮下麦子和葡萄酿造的发酵液。
索菲亚向她奉上了地窖中所有的佳酿,但仍不足以麻痹她苦涩的心事。
阿诺薇的脸色实在太臭,大人们都避之不及,只有心思单纯的安娜和努尔,敢来和她搭话。
“主人,你和你老婆吵架了吗?”努尔问。
“你怎么知道?”阿诺薇放下手里的酒瓶。今晚的第十七个空瓶。
“在网上看到的娱乐新闻。”努尔的语气半是试探,半是好奇。“她们说,你不喜欢她,所以从她身边消失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罪名。
“……是她既喜欢别人,又喜欢我。”阿诺薇一说就来气。
“那也太过分了,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你?”努尔替她打抱不平。
这个问题,阿诺薇自己也没想明白。
“那你还要把她抢回来吗?”安娜奶声奶气地问。“主人一定有很多办法,让她只喜欢你一个人,不能喜欢别人!”
努尔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主人你这么帅,又这么有魅力,随便用点手段,就能让她死心塌地!”
“……不用了。随便她吧。”
阿诺薇的脸色愈发阴沉。
“你们去玩吧,别管我了。”
神明悄然离开了派对,独自在海滩上漫步。
……可目之所及,好像一草一木,都是她们曾一起看过的风景。
海风吹来一家餐厅的广告单,刚好铺在神明脚边。
纸页上印着女人和餐厅老板的合影,偌大的字体略显夸张。
【东方影后亲自认证!圣蒂拉最美味的卢卢锅!】
……仿佛整个世界,都非要让神明想起她。
阿诺薇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为什么神明能掌控整个世界的阴影,却不能掌控一个女人的心?
她可能多少是有点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降临在那座遥远的庭院,如何沿着阴影的指引,穿过漆黑无光的走廊。
……又是如何走进了那间香气满溢的卧室。
只看一眼就走。神明欺骗自己。
女人早已入睡。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看起来非常美丽……也非常健康。
神明并不会觉得失望。
毕竟,她从未期待过,自己的道别,会为女人的生活带来任何伤害,或者改变。
只看一眼就走。她原本是这样决定的。
可神明看见熟睡的女人,手心里似乎攥着一枚小小物件。
她不得不走得更近一些,弯下腰,才能在黑暗中看清。
躺在女人手心里的,是一枚小小的,石头雕刻的……
黑色的触手。
第49章
Chap. 49 老板的绳索与马鞭。……
【……有圣女自人间出, 由新神愿力所育,结万灵祝祷而生。】
【圣女诵众神之名,执光焰为刃, 直面太初之神,欲碎其神魄, 亡其神魂。】
【阴影既灭, 众神皆起。】
【纷争千年未止,圣女销声隐迹。】
【……先知曰:群星陨落之日,散羽将会重聚,阴影亦将重临。】
【——《旧谕·亡神篇》】
晚风自海上吹来。
灯色柔暖的木头小楼, 伫立在迎风的街口, 窗户装着整片海洋的潮汐。
屋檐下,“海宁酒馆”的招牌旁, 悬着几串贝壳做的风铃, 正在风中轻晃。
酒馆热闹极了。
在大海里讨生活的人们,几乎将这里当做自家客厅,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圆桌旁,一边分享今日在海上的见闻, 一边痛饮甜腻或苦涩的酒液。
阿诺薇推开木门, 径直走向吧台尽头,坐进那个几乎无法被灯光照亮的偏远角落。
挽着蓬松发髻的老板走向她,带来一阵玫瑰和野百合的香气。
“今天想喝点什么?”女人问。
“……啤酒。”阿诺薇没有抬头。
她听见脚步声, 水声,玻璃和木头摩擦的轻响。
没等多久, 覆满冰凉水汽的啤酒杯,被送到她的手边。
端杯子的手很好看。
白皙,修长, 每一枚骨节都染着粉红,像淡色的夹竹桃。
阿诺薇咽下那些沁凉的酒,让酒精抚慰在海上漂泊整日的疲惫,以及对女人尚未平复的,小小的怒火。
她并没有用余光偷看,女人在酒柜前忙碌的模样,女人如何与客人们谈笑,如何在每个得闲的间隙,向她投来一抹柔软而关切的目光。
四杯啤酒,刚好消磨到酒馆打烊。
微醺的客人们,嬉笑着和老板道别,尽兴而归。
眼看酒馆马上就要空无一人,阿诺薇也从座位上起身,若无其事地横穿老板的视野。
临近出门,女人追来几步。
“薇薇,你的东西忘拿了。”
阿诺薇回过头去。
老板穿了一条淡绿的长裙,蕾丝提花泛着白银般的微光,素面无妆,却依然玉骨明眸。她的右手,举起阿诺薇放在桌上的,那只长方形的木匣。
……是送给你的礼物。
