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关系 看来,是有人来接你的
“然后呢?”
Stella晃荡着她的大水壶, 趁开拍前现场布置的空暇,正津津有味听纪书禾说着她新年夜的感情新突破。
刚觉得按照正常成年人的感情发展,俩人应该抱着啃一通, 或者直接回家酿酿酱酱的时候, 纪书禾很突然地停下了。
“什么然后?”纪书禾眨巴眨巴眼睛满脸不解,“后来他就把我送回酒店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啊。”
自从解决和温少禹之间的龃龉, 纪书禾眉宇间的愁绪都少了不少。不过现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是明显的不解,神色变化虽不明显, 但眼睛圆溜溜瞪着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么。
Stella沉默地闭了闭眼, 换了个问法:“那你跟你的小竹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纪书禾想也不想。
朋友?
Stella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感觉要被纪书禾气昏过去了:“你们俩一个在新海一个在英国,彼此都惦记对方惦记了八年!他对你又爱又恨,甚至都要到见了面装陌生人的地步!现在好不容易把误会解释清楚了,你告诉我你们只是朋友!?”
纪书禾很想点头, 可面对Stella瞪大的眼睛,她还是没好意思把头点下去。
不过Stella岂会看不出, 深吸了两口气后又追问:“你的小竹马知道他俩是朋友关系吗?”
纪书禾认为关于久别后的感情状态,东西方文化里还是存在比较发的差异,所以她试图跟Stella解释。
“Stella, 我和他的本质都属于内敛含蓄的东方人。东方人讲究时机,所以小时候错过捅破窗户纸的机会, 长大以后就很难无缝衔接上。而且我们之间还隔着八年, 八年后的现在他已经事业有成,而我也有我的工作。所以……”
她说着说着喉头一梗,声音开始发哑:“所以我们最好的状态,就是做回朋友。”
“…Perhaps。”Stella听懂了, 却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在她看来,二位当事人只有纪书禾一门心思想跟人家当朋友。
不过礼仪习惯使然,即便作为朋友她也不打算过多掺和进纪书禾的私人感情里,所以打岔道:“不过也算有好消息,你的小竹马总算愿意跟我们合作了。”
“还没签约呢,只是李经理给了个消息。”纪书禾不想承认,拓维技术合作这块难啃的骨头,是因为她修复了温少禹关系才啃下来的,“合作是公对公双向选择,和他…没关系。”
Stella也意识到,纪书禾工作向来认真负责,这段时间一直保持和拓维的沟通谈判,她这句话的本质是否定了纪书禾的付出,确实不太友好。
“Sorry,是我思考不清,那句话对你不公平,我收回。”Stella发现问题立马正色向纪书禾道歉。
纪书禾微怔,继而搂住Stella的肩:“没事,我明白你没有别的意思。”
今天是个好天,冬日的新海难得没有雾霾,蓝天白云阳光也明媚。那些洒落在红砖黑瓦、雕花门楣上的光影,带来了光和热,同时也赋予了老建筑历经时间的痕迹。
纪书禾被那束阳光晃了眼,怔怔出神望着墙缝某处冒出来的青苔。
按照他们的拍摄计划,取景地分为三部分。尚有居民等待拆迁的汇安坊,完成拆迁等待拆除复原规划安排的霞飞里,以及完成拆旧复原的永安里。
三条老弄堂,代表着城市建筑关于过去现在的三种不同状态。其中有的已经涅槃重生成为新地标,有的正承载无数人改善住房条件的期待。
关于它们,在许多人的人生不同时间段都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回忆。当然,其中也包括纪书禾。
否则她不会竭力推荐永安里。
“对了,沈行下午的飞机落地,你知道吧?”Stella把她的大保温杯往桌上一磕,长长叹了口气。
“知道啊,我安排了车去接机的。”纪书禾顺手把她的保温壶盖子给拧紧了些,生怕一时失手水
撒了殃及监视器。
Stella撇撇嘴:“完蛋,好日子没有喽。”
“学长过来是参加金鹤奖颁奖仪式的,不会特地来片场当监工。”
纪书禾打开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确认待领奖项的颁奖典礼是在隔壁城市后,试图安抚Stella:“你别危机意识太强,学长这个人挺好说话的。”
Stella一听这话简直被气笑了:“只有你觉得他好说话吧!你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做事都是他的风格,自然被教训的少!”
“反正我要是天天看到沈行那张假笑的脸会被烦死,心情一差就更看不下去勉强拍出来的东西。”Stella冲着天际翻了个白眼又强调,“会耽误进度,恶性循环懂不懂?”
纪书禾不是很懂,毕竟这俩人合作不少次,得奖概率也很高,外界都说他们是黄金搭档。所以她更不清楚Stella对沈行的反感,究竟源自于何。
不过纪书禾向来不是个有好奇心的人,见摄影灯光都调试完成,忙把桌上的小喇叭递给Stella:“那趁学长来之前咱们赶紧拍,霞飞里快拍完了,我提前安排汇安坊那边,到时候抓紧时间抢个进度。”
Stella心如死灰地接下:“看吧,一模一样的没人性。”
纪书禾没搭话,招呼场务打板开机。
正式拍摄期间现场是交由Stella把控的,纪书禾则终于得空去沟通汇安坊的拍摄。
相比于已经彻底清空居民的霞飞里,汇安坊的石库门里还住着居民,所以拍摄前需要和所属街道居委沟通协调的内容就更多了。
她正跟人聊着,手机屏幕却忽然弹窗出现通话界面,红色绿色接通挂断键之前是温少禹的大名。
纪书禾抿唇,心虚地看了眼在指导摄影推进的Stella。不知为何,跟Stella聊完自己莫名其妙生出一种自己是渣男的错觉。
她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名字,忽然很想问问对方,在他眼里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喂?”
