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 51 被女人误会的神明。……
好不容易清理完满床狼藉, 阿诺薇躺进了陌生的被窝。
女人明明不在这里,可她的被窝,和她一样香软。
奶白色的丝绸软被, 宛如她的肌肤,滑嫩又温暖, 拥抱着某位孤独过夜的神明。
神明的手腕, 还残留着绳子的勒痕,痒得像蚂蚁爬过。
阿诺薇伸手一揉,方才的画面,又如电影浮现。
……卧室的灯光太沉太暗, 十分勉强地描摹出女人手臂的曲线。
肌肉修长地绷紧, 手背上的韧带微微凸起,掌心握住那条黑色的短鞭。
女人漆黑的眼睛, 像深渊最柔软的投影, 一边抽打神明的触手,一边叫她“宝宝”。
直到此刻,神明依然可以感觉到,皮鞭每一次落下的震颤。
……阿诺薇忍不住抱紧女人的枕头, 将鼻尖埋进去, 让自己彻底沦陷在她的香气之中。
想和她拥抱,接吻,一整夜耳鬓厮磨。
想和她看月色和群星, 梦境与梦醒。
想和她一起,做尽所有神明和情魇可以做到的, 最疯狂最浪漫的事情。
好想好想。
……可女人偏偏不在这里。
阿诺薇固然已经千百次警告过自己,神明不该如此眷恋一个女人。
但爱情显然是一种完全失控的狂热,并不因理智的交涉, 而做出任何退让。
雨夜很少像今夜这样漫长。
神明蜷缩在世界上最甜美,也最落寞的被窝里,好不容易才艰难入眠。
她比黎明醒得稍晚。
橙红色的云彩,争抢地挤进窗户,将金灿灿的阳光铺满地面。几句朦胧的人声,从楼下隐约传来。
阿诺薇来不及打哈欠,连忙起身下楼。
酒馆也兼任着老板家的厨房和餐厅。
女人系着围裙,正在水槽边清洗餐具。
离她最近的吧台旁,坐着一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背对着楼梯的方向,看不见面孔。
……她会是长大以后的囡囡吗?
阿诺薇有片刻恍惚,侧眼去看女孩的脸庞。
看起来是个清秀文静的小姑娘,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五官的确有些熟悉……但也一时无法确定,她是否就是囡囡。
女孩也正毫不避讳地瞪着阿诺薇,对这位贸然闯入自己家中的客人十分警惕。
“早上好,薇薇。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女人转过身来,朝阿诺薇微笑,眉眼温软,裙裾是雪白的细纱,吹在她的腿边,轻柔摇摆。一点也不像会用鞭子抽打恋人的坏女人。
……好在被她鞭打过的恋人,也全然无心挣脱。
“我自己来吧。”
阿诺薇走向厨房。
虽然老板调的酒很好喝(大概是女人在梦里修改了自己的设定),阿诺薇对此人的厨艺,暂时还是心有余悸。
她烧热平底锅,刚敲进一颗鸡蛋,身后的少女,倏然从桌边站起。
“妈,我去上学了。”
阿诺薇回过头,只看见少女拎着书包,长发飞扬的背影。
“路上慢些。”神明心心念念的女人,跟在女儿身后叮嘱。“午饭不许挑食,不许再把胡萝卜扔掉。”
“知道了,好啰嗦!”
少女似乎有些抗拒母亲的关心,加快脚步,急着夺门而出。
……居然敢这样跟妈妈说话,真是个不懂事的笨蛋女儿。
阿诺薇一边煎鸡蛋,一边用余光偷看身边清洗餐具的女人,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清透水流,淌过女人的手背,抚摸着她润白纤细的手指,填满每一道狭长指缝。
曾经,触手的黏液,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同样的巨细无遗,同样的濡湿不堪。
……可惜,女人上一次温柔抚弄她的触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薇薇。”女人走到她身边来。
“怎么了?”神明假装不经意地转头。
女人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压着她的手臂,像软软的,甜蜜的云,故意拉长语调,将话说得又长又慢——
“宝宝,你的鸡蛋,好像煎糊了。”
呀,居然忘了。
阿诺薇连忙用锅铲翻转鸡蛋——
可怜的鸡蛋,另一面已然糊成一片焦炭。
……无论人类还是神明,都不应该在做饭的时候走神。
收拾完平底锅中的狼藉,神明向女人求助:“能再给我一颗鸡蛋吗?”
“真可惜,那是家里的最后一颗鸡蛋。”
女人靠在岛台上,看向阿诺薇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她的小拇指蹭着阿诺薇的手背,轻盈地逡巡,像一只扑扇羽翼的蝴蝶。
“你可能,得吃点别的东西了。”
阿诺薇放下锅铲,无声吞咽口中的饥饿,不自觉地向女人靠近。
“我能吃什么?”她问。
女人没有拒绝她环绕过去的手臂,也没有拒绝随之而来的拥抱,只是勾着她的下巴,淡然一笑。
“你今天早上,还没有叫过我呢。”
……夜晚和白天,总归是有些微妙的分别。
她必须让那个最私密的词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阿诺薇只能把脑袋埋进女人的肩窝,试着发出一些神明所能发出的,最黏最嗲的雨声。
“老婆……我能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女人笑意更浓。
答案呼之欲出,就漂浮在神明唇边,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
“我可以亲你吗?”她蹭着女人的鼻尖,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的指头,轻缓摩挲着她的侧颈,眼睛雾蒙蒙的,像一场没有边际的雨,声音被浅笑揉散。
“亲我就能吃饱?”
“好吃,可以。”神明信誓旦旦。
女人没有反对。
不反对,就是应允。
神明迫不及待,要和她的爱人贴得更近。
女人唇瓣,不过咫尺之遥,她几乎已经尝到那甜美的滋味——像温热的,绵软的,玫瑰味的糯米糕。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酒馆门口,紧急叫停了她的索吻。
来送货的商家,隔着窗户高声问候:“早上好,老板娘,你的货到了!”
……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女人轻软一笑,像春日的甜风,翩然离开阿诺薇的怀抱。
“我得去工作了,晚上见~”
神明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咬牙切齿地叹出气来。
……不能亲自操控梦境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阿诺薇一点也不想出海。
她一整日都趴在船舷上,眺望着陆地的方向,以至于水手们躲在远处聊的八卦,她一句也没有听见。
“老大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哇,看起来……像害了相思病!”
“哎呀,我想起来,昨天夜里下雨了。你们说,她是不是被那个雨天出没的妖怪,偷了心……”
鱼舱不过半满,阿诺薇便急着要收网上岸。
她去得太早了,晚霞刚刚出摊,酒馆还没有正式营业。
推开门,里头空空荡荡,只有那个穿校服的少女,点着一盏台灯,在吧台上写作业。
“……晚上好。”
虽然有点尴尬,但阿诺薇还是决定,跟她打个招呼。
少女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向阿诺薇:“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妈妈。”
“她不在,你回去吧。”少女否认得相当果断。
阿诺薇期待了整整一天,当然不会这样轻易放弃。
“我可以等她回来。”神明并不退却。
啪。
少女把钢笔摔在本子里,重重合上。
“别等了,我妈才不想见到你,你赶紧走吧。”
阿诺薇一怔,实在想不明白,少女为何对她抱有这样强烈的敌意。
“你怎么这么生气?我和你之间,有什么过节吗?”她问。
这话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少女气呼呼地冲到她跟前。
“我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像你这样的人,只会让她受伤,让她伤心,亲手毁掉她所有的幸福和安稳!”
“我不会!”神明立刻反驳。
她明明已经这样地深陷爱河,怎么会舍得让女人难过。
可面前愤怒的少女,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辩白。
啪——
少女抄起一只倒扣在吧台上的啤酒杯,朝她用力掷来。
阿诺薇闪身避过,杯子在墙壁上爆开,碎片四散飞溅。
“你快点滚出去!我不会让你再伤害她了!!”少女朝她吼道。
“我说了我不会!”
少女充耳不闻,只是将杯子不断扔来。
“滚出去!你听不见吗,我让你滚出去!”
无所不能的神明,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敢对她这样恶语相向的人类,早就在深渊里忍受业火的熬煎。
狂猎的怒火,充斥了神明的心房。
黑色的触手蜂拥而出,接住那些即将落地的杯子。
最后一只触手,锁住少女的脖子,将她狠狠摁在墙壁上,打断了她的不敬之言。
阿诺薇顷刻逼近,向这个狂妄无知的人类,发出深渊的低语:“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知道对我们来说,你是什么东西吗?”
少女的瞳孔,因为恐惧而瞬间放大,依然颤抖着看向她。
“你为什么非要缠着她不放?你只会给她带来痛苦,毁灭和不幸……”
“闭嘴!”
触手收得更紧,少女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却丝毫没有退缩。
吱呀——
于是,当女人抱着一篮鸡蛋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地上满是玻璃的碎屑。
自己的女儿,被长牙舞爪的触手锁住,死死按在墙壁上。
“这是怎么了?薇薇,你在干什么?”
女人一脸诧异地看着阿诺薇。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阿诺薇慌了神,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释解释。
触手随即消散,方才还坚强不催的少女,忽然大哭起来,奔进女人怀中,抽噎着向母亲倾诉。
“妈,她是怪物……她想掐死我……”
“没事了,小雪,妈妈回来了。”女人抚摸着女儿抖动的肩膀,轻声安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被误会的疼痛,几乎刺穿阿诺薇的心脏,可她又并非全然无辜,无法为自己开脱。
阿诺薇呆立在原地,拳头握得太紧,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手掌。
女人抬起头来:“薇薇,你先回去吧。”
……她被赶走了。
神明不知道自己是迈着怎样沉重的步伐,离开了酒馆,又是怎样浑浑噩噩地穿过小城,回到自己的家。
与热闹的酒馆截然不同,船长的家,在这座小城最阴暗偏远的角落。
她躺在阁楼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窗户,陷入长久的沉思。
她思考着,女孩为何会将她描述得这样不堪。
神明从不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神明的造物都是神迹,神明的话语皆为神谕,何错之有。
……但作为谁的恋人,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阿诺薇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被总结为对女人的“伤害”。
除非,除非,像她依赖着女人一样……女人也深爱着她。
的确是她将女人关入囚牢,也的确是她单方面地要和女人分别。
……如果女人也思念着她,当然会痛苦,会心碎,会攥着小小的触手石雕,在床榻上一夜又一夜,辗转难眠。
可她太生气太委屈,在那些固执的时间里,一点也没有考虑过女人的感受。
她确实犯下了一些错误,可一切都已经发生。
迟来的悔恨包围了她,像索命的幽灵。
天空好像也读懂她的苦涩。
晚风吹来沉甸甸的乌云,吞噬了渐渐淡去的晚霞。
降雨一旦开始,便很快倾盆。
冰冷的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窗户上,提醒她心事的烦乱。
少女会如何向女人描述今天的冲突
女人会厌恶她吗?会憎恨她吗?
她要不要现在立刻赶去酒吧,试着向女人解释清楚?
神明不知自己在困顿中苦熬了多久。
也许是大半个夜晚,也许是7300年。
等到她的心碎裂成千万瓣碎片,又被她一瓣瓣捡起来,破破烂烂地修补完整。
终于,一个撑伞的身影,缓慢地,颀长地,在夜色中穿过雨幕,叩响她的门扉。
打开门的一刹那,阿诺薇以为女人会责备她,紧张得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一小圈水痕,绕着女人的鞋底晕开,像灰色的描边。
神明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向她道歉——
“对不起,宝宝。小雪不该那样对你,我已经说过她了。”
……怎么会这样呢。
这样诚恳,这样柔软。
她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顷刻间散去,像一场被阳光刺破的魇影。
阿诺薇扑进女人怀中。
女人的怀抱,一定是宇宙中最后一个,能救赎神明之地,眼泪才会这样轻易地漫涌。
神怎么可以哭成这样呢。
眼泪争先恐后地坠下她的脸颊,比雨水还要潮湿。太多悲伤涌向她的喉咙,催生出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我也不该那么对她。可是,她说,我伤害了你……”她说得抽抽噎噎,磕磕绊绊。
“相爱不就是这样的事情么?”
