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怦然 少年如玉,怦然心动。
纪书禾没反应过来, 盯着窗外那人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呆呆伸手把整扇玻璃上的水雾都给抹干净。
一窗之隔,温少禹眉眼带笑正俯身凑近。
纪书禾回过神, 猛得站起身, 仓促下倒了凳子。
“温少禹!”
“你怎么回来了?”
比纪书禾反应更快的是趴在门口的栗子,这会儿已经兴奋地冲出门, 跳起身拿前爪扒拉着温少禹, 低低吠了好几声。
温少禹搓搓狗头哄住狗子,带着一身的寒风凉意进了屋。
他站在房间门口, 冻得发红的手晃了晃, 同屋里的两位老人打招呼:“纪爷爷纪奶奶新年好啊。”
说完又转向纪书禾,扬了扬眉:“纪书禾新年好。”
“好…”纪书禾张嘴,下意识的反应比比吐槽更快。
她想这人又在装模作样,明明昨天凌晨,他们已经不那么官方地道过了新年祝福。
“好, 新年好。”纪奶奶的声音盖住纪书禾的,她向屋外张望, “你阿婆呢?没一起回来吗?”
温少禹笑笑:“她明天回,我待不住就先回来了。”
纪奶奶年纪在这儿,又是听多了隔壁那家的爱恨情仇的, 怎么会不清楚温少禹的意思。
纪奶奶想叹气,又念着正是新年伊始实在不宜开个忧心忡忡的坏头, 还是咽了回去。
眼前的少年和自己家孩子一般大, 父亲不爱又没有母亲疼,大过年跑回空空荡荡的老房子,无非是在那边过不下去了。
“那过会儿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记得和你阿婆说一声, 她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别让她着急担心。”
两家住在一起,你蹭一顿我蹭的事不少,温少禹就没客气:“那打扰纪奶奶了,我先上去换身衣服,收拾好就下来帮忙。”
温少禹刺头归刺头,想好好说话的时候礼节俱全嘴甜得很,在纪家人眼里是从没感觉到弄堂里对他的恶评。
“不用,小菜都是过年前准备好的,我们几个随便吃点快得很,小禹你上去休息。”
纪奶奶扭头就见还呆愣愣站着的纪书禾,起身把桌上的糖果盒抱上递给她,推着出门:“小书也去,带点吃的上去,你们小朋友在一起有话可说。”
纪书禾出了门都没反应过来,温少禹接过她手里的果盒,栗子一狗当先跑在前头,两人变成慢吞吞跟在他后头。
走到楼梯口,温少禹忽然问:“纪舒朗呢,出去拜年了?”
纪书禾点头:“嗯,我哥去他舅舅家拜年了。”
“那你怎么没去?”
纪书禾脚下一顿,觉得温少禹这问题简直奇怪。
面前阴影如山,温少禹停下脚步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正低头垂眸看她。背光而立又是回眸打量的模样,恍恍惚惚重叠上几个月前。
那时觉得他不懂,可现在,纪书禾不信温少禹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怎么回来了?”
温少禹也坦率:“待不下去,只能回家了。”
意料之中,她本不想揭他伤疤的。
纪书禾轻轻呼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谁,却如同交易好般以一换一,回答了温少禹先前的问题:“这时候去别人家拜年像是去讨红包的,我不想。”
栗子已经上了二楼,见两人都杵在楼梯上不动,分外不解地歪歪脑袋,又“汪”了一声催促。
温少禹回头指了指栗子,小狗立马闭嘴坐下,咧开嘴吐出舌头讨好地看向几天未见的主人。
…之一。
温少禹抬腿继续上楼,话是说给纪书禾的,又更像在说服自己:“不去正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去哪儿都比不上自己家好。”
纪书禾想反驳,永安里不能算她的家。她来自远京,哪怕家中父母不睦,哪怕那个家即将分崩离析,可标准定义里的家始终属于那儿。
即便…她对回远京已经不如之前那么迫切,所感受到家人无条件庇佑也仅来自于永安里,来自于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和呆呆的堂哥纪舒朗。
可,她本质依旧是暂时借住的客人。
小小的阁楼也成为不了家。
温少禹已经上到二楼,纪书禾舔舔干燥的唇,停下胡思乱想又跟上。
温少禹房间里住着栗子白天只是掩着没上锁,纪书禾还怕有味,每天都把走廊靠温少禹房间那边的窗打开通风。
房间里小狗的味道不重,物品却凌乱地躺倒床上地上,和温少禹平时的摆放不同,显然是有肇事狗等待被捕。
纪书禾给了栗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见温少禹什么都没说,俯身捡起拍拍浮灰又放回原位。
关窗开空调,糖果盒被放在书桌上,温少禹又把椅子拉到纪书禾跟前,见她穿着单薄找了法兰绒的毛毯要给她。
“阁楼冷,我开了空调一会儿就暖和了。你就待在这儿和栗子玩,等我收拾完一起下去帮忙。”
纪书禾确实怕冷,阁楼空间问题装不了空调,有人愿意腾给她一处暖和的地方,她没理由拒绝。
栗子已经找到个自己常待的位置趴下,好巧不巧挡住温少禹收拾东西的必经之路。
温少禹从他身边跨过,栗子毛茸茸的大尾巴就从左边甩到右边,以为是故意在跟他玩似的。
其实温少禹没什么东西收拾,出门就带了一个双肩包,回来自然也是那一个包两身衣服。
纪书禾撑着下巴看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两件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自然看得出他也心情不佳。
“你心情不好?”
温少禹闻言一愣,继而失笑,放下衣服坐上床沿和纪书禾面对面:“说我呢,你不也是。”
是有点五十步笑百步。
纪书禾还以为自己没表现出来呢。
“有一点吧。”纪书禾抬手比划了一下,试图让温少禹相信她症状轻微。
温少禹抬抬下巴:“说说?”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纪书禾想了想,试图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接到我爸的电话,他说有事脱不开身,过年就不来新海了。”
她说着,从糖果盒里挑了个新海老牌的奶糖攥在手里,也不吃只是来来回回地翻转。一时恍惚,只觉得包装上白底蓝边的兔子像在动似的。
小时候纪书禾很喜欢这个牌子糖。小孩都喜欢吃糖,尤其是奶味醇厚的软糖。她的父亲来自于新海,对于家乡特产会有莫名的偏爱,于是每年的糖果盒里总少不了它。
后来有了蛀牙,夏纯看得紧不让她吃糖,她竟也真的许多年都不敢碰。直到今年,无人管束,纪书禾一时好奇重新尝了。
糯米纸化开后是刺激舌尖的甜,她全程蹙眉。
太甜了,甚至甜到隐隐发苦。
而长大了的她已经不习惯这种甜了。
纪书禾深深吸了口气,再一点点吐干净,以为自己是释然:“算是意料之中,我没有很难过。而且即便和他见面,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不如各忙各的。”
“我已经不期待,更不会失望了。”
“小苗苗,违心的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会相信那些假话。”
温少
禹静静听着,听纪书禾说完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可他同样敏锐,毫不留情地戳破纪书禾粉饰出来的平和,而她像硬撑的皮球一点点被放光了气。
“那怎么办,我已经很努力在改了。”纪书禾的委屈劲儿又上来了,把糖死死攥进手里。
温少禹不语,把拳头伸到纪书禾垂下脑袋的正下方,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两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
“跟你手里的换,说是进口牌子,应该不会难吃。”
纪书禾疑惑抬眸:“巧克力?”
“嗯,给你挑的抹茶味的。”
写巧克力大概是被温少禹从那个家一路捂回来的,摸上去有些发软。
纪书禾拿了一块,拆开包装先递给温少禹:“那公平点,一人一块。”
温少禹不语接下,却递回到她嘴边:“你吃吧,我要你手里那个。”
他不喜欢带苦味的东西。只是他们指着玻璃茶几上的礼盒,说起这是哪国的进口货抹茶口味出名,而他又想到了纪书禾,这才顺手抄进口袋。
东西是摆在桌子上的,也是他们催促着让他尝的。
可谁知道,这大过年的日子他就是因为两块巧克力才被亲爹扫地出门,像一条养得不顺心就随便抛弃的狗一样。
巧克力的香气袭来,纪书禾抬眸,见他神色晦暗若有所思,竟张嘴叼住巧克力,再把手里的奶糖放进温少禹的掌心。
“那可好,我占便宜了。”
温少禹哼出个气声的笑,修长的手指剥开包装塞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糖依旧是甜的,和他小时候乳牙摇摇欲坠却那跟妈妈闹着吃糖,最后牙被奶糖粘掉的时候一样甜。
可现在的甜发散到最后,成了咽不下去的苦。
温少禹不合时宜地又想到那个“家”,同父异母的弟弟将那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视为自己所有,所以连一块巧克力也不许他拿。
再加上偏心的,教训他必须谦让的父亲,他要是还能继续在那儿待下去才是见鬼了。
他忽然开口,含着糖的声音含糊:“小苗苗你要对自己更好一点。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你托付期待。”
纪书禾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向他,直勾勾的,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温少禹一时分辨不清。
他从不认输,于是迎着望回去。
只是心却变得随着她眨眼的频率跳动,最后像是终年不化的雪遇见了盛夏的太阳一般,接受命运融化成一滩柔和的雪水。
纪书禾穿着一身珊瑚绒的居家服,长发扎成低马尾,发顶毛茸茸的,碎发张牙舞爪。
他很想伸手摸摸连她自己都看不见的蔫哒哒的小叶子,只是手刚靠近纪书禾额前,指尖蹭过白皙细腻的皮肤,忽然响起“啪”的一声。
纪书禾疼得立马捂住脑门:“温少禹你干嘛呀!”
冬天又是温暖干燥的环境里,静电避无可避。
温少禹笑着摊开手以示无辜:“是静电,我又没办法。”
纪书禾不听:“那你抬手凑过来干嘛,是不是要敲我脑袋!”
温少禹听纪书禾这么说才是真没招了,这小苗苗长大铁定是棵实心的榆树,枝丫砍下来能雕成她的模样,简直现成的榆木脑袋。
“行,我给你电回来行了吧。”温少禹放弃挣扎。
纪书禾拒绝:“我又不是皮卡丘,说电就能电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纪书禾已经抬手往温少禹脸边凑了。
少女纤细素白的指尖碰触到少年的脸颊,和微凉的触感一起袭来的是静电的刺痛感。
温少禹疼,纪书禾也疼。
可比起疼痛,纪书禾诧异于竟然真的就说电就给电回来了。
她瞠目,对上温少禹,两人四目相交。
诡异的安静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两人齐齐笑开。
畅快的笑总算带走了郁结在这间屋子里的沉重,温少禹撑住脑袋若有所思:“纪书禾,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很苦。”
纪书禾笑意凝滞,仔细回想似乎真是样。
她的每一次窘迫都有温少禹见证,在他面前她可以没有包袱不为讨好地袒露心情,算是被迫分享了彼此最糟糕的状态。
可这样不行,他们…不算特别熟,反正她不能把温少禹这个人和这种归属于依赖的情绪绑定。
“日子不能总是愁眉苦脸地过,还是要多笑笑。”温少禹又道,“小苗苗,你说是不是?”