阿诺薇应该说。
但她还没有跟女人和好,只能臭着脸嘴硬。
“……不是我的。”
阿诺薇重新迈开脚步,踏出酒馆大门。晚风挟着清凉雨丝,轻飘飘地飞向她的脸颊。
吱呀——
身后的木门,紧接着被人推开。
“薇薇,路上小心。”女人叮嘱道。
……别的客人,当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阿诺薇看着自己的影子旁边,交叠着另一道略显纤细的剪影,心头浮起几星暖意。只有零零星星的,一点点而已。
“……嗯。”
她轻哼一声,算是答应。
以渔港为种子,棕榈树和低矮的民居,沿着海岸线肆意铺展,生长出一座小小的城镇。
秋夜的海风和微雨,将这座小小的城镇,浸泡得凉爽而潮湿。
“小心哦,快些回家。”
被皱纹包裹的阿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见独自步行的阿诺薇,给她和善的提醒。
“雨天,路上有妖怪,要吃人的心。”
阿诺薇的脚步略微一顿。
她并没有在梦境里,写下这样的设定。
大概是因为女人持有她一部分的灵魂,所以能够书写或修改梦中的情节。
……倒是无妨。
让故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只要没有欧阳晴雪和顾明溪,什么样的梦境都行。阿诺薇心想。
清晨,阳光穿透薄云。
“七芒星”号渔船的船长阿诺薇女士,没有十分煎熬地乘船出海,带着她并不在意的渔获满载而归,度秒如年地等待黄昏烧满天空。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踏上从港口前往酒馆,最近的那条小路。脚步当然也不会格外轻快,差一点点就要追上奔跑的速度。
人群,笑闹,温暖灯光。
酒馆中的一切,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吧台背后的女人,换了一件素黑的吊带裙,脖子上多出一条暖白莹润的珍珠项链。
“老板娘,在哪里买的珍珠,这么漂亮?”有人探她口风。“我捞了几十年的贝壳,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货色。”
女人放下一扎啤酒,笑容清婉。
“朋友送的。”她淡然解释。
“喔唷,这么大的珍珠,一看就不便宜,你这个朋友,怕是对你别有用心哦~”
“就是就是,到底是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啊?”
女人并不理会她们的哄闹,走到刚落座的阿诺薇面前。
“今天喝点什么?”
阿诺薇忘了收回视线,一不小心看进女人甜软明媚的眼睛,大脑稍微有些卡壳,没能十分顺利地思考。
“……随便。”她只好说。
“那我帮你选吧。”
不等阿诺薇答应,女人已经转过身,从柜子上取出原料,井然有序地摆开。
……看都看了,那就多看几眼吧。
阿诺薇开始坦然欣赏,女人专心致志,为她调酒的模样。
柠檬汁,石榴糖浆,金酒……
女人将原料一一注入雪克壶,动作如舞蹈一般优雅。她娴熟地摇晃起雪克壶,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在倾听冰块撞击金属壶身,细碎而轻盈的脆响。
几分钟后,一杯轻柔鲜艳的“红粉佳人”,被轻轻推到阿诺薇手边。
迎着女人期待的眼神,阿诺薇尝了一小口。
……女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擅长这份工作。
丰盈绵密的泡沫,漂浮在酒液表面,入口清新柔顺,织入似有似无的果香和清甜。
“好喝吗?”女人问。
“……嗯。”
世界上最别扭的神明,也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但还是要补上一句画蛇添足的掩饰。
“有点淡。”
隔着吧台,女人弯下腰,将雾红色的嘴唇,贴到阿诺薇耳边。
长裙的领口太低太松,和项链一起垂落,在船长眼前摇荡。
……乳白与淡黑,皮肤与阴影,恰到好处地交错。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的影子。
女人细长的眼睫,扫过船长女士的鬓发,醉人的甜香漫过来,海潮似的翻涌。
“明天再来,给你调一杯烈的。”
胸口和耳侧一样酥痒。
阿诺薇咽下一大口酒,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冷却一些,但显然没有什么成效。
“……嗯。”她只能乖乖答应。
那天道别时,船长女士在酒馆的吧台上,遗落了第二只木匣。