“是我。”温少禹那头像是松了口气。
纪书禾暗自腹诽,知道是他,她有备注:“我知道。”
“你哥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伯母今晚给他备了鸿门宴,让我接上你一起回去救他狗命。”温少禹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试探,“你今晚有空吗?”
救她哥…命这事,纪书禾当然义不容辞。今天霞飞里这部分处于拍摄收尾,主要就是补几个镜头,应该很快就能收工,不过……
纪书禾觉得奇怪:“我哥为什么不自己联系我?”
“他急着开庭吧。也可能是觉得反正我来接你,不如直接让我转达了。”温少禹想也没想话接得顺畅,全然不管纪舒朗那个死妹控的基本人设。
纪书禾小声嘟囔:“…我要找我哥投诉,宁愿找你都不来找我。”
温少禹难得听纪书禾说句她哥的不是,顺势接话:“你哥一向倒反天罡,我给他付顾问费,他遇到什么事总是先找我出主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似乎又一次带过八年。
纪书禾微怔,却心想温少禹其实说的不错。
过去在永安里这俩人也是穿一条裤子的,她作为一个消失八年的人,不该苛求成为第一选项。
无论是纪舒朗,还是…温少禹。
一抹淡淡的惆怅无声漫上心头,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纪书禾按了下去。
她在心底嗤笑自己,明明是她说要和温少禹以朋友关系相处,可怎么还在期待成为对方世界里特殊的那个。
这样心口不一,实在不该。
而那头,温少禹话出口就开始后悔,他不惜编排纪舒朗就是为了和纪书禾多说几句,谁知道话说出口,覆水难收,竟像是刻意强调纪书禾的八年缺席,反倒弄巧成拙了。
他只能打岔:“你还在霞飞里吗?大概几点收工?我一会儿直接去霞飞里接你?”
“不用了!”纪书禾几乎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温少禹立马蹙起了眉:“为什么?”
因为,纪书禾想,太过亲密的相处会模糊朋友关系的边界。
而且八卦是人之天性,别说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Stella,剧组同事那么多人都知道温少禹是合作方,倘若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这样上了他的车……
她思绪飞转,试图给出个更为得体的理由:“我们总制片今天落地新海,我得先回去跟他做个近期汇报!”
电话那头仍是一片寂静,纪书禾越发心虚,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又急急补充:“而且…跟了一天现场灰头土脸的,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时间真的说不好,你找车位等我更麻烦,就不耽误你了,我收拾完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纪书禾话音落下,有些不敢听温少禹的回复,指尖无意识按住手机壳边缘微微凸起的花纹。崎岖不平,一如此刻她没有方向的心跳。
听筒传来传来温少禹低沉的声音,他语气克制,却透着清晰的不满:“纪书禾,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见外吗?”
“我没……”
“还是说,你在躲我?”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更近一步,“纪书禾,你刚才是不是因为我的话,想到了什么?”
纪书禾无言以对。
那一刻的沉默,就好像印证了温少禹的猜测。他没再开口,纪书禾也只是握着手机,环境的吵嚷自动褪去,耳畔只余呼吸声,她的和他的。
温少禹总是很懂她。
懂她藏在借口后的是闪躲。
那夜的和解确实解开了旧的结,却也像推开了一扇未曾觉察过的门,门后不是通往合家欢的答案,而是新的,她无法解决的迷惘。
电话那头,温少禹的声音再度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不管几点,我来接你。”
纪书禾放弃抵抗,或者说,不再勉强自己在那团理不清的矛盾想法中强求一个明白。
“…好。”纪书禾轻声应下,像是默许了什么。
就算只是朋友也能一起吃饭吧。
沈行的航班比预计延误了两个小时,原本早该抵达的他,直到纪书禾换好衣服在酒店门口等温少禹时,才风尘仆仆地到达酒店。
沈行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纪书禾,疲惫的神色里透出些许讶异:“小书?你这是…要出去?”
“抱歉学长。”纪书禾被领导抓现行,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收工早,就和家里人约了晚饭。汇报的话能不能等我回来?不会太晚的!”
来新海主要目的自然是为了工作,但这段时间她利用地利做的“谋私”事可不少,眼下又是被沈行抓包自然心虚……
“求求你放过我吧。”
沈行摇头失笑,还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飞行带转机再加上延误,我可奔波了十几个小时,今天晚上不该让我休息倒时差吗?纪大制片,向上管理可不是你这么做的。”
纪书禾一听这话也被逗笑了:“那沈总今晚就好好休息,等养足精神再给我找茬。”
“找茬?”沈行笑得温和,“这么看,还是应该趁我神志不清的时候汇报才对你比较有利。”
纪书禾小脸一垮:“学长……”
“好了,不逗你了。”沈行环顾四周,“怎么回去?打车了吗?”
“没打车,我在等人……”
纪书禾刚开口,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近,最后准确无误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窗落下,沈行看见了驾驶座上的温少禹。
他觉得有些眼熟,目光微顿,随即抬眸看向纪书禾,语气了然。
“看来,是有人来接你的。”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开始修罗场模式
第32章 咫尺 你是不是打算回去
纪书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视线在沈行与正推门下车的温少禹之间转了个来回,莫名觉得空气里漫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纪书禾。”
两人说话间,温少禹已经下了车, 修长的手指扶着车门, 用力一推便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他快步走到纪书禾身边,在一个比沈行更近半步的位置站定, 挺拔的身形自然又不刻意地将纪书禾与沈行隔开了些许距离。
沈行好整以暇地看着, 甚至迎着温少禹的打量,回了个客气平和的笑。
温少禹不动声色, 只朝他点了点头, 视线很快落回纪书禾脸上,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不是第一次见了,不正式介绍一下吗?”