“是。”纪书禾已经不反驳温少禹自说自话给她的转述称呼,“不愁眉苦脸很简单,首先你就不能暴力解决问题。说话的时候也别总是阴阳怪气的,管住你这张嘴麻烦事能少一大半。”
温少禹掏掏耳朵,心想管得还挺多。
“行啊,我听你的。”不过他从善如流,模样没个正行。
太好说话了不是温少禹的风格,纪书禾正怀疑呢,就听他又施施然开口:“公平交易,你是不是也得听我的?那先把你见人矮三分的坏毛病改了吧,只会对我窝里横有什么用。”
她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纪书禾瞪了他一眼:“谁管你,反正惹了事挨骂的又不是我!”
温少禹闷闷笑开,低沉的笑声像是一束照进昏暗房间的光,落在纪书禾耳畔那种莫名其妙浑身发烫的感觉接踵而至。
她只能去找栗子,摸摸爪子捏捏耳朵,心思却不在小狗身上。纪书禾在偷看,而被偷看的那个始终直白、直接地看向她。
温少禹想,如果弄堂不拆迁,他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儿,这里有他所有的亲人、朋友,还有…他在意的人。
当然过两年拆也行,分配到新房时自己正好度过高三考上大学。到时候有独立收入,能带着阿婆好好过日子。他不会觊觎那个男人的财产,自然不用再看他的脸色。
就是……
就是他猜,拆迁诸事落定后纪书禾大概率是要回远京的。
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生命里的绝大部分光景都在远京。她凭什么留下?凭新海的区区两年?还是这老弄堂里的人?
思及此,温少禹不由蹙眉,可他没说话只是没头没尾地开口。
“巧克力好吃吗?”
“……还不错。”
纪书禾别扭地小声嘟囔,毕竟吃人的嘴短,而且她向来的礼仪习惯也不容许她不作答。
“那把另一块也吃了,我是带给你的,不许给纪舒朗留。”
纪书禾心虚:“……”被看透了。
温少禹眼里的苗苗叶子往下塌了些,显得委屈巴巴的。他反倒顺意畅快极了,有什么可委屈的,一天就想着那个烦人的哥,怎么不多想想他。
偶尔想想也好,万一真回远京,这架势三两天就得把他忘了。
温少禹自顾自生着闷气,不过很快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回去也没事,反正现在通信方便还有纪舒朗在,总不至于找不到她。
郑阿婆是年初三一早回的永安里,都没让温少禹亲爹送,自己叫了个出租停在弄堂大门口。她虽没直说,但显然对那位只见“新人”的女婿意见不小。
离开糟心人搅扰的年还算不错,都不用走亲戚,86号里两家人三个小的窝在房间吃吃喝喝打游戏。
尤其是纪舒朗,晚上直接睡在温少禹房间,说几句吵几句,把栗子烦得跑阁楼和纪书禾睡去了。
不过没心没肺的快乐日子总是短暂,正月十五还没过全市所有的中小学就得准备开学了。
对两个男生而言,高二下是高考前最后一个相对自由的学期,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老师虽然耳提面命时间紧迫,可温少禹却没什么特别感觉,该学的学该玩的玩。但据纪书禾的观察,抱着书的时间确实比以前多。
纪舒朗则是被楚悦盯着压力巨大,补了一假期课,开学摸底考排名反而又往下掉了两名,不出意外还得继续周末的补习之旅。
至于纪书禾的高一下没什么特别,她成绩处于年级前列,文科学科不需要操心,只数学、物理稍稍逊色了些。
但家里有两个理科生,纪舒朗教不了的还有温少禹,和一样操着心的楚悦一番讨论,确定暂时不需要额外的课外辅导。
不谈学习说说人际关系,从第二学期开始,班里同学的相处表现出
不同程度的熟络,三五成群的小团体成型,谁跟谁处得更好一目了然。
而其中基于青春期产生异性间的萌动,更是无声无息滋长发芽。
安晴天生比别人多一条情报网,作为新晋万事通,时常撑着下巴,和2G网的纪书禾细数班内班外的八卦。
小到谁和谁关系好,结果没几天又吵了架。办公室里谁默写作弊被抓,老师正在训话。大到周末是谁偶遇了哪对情侣,又有谁和谁去黑网吧打游戏被爸妈“人赃并获”,直接闹到了班级群。
一个喋喋不休,一个安静倾听。只是说到最后安晴总会不解地盯着纪书禾感叹,分明她同桌既温柔又貌美,那群没眼光的怎么不找她当僚机!
纪书禾听多了安晴念叨,通通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相比于酸涩暗恋、校园恋爱,她那点青春期的敏感心思早就全都消耗在和父母相处,以及跟温少禹斗智斗勇的事上了。
要说安晴有此感慨也属正常,来到新海的大半年里纪书禾身高拔高不少。少女身形纤长娉婷,脸型看着虽还有未褪的稚气,可五官精致扎起马尾辫自有一股青春朝气。
而且她为人温和,气质如玉般莹润内敛,比这个年纪大多数少年的张扬恣意更多耐心包容。
作业肯借出去给别人抄,问她题目也愿意耐心讲解,还有个长相俊朗的高年级亲哥。小团体欺负不到她头上,也不是会和老师打小报告的眼神心意,所以看似和所有人都保持了一种还算不错的关系。
不过高中时代,从同学之谊发展到怦然心动再简单不过。
深交不是必要条件,有时候活动上一个擦肩,或者远远一个照面,怦然心动的一瞬就会被念念不忘。
以纪书禾的品貌,照理来说不至于一个想搭讪的都没有。可…同一个学校里还有个身高一米八,人比猴都精的顶级妹控,纪书禾的亲堂哥纪舒朗在。
那些人以为能近水楼台,可真问到纪舒朗那儿之后却通通销声匿迹。
温少禹了然,但总是旁观看戏。时不时还要说几句风凉话,内容大意是千万不要挖一个倔强的死妹控的墙角。
纪舒朗难得表示赞同,还意味深长让温少禹一起肩负守护苗苗专心学习、茁壮成长的重任。毕竟堂哥和邻居哥哥都是哥,人人当哥人人有责。
可温少禹直言回绝,翻出最早纪舒朗不让纪书禾叫哥的陈年往事。
纪舒朗沉默中不知琢磨出什么,揪起温少禹的领子骂他老谋深算、居心叵测,然后两个人从斗嘴到互搏又是幼稚无趣的一顿不多细说。
开春后,约摸是三月底的时候,在英国待了几个月的夏纯终于准备回国了。这回直飞落地远京,不再经过新海也没了所谓忙中抽空和女儿见面的机会。
所以回国前她给纪书禾打了个电话,干巴巴地表演着自己的愧疚与无奈,可惜演技实在拙劣,没让纪书禾感觉到分毫的真情实感。
但她不那么在乎了。
纪书禾开始确认自己长大了。面对夏纯爽约不再感到失落或难过,她平淡地应下,甚至客套地嘱咐起夏纯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一切到这儿就应该圆满落幕。
只是一个人的直觉是奇怪的。
本该为女儿的体贴深感欣慰的夏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挂断电话后一反常态地眉头紧锁。
至于原因……
过去被女儿完全依赖时,她觉得那是束缚,是桎梏,是用家庭的名义让她彻底失去自由。可真当纪书禾不再仰慕,不再迫切地需要她时,竟有一种自己所有物离她渐行渐远的感觉。
那感觉夏纯很熟悉,就像当初发生在她的丈夫,纪书禾父亲身上的一样。
但他们又不一样。
纪向江是她的丈夫,他们或许有过感情,可他毕竟是她情场失意的替补项,就算失去浅浅难过一阵后也无甚所谓。
但纪书禾不一样,她是她生的。由她怀胎十月孕育出的生命,在羽翼未丰之前就应该完完全全归属于她。
夏纯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惴惴不安嗯感觉。
决定把她留在新海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只要等永安里拆迁签约就好,很快,很快她就能……
同年六月底永安里项目的动迁安排正式启动,拆迁小组的办公室安排在弄堂对面原来的烟纸店里。他们核查过征收范围内居民户籍情况、房屋情况后,很快开始了第一轮意向征询。
旷日持久的动迁计划才刚刚开始,大人们碰面,张口闭口都是补偿安排、摇号选房,恨不得随时随地掏出计算机算一算自己究竟能拿多少钱。
小的却管不着那么多,好不容易到了暑假,学够了几个月可得畅快地玩一阵。
刚放假安晴就约纪书禾出去逛街,离永安里不远就是新海最出名的书城,楼上楼下一共六层,从少儿读物教材辅导到网络小说名家经典,什么类型的书都有。
顶着烈日出门,学着其他人找本书在楼梯上席地而坐,上午须臾眨眼就能过去,时间很好打发。
饿了就在附近快餐店解决,不想就此打道回府便就坐在店里聊天打游戏。
纪书禾不太玩这种真人对战游戏一连输了好几把,安晴被牵连掉段也不生气,呼朋唤友组稳赢的车队,誓要让纪书禾体验到躺赢的乐趣。
纪书禾有没有爱上游戏不好说,但这般放纵了一个礼拜的安晴很快就被亲妈收骨头了。
拥有他们这个年纪孩子的家长,好像比孩子本人更容易焦虑紧张。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大好未来,自我感动式用钱铺平一切。
于是安晴跟她姐通通被打包送进了补习班,和纪舒朗一样,全天全科全方位,不过安瑶是快班安晴只能进普通班。
纪书禾常常能在安晴上课的时间收到她的消息,什么内容都有就是没有学习,大概率是坐在补课班里走神。
不过很快纪书禾也没功夫去7关注安晴究竟学没学进去了。
七月中旬温少禹他们准高三正式放假,纪舒朗不出所料地补习班报道,谁料纪书禾也莫名奇妙有了自己的任务。
说是任务可能不甚妥帖,因为得利的人反而是她。
暑假一到,弄堂里的孩子都放了假。几个高中生学业压力大,知道人是在家却看不见人影。但像蒋豪那种小混混学了个技术却不愿意去实习,成天在弄堂附近四处晃荡伺机找茬。
郑阿婆怕再碰上去年暑假打人的事,虽然对方也不是什么好鸟,可她不能纵着温少禹放纵脾气。正巧听说纪家人在考虑要不要也纪书禾报个数学物理的补习班,立马主动替温少禹揽下。
她早就发现了,自从纪书禾住进86号,温少禹那副急脾气竟然少惹了很多事。这小子也就学习好点能拿出来说说,要是真能帮上纪书禾,把这俩孩子凑在一起,她能省下不少心。
温少禹没意见,纪书禾也说不出不愿意的理由,郑阿婆一己之力说服有些犹豫的纪家爷爷奶奶后,纪书禾就过上了每天去图书馆报道的日子。
当然,也不是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有时候背着书包出门,温少禹问她想不想去喂猫,然后忽略掉她态度明显的犹豫,带着她穿过弄堂去找附近大大小小的流浪猫。
盛夏烈日对着草丛喵喵咪咪,勾出一群毛绒团子却不敢上手摸。要是天气实在太热,温少禹会去旁边小店买冰棍回来解暑,两人坐在树荫下发呆,说远京说新海,很无趣地度过一天。
喂猫的事一周得有一次,他们避开邻居,穿行于对纪书禾而言依旧像迷宫似的老弄堂。红砖墙青石板一如上一个夏日,但不同的是温少禹会替她背着装满书的挎包,不紧不慢走在她前头。
纪书禾觉得,她跟着温少禹好像什么离谱的事都做了。
明明是出去玩了一圈,回到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
地说自己刚从图书馆回来。要不是栗子闻到猫味儿嫌弃得根本不愿意靠近他俩,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纪书禾知道,通俗意义上这种行为被称为学坏。
可循规蹈矩的孩子本质大概都藏着叛逆的影子,至少她是如此。
当然乖孩子的表象是要维持住的,更多时候两人确实是在图书馆。附近的区图书馆环境整洁,明亮又安静,空调马力打足比家里还适合集中注意学习。
讲题的温少禹很严格,从匀变速直线运动到各种函数运算,发现纪书禾错了又错的题从不多言,笔尖往印刷字上一点再扭头看她。
纪书禾开始害怕温少禹,和初见时因他的狠厉感到害怕不同,那是被数学物理支配的恐惧。
她就怕温少禹盯着自己突然冒出来句,数学物理一起提二十分,排名就能进年级前十的话出来。
就跟她那位地中海夹克衫,成天捧着玻璃茶杯快退休的数学老师一样。
不过温少禹发现纪书禾又开始躲着自己很快也琢磨出味了。
纪书禾薄弱的题都讲了,消化不完再填鸭式的往里灌也没用,要是把小苗苗吓唬蔫了更学不进去。
温少禹开始装睡,也可能是真睡。
人往作业本上一趴,找本厚重的立得住的书本摊开挡住自己,不管是不是真能睡着,反正阖眸趴下就当是睡了。
白天当家教,晚上总得自己学点。
温少禹人虽不服管,却极拎得清现状,学习、升学,找一份好工作,虽落俗套却是他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
他没有太大的梦想,甚至连纪书禾问他以后想考哪个大学选什么专业都是茫然的。那个出现在小学作文里想成为的人,被怨恨被偏执的愿望所取代,他的世界里唯一目标是他的父亲。
永永远远毫无干系。
至于上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或者为了满足谁的心愿,其实都一样。
监工躺倒睡下,纪书禾趁机摸鱼。
她自诩是平平无奇又缺乏趣味的人,不喜欢竞技类游戏,没有特别的爱好,又正是喜欢悲春伤秋的年纪。
打发时间看的小说散文,从黑塞到博尔赫斯,译文看似极具美感与哲理的话经过大脑,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纪书禾不解,是文字本身就空洞,还是她这个人才空洞。她无法理解北冰洋为什么会和尼罗河交融,也不懂盛大的夏天之后月亮为什么会陨落。
不过她的这个夏天很明媚。
临窗的位置,阳光直射落在两人身上。纪书禾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从笔尖转移到了面前的书上。
精装的黑色封面,书脊上是几个白色的大字《中国建筑史》。
水笔在指尖打了个转又落在桌面,纪书禾不解地皱眉,这个时候他看这种书做什么。
“啪。”
纪书禾正出神,黑色却如幕布般落下,厚重的书册歪向一边砸在桌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被吓了一跳,抱歉地环顾四周却发现无人在意,这放心才看向温少禹。
书册后的某人依旧在自己的作业上睡着,面向窗侧趴着,沐浴在夏日艳阳的脸上眉头下意识皱紧,不知是被明亮的光线还是方才的响声搅扰了好梦,这才以示不满。
不过这么大动静都不醒……纪书禾眯了眯眼睛,这人半夜是做贼去了吗?几点睡的竟然能这么困?