里头装着一对珊瑚做的耳环,软乎乎的粉色,和女人的指尖十分相称。
渔船起早贪黑,有时会遇上狂风骤雨,有时会陷入惊涛骇浪。
但阿诺薇一天也没有在酒馆缺勤。
天使之吻,爱情灵药,恋爱脑,恋恋蜜桃……老板为她调的酒,都比较符合她的心意。
她遗落的匣子也越来越多。
有时是海洋深处的名贵珠宝,有时是漂洋过海的香料和丝绸,有时是价值连城的稀有渔获。
裙子是她送的,香水也是她送的。
……船长女士,带来的礼物,日复一日,堆积在女人身边,攻占着她和她的酒馆。
周日,又是雨天。
就着湿冷天气,水手们在酒桌上,说起那段流传甚广的异闻。
“听说,城里有个妖怪,总在雨天出没。她生着一张美人的面孔,娇艳柔美,不可方物。一旦有人被她的美貌诱惑,她便会露出残暴的面目,毫不留情地吞噬人心,再将尸体沉入海底……”
这个故事,阿诺薇已经听了太多次,早已失却诡谲的意味。
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放任自己的目光,在某人身上流连。
因为下雨的缘故,酒馆打烊的时间,比平时稍早一些。
“老板娘再见!”
“明天见咯!”
水手们热情地同女人道别,撑起各自留在门边的雨伞。
热闹散尽,阿诺薇也该回家了。
……她才没有故意忘记带伞,为谁造出挽留的借口。
“薇薇,这么大的雨……别回去了。”
在她踏入雨幕之前,果然有人追到她身后,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她们都说,雨天有妖怪呢。”
“……嗯。”
酒精泡软了阿诺薇的固执,她只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
老板的家,就在酒馆二楼。
阿诺薇跟着她,登上狭长楼梯。她闻到木头窗棂与家具所散发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楼梯尽头,女人回过身来。
“你怕不怕黑?”女人问。
“什么?”阿诺薇不明所以。
女人的眼睛,从她脸上软软抚过。“要是不怕黑,你就一个人睡。”
阿诺薇迟疑了好几秒钟,还是没能拒绝言外之意的诱惑。
“……怕。”她说。
神明生于阴影,但偶尔的偶尔,也会贪恋人间的温度。
女人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答案,朝她恬然一笑,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过来。”
女人的卧室宽敞却昏暗,透出某种甜蜜而危险的气息。
阿诺薇才刚走进那扇门扉,女人的手掌,便推向她的肩膀。
她喝了太多的酒,连脚步都踉跄,才会如此轻易地失去平衡,被女人推倒在床榻上。
像被太阳晒得温热的云,软绵绵地飘过海面,女人居高临下地伏在阿诺薇的胸口,发丝扫过她的锁骨和脸颊。好痒好痒。
喝醉的人,当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下意识地搂住女人的肩膀,想离那温软的体温更近一些。
“你想亲我吗?”她怀里的人明知故问。
阿诺薇只肯从喉咙里发出朦胧的音节。“……嗯。”
“有多想?”女人不依不饶。
“……没有很想。”
女人当然识破了她的谎言,却并不戳破,只是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俯下身来,向她的双唇贴近……再贴近。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女人接吻了。但她终于回到女人身边。
疼痛像裂痕爬过阿诺薇的心脏,又融化成一汪春水。
就在她们的嘴唇,将吻未吻的刹那,阿诺薇的手腕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
女人不知何时,从床底抓起一条固定酒桶用的麻绳,趁她毫不设防,捆住了她的双手。
“你要干什么?”阿诺薇紧张起来。
女人的气息,甜酥酥地吹进她的耳朵,像安抚,更像撩拨。
“说谎的坏孩子,是要被惩罚的。”
质地粗糙的麻绳,一圈圈绕紧阿诺薇的手臂,微微刺痛她的皮肤,又绕过她的腹部和肩膀,将她牢牢捆缚在床柱上,系出一个坚固的死结。
“放开我……”
阿诺薇后知后觉地想要挣扎,可她的小腿,也被女人锁在双膝之间,完全失去了活动的空间。
女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无法动弹的模样,像手执画笔的艺术家,欣赏着自己笔墨未干的作品。
“薇薇很适合被捆起来呢,你是不是也第一次知道?”