纪书禾这才回过神来:“啊对,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沈行,我的直属领导, 也是业内很有名的制片人,我们同校毕业, 他一直很照顾我。”
她说完又转向沈行,话音不自觉地轻了些:“这位是温少禹,拓维科技的总裁, 我们项目的合作方,也是我的一个……”
她顿了顿。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纪书禾脸上。
沉默半晌, 约是思索, 她最终轻轻吐出三个字:“…老朋友。”
温少禹眼神微动,却没说话,目光始终盯着纪书禾。
“原来是朋友啊。”沈行语气温和,可仿若藏着深意, “那看来之前我们和拓维没谈成的合作,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影响了?”
他话没说完,只是笑笑,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合作前的必要考察属于我司的正常流程。”温少禹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当时我并不知道来接洽的是纪书禾。况且,无论对方是谁,我们的评估标准都不会改变。”
温少禹虽比沈行年轻个几岁,可也是从商场实打实历练过来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毫不闪躲地看向沈行:“拓维之前,似乎并未明确拒绝过合作吧?”
“确实没有。”沈行被驳,面上并无愠色,只将话锋转向纪书禾,“所以后续能否顺利推进,看来还是得看小书的了。”
温少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向前半步,挡住沈行投向纪书禾的目光:“合作的基础是双方的诚意与实力。我听说,我司已经在和沈总团队洽谈签约事宜,或许沈总贵人事忙,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往下沉:“纪书禾虽是沈总您的下属,可我这个…老朋友向来胆子小,还请沈总别把这么大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诚意和实力当然是前提。”沈行并不接招,只朝温少禹扬眉,笑意依旧,“但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也相信小书作为制片的能力,温总可不要误会什么。”
被反将一军。
温少禹眯了眯眼睛,两道视线交锋,一个深邃中带着不曾掩饰的锐利,而另一个沉稳又世故,现下更有故有意为之的挑衅,于是无声无息间火花四溅。
不过沈行看了眼天色,适时收住话头:“好了,时候不早,就不耽搁二位回家吃饭了。温总,我们改日再叙。”
“随时欢迎沈总来拓维。”温少禹简短应过显然也不想多说,轻轻推了推还在蹙眉旁观的纪书禾,“走了,你哥催了好几回了。”
纪书禾这才从那阵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里回过神来,匆匆跟沈行道别。一转身,温少禹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静静地等在那里。
她抬腿上车。
“对了,小书。”
沈行忽然又叫住她。
纪书禾回头,只见沈行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温少禹,最后才落回她脸上。
“夏姨托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如果晚上回来不太晚,可以顺路来我这儿取。”
…夏姨?
是夏纯?
沈行,认识夏纯?
纪书禾不自觉蹙起了眉:“啊…好,谢谢学长。”
温少禹扶着车门的手无声收紧,指节由红转白,隐隐透出种没血色的闷青。他合上车门,侧身挡在副驾窗前,将纪书禾的身影完全挡在身后。
“温总还有别的事?”沈行略微颔首,眸光沉沉却显得意有所指。
和这种狐狸似的人打了一晚上哑谜,现下纪书禾听不见,温少禹也不想装了:“你是故意的。”
“怎么能这么说。”沈行也收敛下没什么实意的笑,“夏姨毕竟是小书的母亲,血缘关系可不是那么容易磨灭的。”
“下次见,温总。”
沈行转身进门,温少禹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竟有些捉摸不透他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是单纯感情上的挑衅?还是宣示主权,彰显他和纪书禾家人非比寻常的关系?
似乎都不准确。
可温少禹对夏纯这两个字十分敏感。那是横亘与他和纪书禾八年分离的“罪魁祸首”,也是纪书禾血脉相连的母亲。
血缘,血缘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一旦确认了这种关系存在,就好像默认了血亲有权替自己做出一切决定。当年跟着夏纯离开的纪书禾是如此,后来被找来给温成签字的温少禹也是如此。
所以温少禹很清楚,八年前那场分别是个死局。相同的情况就算重复一万遍,纪书禾也只能跟着身为母亲的夏纯离开,连她的父亲纪向江都阻止不了。
而八年后……
温少禹的视线无声掠过身侧,纪书禾正静静望向窗外。他不说话,她就也沉默着。他们或许算和解了,可和解并不代表着他们的相处也能回到最初。
所以八年后的一切,他们之间的每一步进退,全都取决于纪书禾的意愿。
“上车前你跟学长说了什么?”温少禹还在出神,纪书禾这时忽然开口。
“就寒暄了两句。”温少禹没想到纪书禾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沈行,忍不住轻哼一声,“放心,没欺负他。”
纪书禾撇撇嘴,这个温少禹,他和沈行对上谁欺负谁可说不定。
温少禹见纪书禾不再言语,思索再三,最终选定最绕不开的那个开口:“你妈妈她,现在是一个人在英国吗?”