想到这儿,纪书禾的眉心跟着蹙起。她想坏心地把温少禹戳醒,来图书馆是为了学习的怎么能睡觉呢!
她是行动派,想了就做。可手刚伸出去,纪书禾的目光却注意到他手边那打草稿纸。
纸上什么都有,数学计算、物理公式以及化学方程,看字都写得极随性。他写字落笔重,笔尖偶尔划破纸张,会落下一个凸起的带着墨色的坑。
但吸引纪书禾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凌乱的数字和字母,而是草稿纸一角被几笔勾勒出来的她。
应该是她。画的是她不知何时看向窗外的侧脸,只有寥寥几笔,线条更是凌乱,却把她的神态画得极像。
纪书禾的目光回到温少禹脸上。
她一直知道他长得好看,而她也是肤浅的颜控,不然初见时肯定不会递纸巾给他。
后来这张脸看多了就免疫了,成天被他那张阴阳怪气的嘴气到七窍生烟,哪还有功夫关注无用的皮囊。
而且他脾气急又倔强,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从不因旁人而委屈自己,和纪书禾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所以一开始纪书禾是讨厌他的。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一个自己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可温少禹太敏锐了,每次失落每次需要自己挨过去的情绪低谷,他都像能算准似的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边。
打岔也好,安抚也罢,她的坏情绪会因为他消散得很快。
继而每一次剧烈的心跳都开始与他相关。
就像此时此刻,她眼里的温少禹被阳光笼罩,只有窗框的影子恰好落在他的眉眼,像是一条黑色的蒙住眼睛的纱。
那种既视感太强,以至于纪书禾开始恍惚温少禹是不是真的被蒙住了眼睛。
他睡着了,他被蒙住了眼睛,他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强烈的心理暗示下,纪书禾伸出了手,一点一点靠近温少禹搭在作业上,伸出又垂落下的手。
心跳沸反盈天。
同时窗外,风吹动满树苍翠的香樟,叶片摇晃发出簌簌的响声。
大概是图书馆里太过安静,声音悉数入耳,纪书禾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吵。
直到她的手还是碰触到了他的。
冰凉的手,只敢虚虚攥住温少禹指尖。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总喜欢打趣的叫她苗苗,一个从没有人称呼过的名字。他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哪怕喜欢什么,也会选择委屈自己成全别人。他能理解她所有的敏感苦涩,排遣过她太多不为旁人知的情绪。
Flipped。
在握住温少禹指尖的这一刻,纪书禾一下想到了这个词。
少年如玉,怦然心动。
她好像……
纪书禾的手在颤抖,自然她发现不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也在抖。
而两人面对面坐着的那张桌子底下,某个本应该熟睡的人轻轻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脚。他的呼吸频率变得浅且僵硬,那张脸上紧闭的眼眸这会儿应该能夹死蚊子。
太过拙劣的演技,除了骗骗纪书禾根本骗不到别人,连纪书禾也是因为揣着心事,所以才自始至终都没被发现。
置于桌面的手机忽然响起震动,贴着木制桌面震动引发的噪声比先前书本砸落还要明显。
纪书禾梦醒般倏地收回手,觉察到周遭视线,伸手轻轻推了推温少禹:“醒醒,阿婆来电话了。”
温少禹僵着身子,轻哼一声才作悠悠醒来的模样。他缓过神又揉了揉眼睛,低头去看手机,跳动的通话界面上确实是他给自家阿婆的备注。
馆内接电话不便,他朝纪书禾指了指门外,起身到阅览室外去接。
震动不依不饶,震得人心肝都在发颤。他快步走到门口接通,登时传入耳畔的是那头乱糟糟的噪声。
温少禹没听到郑阿婆的声音,轻声唤了两句,可依旧无人回应。直觉再次作祟,他觉得事情不对。
刚要开口再问,纪书禾奶奶焦急的声音却响起。
“小禹快回来吧!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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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等待 我怎么快乐得起来
“小书别等了, 回去睡吧。”
纪书禾正倚在窗边出神,被突兀的声音吓到,回过头才发现是从隔壁出来的纪舒朗。
被逮个正着, 纪书禾有些尴尬:“哥, 你误会了。我…我没在等他。”
他俩都没说是等谁,但彼此心里却清楚, 能等的只有温少禹。
纪舒朗没说话, 在纪书禾身边站定,视线同样望向窗外。
他们处于二楼, 这个窗口的位
置看出去刚好可以看到门前那条狭窄的通道。虽然弄堂里依旧昏暗, 但居高临下找个熟悉的人影还是好辨别的。
“昨天爷爷奶奶和隔壁阿叔去看了郑阿婆,回来说手术后的情况不是很好。脑缺氧的时间太久,人到现在都没醒。”
纪舒朗说到这儿也忍不住叹息:“温少禹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脾气倔但是心细。和郑阿婆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心里最在乎的就是他阿婆, 所以不可能把人单独留给他爸请来的护工的。”
话说得迂回,意思纪书禾更明白:“我知道。”
她垂着眸子, 指尖抵在铜锈泛绿的金属窗框上。这窗子的岁数可能比兄妹俩加起来都大,一抹一手铜锈,纪书禾搓搓指尖还想着解释。
“我真的不是在等他, 只是天热睡不着,就下来吹吹风。”
她当然知道孰轻孰重, 所以即便惦记连询问的消息都不敢发一个。
几天前在图书馆接过那通电话, 温少禹东西都顾不上收拾,一路狂奔,匆匆忙忙赶回家。
被留下的纪书禾只知事情紧急却没时间细问,收拾了温少禹的东西也同样往回赶。只是还没走到弄堂口, 就远远瞧见救护车闪烁着蓝色的顶灯。
周遭围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而温少禹和自家爷爷奶奶跟在担架床边,上车前他们不知说了什么,最后是温少禹抱着个枕头,一人跨上的救护车。
救护车响起尖锐刺耳的警笛,聚拢的人群纷纷散开,让出了路车才好走。纪书禾赶到爷爷奶奶身边,一并目送救护车远去,两位老人心事重重地叹出口气。
祖孙三人往弄堂里走,有没赶上的邻居跟纪奶奶打听情况。几道截然不同的方言声一齐落在纪书禾耳畔,她不能完全听懂,但也不是一点不懂。
从只言片语中纪书禾知道,郑阿婆突发脑梗在一楼房间昏迷摔倒,家中无人还是纪奶奶找她去看征收补偿的公告时才发现。
郑阿婆是有基础疾病的,高血压、心脏病这些中老年人的常见病她都有。平时每隔几天都得到社区医院配药量血压,一直得用药控制。
脑梗,被发现时距昏迷又不知过了多久。
纪书禾用自己那台笔记本查过,脑梗会导致脑缺氧,缺氧时间越长对大脑的损伤越不可逆。偏瘫、失语或者变成植物人,每一个可能的结果对温少禹都是惊天霹雳。
而自那天开始,纪书禾就没再见过温少禹了。
还没等他呢,眼睛都快挂窗户上了。纪舒朗哼哼两声,为了今天寿星亲妹妹的面子到底没把吐槽说出口。
“小书早点回去睡吧,说不定明天一早郑阿婆就醒了,那小子回来好让他给你补个生日。”
纪书禾想笑,可心头坠着什么难受,最后也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好,我一会儿就上去,哥你先去睡吧明天还有课呢。”
纪舒朗被软软挡了回来,再没话说,拍拍纪书禾的肩膀转身回房去了。
夜色渐深,暑气消散了大半。夜风蕴着仅剩的热吹在身上,吹得人又燥又毛。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锁屏弹窗提示有新消息。兴冲冲解锁点开,却发现是纪向江给她发的红包,祝她生日快乐。
纪书禾觉得那白底黑字的快乐有些刺目,没点红包也没回消息,直接退出聊天框。
今天是她的生日,大伯母定了蛋糕,爷爷下厨做了新海特色的炒面,纪舒朗和爸妈预支了零花钱送了她永远用不着的巧克力加项链礼盒。
品味真的很俗,纪书禾表现得欣喜,实际开始为纪舒朗未来所有会收到礼物的朋友担心。
可受到纪舒朗品味荼毒的第一人不是她,是温少禹啊。
纪书禾神色暗了暗,又点开了温少禹的聊天框。想问问他郑阿婆怎么样了,问问他吃饭了没有,几行字删删减减最后通通归零。
按下电源键,屏幕倏地暗下,纪书禾抬头关窗,却见窗外楼下的门前暗处有人正望着她。
是温少禹。
纪书禾匆匆下楼,快步穿过天井打开从里头锁住的大门。
温少禹站在门前一身黑T牛仔裤,眼下乌青明显,短短几天竟好像瘦了一大圈。
“刚想给纪舒朗发消息让他下来开门,没想到你还没睡。”
“嗯,爷爷奶奶睡得早,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所以先锁了门。”纪书禾侧身让他进门,喉头的话上上下下滚了又滚,还是忍不住问,“已经这么晚了,你今天…应该不回医院了吧?”