女人的声音,依然温柔而平淡。
“会有误会,会有眼泪,会有相聚,会有分离。”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害你。”
阿诺薇咬紧嘴唇,眼泪还是不听话地跑出来。
女人擦去她眼角的泪滴,亲亲她的脸颊,像哄小孩一样柔声哄她。
“没关系的,宝宝,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神明没有办法,不把自己的脸,往女人唇上轻蹭,求她多亲几下。
“你会原谅我吗?”她小声说。“我不想被你讨厌。”
女人的手指,轻软抚摸着她的背脊。
“我不会讨厌你的,宝宝。但是,要让那些伤口彻底痊愈,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女人眼中的湿润雾气,原来真的源于,她亲手缔造的阴影。
……是她亲自做出了那些固执的决定,会给女人带去伤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神明想着要做出一些弥补。
她谦卑地垂下头颅,将她的一整颗心,都托付到女人手中。
“你可以惩罚我的,怎么惩罚都可以……别难过了,老婆。”
只要能换来女人的爱意和亲吻,无论什么样的刑罚,她都会欣然接受。
从今夜,到从今往后的每一个长夜。
第52章
Chap. 52 女人对神明的惩罚。……
女人给予的责罚, 远比神明想象中更加严苛。
这里没有粗粝的麻绳,但女人从船长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一卷粉红色的缎带, 甚至还编入些许银丝,散发出细腻的微光。
……又被增加了奇怪的设定。
十分钟后, 神明和她的触手们, 被一朵朵精巧圆润的蝴蝶结,牢牢固定在床头。
原来神明也会在哭泣的时候,变得格外脆弱。
勒在腕足上的每一条缎带,都创造出无比清晰的束缚感, 包裹着尚在抽噎的神明, 像在感官的汪洋中,为她筑起一小片可以栖身的浮岛。
……湿漉漉的触手, 难以维持装饰品的干燥。
缎带很快被触手的黏液浸透, 又湿又亮,粉色也愈发鲜艳。
浓粉与黑色交错,形成过于强烈的视觉冲击。
……还要再加上女人白皙如玉的手指。
一根两根指尖,抚向触手表面, 绕着不断蠕动的吸盘, 轻轻画出圆圈。
感觉无限接近于痒……却又比单纯的痒,更加惹人沉溺。
吸盘下方的皮肤,从未被任何人触碰, 柔软又敏感,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抚触。
随着女人拨弄的节奏, 触手难耐地扭动起来,开始轻微的,生理性的抽搐。
一圈淡淡的光晕, 欲拒还迎地追逐着女人的手指,如深海中发光的鱼群,围猎着致命的诱饵。
今夜,女人身着一条暗红色的长裙,像在黑暗中盛放的玫瑰。
……而玫瑰总要生出锋利的尖刺,以恰到好处的攻击性,衬托它居高临下的美。
神明已然感官过载,女人偏要俯身靠近,贴在她耳边,用和晚风一样湿软的语气呢喃:“薇薇的触手,真的很喜欢我呢。”
神明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太适合说话,但还是用尽全力,想给出些许回应。
“我也喜欢你……”
阴影中的神明,很少能发出如此软糯的声音。
“老婆,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薇薇是诚实的好孩子。”
女人赐她甜美笑意,指尖并未离开她的触手,依然不慌不忙地,游刃有余地揉搓,倾听她渐渐灼烫的呼吸。
大脑变得晕晕沉沉,云里雾里。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起身,勾起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
“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下去找点东西。”
“别走……”
巨大的不安一经诞生,立刻盈满神明的心脏。她想伸出手臂挽留,却又被层层缠绕的缎带阻挡。
“没事的,宝宝,我马上就回来。”
女人在她脸颊上印下短暂轻吻,大概算是安抚。
……但这安抚的效用,显然不能持续很久。
当女人的裙摆,彻底离开神明的视线,房间里的温度,瞬间冷却下来。
阁楼变得安静又冰冷。
神明依稀听见,楼下传来很轻微的脚步声,但无法分辨女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无法独自直视,自己被困成甜粽的触手,只能胡乱挪开视线。
目光扫过头顶那扇窗户,被雨水浸泡的玻璃,恰好倒映出她的身影。
……神明怎么可以是这副模样?
素来张牙舞爪的触手们,盘踞在床头,乖顺而温驯,被缎带精心捆扎,像被谁抛弃在这里的,忘记拆封的礼物。
一束脆弱如纸的,可以轻易挣脱的缎带,居然让世间最阴戾凶狠的神明,心甘情愿地停留在谁的困缚之中。
阿诺薇不知应该如何面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急躁,焦渴,与无法排解的羞耻,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泛滥成灾。
“老婆……”
她试着发出呼唤。
“老婆?”
空气的振动,一圈圈散开,缓慢地填满整座阁楼。
无人回应。
她会被抛弃在这里吗?
女人还会回来吗
她会不会又重返永恒的孤独和黑暗,再也不能品尝那些甜蜜的亲吻?
……神明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层层层层堆积。
她像一艘失却方向的船,漂泊在无垠的潮涌中,渴望又惴然地,等待着她的海岸。
直到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近。
女人一手提着裙摆,一手举着装满葡萄的陶盘,款款登上阁楼,抵达她的身边。
直到女人温热的手心,重新捧住她的脸颊。
神明孤悬的心脏,在女人的手心里安稳下来。
明明是快乐的,明明是安全的,眼眶却又开始发热。
一滴滚烫的泪水,丝毫不顾神明的阻拦,贸然逃离她的眼睑。
“怎么了,宝宝?”
女人将陶盘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低头吻去她的泪痕,嘴唇好软好甜。
阿诺薇一开口,眼泪便接二连三地坠落。
原来神明和人类一样,眼泪在温暖的时刻,更容易坠落。
“我怕你不要我了……”句子被啜泣打断,她说得磕磕绊绊。
“我要你。”
女人抵着她的额头,给她温柔又郑重的承诺。
“宝宝,我只要你。”
心脏猛然一颤,旋即陷入酥糖般的柔暖。
我也是,她想说。
可神明沦陷在女人的亲吻里,一时无法抽身。
她忐忑不宁的心绪,很快便在女人的怀抱中平复。
梦里真好啊。
可以独占女人所有的爱意和关心,不必忧虑谁的打扰,不必担心毫无防备的离别。
女人从果串上摘下一粒青绿的葡萄,喂到她口中。
果皮沿着齿尖破开,清甜的汁水,瞬间填满神明的口腔。
“好吃么?”女人唇边的薄笑,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么?
神明不明所以,只好先乖乖承认。
“……好吃。”
女人笑得更甜,又伸手撷来第二粒葡萄。
这一次,她却没有喂向阿诺薇的双唇,而是将左手探向更遥远的方向——
那颗沾满水珠的,晶莹剔透的果实,刚好可以嵌进触手吸盘的凹陷之中。
“拿好,别弄破了。”女人柔声命令。
……这怎么可能呢。
神明和她的触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
葡萄本就烂熟,皮薄肉厚,柔软得不可思议。
力气轻一分,便无法将葡萄吸牢,重一分,又会将葡萄轻易捏碎。
……神明的触手,早就习惯了毁灭,比葡萄坚固许多倍的东西。
阿诺薇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吸盘的角度和力道,试图让葡萄停留在坠落和破碎之间的安全地带。
黑色的血肉,包裹着浅绿色的浆果,像绕着它,画出一圈滚圆的墨迹。
眼里局面好不容易,稍微稳定下来,女人却倏然放开了手指。
葡萄完全陷入重力的牵扯,彻底打破神明勉强维持的平衡,在吸盘上滑来滑去,愈发难以捉握。
“嗯……”
神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不得不全神贯注,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颗小小的果实上,试图重新找回平衡。
可女人完全没有留给她喘息的时间。
第三粒葡萄,被塞给相邻的吸盘,然后是第四粒,第五粒……
直到神明每一条触手,都被分配的相应任务。
在全神贯注的紧绷之下,触手们纷纷颤抖起来。
葡萄上的水珠,和触手的黏液混在一起,比雨夜还要潮湿。
这个坏心肠的女人,跨坐在阿诺薇的床上,折磨着阿诺薇的触手,微笑地,优雅地,向她提问。
“薇薇的触手,为什么在发抖呢?是因为太舒服吗?”
……实在邪恶,又实在美丽。
女人衣冠楚楚,明艳动人,颤栗的神明,却在她的视线尽头濒临崩溃,眼角挂满泪痕,像小狗一样央求。
“不是的……我坚持不住了……老婆,能不能放开我……”
“别着急,宝宝。”
耳垂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每一个字音,都震颤着她的皮肤。
“……这只是开始而已。”
雨水细碎地降落,在玻璃的另一侧,汇成潺湲的水流。
神明第一次感觉,她的触手是如此笨拙,难以操控。
“如果十秒钟之后,一颗葡萄都没有掉下来,我就放了你。”女人向她许下诱人的承诺。
……还好。
十秒钟虽然漫长,也并非完全无法忍受。
神明不敢去看那些摇摇欲坠的葡萄,咬紧牙齿,继续努力压抑触手的抖动。
“一,二,三……”
女人在她耳边轻柔地倒数。
快了……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可以到达终点。
……神明不敢注视自己被缎带重重捆绑,摇晃不止的触手,只能垂下视线,试图用更深更长的呼吸,延长自己忍耐的时间。
因此,她完全没能看见,女人探向触手前端的右手。
“四。”
伴随着女人的话音,两只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搓向神明的腕足尖尖。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一片苍白的大雾吞没。
“嗯……”神明闷哼一声。
触手们的感官早已不堪重负,这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触感,轰轰烈烈地碾过大脑皮层,几乎让她失去知觉。
她再也无法精准控制触手的力度,吸盘猛然收紧。
噗——
一粒葡萄的果皮被整个剥开,露出其中莹润湿透的果肉。
葡萄丰沛的汁水,沿着吸盘之间的缝隙淌落,微微有些发黏。
……完了。
气喘吁吁的神明,对自己的表现十分失望,只能委屈巴巴地望向面前的女人,希望即将到来的加刑,不至于太过严苛。
神明已经将夜晚的掌控权,彻底交付到女人手中。
她的自由或受困,舒适或危险,只在女人一念之间。
“真可惜。看来,薇薇只能继续接受惩罚了。”
女人勾起唇角,取走残破的葡萄,将指腹嵌入那枚犯错的吸盘,故意压上些力道,向深处一剜。
要命的酸胀感瞬间炸开,像燃起一朵焰火。
“呼……呼……”
神明的喘息,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触手困在缎带中,甚至无法挣扎,不得不含着那些余下的葡萄,任由女人横行无忌。
……当看见女人撩起长发,俯身向一只触手靠近的时候,阿诺薇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你要干什——”
不等她问完,女人已经张开嘴唇,咬住了其中一颗,正被触手艰难抓握的浆果。
“不要……”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神明发出无人理会的抗议。
隔着那颗完好无损的葡萄,女人的舌尖顺着吸盘的轮廓,轻轻一刮,触手便抖得像风暴中的小船,随时都可能向海底倾覆。
女人的指尖,继续紧贴在吸盘底部,摩挲着那些阴影凝结而成的,湿冷而柔软的肌肤。
因为高度紧张而过于灵敏的吸盘,将每一分最细微的触动,都放大无数倍,传递至主人的脑海。
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即使是最神通广大的神明,也难以忍受这样的煎熬。
“老婆,求你了……”声音糯得快要在她的喉咙里融化。
女人用湿软的眼睛看她,在与她相视的刹那,牙齿压着葡萄,用力一啜。
噗——
那颗受尽捉弄的葡萄,总算在女人唇间破碎。
阿诺薇刚要松口气,触手突然传来的酥麻,惊得她险些尖叫起来。
——女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事无巨细地,舔舐着飞溅到触手表面,那些甜黏的果汁,像在品尝一道造型略显粗犷的甜品。
“老婆,老婆,我真的错了……”神明拖着绵软的哭腔。
可是女人一点也不心软,在她触手上用力一掐。
“别乱动。要是再有其他葡萄坏掉,就要重新来一遍哦。”
迎着神明乞求的惊慌的目光,女人婉然一笑,转向了下一粒葡萄。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于咽下了所有的果实。
阿诺薇整个瘫软在床上,已经彻底耗尽了力气。
女人回到神明的耳畔,呼吸和眼睫,软软掠过她的脸庞。
“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答对问题,我就放开你。”
神明的声音,颤抖得难以拼凑出整句。
“你问吧……”
“我刚才,吃了几颗葡萄?”女人字字轻缓。
一颗,两颗……
神明努力回忆。
但脑海中的画面,实在模糊不清,朦朦胧胧地闪过,只剩下女人的舌尖,与腕足相触的湿软。
“……我不知道。”她几近绝望地否认。
女人从陶盘里,抓出一把新的葡萄,一粒又一粒,重新安放在触手的吸盘上。
“那就重新再数一遍吧。”女人轻盈地宣布。“这一次,可要好好数清楚了,宝宝。”
……精疲力竭的神明,非常合理地怀疑,女人是否故意延长了夜晚的时间,才让黎明来得这样迟晚。
神明终于在第三盘葡萄用完之前,说出了正确的答案。
她已经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想快点离开粉红缎带的囚牢,回到女人的怀抱。
“老婆,能不能放开我……我想亲你……”
女人俯视着她,向她下达柔软的,但不容驳斥的命令。
“就这样亲。”
神明仰起头,在缎带允许的活动范围之内,努力向女人凑近。
……像沙漠中的旅人,渴求着神明的赐福。哪怕,她才是真正的神明。
唇瓣交叠的刹那,阿诺薇被软糯和甜香淹没。
原来等待的时间越是漫长,终于迎来的吻,就越是细腻动人。
唇肉是甜的,舌尖也是甜的,裹着一层淡淡的,清爽的葡萄味。
神明亲了很久很久。
要把所有离别和委屈和今夜的苦楚,都从女人唇上讨回。
“薇薇还喜欢我吗?”女人明知故问。
女人一定不知道,她在光线里的样子有多美。
雨后的第一束晨光,落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像清透的,黑色的宝石。
“……喜欢你。”神明再也没有秘密。
女人抚摸着神明的侧脸,继续拷问她的真心。
“有多喜欢?”