纪书禾微微一怔,还以为温少禹会问沈行跟她家是什么关系,没想他一开口竟是问起夏纯。
该怎么回答呢。
纪书禾觉得有些难开口,她太清楚夏纯,她的母亲,这个人给新海的所有人包括温少禹在内,都留下过一段很不好的回忆。
而她们这对母女,也自八年前那场约等于哄骗的离别后,早已产生无法彻底愈合的裂隙。
她大学选择住宿舍,工作后更是自己租了个小公寓。
她想逃离夏纯,和她相处会让她觉得窒息。更何况现在夏纯的身边还有她真正爱的人,能和她执着半生的男人终成眷属,一度让纪书禾觉得她会放下对自己的占有欲和偏执。
直到被夏纯发现她要回国,要回新海,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那种用血缘亲情养育之恩试图挟持纪书禾按照她的想法的行事风格,让纪书禾再次意识到……
夏纯还是夏纯。
新海是她永远的逆鳞,而她和纪向江的婚姻也被她视为…耻辱。
纪书禾无端叹了口气,试图排遣掉那股来自亲妈的无形压力,声音放得很轻:“我和我妈初到英国是住在曼城的,后来她遇到了她的初恋,那时他们两个都恢复了单身,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后来我也因为求学要去伦敦,所以都搬去了那儿。”
“她现在偶尔会去曼城看望姥姥姥爷。”话音落下,她抬头瞟了眼温少禹,又低声补了句,“放心,她不会回国,更不会来新海的。”
“为什么这么说?”
恰逢路口红灯,温少禹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稳的片刻,他扭头正视纪书禾:“是不是…有人这么问过你?”
他停顿一瞬,语气已经笃定:“是你爸,对吗?”
纪书禾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她果然讨厌和太聪明的人相处,温少禹又没去那天的聚会,仅凭她一句话就如此精准地联想到了一切,让她只能承认,连借口都想不到。
她又叹气:“我可以理解……”
“你凭什么理解。”
温少禹倏然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是克制的气氛:“他们的决定伤害了你,为什么要你理解?就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
“纪书禾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纪书禾微微瞠目,狭小的车厢里像是因为温少禹的话,像是滴水入湖,层层叠叠荡开不可抑制的波澜。
“…我又怎么了。”纪书禾小声嘟囔。
其实这时候保持缄默最好,可面对的是温少禹,
纪书禾忍不住。
以前,现在。
好像她天生就知道,哪怕自己把温少禹惹毛,那个人也并不会拿她怎样。
她未曾察觉,可她对温少禹从开始就是不同的。
温少禹桃花眼垂下,纤长的睫毛被挡风玻璃正前方的绿色灯光在眼底投射出一小段阴翳。
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踩下油门,声音淡淡的:“几年不见,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胆子又缩回去了。”
……说得她像只兔子,可她才不是。
纪书禾鼓起腮帮,轻轻呼出口气。
好吧,她也不能完全否认。
她就是做不到以自己为先,总想要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体面,或者维持住那种表面的和谐,哪怕自己多做退让也无所谓。
她的问题自己当然知道,毕竟温少禹很早就告诉过她。
所以纪书禾没再开口,温少禹也难得贴心地没再搭话,骤然的寂静中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此时临近晚高峰,从市中心向外驶去的车反而更多。在高架上堵了半天,总算开到下桥的路口。
窗外的景色很陌生,却又跟这座城市大部分关于家的景致相似。譬如越建越高的居民楼,以及家家户户窗口透露出的绰约灯火。
下高架后约摸五分钟,路口转弯就是纪舒朗跟纪奶奶和他爸妈住的那个小区。其实拆迁安置小区的人口密度很大,住房面积中公摊比例也很高,但这片胜在周遭配套齐全。
温少禹把车停在小区外,和纪书禾去附近超市买了水果礼品。买完东西纪书禾懒得再绕回车边,索性提议步行进去。
温少禹拎着大包小包,甚是怀疑地看向纪书禾,却又在她肯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能无奈地迈开步子走在前头带路。
小区大门口还挂着元旦时没拆的大红灯笼,穗子在晚风中左摇右晃。门卫大爷和温少禹竟是熟识,远远瞧见还特意从门卫亭里探出个脑袋打招呼。
不过寒暄几句的功夫,天便彻底暗了下来。小区里街灯渐次亮起,来往行色匆匆的多是赶着回家吃饭的年轻人。
纪书禾只来过这里两次,天色一暗,眼前景象和白天的记忆全然对不上号,几幢相似的高楼立在黑暗里,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万幸还有温少禹。
他就在纪书禾身侧,真实的,处于她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纪书禾不觉放慢了脚步,任由两人拉开一小段距离,她的目光落在温少禹投在地上的影子上,指尖微动,仿佛想要触碰那片模糊的轮廓。
此时此刻,现实和过去重叠,八年前的永安里以及八年后的现在。
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向前探去,几乎要触碰到影子的肩线,前方那人却像背后生了眼睛,忽然停下了。
纪书禾慌忙收回手背到身后,而温少禹已经转身面向她,身后正是单元楼的大门。
“我们不上去吗?”纪书禾心虚地眨眨眼。
温少禹抬了抬手,示意纪书禾看他两只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等纪小姐去按门铃。”
纪书禾脸一热,匆匆跑上楼梯,抬手要按门口的数字门铃,却突然怔住,她根本不记得他们住几楼。
温少禹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星号1203井号。”
…真该死。
进了门上了电梯,纪书禾按下12楼的电梯键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她几乎天真地以为,今天一整天的忐忑与周旋,总算能从此刻起告一段落。全然没意识到自电梯门缓缓合拢后,这个封闭的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温少禹,,反而成了另一种无路可逃。
“纪书禾。”温少禹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他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门前,“门铃按了,电梯上了,你似乎没机会借口逃跑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勾勾看向她:“我还有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拍摄结束后,你是不是打算回去?”
第33章 界限 有什么留在新海的理由
“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渣男!”