“不回了,那边晚上有护工守着,我回来收拾两件衣服明天一早再去。”
“好。”纪书禾关门,低头落锁,“那阿婆她……”
她想问问郑阿婆的情况,可看温少禹这幅模样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话说半句生生截住又往下咽。
现在问出什么都是徒劳,平白挑起他的伤心事罢了。
温少禹却明白她想知道什么:“阿婆情况算稳定,就是人还没醒。医生说脑缺氧的时间比较长,脑损伤不可逆,至于什么时候能醒,醒过来以后能不能恢复……”
他竭力让语气平静些再回答,只是说着说着仍喉头一哽:“…就不知道了。”
纪书禾觉得自己该说些安慰的话,譬如什么吉人天相,一觉睡醒明天郑阿婆就会醒。
怜惜的、宽慰的但是虚假的话温少禹最近肯定听了不少,但纪书禾知道,虚妄的希冀会比残酷的真实更加伤人。
先是眼见希望成空,再得接受更坏的现实,这是双重的打击。纪书禾经历过,所以太清楚怎样会更难过。
于是两人沉默着走进客堂,本该上楼的,温少禹却对着郑阿婆紧闭的房间顿住了脚步。
纪书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扯住温少禹的袖口摇了摇:“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我给你留了蛋糕,要不要吃了再上去?”
温少禹一愣,恍然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抱歉,我忘了……”
“温少禹不要道歉,我分得清轻重缓急。”纪书禾不满,五官跟着皱成一团,“所以要吃蛋糕吗?”
这回温少禹没有犹豫:“吃。”
纪书禾走向灶披间,从冰箱里拿了个塑料盒出来,三角切块的蛋糕放置在盒盖上,保鲜盒整个倒扣在上面,把蛋糕上的奶油装饰完整保存了下来。
到处黑黢黢的,让纪书禾端着蛋糕上楼别摔了,温少禹想了想打开阿婆房间的门等她过来。
骤然亮起的灯光尚昏暗,却足以照亮每个角落。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间进入一个熟悉的地方,竟都有些无措。
郑阿婆一人独居,和纪书禾的爷爷奶奶一大家子的烟火气不同,她会把屋子布置得极有情调。
房间内刷了鸭蛋青的漆,红木大床居中放着,左侧是同色系的床头柜,手边放着拉线式花斑玻璃灯罩的台灯、老花镜以及常用药。
贴墙是两个胡桃色实木双开门衣橱,黄铜的拉手和合页氧化泛出锈迹,但木头的光泽感保持得极好。
大床右边是深色的雕花的梳妆台,椭圆的镜子,镜框两侧是看不出风格的雕花。台面上依次是百雀羚蓝色的铁盒、谢馥春的鸭蛋粉还有一把牛角梳子。
五斗橱贴着梳妆台,和镜子一般高。橱顶上除了老式收音机还放置了绿萝,绿色的藤蔓垂下和窗边的绿色法兰绒窗帘相映。
窗下是一张单人扶手沙发椅,也是什么绒面的质地,夏天会铺上竹制凉席。坐在这个位置可以一览天井,天气好时太阳能从八九点晒到傍晚。
沙发斜前方是圆形的咖啡桌,另一边是一张极不配套的藤椅。桌上盖了一块不知哪儿弄来的玻璃,而玻璃底下压着外国的现金、温少禹的证件照和附近水电工的
名片等等。
桌子背靠着的是照片墙,挂着被梅雨天侵蚀泛黄的照片。有郑阿婆早逝的丈夫,一家三口出游的合影,但最多的还是她宝贝女儿的单人照。
纪书禾总听着从屋里传出的广播声上学,也时常从敞开的门里看到郑阿婆坐在窗边看书。唯一一次进屋还是温少禹生日,她搬出折叠的八仙桌,招呼早就吃饱了他们又吃了一顿。
怪不得故事里总有睹物思人,此时此刻连纪书禾都不由想起过去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和郑阿婆有关的瞬间。
温少禹让纪书禾坐沙发,自己坐上对面的藤椅,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位置。
外孙同住前郑阿婆房里就一张沙发椅,后来想两个人吃饭不用支桌子,就特地为温少禹搜罗了一张高度够他坐下吃饭的椅子。
很不配套,但温少禹坐着正好也没破损,后来即便郑阿婆总是有意无意说这藤椅丑也没舍得丢。
纪书禾撑着脑袋看温少禹小心翼翼打开餐盒取出蛋糕,巧克力奶油的甜香扑面而来,温少禹却同时抬头看她。
“做寿星蛋糕也选的巧克力的吗?”
纪书禾知道他什么意思:“都过生日了,少吃点苦吧。”
温少禹还想说什么,刚张了张嘴就被纪书禾堵回去:“我过生日,你就别说我了。”
“没想说你。”温少禹叉子挑起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反正我喜欢甜的。”
纪书禾没说话,看着温少禹一口一口吃完整块蛋糕,心想她就是想着他才挑了这个口味。
知道他不一定回来,但就是觉得万一遇上,吃点甜的总能心情好些。
蛋糕几口吃完,温少禹收拾桌子时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是7月21号晚上23:55分,距离纪书禾生日结束还有5分钟。
他后知后觉,不仅忘了人家生日,现在连蛋糕都吃完了却一句祝福都没说。
“还有五分钟,做不了第一名只能当最后一个了。”温少禹不想把自己的焦虑带给眼前人,深吸几口气试图把语气变得轻快,“生日快乐,小苗苗。”
纪书禾凝神望向他,头一回没有闪躲避开。怔怔看着,从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皱着眉抿着唇的模样,哪有半点快乐的影子。
她深深叹了口气,那话简直脱口而出:“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快乐得起来。”
第17章 承诺 人就是会有分开的注定。……
话说出口纪书禾就后悔了。
实在太暧昧了。这种突兀的暧昧感放到此时此刻尤为不妥, 而她的本意只是想让温少禹不要强颜欢笑。
又是进退两难的窘境。
纪书禾默默责备自己,话变多了不知不觉反而忘了最开始的警惕,忘了多说多错现在自己跳坑里了。
现在起身离开不是, 继续坐着更像浑身爬满了蚂蚁。挂钟秒针摆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每一下却像砸在纪书禾心上,恨不得亲自上手把时间拨回几分钟前。
“纪书禾。”温少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叫了她一声。
纪书禾条件反射般抬头:“嗯?怎么了?”
温少禹又思忱了片刻, 这才幽幽开口:“你说, 人会有要分开的注定吗?”
很奇怪的问题。
换做平时,纪书禾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会”。她坚信人生路远, 每个人都只是某一程的同行者, 生离或者死别,人的一生肯定要经历无数次分别。
但温少禹的状态看着很差。
母亲离世时他大概年纪尚小,不懂随时失去的惶恐。但现在,还有几个月就是成年人了,郑阿婆又是温少禹认可的唯一的亲人, 他一定是觉得害怕了吧。
纪书禾不想把话说的太绝对:“不好说,但我希望无论什么样的分别, 最后能有重逢。”
“我有点不敢想。”温少禹忽然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俯身低头把脑袋埋在臂弯里,“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哪怕阿婆醒不过来,只要还有呼吸就算活着。我可以想办法赚钱, 负担所有的治疗花销。可万一, 万一突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再响起时颤抖得明显:“就像这次发病,阿婆平时一直有吃药,从来没有类似症状, 可谁想到。”
“我也想过,那天要是不出门,一直在家。陪着她去买菜,或者就坐在这儿听广播,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纪书禾听那话开始变了味道,立马起身走到温少禹面前:“不是的温少禹,无论结果如何跟你的选择没有一点关系。”
“世界上没有假设,没有如果。不要让那些想法影响你的情绪。”
她在温少禹面前蹲下,伸出去的手犹豫后还是落在他的背上:“你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郑阿婆。而且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至少86号还在,还有我…和我哥。”
温少禹抬头,眼底红明显,视线却灼灼而又郑重:“不离开,一直都在吗?”
“嗯,不离开一直在。”
纪书禾哄小孩似的重复了温少禹的话,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尚且不由自己,实在不该做这样的承诺。可情况特殊,不把眼前人从情绪的泥淖里捞出来,按他的脾气只会越陷越深。
纪书禾抬头,温少禹背后的墙上挂了不少他母亲少女时代的照片。母子俩眉眼相似,或者准确些来说应是他们的脸型与轮廓都更像郑阿婆。
当着人家亲人的面,简单的承诺都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纪书禾想,看在她也是为了温少禹好的份上,万一日后食言,他们应该也会体谅她的吧。
温少禹跟着纪书禾的视线回头,墙上照片里的妈妈即便尚且年轻,在此刻昏黄的灯光下眼神竟也显得和蔼温柔。
他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那些照片里也只有一张是有他的,妈妈抱着他身边是阿婆。
阿公就更不提了,存在于别人对话中的人物。他们都说他是个很和善的人,脾气好家庭好工作更好,诸多好处累加就导致命不好。
那一夜过后,盛夏依旧漫漫,纪书禾又开始经常见不着温少禹。
只是她时常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到她的承诺,想到他们注视那些照片里温少禹的亲人,猜测在温少禹心力交瘁时他们是否会在午夜梦回的那刻安慰他一下。
直到……
那天纪书禾放学回家,郑阿婆房间敞着门,原本墙上的照片被收起,变成现在的三张黑白遗像。
所以人就是会有分开的注定。
爷爷奶奶带着一家人去上香送白包,温少禹的父亲也在,大人寒暄时纪书禾只忧心忡忡看向温少禹。
他又瘦了许多,脸颊上都快挂不住肉。头发没有打理,飞上了灰白色的灰,不知是香灰还是锡箔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唐。
纪书禾想找他说几句,亲人离世忽然控制不了悲伤,但饭也得好好吃。就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可楼下吊唁的人来来往往,温少禹不出门,她就找不到能单独说话的机会。纪书禾着急,进进出出从往房间里瞟,最后无奈选择给他发消息。
此刻这个方式最为无用。纪书禾不知道温少禹什么时候会看消息,或者看到消息的时候人是不是已经体力不支进医院了。
消息一直没有回复。直到第三天放学,纪书禾从讲台上领回自己的手机,刚开机连上网,锁屏立马弹出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
不久前来自温少禹。
“我没事。”
这都不是敷衍,纯假话了。
纪书禾匆匆回家,原本门前堆放的花圈不见了踪影,再往里走郑阿婆的房间黑漆漆的,已经重新锁了门。
反倒是几天都掩着门的爷爷奶奶屋里亮着灯,光把外头的客堂间一分为二。
纪书禾心头一跳。
郑阿婆离世,温少禹尚未成年又正是高三,但凡温少禹他爸做人有点良心,都应该把他接回那边照顾。
那大概率……
纪书禾胡乱应着奶奶的询问,心事重重地攥着书包背带上了二楼。
楼梯口栗子听到
脚步声起身迎接,纪书禾视线跟着往小狗那边转,却见温少禹的房间大亮。
脚步变得匆促,她难得莽撞地冲进屋,对着温少禹高声道:“你回来了!”