……一团来路不明的火焰,在阿诺薇心头,缓慢而滚烫地烧灼。
她不介意被女人捆在这里,但她必须夺回场面的主导权。
一只漆黑湿润的触手,伸向女人的手臂,还没碰到呢,就被女人稳稳捉住。
女人的手指,熟练地掠过一排排吸盘,滑向触手顶端,指腹卡进细长裂隙,猛地一掐。
“嘶……”
灭顶的酥麻,瞬间淹没阿诺薇的神经。
她倒吸一口冷气,无处可逃的身体,和触手一起扭动起来。
女人丝毫没有为她心疼,抓起另一条麻绳,将那条可怜的触手五花大绑,捆在了她的手腕旁边。
“差点忘了,薇薇不止有两只手呢。”
女人靠过来,齿尖含住阿诺薇的耳朵,轻轻一咬,听完她吃痛的喘息,才给她下一道指令。
“把其他触手也伸出来,全部。”
无论梦境还是现实,都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画面。
神明和她的六只触手,被粗麻绳捆在女人的床柱上,准备迎接一场未知之刑。
黏液沿着黑色的皮肤,缓缓淌落,浸湿了麻绳表面,反倒让绳索更加坚韧,牢固。
酒馆的老板,怎么会这样擅长打结?
对了,阿诺薇想起来,有时,女人会请水手们喝酒,向她们讨教打理渔网和缆绳的方法。
……没有任何人,能将神明困住。
除了此时此刻,在她面前为非作歹的这个家伙。
女人离开床榻,从衣橱里,取出一支黑色的马鞭。
——同样是阿诺薇送给她的礼物。
细密的檀木手柄,裹着一圈纹理分明的鳄鱼皮,鞭拍则是精心鞣制的小牛皮,柔顺地弯曲,像没有刀锋的软刃。
……阿诺薇知道,酒吧的马厩里,养着女人心爱的马驹。
她还以为,女人可以用这支鞭子来驯马。
可此刻,握着马鞭的女人,含着笑意看她,半是柔媚,半是审视,鞭拍在掌心轻点两下,不紧不慢地朝她伸来,稍显强硬地挑起她的下巴。
鞭拍与皮肤相触,明明一点也不疼,却像某种宣告彼此地位的隐喻。
“那么,你想从哪里开始接受惩罚呢,亲爱的船长?”女人问。
第50章
Chap. 50 被女人鞭打的神明。
阿诺薇应该反抗吧。
她是无所不能的神明, 不该如此乖驯地,顺从地,忍受这样的屈辱。
可此时此刻, 被囚禁在床头,被女人俯瞰的神明, 除了愈发焦热的呼吸, 什么声音也无法发出。
……那些本属于人类的情感,早已将她浸泡得软弱不堪。
只要能抵达女人的怀抱和双唇,她好像可以接受任何一种崎岖的路径。
“不说话?”
女人站在床边,玩味地看她, 故意弯下腰, 把句子吹进她的耳朵。
“……那我们就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吧。”
女人的手腕轻轻下压, 鞭拍抚过阿诺薇的脸颊, 沿着她的脖子,一路缓缓下滑。
……滑过锁骨的轮廓,滑过凹陷的肩窝。
滑过她的左手手臂,因为紧张, 而略微绷紧的肌肉。
柔软的黑色牛皮, 渐渐被她的体温熨热。
终于,在悠长旅行之后,马鞭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女人的手臂抬起又落下, 手柄倏然划破空气,一鞭抽在触手粗肥的根部。
啪——
伴随着暧昧的轻响, 一阵陌生又强烈的酸麻,如涟漪溅开,四散蔓延。
“嗯……”阿诺薇忍不住发出第一声闷哼。
比起鞭子制造出的动静, 这样微弱的疼痛,对神明而言,固然微不足道。
但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足够大逆不道。
在宇宙中所有已知和未知的冗长岁月里,从来没有任何生物,胆敢如此对待神明的触手。
阿诺薇自己也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容忍,一只因她的灵魂而永生的恶魔,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
……甚至,她的心底深处,竟然因为女人的鞭打,诞生出一丝微妙的欣喜。
无论在哪一个时空里,爱慕着这个女人的人类,总是那样那样地繁多,连神明也无法尽数。
但女人手里的皮鞭,只会温柔地,专注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何尝不是一种偏爱?