电梯金属门缓缓打开, 闷闷的说话声骤然清晰,电梯里赫然站着纪书禾、纪舒朗以及温少禹三人。
纪舒朗举起双手,面对纪书禾的审视目光, 满脸写着“坦白从宽”:“我要是真像他们说的, 同时谈姐姐妹妹两个人,就让我这辈子永远打不通法院电话!”
“那正好。”
纪舒朗正说得慷慨激昂, 扶着电梯门的温少禹像个背后灵似的, 轻飘飘接了句:“你把律师证注销,来我们公司法务部吧。”
“也行, 凭我们的关系, 我当个法务总不过分吧。”纪舒朗跟着纪书禾边往外走边扭头看温少禹,还提起要求来了,“五险一金是基础,年假可以按工龄算,但月薪我们得私下再谈。”
怎么变成求职来了……
“哥!”纪书禾越听越不对劲, 柳眉一皱,忍不住打断。
纪舒朗立刻恢复正常, 凑到纪书禾身边,半点没有律师该有的冷峻模样:“开玩笑,我律师做的好好的, 干嘛注销律师证。他温少禹愿意请我还不愿意去呢!”
周遭安静,听得清晰, 温少禹轻嗤一声, 双手抄兜加快脚步走到了最前面。
纪舒朗像是没听见,对着纪书禾继续表态:“跑偏了,我们把话题说回来。”
“整件事就是3栋那个闲着没事的李阿姨瞎传,第一没有真实性, 第二属于谣言没有证据效力,第三就算我和安晴一起走,那也不能证明我在跟她谈恋爱不是!”
“小书啊!你哥这人,从来都是把人品放在第一位的!你一定得相信我!”
纪舒朗早早求援,为的就是今晚这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也不知那个介绍人李阿姨和楚悦说了什么,事情忽然飙尘纪舒朗脚踩两条船。先前和安瑶安排相亲,跟人家还保持联系正接触呢,转眼就勾搭上了她的双胞胎妹妹安晴。
介绍人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见纪舒朗深三更半夜把妹妹安晴送到楼底下,没过几天又开着车接上了姐姐安瑶。
这下可把楚悦气坏了。她是做老师的,纪舒朗从小到大,她最看中的就是品行教养。没想到人长大了,比上比下都算是优秀的,却在感情这件事上当起了渣男。
质问的电话打过去,纪舒朗自然是百口莫辩。为防回家被爹妈奶奶三堂会审,他连忙找上知情的温少禹和纪书禾,希望楚悦能看在人证俱全的份上,还自己一个清白。
三人这会儿错落着走在灯影绰约的小路上,温少禹走在最前,纪舒朗比他慢些,一路侧着身子去看纪书禾,纪书禾落在最后,把外套领子领子拉高,半张脸都埋进衣服里。
说实话,纪书禾现在的脑袋里简直一团乱麻。
现下纪舒朗碎碎念式的辩解,刚才饭桌上楚悦关于安晴安瑶关系的询问,以及……
以及更早之前,温少禹算准了她无路可退,堵着电梯出口,强势地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太多事绕着她转,太多回应需要她给。纪书禾习惯自己突然变得“重要”,更不知如何才能处理好自己的“重要”。
所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恍惚问了什么:“那你怎么会深夜送安晴回家?”
“小书啊,你吃饭的时候走神就算了!怎么能忘了跨年那天是跟谁喝的酒!”纪舒朗眼神哀怨,“我约安晴,送她回家,到底是为了谁,你们俩心里没数吗!”
纪书禾回过神,确实是元旦那天的事,刚才饭桌上自己还替纪舒朗作证来着。
纪舒朗的视线从哀怨变作怀疑,目光扫过纪书禾又看向温少禹。
走在前头的那人没吭声,纪书禾却
心虚地抿了抿唇,生硬转开话题:“可我记得那天你说过,你跟安瑶就吃了顿饭,互相都没什么感觉。”
“是啊,确实没感觉。当时说清楚了,吃顿饭应付一下然后各回各家。但是元旦之后安瑶介绍朋友来我这儿做法律咨询,问题简单,我就没收费。她不好意思,才说请我喝杯咖啡。”
说起这个纪舒朗更委屈了,他明明是个乐于助人的五好青年,单纯帮忙怎么扭头成渣男了。
纪书禾揉了揉还在闷疼的太阳穴,觉得一切听来合情合理,纯粹是纪舒朗这个倒霉蛋倒霉而已。
作为妹妹,她当然是相信纪舒朗的人品的。可这次和安晴见面,她聊到安瑶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总让纪书禾觉得这两姐妹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纪书禾想了想,她虽捋不清自己的一团乱麻,却不想朋友受到伤害,哪怕是误伤。
她盯着自己脚下三人混作一团的影子思索,片刻后扬起头看向纪舒朗:“我们公司的前辈拍过一个很好纪录片,他跟拍了五对同卵双胞胎,从五岁到三十岁,每隔五年采访一次。”
“五岁的时候,这些双胞胎除了长得像,爱好、审美全都不一样。可随着他们长大,在外界‘双胞胎就该一模一样’的刻板印象下,他们各个方面都开始趋同,甚至会选择另一对双胞胎结婚。”
纪书禾举例委婉,温和的声音却是认真提醒着纪舒朗:“但是安晴没有被同化,她们姐妹俩始终不同。”
“所以哥,如果你对她们其中任何人有好感,请一定要和另一个保持清晰的界限。”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里是浓浓的守护意味,“尤其是安晴,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因为任何误会,觉得自己是谁的退而求其次。”
纪舒朗若有所悟,被纪书禾这么一点拨,他回想起那天喝酒安晴的状态,以及安瑶约他喝咖啡的突兀,似乎也琢磨出什么来。
“你要这么说,我好像一下就懂。”他抱起双臂,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但我跟她们真不熟,就是纯友谊。”
纪书禾皱皱鼻子,把友谊也得二选一的那句话咽下,不觉加快脚步:“那就保持住你的纯友谊吧!”