温少禹正在收拾书包,守灵三天没去学校,万幸他底子好,高三这阶段又都是复习巩固的内容,应该不会影响太多。
见是纪书禾,温少禹点点头示意她进屋:“告别仪式结束,跟大家吃了顿饭就回来了。阿婆在新海没什么亲戚,都是那个人应付场面的。我还好,别担心。”
纪书禾站着没动,只轻轻“嗯”了声。
温少禹觉出不对,停下手上动作:“怎么了?”
想问的很多,譬如今天他是回到永安里了,那接下来的每一天直到高三结束,他温少禹是不是都会回到这儿?他是不是还会选择一个人住在这儿?
纪书禾摇摇头。
温少禹怎么选本质与她无关,她现在问这个只会让他心烦。
她走近,忽然朝他张开了双手:“需要我的安慰吗?”
温少禹思绪紊乱,一时没跟上纪书禾的脑回路,但人已经很遵从内心地向她靠近。
纪书禾温暖的拥抱,带着不知名香气的袭来,温少禹人前伪装许久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
他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纵使心智早熟,纵使他就应该作为唯一血脉撑起所有责任,可他仍会陷在失去亲人的悲伤里,会对迷茫未来感到惶恐。
“阿婆受了很多苦,哪怕每天都有翻身擦拭,压疮还是很严重,身上很多地方都烂了。她年轻的时候就爱干净爱漂亮,大概自己接受不了那天晚上很突然就走了。”
“我知道,注定要离开的时候少点痛苦是好事。可纪书禾,我好像…没有家了。”
一滴泪从温少禹眼角迅速坠下,沉默无声滑落在纪书禾的校服外套上,而他甚至连说话时的哽咽都没有。
纪书禾踮起脚勉强够到温少禹的背,她不是很会安慰人,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重复:“会好的,温少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上一次互相灌鸡汤是今年春节,说着不能把日子过得太苦要有改变,可一年过去情况只有越变越糟。
有时候纪书禾都不信自己的话。
真的会变好吗?
当然不一定,但总不见得比现在更差。
所以温少禹也怀疑:“真的吗?”
纪书禾却肯定:“真的。”
短暂的安静后,温少禹闷闷的声音落在耳畔:“不许骗我。”
“嗯,不骗你。”
此时距离温少禹成年只有两个月不到,距离高考也就剩七个月。
所谓的重中之重的关键时刻,遭逢巨大变故后的温少禹好像变了个人。
在学校的时候闷头看书做题,变得愈发沉默不爱说话。纪舒朗都觉得他陌生,那个会嘴欠,看似不着调的温少禹都仿佛是上辈子存在的了。
他们仨还是会凑在一起,老人家看不惯孩子吃泡面,多张嘴要不了多少米的事,照顾温少禹一起吃。
纪家的饭桌从纪书禾爷爷奶奶的房间挪到了客堂公区客,桌子是以前放在郑阿婆房间的折叠八仙桌,撑开是方形四边还有弧形折叠,彻底撑开能变成圆桌。
后来桌子也不收了,就放在正对大门的中央,桌上是楚悦淘来的假蝴蝶兰。纪舒朗很没有情趣地吐槽他妈,放盆不算很好看的假花,吃饭的时候还得先挪开再上菜,纯粹瞎讲究。
当然话出口就被亲爹从后脑勺给了一下,让他多吃饭少动脑子发表意见,如果还是觉得自己皮痒考试签字可以直接去找楚悦。
纪书禾用腿撞了撞温少禹,意思是让他给纪舒朗帮忙,可这人老神在在根本没反应。眼见纪舒朗递过来求救的眼神哀怨,她只好再伸手去戳,指尖还没触到什么手已经被温少禹整个攥住。
纪舒朗没得救了。
最后的最后,蝴蝶兰的位置被定死在桌上,纪舒朗路过看到歪了斜了都要顺手扶正。
日子久了,纪书禾还撞见过温少禹给纪奶奶交伙食费。
在白天也得开灯的灶披间,奶奶和温少禹捏着一叠红票子推来推去。按力气该是温少禹完胜,只是纪奶奶年纪大温少禹不敢用蛮力,被迫落败。
后来奶奶开始说起和郑阿婆做邻居的几十年,又说起她们年轻时互相帮忙带孩子,再难的日子也过来了。如今虽没能搬出老弄堂,但条件确实好了,不可能收温少禹吃饭那点钱。
说到这儿时出于礼貌纪书禾其实应该离开,可她听奶奶又说起了自己。她说自己的小孙女也很苦,那么听话懂事全是因为离开了爸妈。
他们老两口没有大本事,退休工资养个小姑娘总是够的,那些儿媳妇打来的生活费她都替纪书禾存着,等上了大学就全部还给她。
纪书禾一直知道,纪家所有人都很好。
每个人都有一脉相承的温和善良,他们会包容彼此的失误,容许自己没那么成功,纪书禾耿耿于怀的“做不到”不再是被训斥、责备的理由。
这本应该是一个家作为避风港最基础的准则,只是纪书禾却在经历自己那个岌岌可危的三口之家后觉得尤为珍贵。
她以为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时间久了温少禹总会被治愈。
可他在她眼里,还是变得越来越沉默。
纪书禾有意无意问了他很多次,温少禹却只是摇摇头,抬手敲她脑门让她少胡思乱想。
而日子就这样又到一年的初冬。
纪书禾高二放学通常比高三早些,这天一家人正等两位高三生回家吃饭呢,结果只纪舒朗一个人挎着书包进门。
“温少禹呢?没回来?”纪书禾向外张望。
纪舒朗拉开桌前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撑着脑袋直叹气:“回来了。但是被挡在弄堂口了。”
“怎么了?”
楚悦正好从厨房出来,手上潮湿就这围裙擦了擦,听纪舒朗这么说还以为温少禹遇到什么事了。
纪舒朗扬扬眉,很是无奈:“他那个爸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夹子不更,后天开始准时晚上9点更新[害羞]
第18章 对峙 我答应你。
楚悦没话说了。
温少禹的亲爹跟他们接触不多, 但任凭谁听了他在温少禹母亲离世后的所作所为,都很难对他有个好印象。
但那毕竟是温少禹的亲爹,他们是邻居是和血亲相比的外人, 总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人家亲爹坏话吧。
楚悦深呼出口气, 自己家的事还操心不完,只能先顾好自己了:“小禹有没有说还回来吃饭吗?”
“没说。”纪舒朗诚实摇摇头。
“那我拿个碗给你夹点菜出来, 你先吃吧, 吃完了赶紧上去写作业。”楚悦忙忙叨叨又往灶披间走,“对了, 我还给你买了鱼油和核桃, 鱼油随餐吃,等会儿吃完饭别忘了啊。”
“妈……”纪舒朗声嘶力竭地拖长语调,可惜楚悦头也不回,于是他最后半句话只有纪书禾听清了:“我看他们吵得挺凶的,再等等说不定就回来了…算了。”
纪舒朗扭头想拉纪书禾下水:“小书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还不饿!”纪书禾忽然站起身, 往楼梯间走,“哥, 我带栗子去上个厕所,顺便看看温少禹回不回来。”
“行啊。”纪舒朗没当回事,“别走太远, 早点回来啊!”
“好,我知道。”
纪书禾牵着栗子出门, 遛弯上厕所是借口, 去看看温少禹怎么了才是真。
她总有种预感,温少禹父亲突然过来并不是为了关心这个高考在即的儿子,而是…和最近的动迁签约有关。
郑阿婆走后
房子归属于温少禹名下,而未成年人是无法单独在征收补偿方案上签字的。弄堂里多数人包括纪家都签完了, 除了情况特殊的温少禹只剩少数钉子户还在坚持。
为了落实签约率,拆迁小组来了好几次问温少禹监护人能不能到场签约,通通被温少禹挡了回去。
纪书禾猜,温少禹拒绝是想争取时间,进入十一月他的成年生日近在咫尺,从那以后他就是一个能为自己完成所有决断的成年人了。
天一冷弄堂里就少见人影,只有弄堂口几个爷叔被赶出来三两凑着一起抽烟的。
纪书禾远远就闻到呛人的烟味,等再走近些更是听到了温少禹和一个中年男人争执的声音。
“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凭我是你亲爹!”
“今天要不是拆迁办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我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跑这一趟。温少禹你给我听清楚,不要防贼一样防着我,就你外婆这点遗产我根本看不上。”
纪书禾把栗子拽向身侧,停在大门口的阴影里。身边几个爷叔拽着一口方言,正对着这对争吵中的父子指指点点。
温成毕竟当久了老板,这种大庭广众丢人的事令他十分难堪,整了整大衣外套,施舍般又问:“温少禹你高三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跟我回去,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到底不方便。”
温少禹嗤笑,那笑声愈来愈大,却听得纪书禾实在心慌。
“是,就我阿婆的这点遗产,你温总当然看不上了。除了钱你看得上什么?哦不对,除了钱你还记挂着家里的娇妻幼子。”
他步步紧逼自己的父亲,像是抱着种鱼死网破的决心:“温成我真的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梦到过我妈吗?在梦里你怎么跟她介绍林雪芙的?背叛了她的闺蜜还是恬不知耻的第三者?”
“过好你们苟且的日子就行了,把我叫回去干什么呢?见证你的不要脸吗……”
“温少禹!”
一声闷响的巴掌声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温少禹舌头顶了顶痛到发麻的腮,满不在意地继续惹事:“听不下去了?温成你最好把我打死,只要我活着,这张嘴就会时时刻刻提醒你到底做过什么!”
“你……”
眼见着温成又扬起了巴掌,纪书禾连忙带着栗子冲了过去。
“有话好好说,你凭什么打人!”
纪书禾张开双臂挡在温少禹面前,按照身高其实根本挡不住,但还有一只“恶犬”栗子在旁汪汪直叫替她壮胆。
别人家的孩子又是个小姑娘,温成对外人说不出什么教训的话,只不甚在意地扫了眼,视线便越过她狠狠瞪向温少禹:“你就跟你外婆一样,这辈子就待在这个破弄堂里吧!到时候一事无成别跑来求我!”
上车关门,摔门声简直震天响。
难得有个人会让好脾气的纪书禾都觉得不忿,而且是无能为力的不忿。
栗子还冲着汽车尾气狂吠,纪书禾攥紧拳头也补了一句:“你也是他亲生的,凭什么这么说你!”
“也不是所有亲生的都会被在乎。”她身后温少禹的声音平静极了,“好了,和他生什么气,白白浪费自己的情绪。”
纪书禾回头看他,只见原本白皙的脸上通红一片,仔细些还能分辨出巴掌印。
她有些心疼,伸出手往他脸颊边凑,只是手都伸出去了又觉得大庭广众下有失妥当,突兀地停在半空,纤长的手指蜷了蜷打算放下。
可温少禹不依不饶,已经主动俯身凑近把脸挤进了纪书禾的掌心。
天一冷纪书禾的手总是冰凉,上学时口袋总要揣着捂手的暖宝宝。眼下出来得着急就穿了一件校服外套,手被湿冷的空气冻得冰凉,而口袋里只有发热完后硬成一团又被揉成散沙似的暖宝宝。
但温少禹的脸是热的,滚烫的。
“手怎么这么冰?干脆借我敷脸吧。”温少禹的头发软软地垂下,半掩住眉眼,以至于纪书禾离他这么近都好像看不清他的神色。
纪书禾指尖抵在他的下颌,掌心跟着温少禹脸上的热度一起升高,她望着她沉默不语,可心是替他难过的。
她也不信,温少禹真的没有过期待。
纪书禾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风里站得有些冷,她收回手想招呼温少禹回家。
“回家吧,爷爷奶奶还等我们吃饭。”
“…好。”
温少禹从纪书禾手里接过栗子的牵引绳,带着不情不愿明显不想回家的小狗掉头。
弄堂里还是那样昏暗,甚至因为拆迁将近还搬走了不少租房住的租客,两人同行时脚步声错落回荡,其实是有些说不出的诡谲的。
栗子走走停停,走到想要抬腿标记,却被温少禹轻声呵住,纪书禾趁机借幽冷的月光瞧见了他左侧似有变肿的脸。
纪书禾叫他:“温少禹。”
“嗯?”温少禹应声,见纪书禾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往后退了半步好让自己藏在房屋的阴影下。
“如果你生气、难过可以跟我说。”纪书禾拽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离家还很远,不要自己憋着。”
温少禹笑:“小苗苗你……”
“我没有想多,我有眼睛看得出。你很不好,最近一直是忧心忡忡的。”纪书禾打断,“温少禹!我,我很担心你!”
