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怯 可是最后…梦醒了。
“原来如此。”
“也许是我的刻板印象。”沈行温声笑了笑, 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自动门,侧身示意纪书禾先走,“之前总觉得你和大多数我认识的北方女孩不太一样, 原来真在南方待过。”
“这下好了, 原本还想先带你熟悉环境,现在组里有个‘本地人’, 项目前期恐怕得靠你带我了。”
“学长……”
纪书禾把书抱在胸前, 单肩挎包滑落到小臂,她腾出只手将包扶回肩头, 声音轻轻的, 像在抱怨:“你明明知道,我都快八年没回国了。”
沈行推着行李箱走回她身边:“我知道,刚才是逗你的。”
新海的初秋,沈行穿了一身白色竖条纹休闲衬衫,外搭藏蓝色v领毛线开衫。衬衫领口微开, 袖口整齐地挽到毛衣袖外,露出节白皙劲瘦的小臂, 腕上戴着一块银色金属表带的老牌机械表。下半身是米白色西裤,一身闲适又慵懒,倒是很符合他那种温柔绅士的英伦气质。
大概人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 就会不知不觉被同化成那个地方的标准模样。沈行就是,像雾都的雨, 温柔却难以捉摸。
不过此刻他的意图很明显, 他抬手似乎想抚平纪书禾额前几缕毛躁的碎发。纪书禾觉察到了,却不习惯这样亲昵的碰触,便抢先一步自己捋了捋。
她转开话题:“学长你不要跟Stella学,她最近项目刚结束闲得慌, 总喜欢来招惹我。”
沈行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摩挲,笑容未变:“因为你最好惹啊,年纪最小,脾气最好,被逗急了就变得毛茸茸的。”
这没头没尾的比喻似曾相识,罪魁祸首是谁纪书禾心中有数,她急忙打断:“看吧,你果然被她带坏了!我哪里毛茸茸了,又不是小动物。”
沈行笑而不语,绅士的沉默代表着他并不认可纪书禾的话。可他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问。
“那如果不是毛茸茸的小动物,你觉得你像什么?”
像什么?
纪书禾思忖。
“禾”就是禾苗,真要,论那她也该是…一株小苗啊。
一个几乎无人知晓,只属于某个人的称呼,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心头。
她从厌恶到接受,从习惯再到…失去。
视线透过玻璃幕墙看向窗外,天边暮色正浓,深秋夕阳像一抹融化的蜜,浓稠得糊在天地间。
那时永安里的阁楼就是西晒,这个时间趴在桌上小睡,整个后背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从计划回国的前几天开始,纪书禾就总是做梦。
梦里走马灯般闪过新海的那两年,爷爷奶奶会给她多添饭说她变得太瘦,大伯还会把她当小孩,带回来热腾腾的烤串,然后警告纪舒朗别跟妹妹抢,借着再被楚悦拎着耳朵教训,别总在饭点前给孩子带零食。
还有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总是带着栗子站在一旁,攥紧牵引绳不让栗子扑过来,更是冷眼看她不说话。
纪书禾可以感觉到,他肯定是因为怨她。在他最无助最需要她的时候,在她分明答应过不会抛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着急啊,急着想解释。
想说自己那天是全然不知情地跟着夏纯离开,说自己后来想了很多办法联系他们,说自己一个人迷失在曼城街头时,无数次想回到当初,回到那个温少禹说给他打电话就能来找她的晚上。
可她说不出口,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说不出只言片语。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少禹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命伸手、叫喊,可是最后…梦醒了。
睁开眼,她还躺在距离新海万里之外的伦敦公寓的床上,面前是惨白的天花板。
她在英国待了八年,说漫长确实很漫长。
从手足无措的少年长成大人,按部就班从语言学校毕业,拿到本科Offer再到硕士入学,最后进入全英最大的Studios实习和工作。
可感情上对于异国他乡始终没有归属,日子再怎么过都显得极其无趣。
对纪书禾而言,这八年就像平静的溪流,无声无息淌过什么都没给她留下,远没有新海那两年难忘。
她一直记挂着爷爷奶奶、大伯一家,想知道她哥高考后去了哪个学校,现在的工作是否顺心。
更担心那个人…之后的日子能不能如她祈愿的那样顺利。
所以,即使回来也很可能找不到他们,即便夏纯放话踏出那个家门就再也不要回去,可她还是借着项目的契机义无反顾地回国了。
“我…当然是我啊。”纪书禾长长舒了口气,收回视线,朝沈行露出个无奈的笑。
“Stella自从拍完那个雨林动物的纪录片后就总喜欢给人起外号。摄影组的Martin是金发,前段时间挑染了红色,她看见就叫人家愤怒的金刚鹦鹉。还有后期Aria烫发失败,她说她像没睡醒的角雕。幸亏我们组华裔多,整体也年轻……可学长你是leader,千万别跟她学,知道吗?”
“知道了,听你的。”沈行从善如流地微笑,这些事他当然清楚,只是觉得Stella给纪书禾的形容,意外地贴切。
她说纪书禾像一只剪了爪子被人养大的小猫,因为没学过哈气凶人,被惹着急了也只是气鼓鼓炸成一团生闷气。
很可爱。
他认识她快八年,甚至都没有看到过她生气的样子。对老师同学,对家人朋友,从来只有包容和妥协,偶尔神色间笼着淡淡愁绪,却不会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别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为了回国和相依为命的母亲大吵了一架。
沈行并不是真的迟到,只是停好车后,接到了一通夏纯打来的国际电话。
夏纯是他父亲的旧友,或者更准确点来说,夏纯破镜重圆的现任丈夫是他父亲几十年的朋友。
本以为这通电话是嘱咐他多照顾纪书禾,没想到夏纯却是想让他帮忙,劝纪书禾立马返回英国。
前因后果,沈行从夏纯不太有逻辑的话语里整理出了个大概。纪书禾是她从前夫身边抢回来的,她不希望女儿回国,将自己又一次陷入失去纪书禾的惶恐中。
他当然不认同夏纯的观点。
十四岁或者十六岁的纪书禾无法选择,可现在的她是自由的。她这个人,她的意志和选择都是自由的,不应该被夏纯以亲情之名捆绑在身边。
更何况抛开感情因素不谈,他们手头这个关于“城市建筑与记忆”的项目,就国内的执行制片人选没有比纪书禾更适合的了。
所以不论无论从个人感情还是工作需要,沈行都不可能答应夏纯。
一番劝说,夏纯最后算是勉强妥协。不过还是请求沈行帮忙留意,除了工作相关不要让纪书禾过多接触别的什么人。
沈行口头应下,却不打算这么做。
只是因为这通电话,他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十来分钟。匆匆走进机
场大厅,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休息区里神态寥落纪书禾。
不是疲惫,是忧愁。
大概是近乡情怯吧,沈行给出自以为最恰当的答案。
他长在伦敦,父母和自己都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奔波于世界各地,实在找不出故乡的概念,更无法真切体会为何会“情怯”。
“新海和八年前差别大吗?”
车子行驶在水泄不通的高架桥上,天边的暮色逐渐被冷色调吞噬,余辉和新夜交融若不是高楼林立其间,像极了一副美好的油画。
纪书禾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摇了摇头:“其实变化不大。八年前的新海已经很发达了,到处高楼耸立,和现在差不多。”
“唯一可能不同的…大概是市中心那些因为历史原因留下的老弄堂吧。等待市政安排拆迁,居民越搬越远,那些房子也不知道是会修复保留还是推倒重建。”
“是收集的资料还是你小时候住过?”沈行侧目。
纪书禾捏紧背包带子:“小时候住过。”
她深吸了口气:“那时候我借住在爷爷奶奶家,标准的石库门里弄,是那种一个门洞两层半,每一个房间就算一户人家的老房子。”
“那环境应该不太好吧。”
沈行立项初期做调研的时候了解过,这种老式石库门通常环境昏暗格局逼仄,厨房公用还没有卫生间。甚至再早一点,弄堂里早上排队倒马桶都成为一种市井文化。
如果纪书禾父亲一家住在这种地方,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能让她一直念念不忘。
纪书禾并不否认:“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结构陈旧墙体发霉,和后来的新房没法比。不过我们那栋楼就住了两户人家,人又越住越少,除了上厕所不方便别的都还好。”
“而且弄堂里的人都很好,谁家包了馄饨都会送一碗来,哪家有老人腿脚不方便,邻居帮忙买菜送过去。像我奶奶他们有住在一起十多年的老邻居,那关系感觉比普通亲戚更亲密。”
“看来我该给你安排个专访。”沈行边听边思忱,“你才是最符合这个专题的亲历者,这是找到专家了啊。”
放不下密切的人际关系可以理解,但沈行还是觉得理由不够充分,那毕竟是八年,而且足以和亲妈抗衡的执念,仅仅这些,似乎远远不够。
“学长……”沈行正想着,纪书禾忽然开口。
他扬了扬眉,目视前方,却向副驾侧身靠近:“怎么了?”
“有件事…可能得麻烦你帮忙。”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都没问题。”
可话到嘴边,纪书禾又迟疑了。
回到新海她当然想找爷爷奶奶他们,只是茫茫人海,永安里拆迁后,她更是失去寻找到他们的唯一可能,就算拜托沈行又有什么用呢?
沈行看透她的纠结,小姑娘一切都好,就是太会替别人操心:“小书你先说,能不能做到我会告诉你。”
纪书禾感激地看向他:“我出国前爷爷奶奶住的永安里刚好拆迁,后来…我就跟他们断了联系。所以想拜托你,有没有办法能查到动迁房大致在哪个区域…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也好!”
八年,杳无音讯的八年。
其中变数太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纪书禾知道,沈行自然也明白。
可她落寞的模样像极了被一点点风蚀褪色的漫画主角,一双大眼睛像是布满了阴翳,看得人心里无端发软。
反正沈行见不得她这样。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沈行清了清嗓子,“永安里,这名字还挺耳熟的。”
“正好,后天晚上我们和本地协作方、设计院顾问以及规划局有场应酬。这种事他们最清楚,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作者有话说:跨年夜!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这章惯例前排掉落红包!大家新年顺利![害羞]
第22章 余响 反正小狗总不会记仇的
“来, 栗子快到舅舅这儿来!”
纪舒朗斜躺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长腿搭在一边扶手上,冲另一边正安安稳稳趴在地毯上的栗子招了招手。
栗子耳朵动了动掀了下眼皮就再没有动作, 显然是不想搭理这个烦人的。
“纪舒朗, 我再提醒你一遍,栗子是我养的狗。”温少禹放下二郎腿, 懒懒抬眸看向纪舒朗, “你不要一天到晚给自己加一些奇怪的名分。”
“这位朋友你讲讲道理,让栗子叫舅舅是谁先开始的!”纪舒朗不服气, 一骨碌坐起身, “是不是你!你就说是不是你!”
温少禹噤声,推了推滑落的半框眼镜又低下了头。
“诶~没话说了吧。”
纪舒朗腿还架在扶手上,想站起身结果没起来,重力不稳倒回原位,干脆放弃挣扎直接躺平。
“那一年你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把我夹在中间当傻子!温少禹啊温少禹,我发现你小子对我妹原来很早就居心不良了啊!”
纪舒朗扯了个落枕垫在脑袋后, 愣是把脑袋支棱起来去看温少禹那张阴沉沉的脸:“要不是那天晚上我尿急睡不着,正好撞见你俩手牵手,还真以为你平时嘴欠纯粹是为了招我烦呢。”
“我有病才招惹你。”温少禹没好气。
纪舒朗也是被怼习惯了, 撇撇嘴又接着道:“你要没病能总惦记着往英国跑?”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这回温少禹终于装不下去了。
电脑屏幕上的字符、数据逐渐变得无法辨认, 温少禹摘下眼镜倒放在桌面, 阖眸揉了揉眉心。
“纪舒朗我再说一遍,我出差是正常的工作交流,不是特地为了去找谁。”
“…杳无音讯那么多年,谁能找得到?难道你有消息?”
“没有。”纪舒朗声音低下, “爷爷走的时候,我小叔都联系不上她们母女,更别说是我了。”
纪舒朗见温少禹正色,立马收起那副调侃的模样,撑着沙发坐正身子:“而且我又没说你是去找人的,你看你又着急。”
说完还不忘找救兵缓和气氛:“是吧栗子,你看你爸这急脾气,这么多年了也不改改。”
温少禹没搭话,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他原本是不带眼镜的,大一那年为了转专业时常熄灯后看平板复习,一个学期过去专业是转了人也跟着近视了。
所幸度数不深,不带眼镜看出去,眼前数据密密匝匝和小虫似的糊成一团布满屏幕,让他看不清更看不明白。很快出神,眼前一切又闪回出少年时根本忘不掉的一幕幕。
她怕黑不敢出去上厕所的那个晚上,细密的雨里为了留下小狗被迫对他说了一通不走心的好话,想家时被他撞见哭得眼睛通红。
再后来…再后来是各种各样的苦涩,关于她或者关于他。
温少禹忽然伸手,重重合上了笔记本的屏幕,“啪嗒”一声给纪舒朗吓得一激灵。
纪舒朗缩了缩脖子,怕被殃及池鱼:“你干嘛?往我身上泄愤啊?”
他没搭腔,只是起身走向落地窗边,那声音平静得纪舒朗都觉得诡异:“快八年了,栗子都从小狗变成现在走几步就要喘的老年狗了。谁有义务要一直等着谁吗?”
纪舒朗在他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倒是栗子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站起身缓缓走到温少禹身边,毛茸茸的尾巴在温少禹小腿边扫来扫去,像极了一个金灿灿的鸡毛掸子。
温少禹被小腿异样的触感所打扰,干脆俯身捧起栗子正傻乎乎笑着的大脑袋仔细看了看。
狗在成年以后体型上不会再有大的变化,但随着年岁逝去,就算再怎么精心养护,黑豆似的眼睛周围一圈毛色还是变淡了。
也许不光是眼睛,栗子的嘴巴、鼻头以及胸口的毛在灯光下都变得黯淡无光。
最开始发现这点的温少禹很惶恐。
一条十岁的大狗,身体机能的一切都开始走向衰败。或许某个早晨醒来他就会永远失去栗子,失去和他一样被抛弃,只能彼此相依相伴了这么多年的狗。
他不敢想,如果再失去栗子,那他耿耿于怀的那段记忆,那个人给还他剩下了什么?
温少
禹蹙着眉头,伸手点了点栗子的脑袋,轻声询问:“那你呢?八年了,你还在生她的气吗?还会原谅她抛下我们吗?”