“……比喜欢整个宇宙加起来,更喜欢你。”
神明看着女人的眼睛,再也想不出来,更加贴切的字句。
“真乖。”
手臂一松。
在一整夜的顺从和隐忍之后,女人总算解开了捆缚神明的缎带。
手臂和触手,才刚恢复自由,就迫不及待地向女人纠缠过去。
“这么着急?”女人轻笑。
……因为是你啊。因为已经等待了太久。
神明实在没有时间阐述理由。
她被允许吻得更沉更深,作为乖乖听话的奖励。很忙。
今天,阿诺薇船长不需要出海。
她和她的心上人,要在狭小温暖的阁楼上,相拥着小憩,白白消磨掉所有时光。
……再相拥着苏醒,在同一个枕头上。
神明早已和女人对视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无论何时,当她望进女人的双眼,依然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心跳。
黄昏提醒着老板,是时候回到她的店面。
“宝宝,我们一起去酒馆吧。”女人勾着阿诺薇的手指,向她发出邀约。“我想,你最好还是可以跟小雪,好好聊一聊。”
“……我不想去。”
一想起昨天的冲突,神明就烦躁不已,将自己埋到女人怀中,想摆脱那段不快的记忆。
可是女人最擅长惹她心动。
温软指尖贴住她的手臂,轻飘飘地滑行,像被风吹落的花瓣。
“不听话的坏孩子会被惩罚,听话的好孩子,也会得到她应有的奖励。”
“我想要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神明抬起头来,谨慎地确认。
女人竟真的温柔应允。“什么都可以。”
阿诺薇的心底,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些引人遐想的画面。
“……那好吧。”神明勉强松口。
在夜幕彻底降临以前,阿诺薇跟在女人身后,回到了那家熟悉的酒馆。
昨天的狼藉,早已被清扫干净。酒馆安然无恙。
在台灯下温习功课的少女,一看到女人的身影,便飞扑到女人怀中,软绵绵地撒起娇来。
“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刚好有道题不会做,你快帮我看看~”
……至于母亲身边黑漆漆的跟屁虫,只得到一个冰冷的白眼。
“马上要开店了,我得赶紧准备一下。”
女人向阿诺薇投去鼓励的目光。
“薇薇,你去帮小雪看看她的功课吧。”
……这可能是海宁酒馆的短暂历史中,最为尴尬的十分钟。
女人在后厨叮叮当当地忙碌,两位关系恶劣的家属,坐在吧台跟前,四目相对,杀气腾腾。
少女攥紧拳头,用不会惊动女人的音量,凶巴巴地发出警告:“我妈原谅你,是她的事。你要是敢再伤害她,我就是拼上性命,也一定会保护她的。”
“……你死心吧,不会有那一天的。”阿诺薇毫不客气地反驳。
“哼,”少女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我们走着瞧。”
……真是麻烦。
要不是看在她是林渊宁女儿的面子上,阿诺薇才不要跟这么讨人厌的家伙待在一起。
阿诺薇的视线,落在少女的笔记本上。
看清少女名字的瞬间,神明的心脏忽然悬空。
第53章
Chap. 53 和女人和好的神明。……
“The fireflies are dancing, soft and low, leading us home, where wild berries grow”
女人轻哼着歌谣, 正要从仓库的货架上取下一箱土豆。
一簇阴影,从虚掩的门缝中钻入, 直奔女人身侧。
哐当——
木箱被黑色的雾气按回货架。
汹涌的阴影, 将女人摁在墙壁上,凝结成神明的轮廓,双手锁住女人的手腕,气冲冲地向她逼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神明本该发出最严厉的质问, 但听起来, 只是比较大声的撒娇而已。
女人面露疑惑,似乎对她的愤怒毫不知情。“告诉你什么事?”
阿诺薇深吸一口气, 说出那个依然在她心头震荡的真相。
“欧阳晴雪……是你女儿。”
要不是偶然瞥见本子上的名字, 她不知还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女人闻言一怔,十分意外的样子。“你不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神明满腹委屈。
神明对人类的情感尚不熟悉,一时没能想到,在爱情之外, 人类其实还有许多种, 彼此相爱的关系。
……比如朋友,比如母女。
更何况,两人外形上的年龄差, 实在很有迷惑性……谁能立刻反应过来,女儿比母亲还要年长?
“我还以为你来问我的时候, 就已经全都识破了。”女人仓促地解释。
阿诺薇时常难以分清,女人的表演和真心。
……但想来,在这件事情上, 女人的确没有任何欺骗她的动机。
怎么会有这样拙劣的误会呢。
神明对自己的错误认知,从未有过丝毫怀疑,也不曾向女人仔细询问。
而女人以为她早已知晓,便也失去向她解释的契机。
……两个人好像都不能算犯错,却又两个人都受尽委屈。
“那你以为,我和小雪,是什么关系?”
神明怀中的女人,敏锐地发现了整件事的盲区。
“……你说,她是你最喜欢的人……你还说,愿意为了她去死……”
仅仅是回忆女人向她“坦白”时的场景,阿诺薇的鼻子便隐隐开始发酸。
就算现在真相大白,原来一切只是一场误会……但彼时彼刻的痛楚,仍是那样真实深邃。
真相的甜蜜,和过程的苦涩,搅拌在一起,依然可以刺痛阿诺薇的心脏。
神明无法再锁住女人的手臂,双手向下垂落,身体只是略微往前,便如此自然地,靠进了女人怀里。仿佛她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女人没有嘲笑神明的软弱,反倒抱住她的肩膀,诚恳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宝宝。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要怎么补偿你才好?”
过于温暖的环境,好像更容易滋生眼泪。
但在这个问题上,泪眼朦胧的神明,仍旧不需要思考太久。
“……你先亲亲我吧。”
她的要求没有落空。
有人轻轻捧起她的下巴,让许多个柔软的吻,飘落在她的脸颊。
柔软得像春日午后的风,轻盈抚过,她心上所有的伤痕。
“够了吗?”女人问。
“……不够。”答案显而易见。
女人凑得更近,在神明唇上浅浅一啄,留下缓慢漾开的酥软。
“这样呢?”
“……也不够。”
神明来不及等她反复试错,心急如焚地回吻过去。
就算她们已经做过了很多这样那样的事情,和女人接吻这件事,总是如此甜美,惹人沉溺。
女人的唇肉,尝起来像玫瑰味的果冻,舌尖也是……但更软糯潮湿,仿佛裹满糖浆和蜂蜜,故意引诱着某位食髓知味的贪婪之人。
舌尖与指尖各自交缠,衣摆和体温,几乎彻底重叠在一起。
终于消除芥蒂的情人,必须要在最绵长的甜吻里,交错着呼吸,一次又一次,确认彼此的心意。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换气。
“这下总够了吧?”
女人蹭着阿诺薇的鼻尖轻笑,气息暖洋洋的,落在她的唇上,是一种倾倒众生的痒。
“还是不够……一点也不够。”
阿诺薇收紧手臂,将女人再次抱紧,嘴唇撅起几毫米,用神明的口吻宣告诏令。
“……今天不许开店了,你只能陪我。”
女人一边迎接她急着回归的双唇,一边柔声应允。
“好,只陪你。”
窗外的海潮,没能盖住她们亲吻的轻响,似温润水声,在唇舌的缝隙间潺湲,流淌。
暗色的,湿漉漉的触手,悄然绕过女人的小腿,盘绕一整圈,咬住嫣红如火的裙摆,一口口啃噬。
神明不再暴虐愤怒,也不再软弱不安,而是在二者之间,找到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平衡。
她变得更温和,更恬淡,也更坚定笃然。
她终于可以确信,她也是被深爱之人……正如她深爱着某人那样。
“嗯……”
女人在神明的长吻中低吟,左手攥紧货架的铁柱,细润的手背上,几条纤细的韧带微微绷紧。
咚——
一颗圆滚滚的土豆,从摇晃的货架上跌落,滚向仓库角落,最阴暗潮湿之处。
门外,隐约传来小雪的驱赶声:“好啦好啦,快走吧,今天酒馆不营业,你们别在这儿扎堆了,赶紧回家陪老婆吧!”
夜还很长。
“七芒星”号安静地停泊在港口。
它的主人心有旁骛,乘上一叶小舟,任由潮汐一浪又一浪,将她推向大海中央。
今夜晴朗无雨,云也疏淡。
繁星散落在暗蓝色的夜空,月色明净清凉,映照着小船中摇曳的奇景——
神明的怀抱里,躺着整个宇宙中,最明艳生动的女人。
许多只触手盘盘绕绕,铺在女人身下,织成一张黑色的,流淌的软垫。
浸没在清爽的晚风里,阿诺薇数了一百多颗星星,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向女人提问。
“老婆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恋爱中的神明会原谅自己,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女人的食指和中指,交替着抬起,像小人的双腿,在阿诺薇的手臂上漫步。
“大概是因为……我见过薇薇的灵魂吧。”
……阿诺薇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女人吞下了神明的灵魂,因此,也继承了她的所有记忆。
她的记忆,实在算不上有趣。
不过是在无法计数的时光里,漫无止境的隐匿与独行。
女人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不知是泡透了海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格外和暖温柔。
“我见过你最黑暗阴郁的过往……也见过你所有不为人知的,那些温暖微小的片刻。”
“我见过你在诸神的恶战中,保护老人聚集的村庄,也见过你在海啸之后,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鲸。”
“因为你自黑暗而来,世人对你有太多误解和恐惧。只有我知道,在所有传说和谣言背后,真正的薇薇,其实是一个怎样通透无瑕,勇敢坚韧的人。”
……从没有人,对神明说过这样的话。
在整颗星球,所有可预见的未来之中,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对她诉说这样的话语。
太浓烈的暖意弥漫开来,翻涌着填满心脏,又再满溢而出,几乎快要撑破阿诺薇的胸膛。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默然牵住女人的手,打断了手指小人的漫游。
“我也见过你的孤独……太沉重,太宏伟的孤独,像南极的冰川,海底的巨石,永远也无法消解。”
女人一边说,一边侧过身,熟稔地寻到阿诺薇的双唇,给她一个和微笑一样甜糯的吻。
“但好在我的孤独,也是你的孤独。两份孤独重叠在一起,我想,我们应该都能够痊愈。”
神明不是人类,不需要被同类理解,在遇到女人之前,也没有任何创伤,需要得到治愈。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竟然会如此触动。
心脏又酥又麻,仿佛不再属于她的身体,要变成一朵轻飘飘的云,前往神明无法抵达之地。
阿诺薇沉默许久,只能说出苍白的道谢,眼底浸着一层薄薄的眼泪,折出星辰的微光。
“……谢谢你。”
“不,宝宝,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的欺瞒,谢谢你让我靠近。”
女人指尖一点,指向神明的心脏。
“谢谢你,愿意让我住进这里。”
神明不太确定,要多少个多漫长多深刻的亲吻,才足以让女人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但她可以稍作尝试。
在消磨夜晚的行动开始之前,神明想起另一件事。
“……我还没有问你要,乖乖听话的奖励呢。”
女人捋开她鬓角的碎发,语气甜蜜又宠溺:“你要什么奖励?”