温少禹从纪书禾因为激动而瞪大的眼睛里竟看到了自己,疲惫的、木然的,半边脸还肿着的自己。
纪书禾说的没错,从阿婆离开后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夙夜烦恼的事或许旁人看不算太重要,但就是他的心病,耿耿于怀总放不下。
“其实我知道,温成现在家大业大,他不屑来抢阿婆留给我的东西。拆迁的事找他过来签个字,能方便很多。”
“可我就是不想让阿婆的东西被他沾手,一星半点都不想。”温少禹眉眼垂下,试图藏起愤恨却失败,“这里是属于阿婆属于我妈的。温成他不配!”
但纪书禾关心的不是这个:“那以后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激怒他,白白给自己招惹来这巴掌吗?”
温少禹诧异,还没想好怎么辩解纪书禾已经捏着他的胳膊又道:“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走到这儿倒是想清楚了。你就是故意的!”
“怎么?挨打不疼吗?你是想靠这巴掌强迫自己认清什么?放弃什么?对他剩下的那点亲情幻想吗?那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平时跟我讲大道理讲一堆,你自己为什么看不明白!”
纪书禾着急起来语气变快,声音不响但字字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温少禹心上。
偏她还不够解气,手下用力想扭他胳膊,可隔着层层衣物又只有那点力气,对温少禹而言和小猫挠痒差不多。
一直等到纪书禾说的差不多,温少禹才幽幽叹了口气:“说的简单,做起来总是难的。我也不想,只是…太孤单的时候还是会抱有奢望。”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果然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就得从一开始扔掉。”
“小苗苗,看到前车之鉴了吧,千万别学我。”
像他们,温少禹或者她。拥有的亲情淡薄,从心底知道就不应该奢望偏爱。可人又不是冷血无情只要设定好就能运转的机器,孤单脆弱时总会幻想那一二分的亲情。
只是温少禹更复杂些,他本就是矛盾的,恨得太明显,以至于那种渴望都变成了挑衅。
纪书禾说不出责怪温少禹的话,只是替他感到委屈。为什么世上这么多人,偏偏挑选上他们在感情上如此坎坷。
纪书禾鼻头酸酸的,瞪着温少禹太久,眼睛一眨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温少禹原本还想说什么,瞧见纪书禾掉眼泪手忙脚乱就伸手去擦。握笔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都有薄薄的茧,蹭过纪书禾的细嫩的皮肤反而带出些红来。
“怎么掉眼泪了?是说到什么让你委屈了?”温少禹无奈。
纪书禾抿唇摇头,栗子急得围着他俩绕圈圈,而她想说的都堵在了喉咙口。
“那擦擦,回去被纪舒朗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温少禹。”纪书禾叫了声他的名字,只是没有
后续,沉默半晌。
可温少禹从不催她。“我在。”
“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纪书禾还在犹豫。
温少禹却直白:“你说,我们没有秘密。”
纪书禾深吸了口气;“我觉得暂时妥协不等于背叛,尤其是在你没能力反抗的时候。”
“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想说,无论是郑阿婆或者你妈妈,天上的亲人都不会觉得是你选择背叛她们。”
她算摸清楚苦恼温少禹的是什么了。
是他必须对生父针锋相对,因为一旦接受那边无太大用处的示好,就等同于感情上背叛了离世的母亲和阿婆。
可温少禹并没有资本反抗,最后会受伤落败的仍只有他一个。
“我知道。”她说的这些温少禹都懂,不这么做是怕万一万一哪天真的堕落,更是因为那边的房子住着个温少禹厌恶至极的人呢要和她虚与委蛇真的很难。
纪书禾见状乘胜追击:“那算我求你,不要跟他对着干了好不好?挨打很疼的!只要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好的!”
她想的很简单,他们的人生最重要一关环就是高考,只要安安稳稳度过,往后作为一个成年人就总有办法能好好生活。
温少禹却没想到纪书禾真是准备跟他谈心,一双杏眼巴巴看向他,真心实意全都是为他着想。
她头顶好像有两片颤巍巍展开叶片的小芽,温少禹时真想上手摸摸,想告诉她,她的想法他都懂,只是……
只是现实总是略有不同。
可她还在盯着他,大有不答应下来今天不放他走的架势。
温少禹不想让他的糟心事影响纪书禾太多,今天为他哭过愁过,已经很耗费心力了,而且他们俩的日子可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温少禹喉结上下滚了滚:“好。我答应你。”
第19章 冬蛰 不可控。
这一年的冬天过得格外地快。
温少禹没过生日, 再没有人替他准备长寿面、生日蛋糕和满桌的好菜,生日也就像平常日子似的,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纪书禾怕刻意提醒勾起温少禹的伤心事, 只送了他一枚学业有成的护身符, 祝愿他新的一岁得偿所愿。
护身符是上周末和安晴一起去寺庙求来的。安晴期中成绩不算理想,尤其是和姐姐安瑶一对比, 少不了被亲妈一顿说道。
赶在期末考试之前, 她信誓旦旦说要找一个求学业灵的寺庙好好拜一拜。她姐看不上她唯心主义的行为,这不就只好拖上了纪书禾。
只不过纪书禾查到帖子的跟安晴说的不太一样, 求学业灵不灵没提, 反正都说求姻缘还挺灵的。
纪书禾难得出门,撞上上课去的纪舒朗,一听两个小姑娘干这事去,还嘲笑她俩,在上学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 简直未来可期。
纪书禾捂上耳朵不听他的。
虽然她也不信这个,但碍于安晴恳求, 又想着最近家里两位高三生实在需要运气,就当出门散心陪着一起去了。
或许专业不对口,但既然开通了相关业务总是有渠道沟通的。纪书禾坚信于此, 然后一口气请回家了五六个护身符。
求学业的送温少禹纪舒朗,求身体健康出入平安的送长辈, 一个一个往外掏时像极了搞批发的。
也不知玄学某种程度上是不是真能起些作用, 高三一模全区统考紧接着是新海本地的春季高考,而温少禹和纪舒朗竟都考得不错。
温少禹成绩有浮动,但总分全市分段排名在三千名以内,以他最近遭逢变故的状态已经算很不错了。
倒是纪舒朗超常发挥, 排名大概全市参考人数的前百分之十,大概六千名左右。要是能保持住这个状态,211的大学都有机会冲一冲,可把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楚悦给高兴坏了。
纪舒朗的补课班还是逃不掉,但总算松了口气。未来如何暂不考虑,至少近在眼前的是他能过个好年。
是的,冬日又至与寒冷相对的是高中教室越穿越多的同学转身碰倒堆叠的课本,呼吸产生的二氧化碳挤在不开窗的小房间里,然后越听课越困。
老师们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说什么每一次考试成绩都代表着对自己的定位,而讲台下的他们只知道,期末来临意味着节日将近。
高三春考结束不再安排期末,放假寒假前正常上课,时间上其他年级的期末稍微早点,所以纪书禾考前白得两个家教老师。
左边温少禹讲题,纪书禾坐中间听,右边是撑着脑袋的纪舒朗听他们讲题,乐于当个单纯的摆设。
纪舒朗年纪大了不乐意回房跟爸妈挤,相比之下反而更喜欢待在温少禹这儿,空间相对独立也更加自由。要不是申请几次和温少禹同住被楚悦驳回,他是真乐意睡这儿。
楚悦自然也有她的考量,担心纪舒朗借着学习的由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温少禹现在孤身一人,他们家是多照拂了些,可不能因为这个占人家孩子的便宜。
温少禹已经够难的了,千万不能再因为这些影响到他。
于是敲门送了几次水果,却都见有纪书禾在,又是这样一副和谐景象才终于放下心来。纪舒朗爱待就待着吧,有紧有松这会儿放松一下也行,总之别影响别人就好。
这天温少禹正给纪书禾讲函数题,旁边玩手机的纪舒朗忽然冒出来说他的方法更好,两人你一言我语说得纪书禾脑袋都大了,她倒扣在桌面的上的手机却忽然响起震动。
纪书禾如蒙大赦,逃似的离开现场往屋外走:“我去接电话!”
“去吧去吧,我正好跟他说叨说叨。”
纪舒朗挥手示意,扯了张草稿纸非要算给温少禹看,见温少禹抬头向外张望,勾住他的肩膀往下按。
“打探我妹私事干嘛,过来算题。”
温少禹好奇:“你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话?”
“知道,扫了一眼正好看到。”纪舒朗没停笔,没等到温少禹的追问,自己反而烦躁地放下了笔,“是我小婶婶……”
他忽然停下,身子往后带着椅子一起往后倾倒,确认纪书禾在窗前接电话,这才坐正压低声音:“准确来说是前小婶婶。这事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说小书她妈跟我小叔已经办完离婚了,远京那边房子都卖了。”
“我小叔的意思是暂时瞒着别跟小书说,但我估计等这边拆迁的事落定,她妈肯定是要来接小书的。”
有纪舒朗的声音掩盖,即便隔音再不好纪书禾的声音都显得不甚清晰。
温少禹不觉间也皱起了眉,又向外打量,只见纪书禾两弯柳眉和他如出一辙。
而他太清楚她这幅模样意味着什么。
是她觉得为难。
“考完试就是寒假,再然后是春节。去年小书就没跟她妈一起,今年嘛就更不好说了。我猜打这个电话无非就两个可能,来接小书过年或者跟她说今年也聚不到一起去。”
纪舒朗说完就闭嘴了,自动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白纸上霎时出现一片浅灰色的涂鸦。
“…小书要是我亲妹妹就好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可外头也是安静。直到片刻后纪书禾开口,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进来。
“…妈妈,可这个寒假我不想去曼城。”
“为什么?曼城不好吗?”夏纯大概是没想过女儿会拒绝自己的安排,声音诧异又震惊,“寒假到开学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曼城这边有姥姥姥爷,房子也是独栋,很适合你锻炼口语,为什么不想?”
“因为……”最直接的原因纪书禾不能说出口。
因为这个寒假乃至春节对某个人而言都可能会感到孤单。不过一年,物是人非,在依旧充斥着郑阿婆痕迹的屋子里看别人阖家团圆,总是会难过的。
她的存在可能起不到什么大作用用,但不久前她答应过那个人不离开,短时间内还不
想食言。
“因为新海这边数学和远京不一样,我学得很吃力,最近考试成绩也一般。正好我哥能教我,假期时间得好好利用起来。”
“你哥?”屏幕那头夏纯不满地眯了眯眼睛,语气也变得严肃。
纪书禾虽奇怪夏纯的反问,却还是乖乖解释:“我堂哥,纪舒朗呀。他是理科生,我有不懂的都能问他!”