栗子吐出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冲着温少禹低低叫了一声。
温少禹嗤笑,笑自己魔怔,栗子再聪明也是狗,小狗哪来那么多心事。
可栗子却忽然转身走远,从墙角自己的狗窝里叼出来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棉花团子再走回到温少禹身边。
那个玩意很破,洗得褪去了本色,甚至连布料都被蚕食得有丝丝缕缕化开的迹象。要不是那两瓣还算发绿的叶子,要不是他记得这玩具是纪书禾特地给栗子挑的,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
栗子低头,把他最珍视的玩偶吐给温少禹,然后乖巧坐下歪着脑袋看他。
温少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小狗的意思是记得以及想念。
总之他不怪她。
“…笨蛋。”
温少禹攥着那个埋汰的玩具,过了许久才默默吐出两个字。
说的应该不是栗子,不过就算说的是栗子也没关系,反正小狗总不会记仇的。
纪舒朗不懂一人一狗在窗边打的什么哑谜,直觉这部分不宜继续。
他知道,纪书禾是温少禹不能多提的人。
也是神奇,分明那两年他也有参与,可纪舒朗实在不明白他妹究竟是怎么发展成温少禹的不了替代的。
等真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纪书禾被带走,温少禹变成一块撬不开嘴的石头,他有心帮忙可抵不过既定的命运,然后是温少禹更加困苦的几年。
不提就不提吧,如果八年不够长还有十年十五年,太晦涩的回忆总会被新的记忆所替代。
纪舒朗开口打岔:“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出差啊?栗子怎么办,要我帮忙养吗?”
“还早。”温少禹敛下神色,把玩偶还给栗子,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自己去玩。
“估计要等手头这个项目结束。之前不是中标了规划局数字智慧建筑ip化的项目吗,项目组进度一般,现在孪生出来的数字模型精度很差。听说规划局还有计划和纪录片摄制组合作,拍摄城市建筑记忆的专题纪录片,应该会有一部分拍摄要到公司取景,别的组还有保密项目推进,不留下看着我不放心。”
“朋友,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愣是一句话听不懂。”纪舒朗感慨,“还好当年没跟你选一个专业。”
温少禹走向茶几,给自己倒了杯水:“简单来说就是还早、不急,暂时不劳烦你操心。”
“好嘞!”纪舒朗又躺下了,就冲着温少禹差点给他当妹夫的情意,这人再怎么冷淡他都觉得情有可原。
不过躺了一阵又琢磨出不明白的:“等一下,有摄制组拍摄不是好事吗?不花钱免费做宣传,你怎么一点不兴奋?”
“有什么可兴奋的?这种高精度三维重建项目不是公司的主要业务,宣传了也没用。”温少禹一口气灌下去半杯凉水,漂亮的手握着玻璃杯转了转,“还有就是,等纪录片三年五载地做出来,干我们这行的黄花菜都凉了。”
纪舒朗咂摸一阵,好像这么说也确实……
“他们那个项目刚开始,制作组前两天还找人约我,说是想和设计院、规划局的项目组一起吃顿饭认认脸。”
温少禹扫了眼腕表日历:“好像就是今天。”
“你给拒了?”纪舒朗追问。
“那倒没有。我让小李去了。”温少禹皱皱眉有些不耐,“那些必须要应付的应酬已经够麻烦了,像这种纯浪费时间的,我还不如回家遛狗。”
纪舒朗也是嘴欠:“呦,这就不是正常工作交流了?这就没兴趣直接让下属去了?”
温少禹不语,俯身放下水杯,抬头时视线冷冷扫过去。到底当了几年Boss,威压太盛,纪舒朗立马住嘴:“对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去遛狗啊?你看栗子都等着急了!”
“等你从这儿滚出去之后。”
纪舒朗:“……”
可恶!
这人本来就嘴毒,从他妹被带走后,更是再上一个台阶。也幸亏这少爷平时开车,要是出去坐地铁,过安检都得把他这张嘴当管制刀具给没收。
唉,小书不在都没人帮他了。
纪舒朗一颗心碎成了渣,惨兮兮望向天花板。
他真的无比想知道那位前小婶婶到底把他妹拐带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他愿意拿温少禹后半辈子的姻缘交换“人质”,哪怕见一面也好啊!
……
“怎么样,头晕吗?”
纪书禾摇头拢了拢衣领,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不晕,有学长帮忙我没喝多少。”
应酬散场,月亮已至中天。
时间其实不算太晚,但新海的秋冬天总是显得夜晚格外漫长,等送走各位合作方,连街边霓虹都显得暗淡了不少。
“是没喝多少,可你平时滴酒不沾的,现在看着就像是喝蒙了。”
沈行好笑地拽住纪书禾的风衣袖口,把她带离减震带的凸起:“往这里走,小心别摔倒了。”
纪书禾自己觉得没醉,就是身上乏力发软。
可能是因为酒精,但更多是因为刚才合作方里的设计院代表说起永安里拆除修复是他们的项目,直接给了她对口的动迁安置房位置。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安置房,虽然那房子早过了3年禁止交易转让的期限,不知转了几手换了几波住户,虽然她似乎依旧在大海捞针……
可至少有了个方向。
“学长!”纪书禾忍不住兴奋,仰头看向沈行,街灯昏黄色的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有他们的消息了!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是啊,天大好消息。”沈行看得心一软,“不过你就这么开心?”
“嗯!”纪书禾用力点头,“当时离开得特别着急,如果可以找到他们,我……”
纪书禾说着说着,忽然戛然而止。
那年走得匆忙,除了身上的衣服夏纯什么都没让她带走。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匆匆消失,一如当时她来得突然。
大概不曾好好说声再见成了她这些年来的心病,所以总想联系上他们,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至少告诉他们自己过得还不错。
或者……
接受时间带给人的变化,和过去在乎的人,和自己执着的岁月正式道个别。
纪书禾总是会想很多,尤其是在国外的处境让她做事前远不止三思,继而摇摆不定最后放弃。
现在也是。
等她找到他们,那然后呢?
纪书禾正踌躇,沈行却开了口:“小书你好像顾虑很多。”
不论是受谁所托还是出于本心,沈行都关注过纪书禾。她很贴心,又或者说太贴心了些,想让所有人满意却忽略了自己。
他抬手示意纪书禾仰头看天,寂寥的夜空层云叠叠,夜风拂过推动云彩露出天边那半个月亮。
“今天天气不错,还有月亮。既然这么心心念念,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纪书禾疑惑:“去哪儿?”
沈行理所当然地答:“安置小区附近,去熟悉熟悉环境。”
“现在?”
“当然。”沈行看她分明期待,却纠结着怕给人添麻烦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天你得请我吃早餐,我要吃地道的新海特色早餐。”
纪书禾需要人给她肯定的答案再推一把,而沈行的提议正中她的下怀,一扫先前的萎靡,那双眼睛比此时天上的星星还亮。
“没问题!我带你去吃生煎包和咸豆浆,保证是最地道,最正宗的!”
沈行轻笑:“那走吧,我来打车。”
这夜的天气确实不错,月朗星疏夜风轻拂,算得上新海难得一见的标准的深秋。
街道两侧种着梧桐,枝头的叶听不见声,倒是落在地上的不及清扫,踩上去发出
咔嚓咔嚓的响声。
温少禹牵着栗子走在满是梧桐落叶的水泥板人行道上,不算顺路但秉持着多年情义,他还是跟着纪舒朗走回他现在居住的小区。
永安里选择安置房的多数动迁住户都在这个小区,包括温少禹,他也有套房子在这儿,甚至大二前都住在这里。
纪家几口人分了两套房,前两年纪爷爷去世,纪舒朗爸妈搬去和纪奶奶住,纪舒朗单独住的那套算留给他当婚房了。
这一路纪舒朗还是一样聒噪,要不是栗子现在走不快,温少禹真没心思跟他磨洋工。
等好不容易送走那个碎嘴的,栗子挨着楼下花坛又闻又嗅,温少禹则趁机打开手机看消息。
被他支使去参加应酬的项目经理跟他简短汇报了下情况,今天主要是两个制片人主导,说是对他们孪生数字建筑的项目十分感兴趣,还想预约改天去公司参观等等。
温少禹扫了几眼,目光在那个执行制片的姓氏上短暂停留一瞬,便不感兴趣地退出了对话框。
“栗子咱们走了。”他动了动牵引绳,示意栗子往回走。
这地方住的多数是老人,小区公区环境虽是不错,可天暗之后都在家待着,转几圈除了他们一人一狗根本不见旁人。
栗子还有点恋恋不舍,不过温少禹叫,他便极听话地跟着主人离开。
手机震动,是到家了的纪舒朗又在给他发没营养的行业讯息。
温少禹也是真的无聊,点开链接一目十行地看了,然后言简意赅地吐槽推文内容就是一堆正确的废话。
指尖落在手机键盘,屏幕荧光遮蔽视线。
自然,他不会知道跟他行径相反的方向,有辆车缓缓停稳后,一男一女推门下车。
那或许,是他执着寻找却已然错失的谁。
作者有话说:[害羞]很快了,很快就能遇见了
第23章 重逢 他原谅你了,我没有
“别丧气, 我们来的时间点不对,碰不到人很正常。”
确实夜深,进小区时门卫室的大爷都已经昏昏欲睡, 硬撑着抬眸他俩一眼, 却什么都没问就给放进来了。
路上只有公共照明和他们身后孤单的两道影子,纪书禾走着走着望向眼前几栋大楼明明暗暗的窗户忽然顿住, 心情忍不住低落下来。
沈行没有刻意安慰, 却把话说得一本正经:“据我观察,周末下午的时间老年人会带孙辈出来玩, 然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八卦。不论是想找人还是打探着消息, 那时候去问都是最好的。”
正失神的纪书禾听他这语气不觉失笑:“学长你本地化的程度很高啊,一下就抓住了社区八卦的重点人群。”
“蒙你叫我一声学长,又是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托我帮忙,我当然得尽心力帮到位。”
沈行笑着垂落视线,同他并肩而立的人只堪堪到他肩头。今天是工作应酬的场合, 纪书禾简单扎了个低马尾,纯色的半高领内搭外头是件单薄的驼色风衣。
她这会儿拢着风衣敞开的翻领,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沉静而深邃一时竟让他琢磨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沈行盯着揣摩了一阵才收回目光。
做他们这行的,总是会见到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或许不是出于本意, 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是沈行下意识会做的。
他比纪书禾大四五岁,纪书禾本科入学时沈行都在读研了, 所以一直以为自己把纪书禾看得很透。
父亲旧友的现任带来的小姑娘, 第一次见面是十七岁刚考过雅思拿到大学offer的她,被母亲带来一起聚会。她看着就像是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虽然竭力克制住表情,但漂亮的眼睛里显然藏着惶恐和无措。
这样的纪书禾很好懂, 称不上软弱但绝不会是强势的人。她或许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观点以及行为准则,但总会屈服于外界众人的选择。
还有,她非常在乎她的母亲,她的态度,她的认可程度等等与她相关的一切。
这对母女的关系一直让沈行觉得奇怪,他曾把她们归属于控制欲和妥协,但又并不那么准确。
直到纪书禾回到新海,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不过对朋友过度探究显得失礼,也并非所有人或事都能被看得透彻。毕竟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而一个人多数时候连自己都捉摸不透彻。
沈行轻轻叹了口气,取下一直搭在小臂的围巾,转身面向纪书禾。他展开围巾再抖平,轻轻搭上纪书禾的脖颈,小心绕了一圈:“你穿得有些单薄,夜里凉,别感冒了。”
围巾柔软却带着风露薄薄的凉,纪书禾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太久没回新海,习惯了温带海洋性气候爽朗的秋天,忘记这里是一天经历四季的诡谲天气。昼夜温差巨大,穿衣失策的结果是被冻得直哆嗦。
所以纪书禾没拒绝沈行的好意,因为她真的很冷。
沈行的围巾是某个经典英伦品牌的经典款,薄羊绒深灰色格纹,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
纪书禾扭头道谢:“谢谢学长,等我回去洗完再还你。”
沈行笑笑,眉心浅浅蹙起,不过很快又舒展开:“那我们回去吧,今天算是踩过点了,等改天时间合适再来。”
“毕竟…像我们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在楼底下站着,要是被楼上的住户注意到,很快就该有人怀疑我们居心不良了。”
沈行说的不错,也就是他们穿着打扮不像是落魄缺钱的,不然就这种面对住宅楼凝神观察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小偷在提前踩点。
纪书禾若有所思:“去警局认亲效率是不是会更高?”
“抱歉小书,我必须打断你这个危险的想法。”沈行见她认真,怕她真有这个打算连忙出声阻止,“新海现在只有我们俩,要是真进去了就只能找合作方来捞我们了。”
纪书禾当然知道,她只是觉得气氛因为过于严肃,想让沈行知道自己能控制好情绪,说了句玩笑话,谁知这人没能理解她的冷幽默。
“学长我开玩笑的……”
辩解的话音未落,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极重的呼吸声。应该不属于人类,类似喉咙口破开往里头灌风的动静,又或者从前烧火拉风箱的噪响。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就见一只养得极壮实的大狗远远朝纪书禾奔来。
像是金毛又不是,大概率是混血,让纪书禾一下想到栗子。
沈行挡在纪书禾身前,那狗却像是认准了纪书禾,绕过拦路人直冲向她,两只前爪试图搭上纪书禾的腿,尾巴一个劲儿地摇着。
是只热情的小…大狗,而且很亲人。
见狗狗情绪稳定只是热情,沈行放下心来,环视一圈却根本不见狗主人:“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狗,好像没看到主人?”
狗狗被养得膘肥体壮,长长的牵引绳耷拉在地上,跟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怎么看也不像是流浪在外的野狗。
“贪玩跑丢了吧,你看他身上还穿着牵引绳。”纪书禾仔细看着,心底涌起一阵熟悉。
她想她的栗子了。
一样是串串小狗,毛发蓬松像极了金毛,很亲人但不爱叫,自己有事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咧开嘴傻乎乎地笑。
可他一定不是栗子。
栗子更小巧些没这个体格,毛色稍淡,眼圈没有发白,嘴巴周围也不会秃秃的。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纪书禾查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嘴巴还有爪子,肯定她这是只老年犬。
而她的栗子,今年也该有十岁了。
如果是十岁的栗子……
或许会和眼前的狗狗一样,眼圈发白毛色暗淡,却因为有人悉心照顾显得并不羸弱。
那如果…这就是她的栗子呢。
不!一定不是!
纪书禾潜意识抗拒眼前就是栗子的可能,好像只要她拒绝接受,栗子就还是她记忆里能那只拽着纪舒朗猛冲的小狗,她没有错失他的八年,也永远不会变老。
而且以她从来只有倒霉的运气,幸运必然难得降临眷顾,怎么会碰上这种堪称离奇的巧合。
她都离开七八年了,栗子说不定早就把她给
忘了。
小狗上了年纪,后爪支撑不了他站很久,这会儿四肢着地吐出舌头,把宽厚的爪子搭在她脚背上。
纪书禾心软软的,蹲下身视线和小狗平齐。她还是有些怕的,毕竟除了栗子她没接触过其他的狗,只是犹豫后仍想伸手摸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总是很聪明,看出纪书禾的心事和犹豫,趁她愣神那一瞬已经把脑袋送到纪书禾手边,闭上眼睛垂下耳朵乖乖等待。
掌心下的触感熟悉又陌生,表层浮毛柔软底下却硬硬的扎手。
和栗子一模一样。
“他好像非常信任你。”沈行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觉得神奇。分明是初次见面,这狗却像是把纪书禾当成了主人,热情熟稔得过分。
“大概带金毛属性的狗都亲人吧。”纪书禾双手捧住小狗的脑袋,挠了挠他的下巴,这是栗子以前最喜欢的,“我小时候捡过一条狗,也是混血的串串小狗,从几个月大一直养到我离开……”
沈行以为纪书禾忽然噤声是想到了狗:“你离开后会有人照顾好他的。”
纪书禾却苦笑:“嗯,他肯定会照顾好他的。”
实则是又想到了那个人。
灯光将纪书禾蹲下的影子一并拉长,投射在露水潮湿的水泥路面,将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化开,而双双安静下来的那一瞬……
“栗子,回来!”