纪舒朗的住处在小区后排,从纪奶奶他们住的那栋出来,本该与两人在岔路处分开。或许是为尽地主之谊,当然更主要是满肚子委屈得有人听,他愣是陪着纪书禾温少禹走到了小区门口。
“温总,采访您一下。”纪舒朗出了大门没想到还得往外走,一脸不可思议看向温少禹,“你在小区有车位还把车停外面是出于什么心态?”
温少禹点头,答得言简意赅:“这个问题可以采访你妹。”
纪舒朗立刻把差点翻出去的白眼翻回来:“我懂了,饭后积食,大家走出去散散步也好,还是我妹考虑得周到。”
纪书禾又想扶额了。
她这位哥对她的滤镜简直开八百米厚,日常输出毫无原则的夸奖,让她真的很难不膨胀啊。
不过她手还没放下呢,纪舒朗又开口,这回直接把她那点刚扬起来的轻松愉快一下全给散完了。
“温少禹你早点送小书回去吧,她明天还要开工,路上记得开慢点啊。”
纪书禾是温少禹接来的,自然默认人再交给他送回去。纪舒朗自觉安排体贴周到,甚至又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的话,彰显自己做哥哥的贴心。
可纪书禾哪还敢上温少禹的车,电梯里近乎无路可退的逼问还在耳边,再上他的车,被送到哪儿去把她卖了都不知道。
所以她脱口而出:“我打车回去,不用温少禹送!”
街口路灯下,光从头顶笼下。
纪书禾被一左一右两道垂落的视线盯着心虚,飞快眨巴着眼睛。
而纪舒朗本来就在怀疑纪书禾频频走神是因为这俩人又在闹别扭,现在更是坐实猜想。
他扭头去看温少禹,那人向来喜欢简洁,除了腕上的手表周身什么配饰都没有。但胜在身高腿长,简单的大衣外套都被穿得极其风度。
只是现在,在灯下,他垂眸紧盯着纪书禾,晚风吹拂过一并落下的刘海,连那句追问也沾上些难以言明的落寞。
“纪书禾,吃了顿饭的功夫。”他声音不高,“就连,老朋友的车也不愿意坐了?”
纪书禾当然不可能说实话,眼睛眨得更快,好不容易才挤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家不是就在附近吗,送我回去再折返回来太浪费时间。明天都要上班,我直接打车更方便。”
温少禹不语只是盯着她看,纪书禾抗住心虚,强撑着镇定地回望过去。
纪书禾以为自己总得再说些什么,无论是策反纪舒朗一起帮她说话,还是被温少禹意有所指地再说上几句。
可谁料,片刻静默后,温少禹眼尾一弯,竟答应了下来。
“既然老朋友这么为我考虑。”他语调轻缓,当然还是把老朋友几个字咬得极重,“这份心意我领了,走吧,先送你去打车。”
纪舒朗这回是彻底看不明白了。
什么老朋友?他这是又错过了什么?难道这俩人不打算破镜重圆,也要走纯友谊的路线吗?
纪书禾同样诧异,不过很快恍然。
她想,也许在她给出那个答案后,温少禹是明白了。
各退一步,退到安全线后,就还能做朋友。
这个时段打车容易,车很快就来了。纪书禾独自坐上返程的出租,从窗口探出脑袋和纪舒朗、温少禹挥手道别,目光匆匆掠过,又始终不敢在某个人脸上停留。
车子渐渐驶远,后视镜中那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不见。纪书禾把脑袋抵住冰凉的车窗玻璃,温度让她混沌的脑袋片刻清明,可浑身却有种发软的感觉。
好累。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及时就今天发生的一切做个梳理,譬如沈行的异样,给到温少禹答案后两人该如何相处,以及…自己已然注定的未来走向。
可此时此刻,疲惫像潮水漫过堤岸。
她实在无力思考。
车速飞快,而窗外灯光如同流火,几乎晃花了纪书禾的眼睛。新海的夜繁华而喧闹,跟她生活多年的伦敦如此不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攥在掌心的手机忽然震了震,紧接着屏幕亮起。
〔wen〕:车牌我记下了,到酒店报个平安。
是温少禹。
纪书禾抿唇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屏幕,心跳却一下一下变得清晰。她把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没想到这时候他还会给她发这样的消息。
她以为,他该懂的。
那个“好”字在对话框里停留许久,纪书禾犹豫后还是删去。她按熄屏幕,脑袋一歪重新靠上车窗,闭上眼睛轻轻叹气。
究竟在烦恼什么。
她自己才是最该明白的。
“诶,你俩又闹什么呢?”
路边纪舒朗和温少禹并肩站着,一起目送载着纪书禾的车尾灯消失,纪舒朗立马抬手不轻不重给了温少禹的肩膀一巴掌。
温少禹依旧未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没闹。”
“别嘴硬,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纪舒朗轻哼,“我装傻逗小书逗了一晚上都没见她真开心。老实交代,你又干什么了?”
温少禹转身往自己车边走:“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进你家门前,我在电梯里问了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纪舒朗好奇。
温少禹若有所思,掏出手机边打字边答:“我问她拍摄结束后,是不是打算回去。”
纪舒朗闻言也敛下神色:“她怎么说?”