“我要你……”神明可以向她千万次告白,绝不厌倦。“老婆,我要你。”
在神明抬头之前,女人先朝她俯身,让她陷入细软发丝的包围。
“一直都是你的。只是,你尚未发现而已。”
……幸好今天发现,也不算太迟。
绵延不绝的海浪,温柔承托着她们栖身的小船。
浪花撞向岛屿和礁石,碎成一汪雪白。
这所小城,从今夜起,会开始流传一个新的传说。
雨夜,城中出没着吞噬人心的妖怪。
她吞下一颗残破的心脏,用自己的爱意将其修补,把它变得完好无缺,安然如新。
……神明久违地,在女人的枕头上苏醒。
与爱人相伴的冬日,丝毫没有肃杀之气。
地板铺满澄明日光。
软绵绵的被窝,锁着两个人相拥整夜的温热,像世间最黏稠的囚牢,禁锢着无心逃脱的重犯。
女人眼睫轻颤,在神明唇边,印下一个甜美的早安吻。
“早上好,薇薇。”
阿诺薇扣紧她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回吻过去。
“……早上好,老婆。”
但早上,可以到得稍晚一些。
第54章
Chap. 54 有一点吃醋的神明。
住在布瑞兹山附近的百姓都知道, 森林深处,那幢古老城堡的主人,是一位无比邪恶, 又无比强大的魔女。
她召唤灾厄,散播瘟疫, 从人们的痛苦和哀泣中, 获取源源不断的能量。
许多年来,无数勇敢之人,都曾尝试击败那位邪恶的魔女。
——然而,所有入侵者, 都被密林无情吞噬, 再也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她们的消息。
无奈之下, 这里的人们, 渐渐习惯了与魔女共存。
她们不再抵抗,而是年复一年,向魔女敬献鲜活的祭品,祈求她不要让灾厄降临。
直至今日。
又一位年少气盛的勇士, 身披盔甲, 腰悬利剑,来到这座紧邻森林的村庄,向人们宣布她即将出发, 征讨魔女的消息。
“好孩子,你别去了, 那个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呵,你算什么东西?我见过比你强不知道多少倍的剑士, 全都没能活着回来……”
有人劝阻,有人嘲笑,有人无动于衷。
但坚定的勇士,还是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她穿过沼泽,劈开荆棘,十分顺利地抵达了密林的最深处。
城堡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可怕,不过是一栋红砖砌成的宅邸,因为阳光被过于繁茂的枝叶和藤蔓遮挡,显得有些阴暗而已。
“有人在吗?”勇士礼貌地叩响门扉。
来开门的根本不是魔女,而是一位年轻优雅的贵族女士。
一袭暗红色的天鹅绒长裙,勾勒出婀娜身躯,双眸和鬓发一样沉黑,犹如不见月光的湖水。
一朵冶艳浓郁的山茶花,正在她的发髻之上绽放。
“下午好,有什么事吗?”她问。
魔女当然不会有这样温柔的声线,和如此美艳的容颜。
情窦未开的勇士,立刻涨红了脸。
“你,你好,我在森林里迷路了,天又快黑了……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古堡的女主人,朝她甜美一笑,让出身后的入口。
“进来吧。”
“谢谢你,女士!”
勇士丝毫没有迟疑,踏入了这栋阴暗而陌生的宅邸。
勇士曾对自己的出征,有过许多种遐想,包括最幸运的,和最可怕的可能……但她也从未想到过,此时此刻的场景。
与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截然不同,这里的装潢金碧辉煌,十分靡丽。
热情周到的女主人,为勇士准备了一顿极为丰盛的晚餐,安抚她饥肠辘辘的肠胃——
油光可鉴的香草烤鸡,又香又稠的蘑菇浓汤,还有葡萄和桑葚酿的甜酒,由女主人一杯又一杯,亲手为她斟满。
那娇艳的身影每一次靠近,都带来一阵柔软甘甜的微风,几乎融化勇士的全部知觉。
世人大错特错。
隐匿在森林中央的,根本不是嗜血的魔窟,而是如梦似幻的温柔乡。
吃饱喝足的勇士,沉浸在令人舒适的微醺中,听见女人甜软的问询。
“你要留下来过夜吗?”
“……那就麻烦你了。”勇士没有推脱。
她跟随着女人摇曳的裙摆,登上层层盘绕的阶梯,来到一间宽敞奢华的卧室,胜过勇士自己的家,也胜过所有她曾歇脚的旅店。
“晚安。”
女主人向她道别,独自前往走廊更深处的房间。
勇士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辗转许久,无法入眠。
壁炉,葡萄酒和澡盆中的热水,将她浸泡得浑身发烫。
恰好就在这时,并不遥远的,走廊的尽头,隐约传来了女人的歌声。
“荆棘为我铺床,月光纺作帷帐……迷途的鸟儿啊,何必再寻找远方?”
如此悠扬,如此婉转,像衔着蜜的夜莺。
这栋房子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
女人的歌声,一定是特意唱给她听。
勇士遗忘了盔甲,也遗忘了佩剑,迫不及待地从爬出被窝,循着女人的歌声,在黑暗中穿行。
吱呀——
勇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晚风灌入,吹起雪色的床幔。
女人含着清浅笑意,立在纱幔的另一端,伸出一只手臂,呼唤着勇士的靠近。
“你是来陪我的吗?过来吧,再离我近一点。”
勇士无法拒绝。
没有人可以拒绝。
她迈开脚步,穿过纱帐,第一次牵住一个女人的手——
然而,她想象中的暧昧情节,并未如愿到来。
指尖传来的触感太过古怪,勇士低头看去,瞳孔瞬间收紧。
——缠住了她右手的,并非女人的手指,而是一根根粗粝坚韧的藤蔓。
在接触到人类血液的瞬间,藤蔓开始疯长,短短几秒钟时间,便爬满勇士的四肢和身躯,像最坚固的铁索,彻底禁锢住她的身体、
包裹着古堡的魔法,如潮水一般退去。
如梦初醒的勇士,终于看见了,这里真正的模样——
四壁似乎被地狱的业火焚烧过许多次,化作焦炭般的黑色。
家具早已被时间风化,只剩一堆倾颓的朽木。
站在这幅破败景致的中间,红裙如血的女子,依然窈窕纤细,明艳动人。
“你……你就是那个魔女……”
迎着勇士惊惧的目光,女人徐徐向她走来,嫣红唇角,轻盈地向上扬起。
一阵甜美的笑声,在勇士耳边轻颤。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送来,如此鲜美的祭品了。我很满意。”
“卡!”监视器前,导演愉快地宣布。“这遍过了!收工!”
“大家辛苦啦!收工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兴高采烈地收拾着设备,满脸都是提前下班的喜悦,只有站在角落里的某位黑衣人,顶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阴郁的目光,锁在女主演身上。
……阿诺薇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场表演而已。
就算是表演,看到女人被另一个人恋慕追逐的场景,也已经足以让她怒火中烧。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神明,自从跟这个女人相遇之后,又变得越来越小气。
林渊宁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阿诺薇,一眼便识别出她的愤懑。
女人正要向她走来,又被那位十分不知趣的导演,伸手拦住。
在片场只手遮天的导演,面对她的女主角时,竟然会捏着嗓子说话,语气几近谄媚。
“渊宁,你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抱歉,张导,今天晚上已经有安排了,下次再约吧。”
善于表演的女人,知道如何回绝才足够得体,带着不卑不亢的歉意。
“没事,那我们就下次再约。”导演并不气馁,执着地为自己留下生机。“明天见。”
“明天见。”
……阿诺薇更生气了。
戏里被人追还不够,戏外的追求者,更是多不胜数。
就算身边站着跟她拍过恋综的绯闻女友,这样的戏码,依然每天都在上演。
不等女人靠近,保镖女士先大步流星,气冲冲地走向老板的化妆间。
“薇薇,薇薇?”
女人刚跟进来,立刻被一团浓郁的黑雾包围。
砰——
咔哒。
黑色的风,重重摔上门,没有忘记顺手反锁。
片刻混沌之后,浓雾渐渐散开。
女人被抱到梳妆台上,困在清透镜面,和神明的怀抱之间。
滚烫的愤怒和不满,填满了阿诺薇的心房。
来不及做出任何解释,神明只顾咬向女人的嘴唇。
……这是她的人,她的吻。
她好不容易,才和女人重归于好,谁也不能把她的老婆,从她身边夺走。
亲吻总是甘甜。
软糯的触感,和甜蜜的滋味一起弥漫。
神明含住女人柔嫩的下唇,一遍又一遍厮磨,让女人呼吸她的呼吸,感觉她的感觉,试图用唇舌交缠的绵软,占据恋人的全部感官。
“老板人呢,怎么突然就没影儿了?阿诺薇也不见了……诶?化妆间怎么锁上了,钥匙在哪儿来着……”
门外,脚步时近时远,黎媛好像在找钥匙。
欧阳晴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一如既往地不怎么高兴。
“……别管她们了,我们先回去吧。”
“不等老板就下班啊?哈哈,行,那我们快溜吧……”
门里的人,自然多的是事情要忙。
神明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深深陷入女人的指缝,被她的体温包裹着,感受她指尖的一次次攥紧,一次次颤抖。
直到将女人的双唇,吮舔得足够湿软,阿诺薇的舌尖,毫不费力地探入女人的唇缝,然后长驱直入,为所欲为。
神明是如此地,如此地迷恋,和女人舌尖纠缠的柔软,胜过宇宙中的任何事与物。
……人类所能创造的,最美味的糖果,也不及老婆万分之一的甜。
环绕在她们周围的,没有散尽的黑雾,伴随着主人多巴胺的跳动,不断起落,盘旋。
阿诺薇也不知道自己亲了多久。
当她终于愿意退开一厘米的时候,连空气都被她们的体温熨热。
“这么生气?”
女人在她怀中轻喘,口红明明被啃得一点不剩,双唇依然红得像滴水的樱桃。
“……你也知道啊。”神明的怒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心口却越来越烫。
不……这样还不够。
黑雾凝成几只晃荡的触手,无声向女人贴近。
被神明围困的女人,还没来得及换下魔女的戏服,厚重的西式长裙,非常适合触手的攀附。
黑色的腕足,爬过那些艳丽的布料,环绕着她的手臂和腰身,让女人更彻底,更深刻地,坠入阴影之神的合围。
“嗯……”
触手包裹着女人的耳廓,蠕动的吸盘,轻轻啃咬着她的耳垂,换来几声甜软的颤音。
镜子被女人的背脊紧靠,照出她们彼此紧扣的手指,随着她们的气息摇晃。
她们切近地相望,眼底除了彼此的身影,再无它物。
咚咚咚——
偏在这时,有人重重敲门,打断了极尽暧昧的氛围。
“渊宁姐,是我!”
……听声音,是刚才那个演勇士的演员,好像叫什么……李清悦。之前也跟林渊宁合作过几次,阿诺薇对她略有印象。
发现女人的视线,正向门边瞄去,阿诺薇立刻伸手扶正女人的脸。
“不许搭理她!”
神明多少有些咬牙切齿,在走廊里掀起阵阵阴风,打算驱逐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蠢货,快滚开。
阿诺薇重新吻向女人的双唇,试图再度占据恋人的注意。
一只腕足的尖端,来到女人耳后的发髻,抚向那朵怒放的茶花。
娇柔艳丽的花瓣,立刻被触手的黏液浸润,变得潮湿不堪……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的家伙,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反倒敲得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大。
“渊宁姐,渊宁姐,你快开门啊!”
……亲吻完全没有办法继续。
看来,还需要再多给她一些教训才行。
阿诺薇刚准备召唤些老鼠毒蛇蜘蛛蜈蚣蟑螂,女人靠过来,在她唇上浅啄一口。
“宝宝,你先别着急,让我去跟她说清楚吧。”
阿诺薇并不是十分情愿,但看在女人的面子上,还是勉强松口。
“……嗯。”
女人离开神明的怀抱,向着门扉走去。
“渊宁姐,你果然在!”