纪书禾摸着狗脑袋的手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瞠目,视线紧紧锁在眼前的狗狗身上。
谁在说话?那个声音在叫谁?
栗子?
谁是栗子?
纪书禾一瞬恍神,而听到自己名字的小狗已经探出身子,冲着她身后“汪”了一声。
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真的是栗子来找她了。
纪书禾呼吸一窒,悬停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如果这就是她的栗子,那正在叫他的自然是……
心跳登时变得杂乱无章,震动感从胸口一路往上,剧烈的跳动导致手脚发软,脖颈耳后甚至全身都变得滚烫,脑袋里更是如同浆糊一片
她不敢回头。
怕回过头见到的不是他,更怕回头见到的就是他。
沈行看把纪书禾的异样看在在眼里,没有点明,只轻声提醒:“小书,人家主人找过来了。”
她知道,她听到了。
所以这一面逃不掉了。
纪书禾缓缓站起身,视线转动触到了一片黑色风衣的衣摆,被晚风吹起又落下。
她不停眨眼,视线僵直而迟缓地上移,像极了反应迟钝的摇臂,一寸一寸,最后停在那人的脸上。
是温少禹。
心上那道最深刻的陈年旧伤一下炸开,涌出早已溃烂腐败的酸涩,瞬间淹没纪书禾的所有感官。
而那人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刘海垂落半遮住视线,双手抄兜,黑色风衣极没规矩地敞开。挺拔高大的身形早已褪尽了彼时的少年气,可一眼看过去就是和那年的他一模一样。
“温……”纪书禾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干涸的单音,剩下的通通卡在喉头。
温少禹。
一个在心底重复过无数次的名字,此时却没有原因地叫不出口。
她重复了好几次几次,只是唇瓣翕动始终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时间停止,谁都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隔着一段距离,都在固执地望向对方,好像只要走近,心心念念的人就会瞬间消失。
栗子还在纪书禾脚边,他有些为难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自己该选择谁。他更不懂,明明自己带着主人找到了主人,可两个人却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温少禹,是你吗?”
这回终于叫出了口,声音很轻,几乎是刚开口就要被风吹散。
可温少禹听见了,也听清了。
口袋里的手无力地攥紧成拳,久别重逢没有喜悦,只有冰冷的,拽着他沉底的绝望。
他想问纪书禾为什么。
为什么认不出栗子?为什么杳无音讯这么多年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余光里,纪书禾攥着挎包背带,直勾勾盯着他,眼瞳里却露出无措和紧张,像一个被遗弃的瓷器娃娃。
现在温少禹又多了第三问,究竟是谁抛下的谁,为什么纪书禾要露出这种表情?
“栗子过来!”
可到底还是心软,没把这些质问当着第三个人的面问出口。
所以温少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纪书禾,只是又一次出声催促栗子。
被迫二选一,栗子万分犹豫,但最后还是拖着牵引绳晃晃悠悠走向温少禹。
他弯腰捡起绳子,转过身背对着纪书禾,背对着他人生中唯一认可过妥协过的目光,然后一步步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步子不是很坚定,因为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三千天耿耿于怀的惦念里。
那些他以为被时间模糊的东西,竟一直就沉在那里,等着他经过,再猝不及防给他一闷棍。
纪书禾的心被揪成一团,一刻不停地往外冒出酸涩,在温少禹冷漠的目光里更是一直顿顿地疼着。
她以为温少禹会问,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杳无音讯,又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再莫名出现在这里。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对她就像对待一个最普通的,只是擦肩的陌生人。
纪书禾觉得委屈,就是他们最针锋相对的时候,温少禹都没这么对待过她。她知道不该,但所有情绪还是忍不住涌上眼眶,须臾间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她颤着声音又问:“温少禹,你要装不认识我吗?”
温少禹停下脚步,没动也没转身,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纪书禾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愤怒的,委屈的,无奈的。
又或许不止一道,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气质儒雅温和,跟纪书禾相处显得很是熟稔。
久别重逢,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口好不容易咽下的苦水,还是反流至喉头,一遍一遍,尝试咽下却又失败,到最后咽不下去的只会变得加倍苦涩。
温少禹心口坠得发疼,他是怨的,也是恨的。
怨恨明月别照,他又被抛弃。
于是他把背挺得笔直:“去年栗子十岁,过生日那天我向他保证,如果他等不到你回来,那我也不等你了。”
“纪书禾,你是没让栗子白等。”
“但他原谅你了,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栗子:这个家没我得散
学长是好人,但是是个阴恻恻的好人
我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见面就见面!
第24章 驯养 他根本是在介意你不要他了……
“醒醒, 开会溜号,你老大抓你来了!”
Stella低头侧目,借着垂落的长发遮掩, 拿胳膊肘撞了下纪书禾的手, 试图在沈行发现并亲自出马捕捉她出窍的灵魂之前,把这人明显不在工作上的心思给抓回来。
可惜, 沈行不是大学里上了年纪眼神不济的中老年教授, 他比Stella更早注意到心不在焉的纪书禾,这会儿已经伸手打算拿走她面前笔记本了。
普通的线圈本, 空白页面上除了水笔凌乱地画出几团扭曲的曲线之外空白一片, 足以彰显纸笔的主人从一开始就没放心思在这上面。
“小书,你最近状态很不好。”
沈行将本子递还回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作为朋友,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作为你的Leader,我必须提醒。工作时间, 不要让私人情绪影响专业。你需要更专注。”
纪书禾红着脸接过本子压在胳膊底下,不好意思地向两人道歉:“抱歉, 接下来我会调整好的。”
抛开她的个人因素,这次回到新海最主要的工作是完善纪录片的前期调研。
导演Stella已经从巴黎飞抵,连日采风, 明天便是与本地合作方敲定叙事线、视觉风格与代表建筑的关键会议。团队都在全力运转,她此刻的恍惚, 确实不合时宜。
“好了, 这个话题到
此为止。”沈行打开电脑,语气转入纯粹的工作节奏,“下周我得回伦敦一趟,可能没办法实时跟进这边项目。小书你详细说说你下一步的具体计划。”
“好。”纪书禾清了清嗓子, 把昨天晚上连夜更新的策划案投屏,“明天我们和新海电视台的合作沟通会后,我会跟Stella对接,根据会议结果细化拍摄脚本和大纲,等整合完全部的创意方案和技术需求,制片组会形成预算与全周期时间表,定稿后发你审阅。”
“嗯。”沈行指尖点了点桌面,沉吟道,“建筑模型的创建方式、精度以及和实拍的融合,是重点也是难点。我们内部的数字团队未必能完全覆盖。如果能争取到外部技术支持,可以显著优化这部分预算。”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权衡:“那天吃饭的时候接触过的‘拓维科技’,可以考虑再深入聊聊。”
“那家公司之前就对拍摄合作的兴趣不高。”
纪书禾不是没想到这部分,建筑扫描成数字模型或者是以裸眼3D的形式呈现复原效果,对他们的技术组而言是潜在的瓶颈,她当然也想寻求成熟的技术支持。
不过,这家公司在那夜之后,对她而言变得特殊了起来。
“不过我会再约李经理详谈,实在不行就找本地电视台那边的对接同事帮忙牵线。”
沈行垂眸捏着钢笔,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笔杆:“你先尽力谈,实在不行再另寻方案。”
“好。”
Stella是项目组请来的导演,虽然和沈行合作多次又彼此熟悉,但沈行可管不着她。现在能坐在这儿听他们内部沟通,纯属休假太久实在无聊跑来凑个热闹。
他们说的技术上的事她操心,但也没那么操心。
原本正神游天外呢,听到沈行的回答还是一愣,玩味的视线立马在他和纪书禾之间来回游弋。
也就是欧美烟熏妆夸张的眉眼替她遮掩了分毫,不然表情就是明晃晃的吃瓜。
她和沈行是同届同班的同学,当年拍作业时大家说好一门心思搞艺术,可后来她是成了圈里浮浮沉沉一个什么都拍的小导演,而那个道貌岸然的装货已经转型成为了资本方。
她看不惯他,虽然看不惯但两人延续了自大学开始的合作关系。
一开始是学校项目,后来到入围电影节纪录片竞赛单元的片子,各种提名奖项拿了不少,算是在彼此的成名路上都留下过一笔。
有种含泪吃屎的感觉,但要在圈子里找个懂专业还有钱的合作方实在太难。这个装货只是装了点,就能听得懂人话这点可是战胜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有钱赚该忍还是得忍。
不过正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搭伙,沈行一举一动只要有分毫不同于通常,在她眼里都会很明显。
现在就是,诡异又反常。
Stella撑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瞳转了一圈,试图请沈行上身,以他的口吻展现正常情况下他会怎么装。
首先语气应该是温和平淡的,但态度是不容置喙的强势。他会让下属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把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没有所谓的再想办法,只有结果的成与不成,他或许会帮着收拾烂摊子,但后续他的可能就看不到那个人了。
所以她说他装,分明就是刻薄的人却总喜欢展现虚假的大度。
至于变化的原因。
Stella微微侧目,将余光锁定身边这棵被沈行手把手带入行的小禾苗身上。
纪书禾可不是第一次跟组,她对她是很有好感的。来自东方柔若无骨的水,能满足她拍摄中甚至不合理的要求。
Stella起初还怀疑过两人关系不纯,都当起福尔摩斯了却没发现丝毫奸情,学长来小书去的都给她的八卦之心叫萎了。
所以现在是打什么哑谜?装货不装了?下手了?
也不对。
Stella搓搓下巴,沈行的包容要是基于感情变化,那纪书禾就不应该是现在这个状态。
难不成是那家公司真的难搞?不至于吧,如果是规划局的合作方,只要开口能不卖他们个面子?
琢磨半晌,没琢磨明白。
所幸终于散会,大忙人沈总制片先出去接电话了,Stella就拽上失魂落魄的纪书禾去了楼下咖啡厅。
“来跟我说说,刚才沈行那话是什么意思?那公司有什么蹊跷?很难谈?”
拿铁味道淡,Stella点了杯热美式另加了两份浓缩,干他们这行对咖啡因都有抗体了,普通美式和白开水没什么区别,而现在杯中的苦味对普通人应该像极了加黄连的中药。
纪书禾皱着眉看她跟喝水似的喝了几口,十分为她今晚的睡眠担忧。
“也不是难谈。”纪书禾呼出口气,圆圆的眼睛垂下,显得没精打采的,“那个公司有点特殊,我做了背调发现……”
甚至不用详细背调,从她发现法定代表人写着温成开始,命运过分的巧合就扼住了弱小无助,试图闪躲的她。
“我发现那个公司现在的负责人是我的一个,一个……”纪书禾捧着纸杯很是苦恼,试图给两人现在的关系找一个准确的定位。
“故人。”
“故人?”Stella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是出生在国外的华裔,对中文认知有限,可这个词一旦解释就变味了。
纪书禾思忖:“意思大概是,我们过去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朋友?男的?”
纪书禾点头。
Stella就更不解了,如果称得上朋友,答应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不是共赢吗,为什么会让纪书禾这么为难?
她到底比纪书禾虚长几岁,又跟沈行那个事业狂不一样,掐指一算纪书禾什么时候去的英国,忽然对她的扭捏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不是朋友,是前男友对不对!”
“当然不是!”纪书禾连忙否认,“我出国那会儿还不到十六,哪来的前男友。”
Stella不在乎地耸耸肩:“十六怎么了,宝贝不要这么古板。十来岁的年纪放美高别说谈恋爱了,有更亲密关系的说不定都好几个了。”
纪书禾默。
话是这么说,可她和温少禹是真的只到少年人的怦然心动,纯情清白到只有安慰性质的拥抱。
甚至过去几年,纪书禾从有着温少禹的梦魇里醒来都会觉得庆幸。庆幸他们那时都因为身不由己才没有对那份模糊好感落下定义。
少年时遇见心动的人已经很难忘了。要是彼此有了承诺,再碰上后来的分别,纪书禾都不敢想,温少禹那个天蝎座会有多记仇。
譬如那天重逢的见面一定会更加难堪。
“我和他之间有点复杂。”
Stella极敏锐地从纪书禾的话语里发现了什么,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交叠,身子靠进椅背:“那正好,我最爱听这种他爱她,他不爱她的故事了。恨海情天多有意思,哪天我在纪录片赛道混不下去,可以转行去拍偶像剧啊!”
国外长大的Stella性格向来直爽,甚至有种不顾旁人死活的直白。纪书禾知道她没有恶意,也习惯她的做事风格,只是要说她和温少禹……
不是不能说,就是太过漫长。
两年,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一个个只拥有彼此的夜晚,牵手、拥抱甚至已经在互相期望对方过得更好更快乐,却始终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喜欢。
那些事大概在纪书禾心底憋得久了,现在有人愿意听,她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起人生里最快乐的那两年。
永安里总是黑漆漆的弄堂,两堵红砖墙之间夹着的散不去的油烟味,以及冬冷夏热转不开身的阁楼。当然还有86号里的所有人,初见、相熟、相知再到分别。
纪书禾说得细碎,等时间线停在那个所有的悸动、依赖以及执着的牵挂都被迫终结的夏天,夏纯带她仓促离开的那月那天,玻璃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梧桐树上被缠绕着LED的灯串,亮灯后一闪一闪的橙黄色光点倒映在此刻拥挤的玻璃上。
灯光、纪书禾茫然的脸和冷透了的咖啡杯挤成一团,交错着重叠着,以至于纪书禾想
看看自己表情还是否得体都看不太清。
Stella虽然性子急,却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全神贯注听完跟着长长叹了口气:“也就是两个含蓄的东方人,放国外早都把嘴亲烂了。”
纪书禾很想扶额,出国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这种大咧咧说出口的冲击感。
“所以你是喜欢他的吧?”Stella冷不防问了一句。
纪书禾没说话,眉心纠结地过了许久,仿佛把自己的过去当成他人的往事进行审视,最后冷静地得出答案。
“我喜欢过他。”
她确认喜欢的是记忆里的温少禹,那个在懂她理解她,嘴上从不饶人,可最是心软的少年。他会悄悄为她亮起一盏灯,会藏巧克力哄她开心,是她八年里时常惦念的人。
至于现在…她说不好。
现在的温少禹成熟却冷漠,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怯于触碰。每每想到重逢时他冰冷的眼神,那比彻底的遗忘更让她心慌。
Stella闻言摇了摇头,接着补充:“我想说的听上去可能有点变态,但我觉得你和你的小竹马属于驯养关系,譬如小王子和狐狸。”
“事先申明,我很讨厌那本书。他的作者是个出轨男,所以比起友谊论我更赞同爱情论,玫瑰是妻子狐狸是情人,而那本书的本质是他出轨后写给妻子的道歉信。”
“但抛开代入作者的背景,我虽不认可作者本人却认可驯养的说法。狐狸说‘如果你驯养了我,那我们就互相需要了’,而你和他的关系,就是驯养与被驯养。你的离开,哪怕是被迫,一样代表了关系中止。”
“心甘情愿地臣服依赖,结果被抛弃,啧啧啧你说他怎么会不深刻呢?”