“可是,我之前就安排好了去曼城过年,如果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得再过几个月才能见面。”
“小书,你最近都没联系我,是不想见妈妈吗?”
夏纯语气忽然变得慢条斯理,反问变成了试探,纪书禾隔着电话都觉察出了危险。
她忙摆出乖巧微笑的模样,还演出几分不舍来:“当然想妈妈。就是作业一直好多,晚上觉都不够睡。去曼城我也不熟悉,还有一大堆假期作业,我怕耽误开学。”
“在这里过年也很好,爷爷奶奶他们对我都很好。妈妈你有什么安排就去忙好了,不用牵挂我的。”
“你确定?”夏纯凛声又确认了一遍。
纪书禾点头:“妈妈帮我和姥姥姥爷问好,等我考上好大学了一定去看他们!”
夏纯望向屏幕上乖巧懂事的女儿,总觉得她好像变了。
…似乎是变得更活泼了,换做以前她不会跟她说这么多没有意义的虚话。不,换做以前她的小书只会点头答应,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她为什么要留在新海?是真的想留在那个地方吗?她…喜欢那里?
夏纯当即否定自己,就那个破漏到墙壁发霉,铝合金窗框变形透风,来来往往跟迷宫一样的地方有什么可喜欢的。
“那好,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强。过节费我会打给你爷爷奶奶,等年后我回来再去看你。”
纪书禾总算松了口气,连带着屋里两个凝神偷听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尤其是温少禹,一想到纪书禾蹩脚借口背后可能有他的因素,哪怕一丝一毫,他都觉得心跳如雷,恨不得现在冲出去绕着跑个几圈,这样才能释放掉积蓄到澎湃的荷尔蒙。
“好。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纪书禾脸上的笑意从此刻开始真实了起来,夏纯得出这个结论后心情变得极差。
就好像有什么从前她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不知不觉挣脱了她,然后变得不可控了起来。
纪书禾打定主意要在新海过年,原因除了关于温少禹的,还有便是,因为这算大家在永安里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明年这时候,无论是摇号选的房还是补贴款项买的房肯定都已经能入住了…说不定他们会在装修好的,宽敞的新公寓楼里过年。
那时候温少禹和纪舒朗已经上了大学,不出意外他们都会选择新海本地的高校。纪舒朗终于拥有自己的房间,肯定周末都得回趟家看看,而温少禹……
或许不会像现在似的方便跟他们凑在一起,但应该…也不会住得太远,她总有机会能找到他。
关于温少禹,纪书禾不敢憧憬太多。
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像是两只需要对方安抚的小动物。破漏的屋外风大雨大,他们紧紧挨着对方,受伤了就你舔我一下我舔你一下。
他们会在对方说话时望着失神,一旦被发现又装作看向别处。会有刻意又不经意的碰触,指尖蹭着轻抚过手背,却只当做无事发生。
他们相处时的状态好像比心动更进一步,不止于那点青春期的悸动与怦然,更像是相处多年,习惯有对方存在而产生了依赖。
他们太熟了,熟到好感表现在明面上都没人觉得奇怪。而彼此虽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
没有人打算在这一刻捅破那层窗户纸。
很默契,可为什么呢?
某天纪书禾坐在某家连锁咖啡店靠窗的圆桌边,桌上是摊开的试卷和作业,对面是某人的书包和外套。
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手挽手,和她一般年纪的稚气小情侣苦思冥想,却并没有得出一个自洽的答案。
所以为什么呢?
“在想什么?”
纪书禾眼前忽然一黑,一只手隔开了些距离刚好挡在她眼前。
猜也知道是谁,她不满地扣住温少禹的手腕往下拉:“幼稚。”
“快比我小两岁,你就成熟了?”温少禹把咖啡放在圆桌另一侧的空位,转身落座,“那天听纪奶奶说,你爸过两天要来新海过年?”
纪书禾没想到温少禹会忽然说起这个,拿起咖啡杯一手捏着吸管送到嘴边:“是,他今年可能有空了吧。”
“你不高兴?”温少禹又问。
纪书禾松开咬扁的吸管,视线垂下轻轻呼出口气:“我和他平时联系的比较少,他来了,有点…不知道怎么相处。”
温少禹盯着她没说话。
而纪书禾在这样的视线里放弃挣扎,扯出个苦笑,直接说了心里话:“我想到我来新海之前,走进永安里之前做了很多心里建设。该怎么和爷爷奶奶相处,该怎么让大伯、大伯母和堂哥不讨厌我。谁知道……”
“现在反而见自己父亲一面都要做准备。”纪书禾又叹一声,抬眸去看温少禹,“这很奇怪吧?”
“不奇怪。”温少禹身子向后靠,手还搭在桌子边缘,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上,“昨天他给我打电话了,说除夕接我去那边。”
纪书禾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问,温少禹却早料到似的答道:“我答应了。”
不必询问缘由,纪书禾知道答案,那一瞬她更明白了先前自己疑惑的那个为什么。
因为太珍视。
而他们的未来,还有太多不可控。
第20章 久别 出国前那两年,是生活在新海的……
除夕早晨, 温少禹被温成派来的车给接走了。
以前郑阿婆在还会象征性收拾两件衣服带走,这回直接不演了,裹上自己厚重的羽绒服钻上车, 除了手机和钥匙什么都没带。
纪舒朗不解地倚在门框边上,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纪书禾:“温少禹不会被夺舍了吧?他都跟他爸闹成这样了,居然真答应回去吃年夜饭?”
不答应又能怎样呢, 留在他们家跟着一起过年吗?
她想到了去年坚持留守, 不愿意去楚悦娘家的自己。当时温少禹问她为什么不去,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这时候去别人家拜年像是去讨红包的, 我不想。”
现在不过角色变化, 去年的她变成了今年的温少禹。
“闹得再难看又能怎么样,他不过刚成年。未来有太多未知,就算不是真心,虚与委蛇一下就当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纪舒朗还是不太明白,他觉得做人就得界限分明, 凭什么非得就着台阶下。
纪书禾没多解释,这件事对纪舒朗爱你不重要, 他的人生大概率不会需要他做这种衡量亲情的选择。
纪向江是这天傍晚时到的,提着大包小包,带给爷爷奶奶的羊绒毛衣, 送楚悦的化妆品,给大伯带的茅台酒, 还不忘给纪舒朗捎了一套乐高。
可他独独遗漏了纪书禾,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把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过来,权当弥补了一切。
楚悦看不过去打圆场,说纪向江粗心让他明天带女儿出去逛逛, 多买几身新衣服当作赔礼道歉,转身又拉扯着一大家子入座。
翻出来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冷菜,她招呼灶披间的纪成海赶紧起锅做热炒,别耽搁了陪老爷子和兄弟小酌。
假的蝴蝶兰被随手放在了爷爷奶奶房里的小桌上,旁边放着今年新买的红色糖果盒。里头分了四格花生、瓜子和各色糖果堆得满满,盒盖都盖不上便只能这样敞着。
里头自然少不了那款奶糖,只是今年多了许多圆形锡纸包装的巧克力。是温少禹送的,送给纪书禾的新年礼物,结果被她匀了一半出来借花献佛,给某人气得半天没跟她说话。
春晚尚未开始,此时屋里电视正播放地方台新闻,内容无非是采访路人买菜备货以及今晚烧什么年夜饭的内容。声音不大,自然盖不住屋外许久未见的兄弟举杯敬酒互
相闲侃的声。
而另一侧的房间黑漆着灯,房门紧锁。
纪书禾正在走神,忽然被纪舒朗拿胳膊怼了怼,她扭头只见这位哥开始比划起手势。
纪舒朗吃完饭早想跑了,可碍于楚悦的眼神愣是不敢动,只能可怜巴巴找身边的纪书禾比统一战线,试图早些从这张充满酒气的桌上下去。
就是模样稍许滑稽,想说什么也没说清,结果反倒是把纪书禾给乐坏了。
她轻轻摇摇头表示拒绝,让纪舒朗耐心点继续坐着。年夜饭一年一次,反正长辈们不发话她是不敢走的。
正说着纪书禾手机忽然响了,视频通话来自夏纯,她想了想觉得都一家人没必要背着谁,干脆坐在原位接通了电话。
“喂妈妈……”纪书禾脸上还漾着笑,是纪舒朗再度潜逃失败被楚悦按着教训,母子俩小声斗嘴实在有意思。
而夏纯见屏幕那头灯光昏暗,白墙斑驳成泛黄发霉的模样就没什么好心情,再看到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笑得开心就更觉刺目。
自己在曼城买的一百五十平公寓不来住,姥姥姥爷的三层独栋也没兴趣,现在待在一个破旧逼仄,局促到转不开身的地方笑得这么真心实意,夏纯觉得自己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
“你们还在吃饭?”冬令时的欧洲和新海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夏纯那边现在刚过午饭的点。
“嗯,爸爸和大伯在喝酒,他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聊了很多。”
纪书禾切换镜头,后置摄像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说话的、举杯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而镜头最后又切换回她的女儿,那张小脸上的笑意和放松尤为刺眼。
只有夏纯觉得不适,看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环境,看到那一群只依稀有过印象的人,觉得浑身上下都在抗拒。
尤其是瞥到纪向江的时候,夏纯是真的很想直接挂断电话,买最近时间的机票立马回国。
纪向江为什么去了新海?
他们不是说好的,以后小书跟着她。纪向江这时候去新海,这时候去找女儿是抱着什么心思?
他的那些家人,小书并不抗拒,甚至是喜欢。所以现在是打算联合他们给女儿洗脑吗?
那她呢?她这个养育了纪书禾十多年的母亲,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吗?
“妈妈…妈妈?”
“嗯?”夏纯回过神,见纪书禾歪着脑袋看她,眼底满是担心,原本快溢出来的焦躁才顿觉消减,“怎么了?”
纪书禾摇头:“没什么,就觉得你好像很累。既然在休假那就放松一点,好好休息吧……”
夏纯松了口气,还好女儿是在乎她的。她刚要开口,纪书禾却接着继续。
“…我这里一切都好,爸爸也在,大伯他们都很照顾我,爷爷奶奶更是,给了好大的红包。我在这儿很适应,每天都很开心,你别担心!”
可纪书禾的话仿若一记重锤,猛地砸在夏纯还未落地的心上。
不应该!
她不应该觉得开心!
那样的环境、陌生的亲戚,生活质量甚至远远不如他们在远京的家,她的女儿不应该拒绝她到曼城过寒假,她不应该在快拆迁的老弄堂里觉得开心!