门一开,那个聒噪的家伙,便死皮赖脸地挤了进来,朝着林渊宁深深鞠了一躬,递上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
“对不起,渊宁姐,我是特地来给你道歉的。我第一次演主角实在太紧张了,今天NG好多次,给你添麻烦了……”
……为了这么点破事,非得跑来大闹一场。
“没关系的,谁都有不熟悉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女人很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谢你的礼物,我还在卸妆,没什么事的话,就明天再见了。”
“等一下!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李清悦忽然结巴起来,脸颊通红的程度,比戏里的勇士还要夸张。
这个愚蠢的家伙,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化妆间角落里,那个臭着脸的保镖,也完全没有留意到女人唇上的红痕,只是自顾自地问出一个地球上最最最愚蠢的问题——
“渊宁姐,你……你现在是单身吗?”
第55章
Chap. 55 为女人苦恼的神明。
……愚蠢到这个程度, 真是让人火大。
阿诺薇忍不住怀疑,她的脑子是否过于平滑,以至于信息只会从它表面滑过, 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也许苍蝇落在上面都得劈个叉,将它当成一颗光可鉴人的果冻。
“我不是单身噢。”
女人笑容温软, 给出了对一位倾听者来说十分残忍, 但对另一位倾听者而言,还算甜美的答案。
“诶?你已经有对象了?!”李清悦眼中满是震惊和不甘。“是跟你拍恋综的那个人吗?”
……什么叫“那个人”,不是就站在你眼前吗!!
神明的耐心早已消耗干净,此刻,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怒焰。
哐当——
一阵猛烈的强风, 吹开了房间的老式推窗。
化妆间里顿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陷入可怕的混乱。
造型用的假发, 整排倒下,发丝全都纠缠在一起;挂在长条衣架上,几十件花花绿绿的戏服,也全都被卷进风里, 满屋乱飞。
啪——啪——
各种瓶瓶罐罐, 接二连三地从梳妆台上跌落,凄惨地摔碎在地。
……场面堪称灾难。
“好了,清悦, 你快回去吧,我得赶紧去把窗户关上!”
女人连忙推了推李清悦的肩膀, 试图制止这场灾难的蔓延。
然而,这位豆渣脑筋的女演员,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扒着门框,好不容易勉强站稳,依然没有觉察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还在继续她的表白。
“我一直都知道,渊宁姐很受欢迎,追你的人,能从这里排到西伯利亚……但我不会放弃的!等你们分手了,我再来追你!”
……到底怎么才能让这个蠢货闭嘴!!
风力骤猛,方向也愈发奇怪。
一边把李清悦往门外吹,一边把林渊宁往屋子里卷,趁着没人注意,将女人手中的礼物盒,毫不留情地扫进了垃圾桶。
女人不得不抬高音量,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在狂风中传递:“抱歉,清悦,我很喜欢她,我不会跟她分手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不倒的墙角!”
无耻的家伙,几乎被风吹得离开地面,只剩双手还扒在门框上,依然充耳不闻,自说自话。
“渊宁姐,你放心,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的!等到你们分手的那一天!!”
“我们真的不会分手,再见清悦!”
在阿诺薇在风里加入老鼠毒蛇蜘蛛蜈蚣蟑螂马蜂绿翅蛾隐翅虫蓝环章鱼之前,女人终于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李清悦扒在门缝上的手指。
狂风立刻接管,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把眼前沉甸甸的蠢货,吹到整个片场的另一端。
神明不会就这样放过她。
阴影会在她身上,烙下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她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将卧不安枕,梦魇缠身。
吃饭一定会把油星溅在胸口,袜子永远凑不成一对,内衣的标签上总是竖着扎人的线头……还有,她每次念台词,都会狠狠咬到自己的舌头。
砰——
狂风重重摔上了化妆间的门。
女人转过身来,歉疚地看向身后的神明。
“薇薇,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神明的胸腔,被愤怒撑得隐隐作痛,但又不能对老婆发火。
她深深呼吸,攥紧拳头,努力压抑住继续毁灭的冲动。
阴影包裹住屋子里的狼藉,只耗费短暂须臾,就梳理好所有凌乱的假发,粘好四散的玻璃碎片,将它们送回梳妆台上,恢复了化妆间的原貌。
阿诺薇走向女人身侧,实在没办法露出什么欢悦的脸色。
“……回家吧。”她冷冷说。
“对不起,宝宝。”女人朝她伸出左手,又柔声重复一遍。
“……也不是你的错。”
余怒未消的神明,还是乖乖握紧女人的手。
根据神明漫长生命的经验,地球上的绝大多数愤怒,都会随着时间,稍微淡去。
……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比较特殊。
那些厚脸皮的笨蛋,向女人搭话的画面,在阿诺薇心头不断浮现,始终清晰又鲜明,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将她激怒。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女人身上标记她的署名,让奇形怪状的混蛋们,不要再贸然接近?
憋着一肚子闷气,饭也吃不下去,阿诺薇神魂恍惚,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女人卧室。
……她很久没有睡过保镖的宿舍了。
从餐厅到老板卧室的路线,已经形成了稳固的肌肉记忆。
女人刚洗完澡,头上还裹着干发帽,正坐在梳妆镜前,往脸上涂抹乳霜。
阿诺薇脚步一怔,正准备悄悄退出房间,却听见女人开口说话:“还在生气?”
她们的视线,在镜子里相遇。
“……没有。”
神明说谎的水平显然不算高明,连她自己都不大相信。
女人没有拆穿她,只是向她发起拉近距离的邀请:“可以过来帮我吹头发吗,宝宝?”
……阿诺薇已经十分擅长给老婆吹头发了。
从上往下,先把发根吹干,将手掌挡在出风口旁边,以免热风烫伤她的头皮。
微微湿润的发丝,缠绕着阿诺薇的手指,像细软顺滑的海草。
随着工作的推进,阿诺薇的视线,也沿着她的长发,从上往下,一寸寸滑落。
……女人的浴袍,今天似乎穿得格外宽松,包裹着细如凝脂的肌肤。
香槟色的丝绸,质地太过柔滑,连领口也软塌塌的,不顾腰带的收束,水流似的垂坠。
阿诺薇的注意力,稍微离开了女人的头发。
……没有人或神明,不喜欢这样柔软的风景。
大概是因为刚刚结束沐浴,女人的体香,比平时更加浓郁,又甜又腻,很快便填满神明的呼吸,引诱她想入非非。
情魇的细尾,不知何时探出了丝绸的下摆。
锋利柔韧的尾尖,贴住阿诺薇的手心,轻轻一挠。
“我们今天的约会,好像还没结束呢,宝宝~”
隔着镜子,女人的眼睛柔雾弥漫,正看向她的双眼。
……阿诺薇并没有完全消气。
但是眼下,显然有一些比生气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全神贯注地执行。
关掉吹风机,将女人拦腰抱起,送往她的床榻。
轻车熟路,一气呵成。
神明汹涌澎湃的占有欲,很快便找到了用武之地。
……她要在女人身上印下一千个,一万个吻,让恋人的感官,彻底被阴影侵吞。
她亲吻女人的圆润饱满的脸颊,开始宣告她的降临。
“这里,是我的。”
她亲吻女人洁白无瑕的侧颈。
“这里,也是我的。”
她亲吻女人的耳垂,锁骨,指腹的软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都是我的。”
恶魔的尾尖,勾稳神明的触手,轻柔地,徐缓地磋磨。
女人攀住阿诺薇的肩膀,眼睫随着神明的亲吻微颤,声音挟来夜露的潮湿:“那你打算如何接受供奉呢……阿诺薇大人?”
漆黑水润的触手,卷住女人的小臂,一圈圈盘绕,轻啃。
“……你能想到的方式,都可以试试。”神明甘之如饴。
比起白昼,她的确更喜欢夜晚的戏份。
午夜将至,阿诺薇本该和女人相拥入眠,继续享受甜蜜故事的余韵。
可那些该死的记忆,却又阴魂不散地纠缠过来。
“渊宁,你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渊宁姐,你放心,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的!”
“妈咪,我爱你!今天好美啊妈咪!!”
面目可憎的导演,面目可憎的同事,面目可憎的粉丝……
神明实在无法应付这样的烦恼,掀开被子,想起身出去透透气。
“宝宝,你要去哪儿?”女人睁开惺忪的眼。
神明只能又一次说出笨拙的谎言。
“晚上吃太多了,你先睡吧……我下去散散步。”
她穿过漆黑的门廊,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继续忍受心结的折磨。
黎媛去厨房补充可乐库存,正好经过,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吓我一跳,薇啊,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不等阿诺薇回答,黎媛已经冲到她身边,分给她一罐可乐,自己也拉开一罐,摆出一副准备深入谈心的架势。
“这是怎么了?都跟老板谈上恋爱了,怎么还这么愁眉苦脸的?”
“……有点心事。”相对以前,神明变得坦诚了许多。
“说来我听听,也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神明望着黑洞洞的天空,重重叹了口气。
“每天都有好多人,围着她转来转去的……怎么才能彻底把这条路彻底阻断,让这些人再也不要出现?”
她总不能用阴影在女人身边捏一个保护罩,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三米之内。
“我想想啊……”
黎媛眉头紧锁,陷入苦思,眼神四处飘移,落到自己的手指上——
她眼神一亮,直起身子,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我想到了!你送她个戒指吧!”
说着,黎媛指了指阿诺薇左手的无名指。
“喏,戒指戴在这根手指,就是已经有对象的意思,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来追她了。”
神明茅塞顿开。
人类文明中的戒指,的确有着这样的含义。
她必须立刻给女人买一枚戒指!
“不过……”黎媛话锋一转。“这件事情,你最好暂时对她保密。”
“为什么?”阿诺薇问。
“哎呀,你怎么傻乎乎的?”黎媛还嫌上她了。“女生都喜欢惊喜嘛,你悄悄送给她,效果肯定更好~”
……说得没错。
她必须立刻悄悄给女人买一枚戒指!!——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呀~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关爱(以及对我缓慢更新的容忍),祝大家2026年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所有不遂和遗憾都会轰轰离去,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即将发生。
第56章
Chap. 56 藏着小秘密的神明。……
阿诺薇想,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买戒指,更容易的事情了。
她不太了解眼下流行的款式,于是, 神明走进城市中心,那家标价最昂贵的珠宝店, 直白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要买一枚戒指。”
说完, 她便将一只亚麻色的,沉甸甸的布口袋,放到了玻璃柜台上。
店员本该对这只其貌不扬的口袋不屑一顾,但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犹豫片刻之后, 还是低头将袋子打开——
里头一片灿然的白光。
满满一袋,全是顶级切割的钻石。
店员显然见过些大场面, 很快便从短暂慌乱中冷静下来, 对着这位陌生的贵客,鞠了一个十分标准的躬。
“请跟我来,我们的VIP接待室在二楼。对了,请问女士您贵姓?”
“……姓阿。”
店员的笑容热情而得体。“好的, 阿女士, 请跟我来。”
珠宝店暂时关闭了入口,所有店员在贵宾室集合,戴上雪白手套, 排成一条长队,从保险柜中取出数十款戒指和宝石, 铺陈在阿诺薇面前。
粉钻,黄钻,翡翠, 尖晶石,祖母绿……
绚烂的火彩竞相闪耀,谁也不肯退为配角。
“您看,这里有您喜欢的款式和主石吗?”店员问。
阿诺薇的视线,扫过丝绒质地的托盘,逐一想象这些雍容华贵的戒指,出现在女人手上的画面。
尽管美丽夺目,却有些千篇一律,尚且缺少能叩击灵魂的妙笔。
“……不太合适。”
阿诺薇略一摇头,店员们旋即将托盘撤走。
“好的,阿女士,那您再看看下一批。只要有您满意的主石,戒指的款式,可以由我们的首席设计师为您量身定制。”
店员们几乎搬空了保险柜,呈上更多价值连城的珠宝。
阿诺薇挑剔地审度着它们的缺点。
蓝色寒冷,白色寡淡……粉色太过柔和。
最终,神明的视线,定格在一条红宝石项链上。
枕形切割的鸽血红,镶嵌在数十颗钻石串联而成的短链上,很像□□大小姐和保镖的梦境中,那颗万众追捧的“赤瞳”。
……沉郁而厚重的暗红光泽,仿佛在无声复述着,她们的相遇与过往。
“这颗主石非常美,您可以试戴一下。”
店员发现阿诺薇停驻的目光,立刻将项链送到她手中。
“您的眼光真好!这是一颗产自缅甸抹谷的无烧红宝石,重量为22.18克拉,采用了最经典的枕形切割,以展现它深邃的色泽,和独特的火彩。”
“石头不错……但我只想要戒指。”
“没问题,阿女士。我们可以将这颗红宝石拆下来,为您改镶成戒指。”
……尽管这颗宝石,离神明心目中的完美,还有不小的差距。
但在这家店里,它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先定这颗吧。”阿诺薇做出了决定。
“好的,阿女士。”店员开始录入订单信息,抬起头来问她。“请问,戒圈要做成多大呢?”