Stella见纪书禾还是一头雾水似懂非懂的模样,有一瞬竟开始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竹马感到惋惜起来。
要不是遇上经验丰富的她,就纪书禾那个榆木脑袋,能闹明白对方耿耿于怀什么恐怕得等下辈子。
她就说,打高端局之前还是有必要多谈几段恋爱积累经验的。
Stella对上纪书禾的眼睛,心累叹气:“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对你冷漠其实是在介意你不要他!”
纪书禾怔住,思绪仿佛被一记灵光穿过。
是这样吗?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纪书禾轻声喃喃,像在问Stella,也像在问自己。
她不喜欢搁置问题,不论基于经年累月的耿耿于怀还是工作顺利推进的需要,纪书禾都急需解决和温少禹不明不白的僵持,给彼此一个答案。
和小时候一样。
“好问题。”Stella神色定定地看向她,“那首先你得问问自己,把现在的他定义成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本章部分观点仅代表Stella女士个人……
第25章 依存 没了她的喜欢就什么都不是……
“今天晚上吃饭你真不来?”
“不去。”温少禹修长的手指抵着鼻梁上银边眼镜框, 轻轻往上推了推,而镜片后桃花眼此时跟淬着冰似的,“你们家的家宴, 我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干什么。”
“呦呦呦, 这会儿说上自己是外人了。”纪舒朗没好气,吐槽的话一时没控制住音量。
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 听筒那头空旷, 不过说完后立马就安静下来,噤声的同时传来一阵躁响, 吵得温少禹蹙眉把手机拉远, 却是给面子没挂。
过了片刻,纪舒朗的声音又响:“我们家的饭你可没少吃,我爷爷去世你跟我一起守了三天灵。现在说自己是外人,有点太晚了吧?”
温少禹一时无话,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可人心思一浮躁,再简单的工作都看不进脑子。
他干脆摘了眼镜, 仰头靠着转椅靠背闭上了眼睛:“帮我跟你爸妈还有纪奶奶道个歉,我最近工作太忙,等有空再去看他们。”
“少跟我装, 你是想躲着谁?”纪舒朗现在是个独立执业的律师,当然可没小时候好骗, “温少禹, 我真奇了怪了。”
“你见到小书一没给我打电话,二不问她要联系方式,就给她留了个我的地址你就跑了。你跑了?”
纪舒朗的声音透露出一股难以置信:“大哥,你在跟我妹摆什么谱?”
温少禹冷声:“我没有。”
“就你这个死样, 我能不清楚你有没有?”纪舒朗当即反驳。
温少禹噤声。
有,当然有。
不过不是摆谱,也不是针对纪书禾,只是跟做梦似的看她突然出现在街灯下,却认不出栗子把他当成其他小狗,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时,顿时滋生出一股顶撞心绪的怨气。
连温少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什么。
他把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又想到了那天晚上。
多巧啊,分明他都走了,只是停下接个电话的功夫,手松开了牵引绳,而已经不爱动弹的栗子却趁机返回,就这样找到了她。
纪舒朗还在喋喋不休,和小时候一样誓要为他妹讨个公道:“我以为你之前不愿意提小书,是不能接受她永远不回来。行,少年时的白月光,我懂我不提。可现在她回来了,甚至你比我更早见到她,但你居然躲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温少禹被问到露出苦笑,他什么都做不了。没见到纪书禾之前温少禹总在想,当然有朝一日久别重逢,他面对她时会怎样。
是冲上去拥住她,问她这些年过得怎样,确认她回来以后还会不会离开,会不会又一次离开得悄无声息。
或者卖惨装可怜,告诉她过去几年自己带着栗子吃了很多苦。生病的爸、要钱的后妈、一团乱的公司,还有被迫转专业的他。而没有纪书禾安抚的日子,连煎熬都是成倍增长,他非常非常想她。
可当纪书禾出现在温少禹面前,他按捺下把她直接带走的冲动,再抬头,却发现时间带来的是最无情的结果。
对面不识,物是人非。
“温少禹你是清楚的,小书是被她妈骗走的。当年她妈把她带走以后回永安里闹事,把阁楼里他的东西全都摔了砸了,你冲上去抢还差点挨她巴掌,这总不会忘吧。”
当然不会。
那时的永安里已经搬走了不少人,纪家摇号选房安排装修,打算先在外面租房,等装修完直接搬去新家。
纪书禾就是那时被夏纯带走的,好几天没回永安里学校没去连电话不接,要活生生一个人就像是彻底消失一般。
明明出门前还说要带蛋糕回来的人,就这样再也不见。几天后回来收拾东西的夏纯撞上了被纪爷爷纪奶奶叫回来的纪向江,双方一打照面便吵得不可开交。
夏纯目眦欲裂,摔了纪书禾的电子设备,将阁楼归置整齐的衣服、被褥扯得乱七八糟。没人理解为什么,明明是她带走了纪书禾,表现出来的却好像是纪家人要抢走她的女儿一般。
温少禹少年时一向冲动,尤其是关于纪书禾。他想从夏纯手里抢回些什么,她喜欢的书,没写完的作业什么都好。可一看到他,夏纯莫名其妙疯得更加厉害了。
“也是小时候不懂法,那时候就应该报警举报她非法拘禁,把小书抢回来。”纪舒朗长长叹了口气,说的谁他们心里都有数。
大约是都想到了那天,电话两头齐齐安静了下来。
毕竟夏纯当年那些举动给所有人都带去了不小的震撼,甚至楚悦一度怀疑夏纯是不是有心理方面的疾病,从而更加担忧起被她带走的纪书禾。
不过纪舒朗有意层层铺垫,是想说服温少禹;“我说这么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小书有个那样的妈,她身不由己,你不能把
离开怪罪到她身上。”
“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别因为一时赌气错过什么,心里有疙瘩就大家坐下来好好说。”
纪舒朗这几年都在做民事诉讼,针锋相对有,居中调和也有,眼下调停的话术一套接着一套,可温少禹却清楚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是八年过去,他还被困在永安里的那个冬天,既希望纪书禾后来的生活顺心无忧,又不希望她彻底走出那个记忆里的弄堂,忘掉他始终放不下的过去。
所以当温少禹看到那个人把自己的围巾给纪书禾围上,当脑补的猜测成为现实,温少禹实在遏制不住强烈到突破一切的不甘。
明明他抢占了先出场的机会,明明他们当然已经心意相通,明明只差一点他们能把心照不宣变成人尽皆知。
要不是那段插曲,要不是那段他们都无能为力的无可奈何……
可是谁都抵不过时间。
那时温少禹敢仗着纪书禾的喜欢讨一个让她不离开的承诺,可现在温少禹却不敢了。
他不知道纪书禾对他感情里还剩下什么。
“纪舒朗,你不懂。我跟你的位置不一样。”温少禹一直没说话,刚开口声音发紧,“亲人永远是亲人。而我,没了她的喜欢就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没办法接受再被抛下一次,想要她跟着我一起难过。
剩下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敲响。
温少禹呼出口气:“我这里有事,今晚就不过去了,下次再说吧。”
“行吧。”纪舒朗没有强求,“小温总你忙,我一会儿早点跑路接小书去。”
“嗯。”温少禹挂了电话,手机倒扣在桌面,捏了捏眉心重新带上眼镜。
“进来。”
“小温总。”推门进来的是跟了他几年的助理江鑫,“李经理和方经理找您。”
温少禹点点头,示意江鑫出去,又朝面前两人道:“坐下说。”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先开口的是坐在左侧长发垂落的年轻女人,她一身宝蓝色小香风套装,挂在脖颈的工牌上是同本人一样精致美丽的证件照和她的名字。
方谨姝市场部经理,年轻、漂亮在这种互联网公司属于难得的风景线:“我正好撞上李经理和规划局安排的纪录片摄制组沟通,看他一个搞技术的实在不擅长人际沟通,就帮着过来一起问问你。”
一听这话温少禹心里大概有数,他转向右侧一直没说话李信:“规划局发过来那部分拍摄计划不是已经答应配合他们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李信打扮看着就是典型的技术宅男,但作为产品经理他其实口条不差,几句话就把对方拜访的目的给解释清楚。
“今天是制片带着导演过来的,倒不是拍摄安排有问题,他们说正片预计会有数字建筑模型的展现,以他们现有团队的能力会有大问题,所以想谈谈能不能由我们公司技术支持一下。”
“说白了就是想白嫖技术。”方谨姝忍不住插嘴,“少禹,我觉得这件事可以跟他们谈,但不能那么轻易就答应。”
“我去了解过,这部纪录片主要是聚焦在城市建筑上的,偏人文类,就算播了对我们公司也没很大加成,现在又想着白嫖我们的技术……”
方谨姝是负责产品市场管理这块的,父亲是拓维的第二大股东,从入公司开始一路顺风顺水,自然性格也跟着张扬了些。
温少禹转了转手腕,没说话,视线微垂看着桌上不知哪处,冷淡的神色配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竟也透露出股极强的气场来。
李信看得心惊肉跳,轻声补充:“智慧街景这个项目,您才是技术层面最主要开发人,我想您是不是和对方聊聊,看看他们的具体需要我们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方谨姝闻言简直跳起来:“李经理这不太好吧!对方只需要展示,但我们开发的高精度数字模型是可以实现交互的,只可能选高于对方的需求,有什么可谈的?而且不是我说,对方什么title,少禹是什么title?只是基础合作怎么能让少禹亲自去跟对方谈,那不是自降身价显得我们公司没人了!”
“可是……”李信欲言又止,那边显然是想找温少禹直接谈的。
温少禹终于开口:“今天来的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现在还在吗?”
“还在,约的是下午三点,对方刚到没多久,我已经安排她们在会客室休息。”李信缓了口气又道,“沈总制片没来,是执行制片带着导演来的,导演头一回见,看样子大概率是个华裔,听纪制片介绍叫她 Stella。”
“少禹……”方谨姝见温少禹犹豫,又要开口。
温少禹指尖敲敲桌面,方谨姝见他神色一凛,剩下的话便没出口了。
公司事情多,无论是从运营角度还是人才培养,温少禹确实都没必要费心关照这种小事。
不过合作方的面子得卖,他看向李信:“急着答应也别直接拒绝,模型呈现是后期的事,现在都没开拍,可以和他们再谈谈。”
李信皱了皱眉,似是些许为难,嘴上却还是答应下来:“好的温总。”
温少禹微微颔首:“方经理协助,小问题你们沟通,最后报我就行。”
“好!”方谨姝原本失落的表情一下明媚起来,“你放心,我会协助好李经理的。”
“嗯,去忙吧。”温少禹抬手,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从执行总裁办公室到会客室要下一层,李信推门进屋,纪书禾连忙抬头,见他身后跟着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性,不免失落。
双方落座,是那位方经理先开的口罩对方话术熟练,表达了合作的期望,期待默契的拍摄,却愣是没给一句要不要合作的准话。
纪书禾性子软,工作上也多是遵从,实际极不擅长做这种需要说服对方的事,再加上心里想着温少禹,显然是抵不过方谨姝。
但万幸还有Stella这个交际场上的人精。
大家客客气气说了一通废话,见没什么收获Stella也装不下去了,跟着李信参观时偷摸去戳纪书禾的胳膊,意思是她想跑路了。
说好来看小竹马的,但人家摆谱压根不露面,眼看开拍在即自由日子所剩不多,Stella晚上还有约,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虚与委蛇上。
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可以看见暮色时,Stella拉上纪书禾终于解脱般踏进下楼的电梯。方谨姝李信跟着一起,像是非要尽地主之谊把她俩送出办公大楼。
“两位都是从伦敦来的新海,应该还没有配车吧。两位要去哪里,不如我让公司的车送二位一程?”一行人正往门外走,方谨姝忽然开口,像是要把客套贯彻到底。
“打车挺方便啊,这里打车软件可比Uber好用多了。”Stella摇了摇手机,话还没说完却被纪书禾抬手按下。
“接下来的行程和工作无关,就不麻烦两位了。我们前期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开拍后少不了麻烦贵司,希望和方经理、李经理保持联系。”
“当然。”方谨姝握住纪书禾的手,“有朝一日我们公司业务拓展到国外,二位可都是我们的人脉啊。”
Stella跟着轮流握了一轮手,忍不住腹诽纪书禾这寒暄的架势,简直和某人一模一样。
不过纪书禾年轻,那张脸显得就真诚,没有沈行那种明晃晃的功利感。
“那下次
见。”
“下次见。”
方谨姝和李信目送客人离开,李信见人走远便转身想回室内,他俩都穿得单薄,站在风里凉意明显。
可转身却见方谨姝盯着纪书禾他们走向的那辆车皱眉,一时好奇不由问道:“方经理你看什么呢?”
方谨姝回神,撩了撩长发笑道:“没什么,就觉得那辆车有点眼熟。”
很像他们公司那位走后门的常法……
“眼熟正常,经济适用的车型就那几款,大家买的都差不多。”李信被冻得直哆嗦,“赶紧回去吧,外头可太冷了。”
“嗯。”方谨姝答应下却没动仰起头视线向上,试图从上方十几层一模一样的玻璃中,找到温少禹的窗口。
而此刻楼上的温少禹正心烦意乱。
强迫自己认真工作,他指尖按下几个浑然不相关的字母后停住,然后思绪就开始飘远。还好,温成到底给他留了个小温总的位置,这会儿只是走神也没人发现。
在电脑前坐不住,温少禹扯开衬衫领口,干脆起身走向窗前。
他知道纪舒朗说得没错,他也承认自己敏感。他实在太介意彼此分开的那八年了,新的人未知的一切,以及在她心里再没有位置的自己。
或许…他们可以坐下来聊聊。不那么刻意的相约,最好是偶遇,最好显得他漫不经心。
万一那天晚上是他脑补过度,就能当做他真的在生她的气。
不过…那不是纪舒朗的车吗?
温少禹视线碰巧扫到办公楼对面停着的奥迪,白车干净得他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纪舒朗贼心不死来找他,谁料紧接着就见两道纤细身影径直上前,拉开车门上车,然后车子毫无停留之意汇入车流驶远。
背影很熟悉。
他眉心狠狠跳了几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快步回到办公桌前,一通内线打给了李信。
电话“嘟嘟”响了好几声,温少禹刚准备挂,通话却一下被接通。
李信一路快走,正气喘吁吁:“温总您找我?”
温少禹言简意赅:“纪录片那个执行制片全名叫什么?”
李信不解,但诚实作答:“纪制片全名叫纪书禾,书本的书,禾苗的禾。”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第一天,万幸有芬芬和存稿[求你了]
第26章 维护 哥肯定是向着你的
“小书你今天来拓维是谈合作来的?”