“她没答。”消息发出,温少禹把手机场重新塞进衣兜,掏出车钥匙按下,“倒是反过来问了我一个问题。”
“赶紧说!讲一句等半天的,卖什么关子。”纪舒朗是真着急,“她问了什么?”
“她问我……”
车灯亮起,车前的沥青路面被打亮,温少禹声音低了下去。
“她
问我,她有什么留在新海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万恶的周一!冬天真的很好睡,直接导致我的存稿变少变少变少[求你了]
第34章 执念 是在替你的那位老朋友撑腰吗
车灯闪烁, 难得连纪舒朗也跟着沉默。
“纪舒朗,她离开了新海八年。”温少禹侧过身倚靠在车边,“过去八年, 她在伦敦求学、生活, 甚至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对新海早就失去了归属感。”
“普通亲戚成为不了她留下的理由, 而足够亲近的人, 比如她的父亲,其实根本不希望她留下。”
温少禹把车钥匙攥进手里, 不规则长条形物体的棱角在掌心产生钝痛, 他攥紧又放松。最后长呼出口气来:“即便是我,也说不出让她抛弃一切,留在新海的话。”
“那你呢?”纪舒朗似是认真思索了一阵,正色看向温少禹,“现在的你对小书是什么想法?”
论身高, 温少禹其实比纪舒朗稍微高一点,三厘米还是五厘米, 这个差距他们少年时争过,后来需要烦恼的事情太多,就把这种小事给忘了。
眼下两人并排站着, 其实一样看不出差距。纪舒朗是标准的外向乐观性格,高中时或许有些迷糊, 可现在成了纪律师论迷糊也只可能是装得迷糊。
譬如此事涉及他在意的关键,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想穿透温少禹如常的神色,堪破伪装,看清他心底究竟什么想法。
“我是不愿意让小书回到英国, 回到她那个神经兮兮的妈身边。”纪舒朗见温少禹不答,又继续道,“但我认可你说的,小书没有必须留在新海的理由。”
“八年太久了,人会变,感情也会变。小书回国找到我们,或许只是想给所有人的执念画上一个句号。”
纪舒朗仍凝视着温少禹,观察他每一个表情变化:“如果你觉得执念没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我希望,也恳请你……”
“你不用跟我说得这么含蓄。”温少禹打断。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没有新消息后,解除静音打开震动,又重新塞回口袋。
应该是在等谁的消息,可即便没等到,他竟还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甚至唇角微扬,透露出些许笑意。
“今晚确认了个好消息,那个人只是她的同事。所以,我当然要重大光明地追她。”
等一下!
谁?哪个人?
纪舒朗简直满头雾水,心想怎么又有新角色冒出来不跟他通气!
不过纪舒朗很快回神,抛开无关信息,他需要再次确认关键:“就算追上了,她还是要回伦敦呢?”
“我早就计划出国读个EMBA,现在可以选定学校了。”
“读完以后呢?”
“顺便开拓一下海外市场。”
纪舒朗并不为那些好听话所惑:“你当过家家呢!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吗!”
“没有。”温少禹当然清楚,“纪舒朗,我以我拥有一切发誓,我是认真的。”
“你知道,我的日子从八年前开始,就约等于时间的固定流逝,每一天都像是设定好的循环。直到…她出现,时间的意义才变得不一样起来。”
“那天之后,我告诉自己,我要她跟我一样难过。可…她在我面前一掉眼泪,那些不甘、怨恨一下就没了。”
温少禹说着说着,忽然失笑,兀自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到她面前,会变得这么没出息。只要她还在我眼前,我就可以原谅一切。”
“纪舒朗我肯定,她对我始终是最重要的。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甚至想,幸亏有这八年的分别,现在的我才能有资本,并且没有任何顾虑地追求纪书禾。”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些酸话你跟我说有什么意思!”
诚然纪舒朗作为知情人,知道这俩从高中那会儿就暗生情愫、暗通曲款,但现下温少禹这么认真地跟他说自己觊觎他妹,这个妹控只觉得自己气又开始不顺了。
“你们的事自己看着办,我操不上那么多心!”他压了压火气又问,“不过你既然打算追小书,现在杵这儿当电线杆干嘛?刚才就应该开车送她,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你不懂。”温少禹揣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始终安静的手机屏幕,“她那个性子,不能把她逼太紧。”
“诶呦喂,还‘她那个性子’。”纪舒朗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温少禹的话,“八年过去,谁知道谁啊。”
温少禹摇头轻笑:“有空吗?去喝一杯?”
纪舒朗瞬间警惕,往后退了半步:“干嘛?小书是我妹,我不给你添乱都是给你面子,别指望我帮你追她!”
“看不出吗?我在讨好你啊。”温少禹说得理直气壮,“传递消息,居中调和,以后劳你帮忙的地方先预付利息。”🅨🅘🅝🅨🅘
“温少禹你要不要脸!”
“去不去?我请客。”
“去!”纪舒朗裹了裹衣服外套,立刻摆出大舅子的谱来,“不去白不去,我可以当个吃白饭不干活的。”
“行啊。”
温少禹扯了扯嘴角并不在意,他又一次掏出手机。可惜锁屏上除了时间,并没有他所期待的消息。
“这样,你先帮我给她发个消息。”
纪舒朗:“?”
不是,那刚才你到底在行什么?
……
〔哥〕:小书到酒店了吗?