那种抓不住纪书禾的感觉又来了,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夏纯情绪上来浑身发烫,心却一片冰凉。她现在迫切地想要回国,想把纪书禾带离那个地方,至少远离纪向江和他那一大家子人。
在纪书禾感情的天平上,父或者母,夏纯绝不允许自己落败。
曼城的语言学校和短期学习签证她都在准备,她本想和新海的拆迁补偿同步进行,等补偿款到账再带纪书禾离开。
只是现在……
夏纯一向是个果断的人,就像当初决定和纪向江分开,投奔定居曼城的父母,她只用了一个晚上。
确定最终选择,捋清现有障碍,最后盘算出可以争取到的利益。
当然心也狠。觉得自己忙碌无暇顾及女儿,说送去新海就真给送去了新海。
当时她想着,把纪书禾送去新海疏离她和纪向江的感情,避免因为自己长时间不在国内,被纪向江“趁虚而入”发展父女亲情。
拆迁款重要也不是那么重要,更多是想让纪书禾吃吃苦,看透跟着那个没用的父亲就会有这样一群亲戚,从而心甘情愿毫不留恋地跟自己出国,断绝跟纪向江有关的一切。
可谁知,事情竟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好”基于此,夏纯又有了决断。
她盯着屏幕前的纪书禾,凝视许久,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少。
虽尚有稚气未褪,可五官明显张开了,从那时跟她走进弄堂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
大概意识到什么,她给了纪书禾又一次不知是试探还是选择的提问。
“小书,下半年你就高三了。远京或者新海,你想留在哪个城市高考?”
纪书禾一愣,继而脑袋里自然而然冒出的答案当然是新海。
虽然她人生大半经历都在另一个城市,虽然她来新海之前也无比抗拒过,可在永安里的日子真的很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
同学、家人,在乎她的人以及…她在乎的人。
“新海和远京学的还挺不一样的,最后一年转回去我怕进度跟不上。”纪书禾低头沉吟片刻,找了绝对合情的理由才抬头看向夏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留在新海吧!”
纪书禾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夏纯心又是一沉,还好她给女儿制定的计划里,这两个城市从来都不是选项。
可她还是微笑着答应下来:“可以,当然可以啊。”
这顿年夜饭吃到快九点才散,纪向江兄弟俩已经有些醉了,言语间几次漏出和夏纯的事都被楚悦遮掩下,趁两人还能走路赶紧把人扶上二楼房间休息。
纪书禾最善于察言观色,几次打岔心里有数却还装作不知,和纪舒朗一起帮着楚悦收拾了碗筷,坐在一楼边嗑瓜子边守岁看春晚。
电视里正演着小品,接连的包袱出来引得纪舒朗一个劲儿地傻笑。笑声惊醒开始犯困的纪爷爷,揉揉眼睛又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纪书禾撑着脑袋若有所思,想的东西很多,譬如锁在温少禹房里的栗子吃饱了没有,没了郑阿婆调和温少禹在那个家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还有,还有夏纯奇怪的反应。
今天的夏纯似乎有些太好说话了,真的给她机会听她选择,而不是否决她的所有答案让她听自己的。
作为女儿,作为再了解她脾气不过的纪书禾,她觉得这太不对劲了。
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俩离婚了,让爷爷奶奶瞒着她,从而觉得有歉疚吗?
不,夏纯从不会这么觉得。
纪书禾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而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在各种无趣的歌舞表演里,两位老人实在熬不住,连纪舒朗都打了好几个哈欠,干脆各自回屋。
纪向江睡的纪舒朗的床,楚悦回房得先给纪舒朗准备今晚打地铺的被褥。纪书禾上阁楼前去了趟温少禹的房间,晚饭前遛过栗子,这会儿只添了些水和粮以防万一。
不知是不是被温少禹教训过,屋内干干净净没有被栗子拆家的痕迹。纪书禾想,栗子毕竟是只两岁的狗狗了,长大了,和去年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不觉间又说到了去年。
去年郑阿婆还在,他们几个小的给她拜年,都收到了阿婆装着特地去银行柜台取的连号新钞的压岁包。
而今年,温少禹有没有还说不定呢。
温少禹温少禹,见鬼的,一家人团聚的日子里她怎么总是想着温少禹!
纪书禾抿唇盯着门扉不语,可下一秒却匆匆跑上阁楼,从自己书桌底层抽屉里翻出一打去年的旧红包。
她找到郑阿婆给的那个,再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今年收到的红包,很是大方地每个都抽了一半装进那个旧红包里。
纪书禾又下楼,见隔壁屋已经掩上了门,更是放轻动作蹑手蹑脚进了温少禹那边。
先捂住栗子的嘴,在他的好奇目光下把红包连着一
把糖果花生通通放到了温少禹的枕头底下。
这也是郑阿婆教的,寓意来年甜蜜无忧。
纪书禾是个很纠结的人,做什么决定之前,会先考虑别人是不是会因为这件事对她产生什么看法。纠结半天,找不到合情合理说服自己的理由,就选择跟着大多数人走。
随波逐流是不想出错,更不想出格,可关于温少禹,她总会在理不清自己思绪的时候,先一步行动。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温少禹,新岁顺意,高考加油。”
她想,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温少禹不在乎原因。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特别关心的消息提示,像是跟谁心有灵犀。
她掏出手机查看。
〔wen〕:别怕。
〔wen〕:回头看。
木质楼梯传来被刻意踩响细微的吱嘎声,纪书禾心跳随着脚步又开始剧烈,待声音渐近她转过身,视线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原来有人根本不睡觉。”温少禹羽扯掉绒服自带的帽子拉下拉链,露出笑意揶揄的脸,“说说半夜私闯民宅是想干什么?”
纪书禾被当场逮捕,望着屋主吞了口口水。
她能说什么,人家私闯民宅是抢钱,她私闯可是给他送钱来的。
想到这儿纪书禾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就怕吓到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一条都不回我。”温少禹耷拉着眼皮,朝纪书禾手里的手机努了努下巴,“我还以为你不用手机呢。”
纪书禾不语,只把手机又塞进口袋。
温少禹可没放过她:“干什么坏事这么专注?”
“才不是坏事。”纪书禾不想说,掏出钥匙在温少禹面前晃了晃:“而且我是合法入内,看到钥匙了吗!是谁给的?”
温少禹闷出声低哑的笑,大手裹住纪书禾的手,从中抽走了钥匙:“没收了。”
纪书禾不跟他计较这个,反正温少禹有事,下次钥匙还是得给她。
她的视线上上下下盯着眼前人打量一通,确认他没添新伤这才开口:“你,怎么回来的?”
“打车。”温少禹愣了愣才又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回来。”
“…没挨打就好。”
纪书禾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扫过温少禹的脸又垂下:“其实是有点担心。我怕,我怕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对你不适用…是错的。”
“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怕你真因为我的话尝试去屈就他。但出于本心自己还是接受不了,然后吵起来再挨一顿打。”
温少禹却答:“不会的,我们小苗苗说的不会有错。”
纪书禾被气笑了:“那万一我就是错的呢。”
“那就假装错的不是你说的。”温少禹笑笑,双手撑在膝上,弯下腰视线跟纪书禾齐平,“而且我也不傻,吃亏一次就算了,怎么可能次次吃亏。”
纪书禾皱皱鼻子:“我看挺傻的。”
“谁傻?”温少禹伸手捏住纪书禾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往外扯了扯。
“你!”纪书禾不甘示弱。
温少禹怕自己下手没轻重,再给她脸掐红了只能松手:“是我是我,真服了你了。”
话音落下,没人再来开口。纪书禾知道他在糊弄她。
其实心底还是介意,怕因为自己影响了温少禹,更怕那份影响给他多添麻烦。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温少禹脱了外套正往衣橱挂,闻言耸耸肩:“吃顿饭已经够给他面子,待久了也要吵架不如早点回来。”
纪书禾却不信,这回直接问:“跟我说实话。”
见她坚持,大有不满意就不走的架势,温少禹合上衣柜门,跟她面对面站着。
“就是实话。”
“因为不想见他,他在我心里算不算可以分享喜悦的亲人。但是想见你,想做第一个跟你说新春快乐的人,所以我回来了。”
“这个答案可以接受吗?”
温少禹边说边凑近,四目相对,距离只在咫尺。纪书禾的脸一下通红,热度自脖颈蔓延到耳后,从脸颊再到耳朵尖全是滚烫的。
她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剧烈心跳带起的燥热,可温少禹的眼神专注无可逃脱,连带着空气一并升温,最后她只能转身往外逃。
“你,你就胡说八道好了!我回去睡觉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她步子急,却比不上温少禹手长腿长,只走到房间外没几步,就被拦在了过道的窗前。
窗外是凄冷的夜,不见月亮亦没有星星。
温少禹扣着她的手腕不放:“没胡说,跟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他房里的灯光逶迤铺撒在门前,而温少禹趁她出神的片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干燥的。
和往日一样又不太一样。
“纪书禾,新的一年要快乐,要顺利。”
不知不觉间时间早已经过了0点,也不知是附近哪家电视声开得极响,一时安静竟能听见《难忘今宵》的歌声。
新海早年就颁布了禁燃令,没有烟花爆竹的年是寂静的,纪书禾却觉得有心跳声可与昔日雷鸣般的爆竹声一较高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温少禹却压低声音开口:“新年新气象,去年的愿望没达成,今年要不要重新许一个?”
纪书禾不解地看向他。
温少禹朝她点点头,而后闭眼:“我希望小苗苗茁壮成长,不要总是心事重重的。”
这么严肃的环节,温少禹这个笨蛋许的什么鬼愿望。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纪书禾撇嘴,小声嘟囔。马上要高考的,和父亲势同水火的又不是她。
至于她自己…其实没什么可期望的。
夏纯和纪向江的分开是解脱,而她现在,真的,真的很满足了。
如果永安里不拆就好了。
想到这儿纪书禾也轻轻闭上眼睛。
那就…愿温少禹一切顺利吧。
……
不知自何处起了一阵风,吹拂久久未曾翻动的书页。把那张单薄的纸吹翻过去前,能依稀看见上头写着。
“…古老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纪书禾回过神,重新按下那页却再看不进任何文字。她合上书,像是一并合上的还有自十四岁开始如同梦境的那两年。
阖眸,眼前是那个除夕夜少年专注而认真的侧脸,而距今已经过去了八年。
是她不辞而别,然后彼此音讯全无的八年。
“小书!”
正在伤神,忽听见远远有人叫她,纪书禾睁开双眼看清来人,立马扶着行李箱拉杆起身:“学长,我在这里!”
“小书,欢迎回国。”
沈行快步走到纪书禾面前,很是熟稔地给了她个拥抱,然后极其自然地接过她身边的行李:“抱歉,路上堵车,等很久了吧?”
纪书禾摇头:“没等多久,我也刚取到行李找了个地方坐下。”
沈行知道纪书禾是在替他打圆场,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那我们走吧,我的车停在地库,过去不远。”
“好。”
纪书禾和沈行很熟,要说从何时认识,应该就是八年前。
沈行父亲和夏纯是旧友,他们大学更是同一专业师出同门。有这样两层关系在,后来引荐纪书禾入行实习,包括这次参与进能让她回国的项目,都是沈行操的心帮的忙。
纪书禾没跟他客气,任由沈行拿走行李,自己则跟在他身边。
“我已经定好了酒店,这两天你先休息倒时差。开机后要想住得方便点,也能安排短租公寓,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看。”
立项通过后沈行比纪书禾早一周回国,他这人一向细心周到,几句话就把一切都介绍清楚了。
“困吗?车上可以睡会儿,新海这个路况现在往市区方向走,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纪书禾当然知道,以前永安里那片下班路上总是堵得死死的,红绿灯跳转几次都不一定过得了那个路口。
“正好是下班时间,又是机场到市区,总堵车,我清楚的。”
沈行敏锐地从她话里捕捉到什么,银框眼镜后的眸光黯了黯,却只闲聊似的打探:“小书你不是远京人吗?怎么新海也熟?”
“我在远京长到十四岁。”
纪书禾说着,礼貌的笑开始变得勉强,语气跟着一起落寞下来。
“但出国前那两年,是生活在新海的。”
作者有话说:*摘自《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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