纪家人约了今晚吃饭, 纪舒朗早就想好来接纪书禾的。收到定位消息时他刚挂断温少禹的电话,虽然诧异却没多问,心里想的是纪书禾应该还在乎温少禹。
他当然希望两人能再续前缘, 至少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家人, 不能做成冤家不是。
他妹性子软从来都是好说话,在国外待几年看着还是那副模样。所以要是万一两人谈崩了, 他得想办法按住温少禹。
温少禹这狗男人心里其实门清, 就是嘴硬,人死三天嘴还是硬的。
好吧, 好像本来死三天就得硬。
算了管他呢。
可纪舒朗远远瞧见是方谨姝把纪书禾她们送出来的, 他又觉得不对劲。有温总的人脉资源,他算得上公司常法团队之一,自然方谨姝和她叔总是认识的。
拓维过去的股东里除了温少禹亲爹温成,持股最多的就是方谨姝的亲叔叔。
同样是二代,这姑娘留美毕业, 也是一回国就进了拓维。
当然她进公司的时机不算好,那会儿“少主”刚在她叔叔的帮助下平息了“内乱”。可离职的离职跑路的跑路, 偌大的公司里留下最多的是烂摊子。
卖技术、吸引投资再到招聘新的技术骨干,那段时间温少禹一天睡不到5个小时,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操心, 而方谨姝竟也跟着干下来了。
论业务能力她其实挺不错的,但毕竟是家产丰厚有人撑腰, 又是跟着温少禹打拼过来的, 说话行事一贯张扬没顾忌,落在后来的同事嘴里,评价自然而然变得一般。
所以能让方谨姝送出门,大概率不掺和私事。
先前一起上车的还有纪书禾朋友, 纪舒朗不方便细问,后来把Stella送到酒吧一条街,看他妹仔仔细细叮嘱少喝几杯有事电话后,终于独处的兄妹俩总算能单独聊聊了。
“是。”
纪书禾本意当然是为了工作,不过也不乏趁机见温少禹一面的心思:“我们摄制组后期团队可能做不出很好的建筑模型,所以想来和拓维谈谈技术支持。”
“对哦,他们有个项目就是专门做数字的建筑,跟你们正好对口。”
纪舒朗觉得这事好谈得很,温少禹可是差点去干建筑设计的人,本来做那个项目就带着私心,现在私心碰私心,傻子才不答应。
“怎么说,谈成了吗?”
纪书禾苦笑:“还没个准话,可能得等后续拍摄的情况再看吧。”
没准话?
纪舒朗皱眉,心底暗骂温少禹。
别找傻子了,原来傻子在这儿呢。
不过当了几年律师,纪舒朗还是比以前严谨多了。以防颗粒度没对齐造成误会,他又追问了一句:“小书你知道…拓维现在是温少禹在打理的吧?”
纪书禾点了点头,又侧目看他:“我知道,来之前我查了资料。他还有青年代表的新闻专访,很出名。”
“那你见到他了吗?”纪舒朗又小心确认。
“没有。”纪书禾又一次摇头。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纪舒朗没说话,纪书禾就捏着她的背包带子不住摩挲,搓到指腹微微发烫才终于停下了手。
她想跟纪舒朗打听温少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
一个那么憎恨他父亲的人,甚至连接受示好都会觉得是背叛的人,现在却接下那个男人的公司,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需要他被折断脊梁才能应下来的事,肯定好不到哪去。
纪舒朗扶着方向盘叹了口气:“他大概是太忙了没顾上吧。”
他想到什么,安抚纪书禾:“小书你别放在心上。温少禹已经不是以前咱们弄堂里打架读书都是第一,还会窝在二楼房间给我们俩补数学的那个温少禹了。”
大概是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别看拓维这会儿不错,其实前两年情况很不好,现在的一切是温少禹拼了命硬扛过来的。团队稳定运营正常后,很多事就不必他亲自操心,所以都不知道你去过了。”
纪书禾当然清楚,只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的重逢,想到温少禹的冷漠,就不免灰心:“我知道,本来就是公对公奔着互利互惠合作去的,我没想借着和他的情分做什么。况且……”
她顿了顿:“况且现在也不剩什么情分了吧。”
“当然不是!”纪舒朗闻言立马反驳,“你能不知道吗,温少禹就是个死傲娇!看你回来心里肯定早都激动坏了,但就是绷着那张脸硬装。诶呀,你信我,他这几年最擅长干这种事。”
这几年…纪书禾沉默着品度了纪舒朗的用词,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哥,温少禹为什么会答应接手拓维?”
正巧红灯,纪舒朗踩下刹车,惯性推着两人前倾再被安全带拉回原位。纪舒朗抬手挠了挠头,心底暗骂温少禹。
那傻子错过了多好的独处机会,现在把他夹在中间当史官了。
“这事情说来话长。”
时间太久,经历太多,纪舒朗试图浓缩最不容易的那几年:“就先从高考后开始说吧。”
“温少禹高考成绩中规中矩,比起平时甚至可以算发挥得一般。当然是对他而言,毕竟最后还是进了新海大学的老牌建筑专业。填志愿那会儿我们已经搬进新房子了,温少禹当时也住安置房,然后他爸特地找上门跟他吵了一架。说是建筑设计日薄西山,让他改填信息工程。”
纪舒朗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可纪书禾能想到当时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温成专制独断,他可能不爱温少禹,却不愿意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而温少禹性子倔,别说听温成的,不跟他对着干都算是委曲求全。
这父子俩撞上肯定得大闹一番,也
就搬进了电梯房公寓楼,放在以前的永安里少不了成为左邻右舍下饭时的又一谈资。
“当然了温少禹不可能听他的,进了建筑专业读完第一个学期,谁知道他爸出车祸了。”红灯跳绿,纪舒朗重新踩下油门,视线还看向前方,身子却向纪书禾靠了靠。
“人生还真就是这么巧,他爸的司机家里出了点事着急用钱,下班以后还开公车出去跑滴滴,结果疲劳驾驶把一车人通通都送进了医院。”
“温少禹他爸保住一条命,但是伤得很重。右腿卡变形的座位里太久被迫截肢,腿啊手啊浑身上下多处粉碎性骨折。说白了也就剩下条命,明摆着是成个废人了,所以他那个后妈就开始打起公司股份的主意。”
“拓维创建之初是温少禹他妈看着打拼下来的,温少禹自己可以不要,但绝不能让旁别人坐收渔翁之利。当然,也是温成在病床上求他了,他把自己名下股份的百分之八十让渡给温少禹,让温少禹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住公司。”
纪舒朗说到这儿还有些感慨:“其实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如果温成平安活到能立遗嘱的时候,温少禹还说不定能拿到多少呢。”
“所以大一后半个学期,他拼命转专业去读信息工程,大二开始一年修两年的专业课。他爹后来带着他后妈出国做康复去了,走之前利益交换把温少禹安排进公司让他以前的总助带着,之后大学的两三年他都是学校公司两头跑。”
“温成自己也清楚,公司里但凡聪明的人都不会安分,他一走温少禹还不顶事,有股东自然看准时机抛售股份,带着一批原本的技术骨干出去自立门户去了。温少禹年纪轻又是初入职场,顶着运营压力还得研究项目技术,经常一整晚一整晚的不睡觉。一米八几的人,瘦得穿西装都撑不起来,那会儿估计还没有栗子重。”
纪书禾抿紧了唇,原来一件糟心事接着另一件糟心事,原来承载着她对他愿望的纸鸢并没有飞太远,甚至是堪堪启程就被暴雨打湿折断了翅膀。
果然,少年时的期待总是落空,愿望不会成真,一切美好的向往通通都止步于向往,他们的日子并没有越来越好。
不论是他还是她。
纪书禾心底说不上滋味,有些木木的顿顿的疼,大概是属于怜惜,就像怜惜年少时挨父亲教训的温少禹一样。
虽然时间不同处境也不相似,可温少禹依旧是被亲情放弃的那个。股份让渡是条件,他父亲对他是利用也是要挟。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觉得温少禹冰冷到陌生,怪不得现在的他和少年时喜怒皆表露于形色的他完全不同。
因为在她不曾参与过的时光里,温少禹被迫变成了一块石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打动他。
纪书禾舔了舔干燥的唇,唇瓣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她盯着车窗外只有枝干的梧桐树,心想今年新海的冬天似乎格外干燥,甚至都不需火星,干涸缺水的枯木便会莫名其妙自燃起来。
纪舒朗见纪书禾不说话,余光扫见她有些严肃的脸连忙打岔:“不过还好,都过来了。”
“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他这几年过得煎熬,可身边好歹还有我这个能说话的。你只身在国外,又碰上你妈…反正未必过得轻松,这些我清楚,温少禹也清楚。他就是,就是……”
纪舒朗想替温少禹辩解两句,可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原因,垮下肩膀认命道:“你就当他有病吧,鬼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纪书禾失笑,她哥还是她哥,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纪书禾轻声回应。
经过Stella点拨,她也明白温少禹介意什么。介意她的言而无信,介意她突然地不告而别。可能每一个煎熬难眠的夜晚,他只要想起她的承诺,就会多一分埋怨。
“你们的过去我夹在当中都没掺和明白过,所以现在也不打算掺和。但是你哥知道,时间过去太久,人的想法和感情总是会变的。”
他是被温少禹那番话点醒的,纪书禾永远是他妹,这是注定于血缘的纽带。而温少禹,时过经年要是纪书禾喜欢上了别人,温少禹就是再念念不忘也只能退回朋友,或者曾经邻居的位置。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聊聊,等有机会我一定把温少禹那个死傲娇‘绑’出来。我们仨可是住在一起两年,少年情谊总是真的,至少能做个朋友吧。”
“你放心,哥肯定是向着你的。谈不成就让温少禹滚,当年的事明明你最为难,摆什么谱。”纪舒朗趁机拍了拍西装衬衫整齐的胸口,一番话爽朗又直白,言辞中全是对纪书禾的维护。
这是夏纯都不曾给过的维护,只有回到新海,回到她所认可的家人身边,自己的情绪、处境才会被注意被体谅。
纪书禾点头,那两年好不容易养出来明媚些的性子,又在这些年的磋磨中倒退了回去。她笑着,温温柔柔,眉眼间却藏着愁绪:“我在新海要待一阵子,会有机会的。”
纪舒朗闻言蹙眉,就着这话有很多可问,但他适时咽了回去。
算了,小书刚回来,还不着急。
纪书禾为人一向讲究,是去见长辈的自然不能空着手就过去,和纪舒朗在商场逛了好一阵,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这才去到约好的五楼餐厅。
纪向江现在也定居新海,有了新的家新的家人,不过都算人到中年,要操持一大家子八九个人的饭菜不容易,干脆图方便在外头吃。
重逢那天温少禹什么话也没说,就给给她留了纪舒朗的地址。联系上后他以后忙着工作,竟还没去见奶奶大伯他们。
纪书禾跟在纪舒朗身边,餐厅复古色调的暖黄色灯光一次一次掠过她的眉眼,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夏纯当年闹得难堪,不用纪舒朗转述她都能猜到。自然,她会担心奶奶大伯他们是否介意过去的难堪,和她多年不见,又是不是还能像当年那般相处。
服务员引着两人来到包间门口,纪书禾深吸了口气才抬腿进屋。
不大的房间内圆桌占据绝大部分空间,主位坐着纪奶奶,八年过去她明显苍老消瘦不少,正侧着身子同身边的楚悦说话,觉察到有人进屋立马抬头,见到纪书禾后眼眶立马红了。
“是我们家小书吗?”
“奶奶!”纪书禾快步上前,抱住颤颤巍巍起身的老人,“是我,我回来了。”
纪奶奶弓着腰,用枯瘦的手把纪书禾搂进怀里,又退开仔仔细细打量一通,最后再拉回怀里:“长大了长大了,我们小书已经长得这么好看了。”
“奶奶…我好想回来,好想你们,可我在英国根本联系不上……”纪书禾实在没忍住,伏在纪奶奶肩头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哽咽。
纪奶奶心疼地拍拍纪书禾的后背:“奶奶知道,大家都知道。”
老人身上的羊绒毛衣透出一种樟木箱和樟脑丸混合的陈旧味道,久违的熟悉,却熏得纪书禾眼泪掉得愈发厉害。
纪书禾其实不爱哭。
可刚到英国时她经常掉眼泪。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活里充斥着local们听不懂的英文,出门不习惯带卡带钱包付不了钱就得回去拿,偶尔还会迷失在相似的街角。
后来她习惯了,也长大了,更知道没人会因为她软弱而施舍,宣泄完情绪该如何还是得如何,就硬撑着强迫自己消化掉那些负面情绪。
可现下在奶奶怀里,被楚悦轻拍肩膀,她的眼泪却控制不住似的往外冒。
纪奶奶拿手背抹眼泪:“没事现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能亲眼看看你奶奶也放心了,以后去见你爷爷也能跟他说说。”
“妈,开心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个。”楚悦从桌上抽了纸巾给纪书禾擦眼泪,“小书回来了一家团聚,天大的好事,咱们不哭了啊。”
纪书禾不好意思地接过,擦干脸上的泪痕,被楚悦拉着在纪
奶奶身边坐下,两人一言一语她她从读书到工作的经历仔仔细细问了个遍。
楚悦听完忽然轻叹一声:“真是巧啊,居然是因为碰到小禹了。”
想到什么,她转而看向纪舒朗,“纪舒朗,你怎么没把小禹一起叫来?”
纪舒朗正在旁边研究菜单呢,一听这话立马坐正:“叫了,可咱们温总是大忙人,忙得饭都没空吃,还让我们带话给长辈问好,说下次一定。”
坐纪舒朗右手边的纪成海踢他:“小禹那孩子懂规矩,哪像你,还比他大两个月呢,一点儿正行没有。”
“拒绝拉踩,本纪律目前也算事业有成的好不好。”见话题围着温少禹打转,纪舒朗怕纪书禾尴尬,装模作样看向包厢门外,“话说小叔他们怎么还没来?爸,你说没说是小书回来了,他要迟到的话今天得买单啊!”
纪成海辩驳:“这么大的好事我当然说了!”
“你这孩子。”楚悦打断,不满皱眉,“一家子好不容易聚一次,你请个客怎么了……”
教训的话没说完,包厢大门又被推开。
先出现的是服务员,她微微躬身引着身后的客人进屋,纪书禾心跳却是一紧,不容她再做准备,纪向江已经进了门,身后除了个陌生中年女人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纪向江又成家了,有了现任的妻子,也认可现在的孩子。
这一切纪书禾都知道。
她木木地站起身,视线紧盯那一家三口,出于礼节她觉得自己应该过去打个招呼。
可纪向江的视线先一步对上了纪书禾,久违的父亲久违的四目相对,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占据她的思绪,大脑一片空白竟一下什么都说不出了。
纪向江张了张嘴,开口前俏丽轻快的少女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爸爸!这就是你家那个姐姐吗?”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主桌贵宾一位
第27章 暗涌 被你辜负的小情人找上门了……
纪书禾的一声“爸爸”被卡在喉头, 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她还在犹豫,可那个少女却没什么顾忌,拉着纪向江的胳膊朝纪书禾挥手打招呼:“姐姐好哇。”
说完还不忘把纪奶奶、纪舒朗他们家每个人挨个叫个遍:“奶奶好, 大伯大伯母哥哥好。”
少女约摸十四五岁的模样, 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外头又套了个白色羽绒背心。很厚实的穿着,可她身形高挑纤细丝毫看不出臃肿。
纪奶奶应了声没再说话, 只伸手拉住纪书禾垂下的手。倒是楚悦见场面尴尬, 边答话边搂住纪书禾:“彤彤来了啊,是不是你纪爸爸在家耽搁了?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你们可是最晚到的啊。刚才哥哥还在说, 迟到的得今天请客。”
“那就让爸爸请客呗。本来就应该爸爸请的!”江玥彤笑笑,拽了拽纪向江的袖口答得理所当然,“你说是吧!”