……她一定是喝得太醉,太迷糊,又被女人的低语和体香迷惑,一点理智也未能残存。
手持短鞭的女人,细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将她来不及掩藏的悸动,轻笑着收入眼底。
“薇薇看起来,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呢。”
“……我没有。”神明仓皇否认。
女人的眉头微微向上挑起,这一次,将手腕扬得更高。
“我说过了,对我说谎,是要被惩罚的。”
啪——
第二鞭落下,同样打在另一条触手最粗最壮的根部,力道稍微加重了些,掀起的酥麻也更加剧烈。
黑色的皮肤下,所有触手的肌肉都随之一颤,吊在麻绳上,不安又无助地摇晃。
绳索越勒越紧,将腕足们分割成一团团饱满的肉段。
“舒服吗?”女人又问。
……不行。她不可以承认。
因为谁的鞭打而感到喜悦,根本一点都不符合神明的人设。
阿诺薇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女人似乎比她更加了解她的心意,不再出声催促,只是维持着足以发出清脆声响,又不至于将她弄疼的力度,一鞭又一鞭,在触手上不断抽打。
今夜,这间卧室中的场景,一定比能人类可以创作出的,最异想天开的画作,还要瑰丽离奇。
年轻美艳的女人,只用一柄细鞭和几条绳索,就制服了地球上最古老,最庞大的神祇。
啪——
啪——
可怜的触手们,在皮鞭下难耐地扭动,因为过于强烈的刺激,开始大量分泌晶亮透明的黏液。
阿诺薇的触手,很少陷入这样的潮湿,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皮鞭每一次拍击,都激起一小片水花。
黏液实在多过了头,吸盘之间的凹槽已经无法盛放,只能聚集在麻绳勒出的凹槽里,又很快满溢而出,像屋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流淌。
它们坠向女人的枕头和被单,将床榻浸出花朵般的湿痕。
“嗯……”
即使将嘴唇咬得发红,阿诺薇也无法阻止,那些和拍打声一起响起的哼吟。
……以及,汹涌的,快要撑破心脏的滚烫情愫。
神明眼中噙着星星点点的泪花,但并不是因为疼痛。
皮鞭抽打的,并不仅仅是她的触手,还有许多曾经坚不可摧,但此刻摇摇欲坠的执念。
神明是可以被鞭打的。
神明可以对鞭打她的人,保有如此热烈的爱意和眷恋。
她被摧毁,又被重建,被雕琢成女人希望她成为的模样。
……曾经最坚固的心墙,也终于溃不成军。
在房间被触手的黏液彻底淹没之前,女人终于停止了温柔又残忍的处刑。
女人从容地注视着阿诺薇,像高高在上,掌控万物的君主。
“我再重新问一遍,被我打,是不是很开心?”
脸颊太烫,如一场山火,要将她整个点燃。
阿诺薇垂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只能发出最轻微的声音。
“……嗯。”
女人伸出指尖,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痕,再抬起她的下巴,与她柔软相视。
“下一个问题。薇薇,你想亲我吗?”
“……想。”
神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
……有什么东西,被女人手中的皮鞭,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一旦打破了神明的心防,所有心意,从这一刻起,都可以被坦然诚恳地诉说。
“有多想?”