阿诺薇一怔。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给女人买戒指,要先知道手指的尺寸。
“……我忘记量了。”神明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误。
“您是准备送给爱人吧?”
店员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世界上最简单的推理。
“那您要打电话问她吗?”
……不行。
阿诺薇不能暴露自己计划。
“……石头帮我留着,我回去看看,之后再来。今天谢谢你们了。”
简单道别后,阿诺薇从沙发上站起来,匆匆往外走。
店员捧着麻布口袋追出来。“阿女士,您的钻石忘拿了!”
“……先放在你们这儿吧。”
阿诺薇略一侧头,脚步甚至没有为此停留。
这一次,店员着实吓得双腿发软。“阿女士,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我们弄丢了……”
然而黑衣神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潮中,去迎接她的下一道考验。
阿诺薇想,调查女人的戒圈,也许比买戒指稍难一点,但也不会困难太多。
最初,黎媛带她去找化妆师打听。
坏消息是,造型师刚听完她们的问题,便长叹一口气,开始抱怨不休。
“渊宁姐前段时间,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心情差得不得了,最近又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心情又触底反弹,体重也跟着变来变去,一会儿轻一点,一会儿重一点……从戏服到戒指,所有的尺码,全都乱了套,你们来问我,我还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戴什么尺寸的戒指……不过呢,我还是很开心,她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
说了半天,她也没主意。
好消息是,保镖小队从造型师那里,借来了一套测量戒圈的工具——
十几个金属环,对应着不同的戒圈尺码,从小到大,串在一起,只要将它们逐一套到女人手指上,就能试出最合适的戒圈。
黎媛拍拍阿诺薇的肩膀,给她略显多余的鼓励。
“加油,薇,你一定能做到!”
阿诺薇根本就不怀疑自己的能力。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可能难倒一个神明。
深夜,当女人在阿诺薇身边熟睡,一簇黑雾包裹着测量器,悄悄钻进了她们的被窝。
为了避免冰冷金属引起女人的不适,阿诺薇将测量器攥在手心,用体温将它们焐热,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她一边倾听女人平稳的呼吸,一边托起女人的左手,结合化妆师的情报和她的初步目测,选中了编号11的圆环,套住女人的无名指,缓缓推向她手指的另一端。
即使是神明,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也不免心跳加速,惴惴不安。
她习惯了毁灭,习惯了暴戾,却要耗费更多更多的力气,才能完成这样温柔而隐秘的动作。
女人眼睫的每一次轻颤,都会引发神明胸口,一阵朦胧的心悸。
神明忍不住默默许愿,女人千万不要在此时苏醒。
终于,圆环抵达了女人指缝的尽头。
……不行,有点松。
神明小心翼翼撤回11号的圆环,换成10号,准备再次尝试。
也许是因为精神过于紧绷,就在这时,鼻尖一痒,阿诺薇竟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嚏——
甚至,是一个过于响亮的喷嚏,足以将熟睡的恋人吵醒。
……完蛋了。
“宝宝,你怎么还没睡着?”
女人果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句子拖着甜软的鼻音。
阿诺薇连忙将测量器藏到枕头底下,靠回女人身侧。
“……马上就睡。”
女人张开手臂,下一秒,世间最温软甜美的怀抱,如此自然地接管了阿诺薇的身躯。
女人贴近神明耳畔,春风一般呢喃:“宝宝……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阿诺薇连忙否认。
一想到枕头下的秘密,她的心脏就止不住狂跳。但她什么也不能说。
“如果你有心事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女人说。
神明在老婆怀里点头,顺从地应允。“好。”
女人牵住阿诺薇的右手,在她眉心印下一个格外柔软的吻。
“晚安,宝宝。”
“……晚安。”
事已至此,神明不得不和她心爱的女人,相拥入眠。
……夜晚的作战,以失败告终。尽管是比较甜蜜的失败。
但这下,要怎么办才好呢?
午后,保镖小队蹲在花园里,晒着冬日聊胜于无的太阳,绞尽脑汁地苦想。
一罐可乐下肚,黎媛灵感突现。
“对了,我想起来了!老板前两天拍戏的时候,不是做了个硅胶手模吗,我们根本不用量她的手啊,去量那个手模就行了!”
困扰神明一整天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
……若不是黎媛没有提出申请,阿诺薇完全愿意,赐封她为阴影之神的首席谋士。
两人辗转联系上剧组的道具师,以一顿烤肉作为贿赂,顺利借到了那件手模。
果然是10号。
阿诺薇把尺寸发给珠宝店,立刻赶回女人家中。剩下的工作,就交给那些周到的店员。
也许是因为给女人准备了秘密礼物的缘故,神明有些心急,很想快点见到女人的脸。
“宝宝,你去哪儿了?”
女人刚从衣帽间出来,正好和她迎面撞上。
神明还是没能完全掌握说谎的窍门,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头。
“嗯……有点事情。”
女人的眼神在她脸上辗转几遍,也许识破了她的谎言,但并未拆穿。
“我一会儿要出去工作,你能陪我一起吗?”女人问。
“当然可以。”神明没有犹豫。“我是你的保镖啊。”
女人走向阿诺薇,伸出右手,在她肩上一推——
毫无防备的神明,重心倏然后仰,退后半步,被女人推倒在沙发上。
女人跨坐到她膝头,长发翻越肩胛垂落,温软呼吸,徐徐扫过神明的唇瓣。
她的爱人居高临下,指尖勾起她的下巴。
“那就麻烦你了,亲爱的保镖。”
两只浓黑晶亮的触手,盘绕着女人的背脊,迫不及待地将她拉近。
神明抬头咬向女人的唇瓣,开始品尝晚饭前的甜点。
“……不用客气,老板。”
她们本可以吻得更深一些,阿诺薇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打断了沙发上的缠绵。
是个陌生号码。
阿诺薇正想用某只空闲的触手关掉手机,女人从她膝头起身,体贴地给她许可:“没事,你先接吧。”
手机里传出店员热情的问询。
“下午好,阿女士。戒指的设计图已经画好了,要现在发给您吗?”
“……可以。”
阿诺薇草草挂了电话,一抬头便迎上女人的视线。
“你竟然会接人类的电话。”女人倚在梳妆台上,似乎有些诧异。
“……偶尔会接。”
阿诺薇试图搪塞过去。
手机又接连振动几下,应该是店员发来了设计图。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要出门了。”
阿诺薇刚想转身溜走,找个地方细看,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语气不太对劲。
“薇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57章
Chap. 57 艰难忍耐中的神明。
神明不得不转过身去。
女人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正尝试从她脸上,读出她的秘密。
阿诺薇紧张起来。
心脏撞击着她的胸腔,翻江倒海, 轰隆作响。
“没有……没什么。”句子在舌尖磕绊。
今天的神明,似乎不太擅长人类的言语。
“真的么?”女人并不相信。
阿诺薇最近的表现, 大概称得上漏洞百出。
她若坚持说什么也没有发生, 听起来一定非常苍白。
神明只能稍微松口,揣摩着委婉的解释。
“是有一点事情……但跟你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阿诺薇的头皮便一阵发麻,她怎么能对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说出这么冰冷的句子?!
神明立刻试图描补, 可大脑好像完全不听从她的指挥,越说越错。
“不对,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只是很小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也不对……你就别问了!也不是……”
……这也太糟糕了吧,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诺薇垂着头,脸颊烧得滚烫, 完全不敢面对自己亲自造成的窘况。
空气安静下来。
短暂沉默的每一个片刻, 对神明而言,都是无比残酷的煎熬。
可下一秒,头顶传来的话语,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女人的声线,像平常一样温柔:“好了, 宝宝,不用解释了……我相信你。”
心脏猛然一颤,阿诺薇诧异地抬头看去。
太阳正在降落。
日光是澄净的淡黄色, 穿过窗户,洒落在梳妆台上,将女人的面庞,映照得格外明晰透亮。
“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她这样真诚,又这样笃定。
阿诺薇的胸口,涌起一阵与温暖交织的酸楚。
她真讨厌对女人说谎的感觉……哪怕是因爱而生的谎言。
只要再坚持一小段时间,她就可以说出真相。
……然后,她们之间,再也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欺骗和隐瞒。
此时此地,她只能诉说苍白的道谢,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老婆。”
女人仍是微笑。“你去忙吧。抱歉,是我多心了。”
阿诺薇不想离开。
虽然戒指的设计图,正躺在手机里,等待她的检阅。
……但眼下,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亲力亲为。
神明回到女人身边,将头埋进女人的肩窝,放任女人的怀抱和爱意,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
“怎么了,宝宝?”
也许是觉察到她眼角渗出的温暖液体,女人的指尖,没入神明鬓角的碎发,轻柔梳理。
阿诺薇只顾在女人怀中深陷,亲吻着女人的脸颊和眼睫,重复她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次的表白。
“老婆,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这是神明爱过的第一个人。
太浓烈太滚烫的情感,几乎要将她自己的心脏灼伤。
“除了这个呢?”
情魇甜蜜的唇瓣,在她耳边低语,诱惑她再多说一些。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神明捉住女人的手,她的手指,深深嵌入女人的指缝,像坠入世界上最温暖的海。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神明轻声说,“还要更喜欢你。”
女人睁开眼睛看她,眼底漫涌着潮水,如此柔软,如此宠溺,足以融化最深邃的黑暗,和最坚固的寒意。
“我也是。”女人说。
宇宙中还会有比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着自己,更加幸福的事情吗?
神明已经知晓答案。
亲吻是湿润的火焰,徐徐烧灼着神明和女人的唇舌。
……滚烫地,贪婪地,却又越烧越软,越烧越甜。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没好气地来敲门。
“你还要磨蹭多久?赶紧放开我妈,拍摄要迟到了。”
……这也不能完全算是阿诺薇一个人的责任。
毕竟,情魇小姐的尾尖,正牢牢锁住她的腕足,反客为主地与它纠缠。
“要结束吗?”神明暂停了亲吻,询问女人的意见。
女人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手指扣紧阿诺薇的肩膀,好不容易才在甜软喘息中,找到可以回答的间隙。
“那就……最后三分钟。”
“……五分钟。”
神明重新咬稳女人的双唇,并不给她任何反对的机会。
门外的那个人只顾狂怒:“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拍摄当然是赶上了。
神明不过是在黎媛开车的时候,安排了一点点关于风和阴影的小把戏。
等待戒指完工的过程,实在漫长得不可思议。
人类为了制作一颗完美的戒指,竟需要耗费如此之多的工序——
要一版又一版地修改设计,要从南非订购最完美的配石,还要等待意大利顶级工匠的档期。
女人身边,依然围绕着不计其数的追求者,某人不得不想尽办法,从中作梗,阻止那些邪恶之徒的靠近。
阿诺薇等了好久好久。
……足足有一整个星期那么久,还要再多上好几天。
等到冬日的雾气悄然散去,草芽开始萌动,阳光日渐温热。
终于,店员给出了一锤定音的承诺:“阿女士,您订的戒指正在空运回国,明天就可以给您送过去了!”
……她只需要再等待最后一天。
女人今日的工作,是在植物园的温室,为时尚杂志拍摄封面。
巨大的玻璃穹顶,笼罩着森林和湿地的切片。
“来,渊宁,看镜头,表情再放松一点!好,就保持这样,太完美了~”
女人跟随着摄影师的指令,不断变换着姿势,一袭最简单的丝绸长裙,却比环绕着她的千百种奇花,都更娇美冶艳。
阿诺薇站在十几米外的树丛中,眼光锁死在女人身上,一秒钟也不肯松懈。
化妆师给她补妆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脸……勉强可以接受。
摄影师帮她调整动作的时候,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勉勉强强可以接受,但最好不要再有下次。
“盯得这么紧?”
黎媛早就发现了阿诺薇的居心,凑到她身边来调侃。
“那她要是哪天跟人拍吻戏,你要怎么办啊?”
“……我会把那个人杀掉。”
神明的语气平淡而坚决。
黎媛打了个寒颤。“你别说得这么认真,听着跟真的似的,很可怕啊!!”