“没规矩,你都没跟姐姐介绍一下自己。”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纪向江的现任妻子江景昀,她穿了一件中长的驼色毛呢大衣, 肩头是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手肘上挎了个看不出牌子的皮质托特包。
一头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出个松弛优雅的低盘发, 有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外头风大吹散的。总之一身打扮低调精致,本来就比楚悦年轻, 现在看着四十多的人好像只有三十来岁似的。
江玥彤撇撇嘴,又转向纪书禾:“姐姐你好, 初次见面我叫江玥彤, 今年十四岁在附中读初三,现在跟纪爸爸一起生活……”
江景昀越听越不对劲,忙推了推女儿,把她未出口的话没有说完。
“你好。”纪书禾这时不应都不行, 朝对面的一家三口点了点头:“爸,江阿姨。”
“小书是吧,我听你爸你奶奶他们都这么叫你,就自作主张也这么喊了。”江景昀像是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个长方形的盒子要塞给纪书禾,“之前都没见过,备了点小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不用不用……”
纪书禾不想收,正要推拒纪奶奶却伸手替她接下:“不是什么贵重的,给你就收下。”
江景昀的笑僵在脸上,垂下手搓了搓身侧的衣料。纪向江这会儿却开口了:“妈,这也是景昀特地选的,贵重不贵重都是一份心意。”
“都是一家人,贵重不贵重也都是你这个当父亲的送的,我说错了吗。”纪奶奶这会儿也不让分毫。
纪书禾眼见着气氛开始诡异起来也跟着打圆场:“我也给爸和江阿姨准备了礼物,就是来得匆忙没给……”
称呼在喉头滚了滚,她僵硬地吐出两字叠词以示亲密:“没给彤彤带东西,等下次一定补上。”
纪奶奶似乎很不赞同:“诶,你们俩平辈,平辈不讲究这个。”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楚悦却开口:“妈,小书想着妹妹也好。也别下次了,这不就在商场里吗,让向江跟小书出去逛逛,咱们研究研究点菜,等他们回来菜也正好上。”
纪奶奶还要说什么,却意会楚悦给她使眼色,顿时明白过来:“也是,小书这么多年没回来,向江带小书去逛逛也好。”
两人一唱一和,楚悦轻推纪书禾往纪向江那边走。
她知道,奶奶和大伯母是觉得他们父女多年没见,当着江景昀和江玥彤母女不好说体己话,就想办法制造出这么个单独相处的机会来。
可……
纪书禾看向从进门后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纪向江,显然她的父亲是否愿意跟她独处都未可知。
“那走吧。”楚悦和纪奶奶的话把纪向江架在杠头上,他到底没有拒绝。
眼见父女俩沉默着就要出门,江玥彤却忍不住起身追上:“我也要去!”
“你又凑什么热闹。”江玥彤年纪小不懂事,江景昀又岂会不懂。她把女儿拉了回来,声音放轻却语带威胁,“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别惹事听到没。”
江玥彤有些不服气:“不是说给我挑礼物嘛,我不去才比较奇怪吧……”
“景昀你凶孩子做什么。”纪向江都快走出门了又折回来,安抚满脸怨气的姜玥彤道,“姐姐送你的礼物是惊喜,让你看到就不好了,你和妈妈在这儿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好吧。”江玥彤屈服,其实还是不乐意。
纪舒朗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住,朝纪书禾扬了扬手:“小书放心,爱吃的哥都给你点上,到时候让你爸买单!”
纪书禾不合时宜的想笑,她其实不需要纪舒朗帮他找回面子,你一招我回一招的回合制游戏很没意思。
而且她和纪向江感情不深,从来没有过期待,自然也不会因为眼前的父慈女孝感到难过或者委屈。
不过有人想着她心里还是暖的,尤其是看到纪成海又给了纪舒朗一脚,接过话头说怎么就生了个这么小气的儿子后。
一番热闹过去,这回父女俩终于走出了门。穿过包厢长廊,再绕过卡座密布的大堂,等走出餐厅正门视线终于开始明亮起来。
他们所处的是离永安里拆迁安置区不远的一个大型综合性商场,楼上楼下的店铺从吃穿用度不同品类都给包圆,给小姑娘挑个礼物自然不在话下。
纪书禾本想问问纪向江那小姑娘喜欢什么,可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想眼巴巴主动凑上去。
像是想靠讨好她现在的身边人来博得他好感似的。
两人并肩走着,没人说话纪书禾就低头看路。商场的地砖擦得很干净,倒映了头顶的灯、两侧商铺的店招以及装都装
不出笑意的她。
直到走上下行的自动扶梯,纪书禾站在纪向江身后,他竟忽然开了口:“听说你是因为工作才回国的?”
前后都是人,还有商场广播热闹的背景音乐,其实听不太清。但她估摸着想问的无非是那些,就接着说了下去:“是的。我现在在做执行制片,有个纪录片项目是关于城市建筑的,第一站就是新海。”
“那拍摄完是要回英国的吧?”
纪书禾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纪向江扭头看着她重复:“我说,你忙完新海的事,是要回英国的吧?”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纪奶奶、大伯母、纪舒朗甚至是Stella都问过她,可她唯独没想到和纪向江,和她的父亲见面第二句话竟然是这个。
原本答案是肯定的,可这会儿纪书禾却不想回答了:“您很希望我回去吗?”
纪向江扶着自动扶梯的扶手,抬腿跨下台阶,声音淡淡:“你在国外发展的很好,回到国内也没意义。”
听着倒像是为她考虑。
纪书禾深吸了一口气,依旧跟在纪向江身后。她跟着他一层层扶梯转到了一楼珠宝专区,进了个设计偏年轻时尚的专柜,叫服务员拿了个黄金镶钻的戒指出来。
全程动作很是熟稔,像是一早就选定楼下物件。
纪书禾忍了,却实在没忍住:“所以就是希望我回英国是吗?”
纪向江深色的眸子怔怔盯着眼前的戒指,视线里闪过不忍与挣扎,最后还是放弃:“小书,我现在的生活很安稳。”
“是自过去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所以更不想再发生任何意外。譬如…你母亲指着我恐吓,只要靠近你一步就让我身败名裂。”
纪向江说完是长久的沉默,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戒圈,不敢抬头看纪书禾。
单论长相,纪书禾的眉眼更像他,圆圆的眼睛,睫毛浓密而纤长。她刚出生时纪向江还趁她睡着拿小剪刀修剪过,说是勤修剪睫毛会越长越长。
夏纯看得心惊肉跳,等他剪完抬手拍了他好几下,直接没收了剪刀再不让他乱剪。纪向江傻乎乎笑着,有妻有女万事足自然什么都答应。
他和夏纯也是和谐相处过一阵的,就是纪书禾出生前后。他的女儿在他的期盼中出生,他希望她智慧希望她富足,希望一切美好都能发生在她身上。
可后来他却发现,一切幸福都是假的。妻子选择嫁给他是屈服是将就,他女儿在母亲的影响下一点点远离抗拒他。
他忍过,可他也有他的骄傲,实在没忍下去。
在他和夏纯的争锋中,最无辜的就是纪书禾。她成了夏纯私有的财产,成了威胁他的筹码。而他作为父亲……
他作为父亲诚然知道纪书禾无辜,可是人心总是会被外界影响,他没办法做到不受夏纯影响,依旧如常对待纪书禾。
大概是觉察到这话说得伤人,纪向江有些不忍,开口找补:“你奶奶身体还好,过去你是蒙大伯一家照顾,但那我欠他们的人情,你不用耿耿于怀。我了解过你这个专业在英国可以发展得很好,如果可以……”
虽然艰难,可纪向江还是狠狠往纪书禾心口插了一刀:“如果可以,忙完工作还是早点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纪书禾侧目,深深凝视着不曾抬头看过她的纪向江。
她可以理解纪向江的顾虑,因为夏纯断绝她所有通信方式,力要阻止她回国的时候,整个人疯到纪书禾躲在房间都会觉得害怕。
纪向江有顾虑很正常,哪怕是她也不会愿意因为一个不甚熟悉的亲人就打破现在的平静生活。
她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真的可以理解吗?
她也是纪向江的女儿啊。
小时候她不想去幼儿园会粘着纪向江,撒泼打滚最后如愿跟着他去了学校,中午吃食堂她会被爸爸抱着指着窗口里挑菜。陪伴假期的,哄她入睡的,在夏纯发火时拦着的都是她的爸爸。
她就不能被偏爱吗?
见纪向江捏着戒指不放,店员适时开口:“先生您觉得这款怎么样?像您女儿这个年纪,这款对她来说可能有点显小了,要不要看看这个?也是我们的新品,设计更加大方,加上最近商场活动,黄金珠宝克减50很划算的……”
“不用,就这款吧,之前来看过。”纪向江摆摆手,“帮忙包起来吧。”
“好的。”店员接下示意纪向江到另一边柜台买单,“您这边买单。”
纪书禾还有些浑浑噩噩,跟着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就要付钱,这回却被纪向江拦了下来。
“我来,你奶奶说的不错彤彤跟你一辈,不能让你破费。”纪向江打开付款码递给服务员,“彤彤七八岁就跟我生活在一起,她爱热闹性子也活泼,跟你小时候不太一样……”
跟她不相像,纪向江不是也把他过盛的父爱转移到继女身上吗?
纪书禾原本还觉得自己不在乎,可眼下明显带着偏向性的话语传来,她只觉得刺耳。
“您不用多说,我知道。”她打断,“我留在新海除了想见长辈们一面,是因为有工作要完成,这里也没有我的家,等项目结束不会多留。”
“小书……”
“先生发票放袋子里了,欢迎下次光临。”
纪向江想说什么,但被店员恰好打断。不过纪书禾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辩解显得虚伪,既然放弃了那就决绝一点,不然容易两头不讨好。
对面在乎不在乎不清楚,反正她是不在乎了,真的,认真的,完完全全不在乎了。
“买完了就早点回去吧,奶奶他们还等着。”纪书禾转身先走,又站定在专柜转角揉揉发酸的眼眶。
她几乎算得上是从英国逃回国的,预想中热情的家人、未能圆满的遗憾,都将在她有能力抵抗后一一圆满。
可她唯独没想到,一个血亲一个她在乎的人,根本不欢迎她回国。
时间,所以时间总会淡化一切。
“…Cut!OK我们今天就到这儿结束了啊,大家辛苦。”
Stella这头打板结束,现场立马闹哄哄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起来。一直跟场的纪书禾也起身,走到Stella身边跟她确认起拍摄安排。
“进度没问题,但是你等一下。”Stella摘下宽沿的渔夫帽,盯着纪书禾的脸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阵,最后抬手捏住她颊边软肉,“你这个没精打采的模样是怎么回事?背着沈行半夜出去偷人了?”
“我偷人为什么要背着学长?”纪书禾反问,意识到Stella一个问题藏了两个陷阱,她皱眉怒瞪某个贼兮兮笑着的人,“不是!我没有偷人!”
“哦吼!真没有嘛?”Stella耸肩,微微侧身让开空间,好让纪书禾看她身后,“看看这张脸,这个身高,这个幽怨的眼神,我还以为被你辜负的小情人找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快了快了,还有一二三章就能解开误会了,接下来是🐟的自我攻略和正式追妻![求你了]
第28章 故人 爱情的本质是原则中的例外
纪书禾以为Stella又在和她玩笑, 垂眸收拾起脚本等等文件,把一摞纸张都抱进怀里这才抬眼敷衍:“你就胡说好了……”
可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顺着Stella让开的方向看去, 原本只是不经意地一瞥, 可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温少禹。
他正站在她视线可及之处, 一身质感极佳的深岩灰色羊绒大衣挺括修身, 衬得他肩线宽阔平直身形修长,而敞开的大衣里头黑色的西装套装。
新海的天已经开启了速冻模式, 温少禹这身打扮却连条围巾都没有, 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丝毫不觉得冷似的。
他身边站着老熟人李信,举着个笔记本正在和设计院的熟人说着什么。温温少禹微微侧身听着,偶尔在李信迟疑时接过话头,从容继续。
纪书禾不知他看见自己没有, 只是她看向温少禹的全程,他都沉迷工作, 目不斜视,根本没有Stella所谓的幽怨。
可人精哪里需要得到双方的确认,Stella看纪书禾的模样就知道两人绝对认识:“oh my little grain,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们有故事!真是小情人找上门了?”
纪书禾收回目光, 摇了摇头:“不是情人, 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故人。”
“…故人?”Stella扬扬眉,又学着纪书禾顺着语气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就是上次我跟你去拓维没见到的那个小竹马?”
纪书禾很想纠正Stella的用词,温少禹算什么竹马,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年纪可不小了。当然以Stella的角度看说他年纪小是没错,但是……
算了。
纪书禾经常会被莫名其妙又各自矛盾的思绪搅扰,头疼地思索半天,才被迫给自己留下两个字,算了。
反正不是多重要的事,想不明白就算了。
当然,更直接的原因是纪书禾心绪难平,现在和Stella纠结这个,只会把自己也绕进去。
她没想到温少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虽然大概是为了工作,可她不知道他们俩要是在这种场合见面寒暄,还能不能维持住体面。
纪书禾咬住下唇,又偷瞟了一眼那头,结果却正好撞上温少禹看过来的余光。
两人俱是一怔,然后各自匆忙地扭开头躲避视线。
Stella看热闹不嫌事大,视线徘徊于两人,再开口竟是一副顿悟的模样:“Dear,我突然觉得我对中文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笑意明媚,肩膀撞了下纪书禾:“原来两个不同的称呼,代表的可以是同一种关系。”
“有时候是。”纪书禾忍不住纠正,“但很明显现在不是。”
她本就心烦,这会儿更是躁得像误爬上滚烫灶台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马带着东西消失在温少禹眼皮子底下。
“好了,别管他们了,收拾收拾东西回酒店,我还得跟你对一下明天的脚本。”
纪书禾挽上Stella想要走,身后却传来李信焦急的挽留:“Stella导演,纪制片请留步!”
Stella轻轻“哇偶”了一声,拍拍纪书禾的手背:“逃不掉了喔~”
她先纪书禾一步转身,大大方方和李信打招呼:“Hello,拓维的李经理我记得你。大家都是熟人别客气了,直接叫我Stella就好。”
纪书禾这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僵着身子,就被Stella搂住,跟转八音盒上的娃娃一样把人转了个方向。
而李信也像怕她们跑了,快走几步已经到她俩跟前:“真,真是好巧,又见面了。没想到摄制组今天正好在霞飞里拍摄啊。”
“是啊,这边不是在拆迁规划里嘛,人都搬走了,怕再晚就拍不到建筑的原始环境了。”见纪书禾垂着脑袋不发话,Stella自然地接下话头和李信寒暄,“李经理你今天是来?”