女人追问,身体放低几分,仿佛要向她靠近。
“很想……”
阿诺薇迫不及待地仰起头,准备迎接女人即将跌落的亲吻。
但下一秒,女人重新舒展背脊,再次与她拉开距离。
“只是这样而已?”女人似乎并不满意。
鞭拍在触手的两排吸盘之间游走,滑动,撩拨着神明敏锐的触觉。
“真的很想,每天都想……”
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好多个白天和夜晚,等得焦躁不已,心痒难耐,才会仰望着女人,发出这样的卑微的央求。
“……求求你,快点亲我。”
“你该叫我什么?”女人仍不满意。
阿诺薇一怔,旋即脱口而出:“……老板。”
啪——
皮鞭再次落下,掀动神明的喘息。
“不对。”她的女王宣布。
“……林渊宁。”阿诺薇试着呼唤女人的名字。
啪——
“还是不对。”
触手好软好麻,快要融化在女人的视线里,再也无法忍受任何一丝折磨。
阿诺薇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试着用人类的唇舌,拼凑出一个自己从未用过的词汇。
“……宝宝。”
心脏跳得又快又沉,压得胸口发疼。
女人的唇角多弯起一点,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揉搓着阿诺薇的下唇,终于愿意给她些许安抚与奖励。
“真乖。还差一点点,加油,你可以想到的。”
这依然不是女人期待的答案。
她到底想听什么呢?
在记忆中搜索片刻之后,阿诺薇想到了一个词语。
……一个人类用来称呼恋人的,最亲昵甜美的词语。
可那样的音节,要从神明口中说出,实在太过羞耻。
女人一定看出了她的迟疑,才会这样温柔地贴近,任由那串乳白的珠链,垂在她眼前摇晃,像海中飘荡的船帆。
“加油,薇薇,说出来。”
阿诺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此时此地,她不是神明,不是阴影,不是不可名状之物。
只是一个低声下气,乞求着女人爱意的,哆哆嗦嗦的可怜虫。
“……老婆。”阿诺薇生疏地拼凑着字音。
女人笑容淡然,捧住她的侧脸。“乖宝宝,再说一次。”
阴影生来暴虐。
她千万次刀口舔血,千万次以杀止杀。
……一次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她朝思暮想无法忘怀的女人,就在她的唇边,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够到,每次呼吸,胸腔都盈满甜暖的香气。
她必须开口。
她不得不开口,用轻颤的,软弱的,撒娇一般的语气。
“……老婆,我好想你。”
她泪眼朦胧地等待女人的回答,几个瞬息,漫长得像许多个世纪。
终于,女人张开手臂,将她拥入世界上最香最软的怀抱,给她梦寐以求的答复——
“我也想你。”
听见这四个字的刹那,冰雪消融,大地回春。
伟大的神明,在女人怀里泣不成声。
只不过是这样平常的一句话,却足以抚慰她这些日子里苦苦忍受的,所有思念,所有委屈。
女人温暖的掌心,一遍遍抚过她的背脊。
“嘘,嘘,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无法追责女人的背叛。
她再也不要和女人分别。
她好想和女人拥抱,双手却仍然被麻绳捆缚,只能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老婆,你可以亲我吗?”
女人正要应允,女人当然会应允,却被一阵敲门打断。
咚咚咚——
“妈妈,你在吗?”
听起来,是个少女的声音。
……应该是那位经常出现在水手们口中,却从未在酒吧里露面的,老板的女儿。
“怎么了,小雪?”女人转头问。
神明正在笨拙地练习着,索求女人怜爱的方法,所以立刻听出这位少女,正是她精于此道同行。
“打雷了,我害怕……你能不能来陪我睡觉?”
不要走……不要走。
阿诺薇用眼神哀求。
但女人还是从她怀里抽身,解开了束缚她右手的绳索。
“抱歉,今天我得去陪女儿了。”
女人说得轻巧,实在听不出有什么歉意。
“被单在柜子里。你会帮我把房间收拾好的,然后自己乖乖睡觉的,对吗?”
阿诺薇根本来不及抱怨,只顾在女人起身前,牵住刚刚打过她的那只手。
“明天……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那就取决于你,愿不愿意继续当个乖宝宝了。”
女人最后一次靠近,捧着她的脸颊,印下一个很轻很淡的吻。
……但已经足够甜美。
“晚安,宝宝。”
女人离开时,裙摆扫过阿诺薇的脚踝。
她只能望向女人的背影,艰难地忍耐心头要命的刺痒。
“……晚安,老婆。”她乖乖道别。
马鞭被遗留在床单上。
牛皮鞭拍浸满黏液,折出一小片温暖的微光,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次召唤。【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