……本来就是真的。
她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出于任何原因,对女人做出那样的事情。
大概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黎媛开始跟她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薇啊,你知道吗,关于这座温室,有个很著名的都市传说。”
“……不知道。”神明并无兴趣。
黎媛好像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兴趣,指着头顶的树叶,自顾自地往下说。
“据说,你随便选一棵树作为起点,闭上眼睛,走52步,如果在你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棵树上,能找到一片心形的叶子——就是得到了爱情之神的保佑!单身的人会立刻找到对象,有对象的人会永远不离不弃,美满甜蜜~”
……爱情之神,可能不大有空安排这样的桥段。
“胡说八道。”阿诺薇十分礼貌地评价。
“哼,信不信由你,反正大家都说灵得很。今天是金主妈妈包场了,没人跟咱们抢地盘,平时这里可是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来~”
不管是谁在信……伟大的阴影之神一定不会相信,如此幼稚又荒谬的传言。
拍摄工作一直持续到黄昏。
收工后,林渊宁说大家难得来一趟植物园,那就自由活动一个小时,顺便参观一番。
阿诺薇盯了一会儿,确认女人一直在和欧阳晴雪沟通工作事宜。
黎媛守在她们身侧,偷偷对阿诺薇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阿诺薇根本不可能去实践那个可笑的都市传说。
她只是刚好走到一棵榕树下,刚好眼睛有些疲惫……一不小心,就闭起来了而已。
一步,两步……
失去视野的神明,只能将手臂探向前方,小心翼翼地避开,从四面八方向她伸来的枝丫。
她的脚步,经过许多柔软的泥土,和许多潮湿又清新的空气。
十七,十八……
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
她总不会真的隐隐期待着,她会得到另一个神明的祝福……祝福她长相厮守,万世不渝。
五十一,五十二……
睁眼的刹那,阿诺薇呆立在原地。
一棵来自非洲洼地的爱心榕,舒展着柔韧而宽大的心形叶片,不偏不倚,正好垂落在她眼前。
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就在这时,爱心榕的另一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轻响。
是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阿诺薇绕过树叶,循声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林渊宁闭着眼睛,双手不安地摸索着,正在树林中艰难地前行,同时低声计数着自己的步伐。
“……四十六,四十七……”
阿诺薇向她走去。
“……五十一,五十二。”
于是,女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的不只有树木和花丛,还有站在她面前的,眼含微笑的神明。
“宝宝,你怎么在这里?女人有些惊讶。
“你也听说了那个传说?见到心形树叶,就能得到爱情之神的庇佑。”
神明根本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一句简单的求证而已。
女人一定误解了阿诺薇,听完这句话,脸颊瞬间烧成蔷薇的颜色。
她一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一边轻轻跺脚,试图躲到大树背后。
“我只是随便试试而已……宝宝,你不许笑我……”
好可爱……好可爱。
神明的心脏,像要融化一般酥软。
她曾经历过那么多时光,演过那么多电影,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故事,总在人群中,镜头前,顾盼生辉,游刃有余。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会为了自己,相信这样幼稚的传说。
神明必须赶快阻止她的闪躲,将她抱进怀里,亲亲她因为害羞而滚烫的脸颊,然后,然后……
最好能现在立刻马上,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上一枚独一无二的戒指,宣告自己的守护和占有。
她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除了阿诺薇以外,她们的故事,根本不需要任何神明插手。
哪怕,一旦将戒指的事情说出口,阿诺薇的一切努力和等待,都会前功尽弃……
可是太汹涌的爱意撑满了胸膛,她一秒钟也无法再忍耐下去。
第58章
Chap. 58 求婚和苦战的神明。
神明从花丛中摘来一枝玫瑰, 和阴影编织在一起,直到一枚小小的,精巧的戒指, 静静躺进她的手心。
——一半是玫瑰的枝条,一半是黑色的触手, 紧紧缠绕在一起, 构成宇宙中最原始的螺旋。
没有奇巧的设计,没有绚烂的宝石……
有的只是,一份热烈厚重的心意。
被神明紧抱在怀中的女人,留意到她悄然忙碌的右手。
女人的视线向下垂落, 在看到戒指的一瞬间, 沉黑如夜色的眼眸里,泛起一片柔软的泪光。
“我……”
阿诺薇想, 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可太多太多话语, 争先恐后想要逃出她的喉咙,反倒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我从来没有爱上过谁,所以, 肯定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也曾经让你伤心,让你痛苦,谢谢你一直包容我, 原谅我……”
眼泪快要堵满眼眶,神明哽咽得像一个无比喜悦, 却又不善表达的孩童。
阿诺薇从未向谁屈膝。
但今天,她学着人类的模样,毫不犹豫地弯起右膝, 在她心爱的女人面前,单膝跪地。
神明抬头仰望女人。
阳光在女人周围,镀上一层明锐的金边,美得晶莹剔透,像教堂壁画里的仙女。
“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从今天开始,到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再也不让你流泪,再也不让你难过……我会一直一直爱你,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一直像今天这样爱我……”
“好了,宝宝,一会儿再说,你先把戒指给我!”
女人催促道,迫不及待地将左手伸到阿诺薇跟前,声音潮湿的程度,听起来比她好不了太多。
神明急切又珍重地,将那枚黑色戒圈,套住女人的无名指,轻轻推向指缝深处。
……阿诺薇也没想到,她随手创造的戒指,戴在女人手上,竟会如此好看。
戒壁严丝合缝,妥帖环抱着女人的手指,仿佛它生来就应该驻守在这里,作为神明誓言的凝聚。
“你不亲亲我吗?”女人问,眼底依然浸满泪水,唇角却悬着温软笑意。
阿诺薇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迎向女人,让她们的怀抱和唇瓣,足够深刻,也足够甜蜜地交叠。
“老婆,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通常来说,神明不应该说出这样黏乎乎软绵绵的句子。
……但神明实在身不由己。
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温暖的感觉,像被晴天平静的海水包裹。
仿佛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与宇宙中的所有美好共鸣。
森林,日光,风声与虫吟……
这颗星球上,所有曾经对神明而言,苍白无用的意象,不知从哪一天起,全都因她怀中之人,拥有了无比美丽的意义。
女人捧着阿诺薇的脸颊,在她唇上啄出一片柔和的酥麻。
“宝宝,我也爱你。”
……神明没有办法不为此动情。
亲吻愈发深邃浓烈。
她们好像都将自己的全部知觉与感官,彻底浸没在对方的拥抱里。
触手缠上女人的脚踝,椭圆尖端轻柔地打圈,将女人的白皙圆润踝骨,涂满丰沛欲滴的黏液。
吸盘紧咬住她脚背上雪白的肌肤,如此贴近地感受着,她脉搏每一次的跳动,肌肉的每一次紧绷。
倾泻的丝绸裙摆,刚好能遮住那些缓慢蠕动的腕足,只像被微风吹拂,轻软摇曳。
触手也没入女人的指缝,一遍又一遍,一边抚摸那枚新生的指环,一边享受女人掌心的柔暖。
神明的臂弯,承托着女人沸热的体温。
神明的双唇,接住女人的每一次喘息。
黑色的阴影,在几棵巨木之间,织起一张宽阔的吊床。
……反正老板在她手上,没人会来催促,她们可以在无人知晓的丛林深处,肆意消磨时光。
爱心榕的阔叶摇摇晃晃,颤动在她们头顶,发出柔顺的轻响。
直到她们疲惫又酣然地依偎在一起,戴着指环的左手,与神明的左手,牢牢相扣。
“宝宝,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女人说。
阿诺薇凑过去,亲亲女人的耳廓。
“什么事?”
“我最初选择演员这份工作,是因为我必须拥有很多爱意,才能生存下去。但是现在……”
女人侧过头来看她,眼神绵软,酿着暖色的糖。
“现在,我有了你,再也不再需要吞食其他人的爱意。所以,等我拍完最后这部电影,就能彻底离开这份工作了。”
心头漫过一阵暖意。那样的话,神明的情敌,总算可以减少一些……
但阿诺薇并不希望她为这段感情,做出任何牺牲。
爱是给予,是让美好更多。
“……没关系的。如果你想继续当演员,我也可以陪你。”神明承诺。
女人在她怀里摇头。“不要,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那……我们可以去一座没有人的森林,在湖边修一座小木屋,除了我和你,谁也不能来打扰。”
女人随着神明的话语,陷入短暂憧憬,却又很快提出反驳。
“不行,小雪要来看我。”
“好,小雪可以来。”神明欣然应允。
“你要每天煮咖喱给我吃。”
神明的妻子,开始安排未来的食谱。
“每天都吃咖喱,不会腻么?”阿诺薇问。
女人握紧她的手。“你煮的咖喱,永远不会腻。”
腻了也没关系,神明心想。
她知道漫长文明中,人类创造的所有菜谱,就算每天都用不同的菜肴喂饱她的妻子,也要花上很多很多年,才会开始重复。
她们又接了很多的吻,直到某人穿越灌木和丛林,气鼓鼓地找到她们。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许跟我妈谈恋爱!!”
异常发生在她们即将离开温室的傍晚。
神明沉溺在爱情的甜美中,险些没有发现,西边的天空,重叠着两道不详的彩虹。
“主人,救救我——”有人在凄厉地呼唤。
“……老婆,圣蒂拉好像出了点事情,我得过去看看。”
神明向她的妻子兼老板汇报。
女人踮起脚,轻轻啄吻她的脸颊。
“你去忙吧,等你回家吃饭。”
“好。”阿诺薇乖乖答应。
神明第一次学会眷恋和不舍,一点也不想离开,女人的体温可以熨烫的范围。
……但她没能准时赴约。
当神明降临在离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庞大如山的废墟——
沙多丝庙消失了。
庙宇,石柱,神像……全部崩塌成碎石,铺满整片山崖,像岛屿的伤疤。
阴云密布的苍穹下,鲜血汇成红色的溪流,黑衣的信徒们,倾倒其中。
久未谋面的圣女,身披银亮铠甲,手持七彩巨剑,立于废墟之上,冷声宣布自己的讨伐。
“我奉众神之命前来剿灭你,阴影与混沌之神,阿诺薇。”
与她相视的刹那,一些并不遥远的记忆浮上心头——
千年以前,诞生于这颗星球的新神们,曾携手对抗古老的阴影。
在那场惨烈战役的尽头,被众神庇佑的神圣剑士,以她手中的这柄巨剑,亲手斩碎了阿诺薇的灵魂。
……众神曾以为,只要劈散阴影,世界就会迎来永恒的安宁。
然而,在阴影消退之后,众神却为了争夺权力,开始无穷无尽的纷争。
以“神圣”为名的战役,并未带来任何安宁,只是为一千场新的战争犁平土壤,让它们得以茁壮生根。
直至今日——
在信念破灭的痛苦中,隐居多年的圣女,发现了阿诺薇的归来。
“你的任务早就结束了,黛拉。”
阿诺薇平静地望向她的宿敌。
“众神早已将你遗忘,你的剑芒也已不再锋利。”
她可以继续避世而居,享受和神明一样无垠的生命,享受热红酒,日落和潮汐。
新神们的结盟四分五裂,没有人会来向她追责。
可她偏要愤然提剑。
“只要你还存在于这颗星球上,屠灭阴影,就是我必须背负的使命!”