“哦,霞飞里也是计划做进智慧街道的建筑ip,我们温总正好带着我过来协助调试机载激光雷达,方便后续获取建筑顶部数据的。”
李信反应过来,微微侧身给缓步走来的温少禹让出位置:“忘了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温总温少禹。”
说完他又转向正紧盯着某位低头“鹌鹑的温少禹:“温总,这两位就是纪录片摄制组的导演Stella和制片人纪书禾。”
温少禹点了点头,收回视线转向Stella,可显然视线余光始终只关注着一个人。
他伸出手,大衣袖管随动作向上缩了一节,露出凸起的圆形骨头和手腕上的金属表带:“二位好,工作原因上次没见到,没想到今天有缘。”
真虚伪。纪书禾盯着那只手背布满青筋,手指关节却莹白透粉的手暗自腹诽。
她找他也是谈公事,弄得好像是她要追到公司跟他掰扯那些陈年旧事一样。而且不见就不见,找什么工作繁忙的借口,简直烂透了!
纪书禾满腹恼怒,既然都这么忙了,现在也装作看不见多好,巴巴跑来打个招呼是想找谁的麻烦。
她抬眼又瞟了温少禹一眼,两人的视线注定一般撞上。
纪书禾没再躲,迎着那双熟悉到会不时出现在梦里的眼睛,此刻却只能感觉到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寂静。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波澜。
一时间,那股没来由的怒气更盛,纪书禾直接握住温少禹伸出的手:“温总言重了,您贵人事多,见不到才是正常。”
温少禹顺势握紧纪书禾冰凉的手,目光垂落牢牢锁在眼前明显不满的人身上,竟露出几分得逞的笑意:“或许是纪制片就来了拓维一次,我只见到了合作意向,看不见合作诚意吧。”
“按我自己的经验,想求人合作得主动上门、想办法偶遇,一切能够见面详谈的可能都得用上。更不提……”
他顿了顿:“更不提我自诩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只要达成长期合作,就能十年如一日做同一件事。就算合作人抽资出逃,我一个人也能坚持下来。”
纪书禾舔舔干涸起皮的唇,岂会听不出温少禹这话是在内涵她。
她的手几乎被温少禹宽大的手完全包住,很暖和,所以掌心开始冒出名为心虚的汗意。
纪书禾暗斥自己,她不应该心虚的。
为了回到新海她用了八年,哪怕这个城市并不如她想象中欢迎自己,可这对她而言也算挣脱樊笼的象征。
温少禹不该含沙射影地指责她。她对离开是有愧疚,但她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像小时候解释她寄人篱下的屈服一样。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此时此刻身处工作环境,周围是朋友是同事是合作方,她得顾及场合。
纪书禾把手往外抽:“那我会多去拓维拜访,还请温总多考虑我们的合作。”
两人一番拉扯,明眼人都看得出异常。
譬如Stella已经顺势把手伸向温少禹,救下被困的纪书禾,自己握上温少禹的手,还用力摇了摇:“就是就是,温总这么长情,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建筑都会认真负责,要是能跟我们合作就最好不过了!”
而温少禹身边的超级大直男李信正默默挠头,思考着自家领导精彩纷呈的青年岁月,究竟是遇到了哪个背刺他的合伙人。可惜他进公司是在内斗结束之后,自然最终也与正确答案失之交臂也只会觉得正常。
温少禹松开Stella的手,敛下眸子,神色变得官方:“那欢迎二位常来拓维。”
“当然当然。”可惜Stella从不打迂回战,“我们剧组今天已经收工了,我和纪制片准备撤,你们两位是继续工作?”
“今天人太多不方便调试,我们也打算回公司。”李信实话实说。
来之前他就知道结果,今天的天气就不适合无人机飞机,加上剧组又安排在霞飞里拍摄,他不明白温少禹为什么明知一切还非要过来白跑一趟。
“要不要我们送二位一程?”温少禹又开口。
纪书禾直接拒绝:“不劳烦温总,剧组有安排用车。”
温少禹双手重新抄回兜里:“那不打扰二位工作了,下次见。”
“李信,我们走吧。”
“…好。”李信很想再挠挠头,他这位上司少年老成,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极少沉不住气,今天怎么怪不绅士的。
不过他没多余工夫耽搁,温少禹脚步快,他和Stella跟纪书禾打了声招呼,还
是匆忙跟上今天喜怒无常的温总。
“看出来了吗?”
纪书禾正盯着一先一后即将走出弄堂的两道背影,忽然被Stella勾住了肩膀,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疑惑,扭头看她:“看出来什么?”
Stella摇摇头,伸手往自己脸上比划:“当然是看出来你这位小竹马脸上的两行大字啊!”
纪书禾不解,继续摇头。
Stella满脸无可救药,有种带本科学妹搞项目,苦口婆心引导一通结果带不明白的感觉。
她长长叹了口气:“有眼睛都看得出来,你那个小竹马不是不在乎,是快在乎死了!多说两句眼睛该把你身上盯出窟窿了。那脸上简直明晃晃写着…”
她指尖落在脸颊左侧:“闹别扭。”
又指向右侧:“来哄我。”
“就现在这个架势,也用不着你哄了,再坚持坚持,你那位小竹马就该跑回来哄你了。”
“他才不会这样想。”纪书禾想到温少禹那张好像欠了他八百万似的那张脸,愈发觉得Stella是在胡说八道。
Stella自然感觉到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怀疑你在瞎说的眼神。”纪书禾难得直白,“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还能不知道温少禹嘛,脾气倔强又固执,认定的事哪怕争个鱼死网破都无可改变。
自然,他认定是她故意抛下新海的一切不联系他们,就只会跟她针锋相对处处找茬,绝不可能像Stella说的这样。
“Dear,你根本不懂爱情。”Stella冲她摇了摇手指,“爱情的本质是原则中的例外。如果他对你跟别人一样,就根本不会纠结你走了多久,回不回来。”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纪书禾懵懵懂懂,但心底仍觉得温少禹做不出这种近乎于撒娇的事。
Stella看在眼里,很是豁达:“没事,你继续窝囊好了,问题拖久了总有人能治你。”
谁窝囊!她才不窝囊!
纪书禾不打算再接话,抱上资料转身:“好了,别研究我了,赶紧收工回酒店!”
Stella耸肩跟上:“诶!怎么急了?”
声音传来听着气鼓鼓的:“我哥约我晚上吃饭,我怕迟到!”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来哄我
🌱:这条鱼不可能撒娇
第29章 狭路 从来没说温少禹他不来
这天晚上Stella去酒店健身房时, 在电梯和偷偷下楼拿外卖的纪书禾狭路相逢,视线交汇立马决定不锻炼了,搂上纪书禾回房, 进行了一番深切的爱的教育。
进了Stella的房间, 就等于雁过拔毛,纪书禾的晚餐直接少了一半。
可她是真心冤枉, 和纪舒朗的饭是没吃成, 但事情确有其事,绝不是她转移话题的借口。
转眼纪书禾回国两个月有余, 除了那次不算愉快的家庭聚餐, 她成日就是泡在剧组。
纪舒朗一直在约她吃饭,可这位大律师自己就忙得没边儿,开庭开会写材料,听说半夜睡下忘记静音都会被客户的电话call醒。
当然纪书禾也忙,剧组大大小小的事务安排一应都得操心, 预算、进度、拍摄情况每一样都压在作为执行制片人的她头顶。
她当初是靠着沈行关系进的公司,虽然相处后发现同事友善, 并不觉得她是走后门的花瓶。可纪书禾还是觉得不够,她要独当一面,要有能力要有事业, 因为前半生的经历告诉她,她不能再经历任人摆布的无力。
是的, 大家都长大了。长成了为生计为理想奔波的大人, 各有各的忙碌。自然不能像小时候等谁补课放学那样等着对方下班。
所以约的饭改期了三次,最后总算在跨年前夜,共同得到“资本家们”的垂怜凑出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
地方是纪舒朗约的,一家市中心的清吧, 三令五申说有她的老朋友会到,而且绝对不是温少禹,让纪书禾至少洗洗头再来。
纪书禾很想反驳,纪舒朗给她打视频看到她油腻腻的刘海那天,是她连拍带审了整整三天的片,睡眠严重不足就偷了个懒。
谁知刚踏进酒店房间,摘下戴了一整天的帽子,她哥的电话就来了。只是碰巧,不用那般刻意又直白地提醒她洗头。
算了,和她哥也说不清楚。
纪书禾沉默着感慨,就这种直男的发言,难怪纪舒朗顶着这张还不错的皮囊,却二十六七了都没谈过对象。
换做温少禹呢?
她恍然间一怔,继而又失笑摇头。她总是在想到她哥时不由自主联想到温少禹,大概是他俩少年时确实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可纪舒朗是她哥,是亲人是家人,而那人…爱怎样怎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到了新年前夜,远隔重洋看到纪书禾反馈的沈总制片来电,很好心地提前给摄制组放了半天假。
当然实际原因是拍摄区域地处市中心,附近从中午开始交通管制。鉴于拍摄条件苛刻,大家又没什么心思上班,在进度和预算都允许的情况下还不如早点放假。
Stella收到消息后直接回房补觉,意思是将在跨年夜通宵,进行美其名曰采风的纸醉金迷。
纪书禾趁机补了会儿觉,拒绝了纪舒朗来接她的邀请,在傍晚时分太阳尚未落下前坐地铁到了酒吧附近。
酒吧也处于交通管制的路段,甚至为了预防出现大客流集中进站的情况,热门景点附近的地铁站也进行了停运。
纪书禾只能提前一站下车,连上耳机跟着语音导航,一个人慢悠悠地往目的地走。
虽不是假期,但步行街上人流如织,过马路时都需要执勤武警的人墙作为拦截。
纪书禾一路好奇打量,她发现即便是在新海生活过两年,依旧对这个城市不甚熟悉。
耀眼夺目的霓虹在渐落的夜色里愈发璀璨,纪书禾凝视着,却好像逐渐抽离出眼前的热闹,周遭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也是,过去她只陷在永安里的弄堂,两点一线往返于弄堂和学校,接触的人也有限,其实并没有好好了解过这个城市。
知道它繁华,却不知道它这么繁华。凭着简单的对过去亲人的思念回到了这儿,才发现一切都是陌生的。
纪书禾不合时宜的惆怅占据了大部分的心神,周遭越是欢乐热闹,她就越觉得怅然若失,就好像已然丢失留在新海的锚点,心里空唠唠的。
她找不到原因,最后把一切归结于饿着肚子心慌。
好在国内的街边奶茶店很多,没什么比一杯温热的奶茶更能抚慰冬日里惶惶不安的心。
依旧是抹茶奶茶,三分糖加红豆。
她在英国求学时点不到外卖,心情太差或者压力很大时,就只能自己自制。
大概是用的抹茶粉太正宗,加上牛奶后味道依旧极苦,而买来蜜渍过的成品红豆更是甜到发苦,两种不同的苦味碰撞,难喝到让纪书禾戒了好长一段时间对抹茶奶茶的念想。
但买来的不一样,纪书禾捧着奶茶抿了一口,恰到好处的甜味似是缓和了她的惆怅。
跟着导航穿过熙攘的步行街,转到一条截然不同的僻静小路,街边两侧本是种满了梧桐,可眼下只剩无叶虬枝,配合上渐暗的天光与昏黄的街灯,诡异地透露出一种冷清萧瑟来。
酒吧就在这条街头上,植物主题的特色布置,写在店门口小黑板上特色菜却是炭烤猪颈肉和意面。不说是酒吧,纪书禾会觉得这就是家欧洲街边最常见的小餐厅。
店面不大,外头瞧着不显。纪书禾推开门,果壳做成的风铃声轻响,一股混合着水果和干酪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店里客人瞧着不少,灯光昏暗,纪书禾探头打量。右侧整面墙被改造成垂直苔藓花园,不知名的蕨类在柔和的射灯补光下泛出丝绒质感的深绿。
再往里是吧台,陈旧的木色台面搭在深色的金属架子上,正上方悬挂一排导轨,暖光灯泡高低错落照亮后方琥珀色的酒瓶。
调酒师面前的吧台位置已经被三三两两的客人坐满,而他们忙碌穿梭于身后一整面琳琅的基酒墙,自然也没空照顾显得有些无
措的纪书禾。
纪书禾读书的时候跟着同学去过酒吧,更吵更闹的也有,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有沈行在。有个类似于亲戚长辈的存在,能让在纪书禾想离开时出言帮腔,不至于屡屡被请求给挽留下来。
而现在……
卡座几乎坐满,靠窗的小桌早早放上了预定牌,朋友见面坐吧台是不是有些挤了?纪书禾想,应该提前问问纪舒朗有没有定位置的。
“小书!真的是你!”
纪书禾低头正要给她哥打电话,一道兴奋清丽的女声忽然响起。声音听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她诧异抬头,只见安晴已经兴冲冲朝她跑来。
“呜呜呜,我还以为纪舒朗骗我呢,说什么你回国了,带你来见见老同学。我想他要有你消息,能那么多年时不时跟我打听嘛。”
安晴一把拥住纪书禾,和少年时如出一辙的热情迅速冲淡了多年不见的隔阂感。果然社交悍匪眼里从来没有久别的尴尬,如果有那就“提刀破门”,大咧咧闯进去再认识一遍。
纪书禾伸手回抱住她,一只手颤颤巍巍举高她的奶茶,生怕一个激动给安晴的白毛衣添上颜色。
“我哥都没告诉我是你来!你们一直有联系吗?早知道我直接约你了!”
“也不算一直有联系。”安晴松开纪书禾转而牵住她的手,把她往卡座那边带,“坐下说,坐下慢慢说。”
万幸纪舒朗记得在这个全世界都想着过节、拍照和出片的日子里定了位置。安晴就在附近工作下班又早,不过五点出头人家店铺刚准备开门她就到这儿了。
一看就是不怎么过夜生活的,而且一个人坐着怪尴尬的。
安晴心里怒骂纪舒朗,人却老老实实在卡座坐下,点了杯无酒精的莫吉托边喝边给纪舒朗发消息。
中心大意无非是,如果今天来的不是纪书禾,就算纪舒朗成了她姐夫她都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我跟纪舒朗也是…两三个月前刚联系上的。说起来是真的巧,我妈张罗给我姐相亲呢,人家七弯八绕推荐过来的居然是你哥。”安晴接过纪书禾脱下的外套,和自己的衣服归置在一起。
“一听是他,我就立马想到你了。”安晴撇撇嘴,忍不住去拉纪书禾的手,“我美好的高中生活都是跟你在一起度过的!你是不知道高三那年我有多苦!家里有个我姐,被我妈从学习到生活样样比着,后来那个新同桌是个内卷大王,平时课间都不跟我说话的!搞得好像多跟我说一句,就能耽误他学习似的。”
纪书禾失笑,和从前似的安抚般拍拍她的手背:“会不会是因为高三本身很辛苦,你就自动美化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小书你真的和以前一模一样。”安晴盯着她看了许久,过后才幽幽道,“虽然善解人意,但真的一点不解风情!”
“抱歉。”纪书禾拿自己那半杯奶茶去碰桌上的透明酒杯,“我知道你是因为想我,我也很想你,很怀念高中那两年。”
安晴一听这话,跟个被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也没心思借题发挥,长叹一声后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被哄好了,我将原谅你的直白。”安晴敛下开始作祟的伤感,吸吸鼻子转而打岔,“局是纪舒朗组的,你哥怎么还不来?我都饿了,别管他我们先点吧!”
纪书禾刚要答话,眼前忽然一暗:“刚进门就打了两个喷嚏,我猜到你们肯定在蛐蛐我。”
安晴被抓现行也没不好意思:“谁迟到蛐蛐谁不是应该的吗?换成我姐,她肯定已经走了。”
纪书禾捧着她的奶茶杯子暗暗点头,难得没有偏心帮纪舒朗。
“迟到是我的问题,没想到地铁封站,我多坐了一站走过来的。”纪舒朗确实气喘吁吁,大冬天的还隐隐有些汗意。他脱下外套搭在另一侧的卡座椅背,又道,“不过我得声明啊,我跟你姐成不了,互相都说清楚了。”
安晴才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多一位姐夫:“迟到的请客!这是规矩!”
“请请请。”纪舒朗落座前顺手抽走了正看热闹的纪书禾手里还捧着的奶茶,“从小到大就爱喝这个。妹啊,你都来酒吧了多少喝点酒吧。来,酒水单拿过来,今天消费你哥包了。”
行吧,纪大律师愿意消费,纪书禾总不会拦着。
卡座区正前方的小舞台上,驻唱歌手抱着木吉他唱起民谣和原声R&B。顶灯追光给歌手周身镀上一层淡而暖的光,空气里酒气浮动,只需呼吸都能带出一段浅薄的醉意。
纪书禾开始理解纪舒朗为什么选择把聚餐约在这里,成年人的嘴里少有真心,只有喝上半杯似是微醺才好借口问出想问的。
所以他们聊起安晴失败的高考,聊起她二本毕业后没听她妈的考研建议,辛辛苦苦考了个图书馆的事业编选择躺平。
纪书禾撑着下巴,听安晴信誓旦旦说自己就是要和她姐不一样。她姐考上新海大学又保研,毕业后进投行当精英很好,她在图书馆早八晚五午休两小时也很好。
“安晴有独立的人生,不是作为安瑶妹妹的存在,就算是双胞胎也没有可比的。”纪书禾举杯敬安晴,“敬你的勇气!”
“好!”安晴举杯迎上,“也敬你,我就怕你回国不愿意找我们了,能再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我也要我也要!”纪舒朗凑上来,“敬久别重逢!”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时,纪书禾恍惚觉得邻座在看他们。
好像又没有。纪书禾觉得自己大概是醉了。那杯鸡尾酒叫占有欲,是白朗姆配柠檬汁加葡萄汽水补满,杯子里一大半是冰,所以酒入口并不刺激,可她有种微醺后身心畅快的感觉。
“所以小书啊,你出国就出国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呢?”安晴借着几分醉意,终于把这话问出了口。
纪舒朗没拦,他虽不问但也想知道纪书禾的经历。
“不是不联系,是联系不上。”纪书禾放下酒杯长长舒了口气,“社交软件换设备登录后需要手机号码的验证,可我的手机被我妈砸了,手机卡找不到也没机会让我去补办。至于你们手机、□□……”
纪书禾顿了顿,安晴很体贴地接上:“我也背不出,除了小时候背过我爸妈的,我连我姐手机都背不出。”
纪舒朗跟着恍然大悟:“这就对了嘛,不是你不想联系,是你根本没办法,你妈看你跟看犯人一样……”
意识到自己失言,纪舒朗立马噤声:“现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纪书禾唇角笑意一滞,片刻后又装作无事般扬起。正是跨年夜,大家都是正开心的时候,还是等等再说自己打算工作完就回英国的事了。
三人又聊了一阵,喝的虽不算多,时间距离新年也还有两个多小时。可家有门禁的安晴有些坐不住了,看了几次手机时间被纪书禾看在眼里,正巧她也觉得有些头晕便提出早些回家休息。
正纠结谁和谁顺路,怎么在人流熙攘的市中心打车,纪舒朗却气定神闲地忽然开口:“没事,我想到了,早就找了人来接咱们。”
台上正巧响起那首经典的《四人游》,转音冲淡了纪舒朗的嘚瑟,而纪书禾的右眼却毫无征兆地狠狠跳了几下。
然后隔壁卡座的人动了,站起身,拎上大衣外套挂上手肘,径直朝他们走来。
纪书禾顿时酒醒大半,扭头看向纪舒朗,压低声音小声质问:“哥!你不是说他不来的吗!”
“不不不。”纪舒朗正色解释,“我是说带你来见个老朋友,来的不是他,可从来没说过温少禹他不来啊!”
作者有话说:是的明天是!世纪大谈心![让我康康]
第30章 和解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我给安晴送上楼, 这里离我家不远,我一会儿溜达回去,温少禹赶紧送我妹, 再晚跨年夜该堵车了。”
纪舒朗像是怕纪书禾会跟着他一起跳下车似的, 反手就把车门关上,还抬手招呼温少禹快走。
纪书禾
坐在副驾, 从后视镜看到纪舒朗还在招呼着挥手的身影, 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就该知道,从被迫坐上副驾开始, 或者从纪舒朗约饭开始, 他的主要目的就是……
视线转向身侧,温少禹面无表情地重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响起的同时,纪书禾双手握住安全带,立马收回视线。
她发誓,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听纪舒朗的话了!
几乎是车子驶远的第一时间,原本醉意上头昏昏欲睡的安晴立马站直了身子。看着还在眺望远去车影的纪舒朗, 表情明显嫌弃:“你这招能成吗?”
“相信我,他俩就是缺个机会把事情解释清楚。”纪舒朗整了整衣襟,“一个真想解释, 一个假装不想听。想解释的那个实心眼,更怕受伤, 以为装不想听的那个真不想听就不说了。”
纪舒朗怕自己解释的不明白, 扭头看安晴:“你懂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懂,安晴本就头晕,这会儿被绕的更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绕口令,但下次这种事别找我帮忙, 我是坚定不移站小书的。”
“我也站小书。”纪舒朗跟着表态,“所以就帮这一次,不成我也不掺和了。”
“最好是。”安晴转身,朝纪舒朗摆了摆手,“我回了,你也回吧。客气客气,祝你新年快乐。”
“我送你到楼下。”纪舒朗抬腿跟上。
“不用!”
纪舒朗自诩功臣,自行脑补了一通世纪大和解的场面。实则车内安静异常,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温少禹把车开出去一段才想起来问纪书禾去哪儿。
“去哪儿?”
温少禹一脚急刹在驶出小区大门前,所幸现在时间已晚后头没车,不然得肯定得被人骂死。
纪书禾沉声:“我住铂悦酒店。”
“呵。”温少禹轻嗤一声,“纪书禾你挺好,不把我当陌生人,改当网约车司机了。”
纪书禾深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瞪得大而圆,重重钉在温少禹的身上:“温少禹,是谁把谁当陌生人,你不清楚吗?”
温少禹没回答,踩下油门方向盘转向将车子驶进主干道。车内彻底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呼呼的暖风声。
纪书禾得不到回答,扫过温少禹线条冷硬的侧脸,又扭头看向车窗外。窗外是迅速后退的街景,可见的除了模糊的人影,就只有树梢节日灯串氤氲成的模糊光影。
可惜新年的氛围被死死隔绝在窗外,车内只有近乎凝滞的冰冷。
温少禹始终一言不发,变道超车,动作熟稔流畅却有种言明不清的狠劲儿。
越是沉默,纪书禾就越是心慌。她看着仪表盘上码数不时变化,体感却只觉得车速越来越快,慌忙中不由自主把安全带攥得更紧。
她实在忍不住:“温少禹你发什么疯……”
“是我。”温少禹打断她,“对,是我先把你当陌生人,所以你就配合我一起把这出对面不识的戏演到底。”
他把车拐进岔口小路,猛地靠边停下,轮胎摩擦沥青路面发出短暂而刺耳的声音,引得路上行人蹙眉回首。
温少禹却根本不在乎,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纪书禾,眸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纪书禾并不理解的情绪:“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温少禹!你神经病!”纪书禾解开安全带,反手拉开车门,带上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下了车。
久违的带着怒气的骂。
温少禹甚至因为这熟悉的语气,诡异地露出些许笑意。
而下了车的纪书禾却经不住温少禹这样的发疯,伪装的要跟温少禹死磕到底的信念,被他的质问生生撬开一道缝隙,然后委屈、无奈把她整具躯壳灌满。
温少禹!
神经病!
大过年的他到底哪根筋搭错要吓她!
眼前一片模糊,纪书禾每走一步都要骂一句温少禹。可光骂也不解气,眼前都是温少禹那张放大的脸。
她想控诉,想让温少禹看看八年前的他,判若两人、截然不同的那个分明是他。
那个她心心念念叫她以自己情绪为重,会给她买喜欢口味奶茶的少年,才是叫她怦然心动爱而不得的遗憾。
她还是想念温少禹,想念少年时的温少禹。
于是那股无力把她充斥得更满,纪书禾只是低头,眼泪便控制不住地一颗一颗往下掉。
只是没走出去几步,迎面撞上什么。黑色羊绒毛衣,和车载香薰如出一辙的味道,气息纪书禾再熟悉不过。
她捂住被撞酸的鼻子,扭头就要走,但这回温少禹没让她成功逃走。
他下车下得着急,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羊绒毛衣,那只大手被冻得发红,此时正牢牢握着纪书禾的手腕。
“纪书禾。”温少禹长叹一声,“你对谁都好说话,唯独对我,从来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我知道,你离开是无可奈何。可八年里都杳无音讯,是因为……”我被你放弃了吗?
剩下的话温少禹没说出口,太卑微,显得他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栗子至少还有他,而他身边再无慰藉,感情上和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有什么区别。
所以温少禹最介意的其实是,纪书禾是不是在讨好母亲和选择他们的情意之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是因为我根本联系不上!”
纪书禾声音发颤,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倏地断开,她所认为的醉意让积压许久的情绪有了决堤的合理可能。
“而且你还要我怎样!是你一直在躲着我,上次去拓维就不肯见我,家里安排吃饭你也不肯来!是你把我当成陌生人,是你一句话都不跟我!你让我怎么办!”
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纪书禾拿袖管胡乱抹着眼泪。她不想哭的,尤其是不想当着温少禹哭,这个人实在看过她太多眼泪,她不想回国后的第一次失态也是因为他。
纪书禾不想面对温少禹,偏偏她挣脱不开,只能固执地扭开头垂下视线。她还在控制不住地抽泣,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温少禹,我是好不容易回国的,更是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可你这样对我,我要后悔来找你们了……”
所有尖锐的对抗、预演过的阴阳怪气,都在纪书禾的眼泪和这句直言的抱怨面前溃不成军。
温少禹保持着逼近的姿势,落在眼底是纪书禾颤抖的肩膀,不断坠下的眼泪。于是那颗心被眼泪烫得一阵刺痛,不由他本意地生出后悔来。
他脑袋一热,手上用力把纪书禾拉进怀里,拥着她的肩膀牢牢锁住。
“我错了。”
“是我脑子不清楚,是我刚才…不,是这段时间的表现吓到你了。我道歉,我都可以道歉。但我求你,别后悔,也别再突然消失……”
别再一连几年杳无音讯,别再抛下栗子和,他。
温少禹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后怕。
他质问自己,他有什么可拿乔的?八年前纪书禾选择了谁的答案真的就重要吗?
重要的是纪书禾回来了,现在此刻,真实的存在于他的怀里。可她随时会走,工作结束会回到英国。就算有纪舒朗做中间人,难保在纪书禾母亲的威胁下,不会再发生一次之前断联的事。
都吃过一次亏了难道还不清楚吗?
靠别人有什么用,只有靠自己。
求她留下,或者,跟她离开。
即便她身边还可能还有别人。
纪书禾没听清后面的话,她只顾着把脑袋埋在温少禹胸口,也不管温总的衣服价值几何,把眼泪通通蹭了上去。
她一手拽着温少禹腰侧的衣服,柔软的毛衣早就被扯得没了形状。醉意和伤感散去分毫,意识获得片刻清明时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一个拥抱,一句道歉。温少禹就要换她这些日子的委屈。
不够,根本不够。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想从温少禹这儿得到什么,反而现在的拥抱温暖有力,就已经足够让她产生眷恋。
“你跟我道歉。”纪书禾声音瓮声瓮气的。
温少禹根本没打算松手:“对不起,是我意气用事,是我错了。”
见纪书禾没说话,温少禹低头看了看她发顶又继续道:“我错在有问题就应该说清楚好好解决,不该赌气拿乔说一些伤人的话,不该冷脸装陌生人,更不该开快车吓唬你。”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温少禹又问:“所以现在可以不后悔了吗?”
纪书禾从温少禹怀里退出来,两人的视线八年后头一回褪去伪装,以最直白赤/裸的底色相交。
温少禹依旧没有松开手:“纪书禾,过去八年对我来说没几天好日子,每一个我觉得煎熬的时刻,我都会想到你,想到你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嗤笑出声:“骗子。一切只有越变越糟糕,哪里会变好。可偏偏我想找人算账,连骗我的那个人都找不到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恨你的,那么多联系方式,那么多社交软件,我们不是活在二十年前!可整整八年,你一个字都没有留!”
“我甚至会想,这样的日子能不能有个终结。某天你突然出现,能留个只言片语给我,哪怕是让我别等了,你不会回来了也好。总比我傻子似的一直等,不敢跟别人说我根本忘不掉你,忘不掉永安里的那两年,却始终不敢让自己期待太多来的好。”
“是我根本联系不到你!”
一说这个,纪书禾更委屈:“她早就计划好要带我离开,可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去见我妈的时候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一见面就把我手机摔了,手机卡拔了。从把我从新海带去远京,签证下来后直接飞了英国。”
“头半年我只有短期学习签,要读语言学校考雅思,我妈就跟看犯人一样看着我。没有手机卡,我所有通讯软件都登不上去。到后来我甚至想过写信回永安里,可是弄堂拆了,寄出去的信都给我退回来了,被我妈发现又关了我一阵……”
纪书禾越说越气,攥紧拳头冲着温少禹的胸口重重锤了一拳:“就这样我找回来你还不理我!”
温少禹根本不痛,伸手裹住纪书禾的拳头按在胸口:“不是让你背了我的手机号,所以还是偷懒没背?对不对?”
纪书禾理直气壮的气突然没那么直了:“我怎么知道,真有这样一天……”
虽然心虚,可她对温少禹总有说不完的借口:“而且我在曼城迷路给你打电话,你能来找到我吗?”
“我会去找你。”温少禹肯定,“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毕竟温少禹之前都打算放缓公司发展,去英国读EMBA。华人圈子说大不大,他想只要人脉到位,总能打听到纪书禾一星半点消息。
年初就差点成行,只是碍于老年狗栗子的身体状况,迟迟没能下定决心。
“所以你还是怪我,对吗?”纪书禾眼底又蓄上了泪,抬头却只能瞧见温少禹凌厉的下颌。
“不,是我错了。”
温少禹低头,试探地捧着纪书禾的脸,见她没再躲,便拿指腹抹掉那逶迤而下的泪痕。
远处忽的响起人群新年倒计时的欢呼声,隐隐约约,模糊不清。
只是温少禹能看见的、听见的只有纪书禾。
“不重要了,过去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回来。”身边多了谁,未来计划去哪儿都不重要。
温少禹想,反正他能等。
就…总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记恨她不要我,记恨她身边有了别人
🌱:跟我说对不起[爆哭]
🐟:[求你了]对不起【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