伴随着一道夺目的金光,圣女手中的巨剑,向阿诺薇狠狠劈来。
阿诺薇可以逃走,但她没有。
……她身后,有她的信徒,她的朋友,她的爱人。
这一剑,必须由她亲自面对。
环绕在离岛周围的阴影,瞬间向神明聚拢,挡在她面前,凝成一堵盾墙,如深渊和黑洞。
轰——
金色与黑色撞击的刹那,地面开始颤抖,碎石跌落悬崖,溅起惨白的水花。
圣女没能击穿盾墙,只劈开一小段短浅的缺口。
但她并不退却。
轰——
轰——
她淌血的虎口,依然紧握着巨剑,一次又一次,劈向那些厚重的阴影。
相比她们的上一次交手,今日的战况,实在不算激烈。
众神的庇佑之力,已经在时光中渐渐褪色,圣女不复当年的骁勇。
……而她的敌人,刚好也缺少了一片灵魂,无法施展全部神力。
圣女依然略胜一筹。
阿诺薇不断修补盾墙,却又被圣女的剑刃不断撕裂。
……每一道裂缝,都比前一道更深,更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
阿诺薇合上双眼,从海底抽取更加庞大的阴影,挥动着狰狞的触手,试图向圣女发起反击。
圣女挥剑迎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执着和勇气。
轰————
岛屿猛烈摇颤,大海翻涌着数米高的巨浪,连云层都被生生震碎。
两败俱伤,已是最好的下场。
夜很深了。
别墅里的居民们,已经各自入睡。
只有它的主人,还守着一桌冰冷的晚餐,在苦苦等待爱人的归来。
寒风吹进窗缝,送入一道沉黑的人影。
“咳……”
阿诺薇倚着墙角,虚弱得无法行走。
黑色的雾气,正从她身上不断逃离,散逸。
“宝宝,你怎么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女人焦急地奔向她。
“……对不起,老婆……让你久等了。”
神明抬头望向女人,好不容易提起嘴角,却已经耗尽全部力气。
她彻底失去意识,跌入女人怀里。
第59章
Chap. 59 从梦中苏醒的神明。
神明时梦时醒, 意识如冷掉的粥,黏稠而朦胧。
有时,神明会浸没在一些更古老, 更辽阔的记忆里。
星球在黑暗中沉睡,群星寂然无声。
孤独的火山, 流淌出鲜红浆液, 像无法止息的,大地的血。
阴冷的心绪啃噬着她。
……她才是这片土地的第一位居民,却被众神与世人仇恨,厌弃。
她应该愤怒, 应该暴戾, 永不与愚者为伍。
而黑暗……
只有黑暗,是她唯一和永恒的归处。
有时, 神明会被一个空蒙的声音唤醒。
“宝宝, 宝宝……”
温柔的,熟悉的……爱人的声音。人间的诗句。
神明想要出声回应,但她无法完全回到当下。
她也无法维持人类的拟态——
昏沉的神明,变回一团沉黑色的雾气, 毫无规律地漂浮在枕头上, 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湿冷的黑雾,探出许多只蠕动的触手,紧紧包裹住那具守候在床边的身躯。女人的身躯。
咕吱——咕吱——
伤痕累累的吸盘, 啃咬着女人的手臂,像淤泥吞咽鲜甜的血肉。
……只有女人的体温, 让她感觉舒适和安全。
女人并未因这无形之物的贴近而心生恐惧,反倒张开手臂,将黑雾拥入更深更软的怀抱。
“宝宝, 还疼吗?”女人问。
神明并不畏惧疼痛。
但疼痛的确让她感到烦躁。
粗肥的触手,略微蛮横地扭动,卷缠着女人纤细的,温暖的,盈盈一握的腰肢,让她与黑色的雾气,更加缱绻地交叠。
要将女人身上涂满腕足的黏液,要将女人永远束缚在自己身边……
她是神明的爱人,谁也不能将她夺走,无论宿命,还是时间。
“嘘,没事,我在这里……”
女人一边柔声安慰,一边抚摸那些躁动的触手,试图让它们安静下来。
可神明只想离她更近。
一只两只触手,焦急地拉扯着女人的裙摆,挤进她的指缝,像要邀她加入这场狂乱的舞蹈。
……直到女人开始亲吻神明。
女人捧起她的触手,像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靠近那些狰狞的伤口,用许多个柔若无骨的吻,安抚她的暴躁和疼痛。
触手颤抖起来。
湿软的舌尖,舔吻着触手上每一道幽邃的裂痕,试图以甜蜜如酒的唾液,将神明的伤口一一填补。
……喜欢。
喜欢。
好舒服。
在神明遥远的意识深处,晦暗的图景开始变换。
曾囚禁着这颗星球的,像化石一样坚固厚重的混沌,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然后,天空诞生了。
星球迎来了第一次日出。
熔岩流经的地方,土地练习着结痂,凝出一串又一串宝石,如火焰热烈,如朝霞绚烂。
飞鸟自云端俯冲而下,掠过雪山,掠过湖泊。
大树从地底向上生长,迎接黎明,迎接雨露。
被阳光晒得温热清透的泉水,柔缓地流泻,润湿泥土和苔藓。
柔粉色的山茶花,在春风的偎抱中摇曳,盛放,热烈而荼蘼。
女人的手腕和脚踝,被触手层层捆缚,又被黑色的雾气贪婪啃噬。
还要……
还要更多。
神明无法言语,只能由触手代替字句。
将所有狂热和渴求,都倾注在怀中之人身上。
要热恋,要沉溺,要一千个没有尽头的吻。
要拥抱,要缠绵,要和爱人融化成同一种色彩。
玫瑰和蜜糖味的女人,在缱绻中喘息,重复着轻软的安慰——
“别害怕,宝宝……我会一直陪着你。”
梦与非梦不断轮替。
战役后的第七个黎明,神明终于苏醒。
她从渺远的过去彻底抽离,意识和实体,都返回此刻的现实里——
阿诺薇睡在熟悉的床榻上,阳光带着暖意,钻进窗帘的缝隙。
她有黑色短发,和人类的躯体,不再是一团混沌之物。
“早上好,宝宝……欢迎你回来。”
女人依然守在床边,不知多久没有合眼,见她醒来,唇角牵起笑意,眼尾却积攒了太多疲惫。
感动和疼惜一起漫过心头,阿诺薇伸手将女人拉进被窝,想给她一个足够冗长的早安吻,可又不忍心耽搁她太久。
神明只是轻抚女人的脸颊,在她眉心印下淡淡亲吻,再将脑袋埋进女人肩窝,肆无忌惮地沉入她的体香。
“……再陪我睡一会儿吧,老婆。”神明终于可以开口撒娇。
女人温柔回握她的右手。
“好。”
女人枕着阿诺薇的手臂,久违地安心睡去,手指和她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松开。
神明不舍得再度入眠,垂目凝望着她臂弯里的女人。
在这样一个残破无趣的世界里,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生灵?
额头洁白温润,好看。
睫毛又浓又长,也好看。
鼻子嘴唇脸蛋……哪里都好看。
就连女人的呼吸声,也无比可爱动听,酥酥痒痒地吹向神明的锁骨。
阿诺薇可以一直一直听下去,永远不会腻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比起空无一人的黑暗,神明开始偏爱人间的温暖。
她失却了毁灭的野心,只想和女人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像此刻这样,彼此依偎的瞬间。
可是,黛拉已经得知了她的归来,一定会穷追不舍。
在那之前,阿诺薇必须要做些什么,阻止圣女的攻袭。
……在黛拉找到这里之前。
在黛拉伤害她的爱人之前。
夕晖将尽,女人终于醒来。
她趴在阿诺薇胸口,懒懒睁开眼睛。
“你醒了多久?”女人问。
“……没多久。”
神明不得不说谎。
盯着睡觉的老婆看了好几个小时,听起来实在有些偏执。
“怎么这么看着我?”女人敏锐地觉察到,阿诺薇眼中那些不同寻常的情绪。
神明的指尖,揉进女人细软的发丝,低头过去吻她。
“……没什么,就是很想你。”
女人回咬她的嘴唇。“我也很想你。”
她们明明一刻也未分离,却又如此深切地体会着久别重逢的刺痛。
彼此都堆砌了太多太浓烈的思念,只能在对方唇上找到解药。
亲吻的尽头,女人倏然提议:“宝宝,我们去约会吧!”
“……好。”
阿诺薇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想得太深。
离开圣蒂拉之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手牵着手,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步。
仿佛她们不是神明和情魇,不是明星和保镖……
只是一对最普通的,黏乎乎的小情侣。
她们捧着炒栗子,和装满芋圆麻薯红豆爆爆蛋的奶茶,第一次在电影院看完一整场电影。
……早已在银幕重复千万次的爱情桥段,依然可以打动某位情窦初开的神明。
阿诺薇哭得满脸泪痕,刚好趁机在女人怀里多赖一会儿。不是故意。
离开放映厅,眼泪还没干透,阿诺薇又被女人拉进商场角落里,一个十分狭小的粉色房间。
“这是什么地方?”神明不明所以。
“喏,看这里!”
女人指着眼前的屏幕。
一颗色调鲜亮的摄像头,正在拍摄她们的面孔。
“宝宝,笑一下~”
女人勾了勾阿诺薇的小拇指,给出一个难以执行的指令。
神明艰难操控着脸上的肌肉,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但出现在镜头中的表情,还是很难称为笑容。
啪叽——
按下拍照按钮的瞬间,女人侧过头来,在阿诺薇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大口。
于是,取片口吐出的相纸上,印着小兔子花边,女人的侧脸,和嘴角过度上扬,一看就在暗爽的神明。
“薇薇笑起来真可爱~”女人笑眯眯地欣赏着照片。
“……才没有。”
神明脸颊发烫,赶紧闷头朝外走。
经过甜品店,她们买了一支蛋卷冰淇淋,女人连尖尖都没吃完,就塞给阿诺薇收尾。
“沾到嘴角了。”女人好心提醒。
阿诺薇用纸巾随手一抹,女人摇摇头。
“不对,在另一边。”
阿诺薇又擦了一遍,女人仍不满意。
“我帮你擦。”
不等阿诺薇回神,唇上倏然一软——
女人笑意嫣然,踮起脚尖,舔走了她唇角那抹糖霜。
神明的心口一阵怦然。
……可恶,又被撩到了。
也许……她应该找个地方,好好答谢一下女人的关照。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她们尖叫起来:“快看,是林渊宁和阿诺薇!”
“真的是诶?!”
“天哪,是林渊宁!!”
闪光灯接连亮起,人们喧嚷着聚集,眼看就要将周围的通道全部堵死。
“宝宝,怎么办?”女人求助地望向神明。
阿诺薇一秒钟也没有犹豫。“跑!”
神明牵起妻子的手,大步奔跑起来。
在阴影的掩护下,她们跑过楼梯,跑过中庭,跑过四分之一个广场,彻底甩开身后的人群。
沿着隐蔽的安全梯,阿诺薇带着女人,躲到商场僻静的天台。
“……没事了。”
天台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印着女人头像的巨幅广告,正用明艳动人的双眼,俯瞰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女人抵着恋人的额头,气喘吁吁。
“宝宝,我好累……”
神明在她唇上轻吻。“分点力气给你。”
“多分一点。”有人得寸进尺。
“……好。”
神明靠得更近,让自己的唇瓣,和女人的唇瓣,毫无阻碍地重叠,一遍遍厮磨,一遍遍勾缠。
心脏变得和亲吻一样柔软。
在城市的灯火之外,群星装点着广袤的夜空。
春日的晚风,从她们身边经过。
吹起女人雪色的裙裾,也将女人的长发,吹进神明指间。
“宝宝,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女人说。
“什么事?”
直到这一刻,阿诺薇依然毫无防备。
她看见笑容从女人脸上消散。
女人望向她,眼底铺开一层水雾,哽咽片刻方才开口。
“是因为我,你才会变得如此虚弱……我要把你的灵魂还给你。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击溃黛拉。”
“不行!”
神明拒绝得太过果断,以至于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女人在刚才那个瞬间,说出了多么残忍的提议。
与那些因神明赐福而获取长生之人不同,女人的长生,源于她私自占有了神明的灵魂。
她的生命,早已和灵魂的碎片生长在一起。一旦将其舍弃……
她会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原来这场难得的约会,竟是为了和自己道别。
也许是因为重伤初愈,阿诺薇好像变得格外脆弱,一想到失去女人的可能,泪水立刻糊满眼睛。
“我不要,你不许还给我!”神明决绝地重复。
“可是,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你,伤害你……”
一行眼泪从女人脸上滑落,像晶莹的雨。
过于锋利的绞痛,几乎刺穿神明的心脏。
……阿诺薇忍不住怨恨自己,为何总是让女人为她伤心,为她流泪呢。
“老婆,你听我说。你的确占据着我的灵魂,让阴影的能量不再完整……但也是因为你,我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生命的意义。”
神明抱紧她的妻子,几乎将女人揉进她的身体。
然后,神明坚定地宣布她的神谕。
“没有你的胜利,只是一败涂地……我要的是你,我只要你。”
女人抱紧她的肩膀,在她怀抱里啜泣。“宝宝,对不起……”
女人的身体每颤抖一次,神明的心脏就揪紧一分。
“你没有对不起我,不用跟我道歉。”
神明藏起自己的脆弱和不安,放软声线安慰。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那就请你……再喜欢我多一点吧。”
怀里传来女人的抗议,像呜咽的小猫。
“不行……已经不能再喜欢你更多了……”
“一点点也行,一点点点点也行。”神明试着还价。
等了好久好久,决心为她放弃生命的女人,终于轻轻点头。
“好。”
神明如释重负,手臂却不敢放松分毫,紧紧环抱着心爱的妻子,生怕她会有任何闪失。
至于那位固执的圣女……
一定有什么别的方法,能阻止圣女的征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