收到消息时,纪书禾正站在房间门口找房卡。出于职业习惯,她出门时总喜欢带个大包,里头纸巾雨伞创可贴什么都有。房卡证件都被她收在侧边口袋,这会儿却不知怎么,翻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底下找到。
单肩包一侧的背带从肩头滑落,包大张着口,纪书禾一只手里捏着房卡去够滑落的背带,另一只手单手打字给纪舒朗回复消息。
〔seedling〕:已经到酒店房间了~
消息刚发出去,纪书禾迷糊一晚上的脑袋瞬间就清晰了。她上车时温少禹还跟纪舒朗在一起,以防万一钓鱼执法,一模一样的消息她应该给温少禹再发一遍。
长按,复制,退出纪舒朗的聊天界面,再点开温少禹的。
她正专心致志,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小书?你回来了。”
纪书禾手里的房卡滑落,轻轻砸落在酒店走廊厚实的地毯上。她轻声叹息,以为今天的麻烦事都结束了,没想到还有新的。
算了,有机会问清楚也好。
纪书禾俯身捡起房卡,转过身面向沈行:“学长还没休息?”
“倒时差。”沈行晃了晃手里白色珠光镀金边的信封,“顺便给Stella送颁奖典礼的邀请函。”
这次入围金鹤奖纪录片单元的项目,依旧是沈行公司和Stella合作的,纪书禾当时还打了个杂。内容主要讲的是一群步入三十岁后的女性,在事业和家庭中不同的心路历程。
金鹤奖本身属于国际A类电影节奖项,纪录片单元在业内认可度也很高,每年纪录片单元的竞争都十分激烈。
他们这次提名了最佳纪录片和最佳导演,入围后主办方已经通过官方公示了信息,并且通过邮件通知了入围者。邀请函只是个仪式感,两封一并送到的公司,沈行顺路就给带了过来。
他这么一说,纪书禾才发现沈行是从Stella的房间出来的。
还好纪书禾向来不爱打听八卦:“看样子是没送出去?”
“她不爱去这种场合。而且……”
这种提名最后能不能得奖,有门道的早都打探到消息了。他们的片子被提名的项目虽多,但评委会通常不会把两个关键奖项颁给同一部片子。
沈行既然要出席,那必然不会让他千里迢迢白跑一趟。有了最佳纪录片,Stella最佳导演获奖的概
率微乎其微,她才不乐意浪费时间跑去做个陪衬。
“算了。”沈行呼出口气,行业潜规则不便明说,Stella有自己的坚持,他亦无权勉强。适者生存,本是常态。
不过像是他想到什么,转而询问纪书禾:“明天转场汇安坊,小书你后天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颁奖典礼?”
“我?”纪书禾很想抬手指指自己,“我去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是你跟全程的第一个组,作为制作组代表参加合情合理。而且现场有很多行业前辈,对你未来发展很有帮助。”
纪书禾还在犹豫,沈行却一句话把她未出口的拒绝悉数堵了回去:“小书,人最重要的是机遇。如果可以,最好不要拒绝任何一次有利于自己的机会。”
酒店暖气开得足,沈行不出门,倒是没穿大衣外套。一身白色条纹衬衫搭米白色领带,外头就搭了件深色西装马甲。昏暗走廊里是暖色调的灯光,落在他周身,好似形成种极柔和的光晕。
纪书禾凝神观察沈行,他说得认真,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过去的许多年,无论是学业还是事业,作为前辈他时常会给纪书禾建议。虽是些指导劝诫之言,语气却总如朋友闲谈,从不让人觉得冒犯或生厌。
而那才是沈行,她所认识的沈行。他始终戴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假面,可无论何时,他的礼仪与习惯让他不会跟人针锋相对。
可今天下午在酒店门口,他在面对温少禹时一反常态,甚至刻意提起夏纯又是为了什么?
“怎么了?”沈行不懂纪书禾为什么盯着他失神,轻声又问。
纪书禾实在想不通,但这件事她是打定主意要问清的,于是难得没有纠结地开口问道:“学长,下午的时候你说我妈给我带了东西,我现在跟你去拿吧。”
沈行明显一怔,神色迟疑片刻却很快恢复如常:“行李还没整理,等我找出来明天拿给你。”
“其实根本没有,对不对?”纪书禾却不给他转圜的机会,“我妈是最反对我回国的,如果见到你只会让你催我赶紧回去,不可能带东西给我。而学长你…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自投罗网去见她。”
“学长,你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提起我妈?”
沈行终于敛下笑意,目光审视般扫过纪书禾满是认真的脸:“小书,你现在是在替你的那位‘老朋友’撑腰吗?”
纪书禾摇头:“我只是不想成为较量的工具。”
“工具吗?”沈行有些苦恼地笑了,摇摇头重新看向眉头紧锁的纪书禾,“我应该没有表现得那么幼稚吧?原来在你看来,我说的那些只是为了和你的老朋友较个亲疏吗?”
他轻叹:“小书,当然不是。”
“好吧,我承认,说夏姨带了东西给你确实是我随口编的。可我……”沈行顿了顿眉梢轻挑,“可我只是想提醒你。夏姨是你的母亲,她在等你回去,而血缘亲情终究是难以割舍的。”
见纪书禾神色愈发凝重,他偏了偏头又故意问:“难道你打算这次的工作结束后,永远留在新海吗?”
又是这个问题。
纪书禾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在反复追问她的去留。但作为第二次作答类似问题的她,这回坚定了许多:“我不会放弃我的事业。”
沈行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边听边点头:“既然如此,你更应该陪我出席颁奖典礼了。”
“至少这是个对你事业有帮助的机会,不是吗?”
话题像画圆一般被沈行带回原点,但这一番交谈,纪书禾至少明白沈行今天行为异样的原因。
他算夏纯埋下的暗线,虽然这个暗线主体意识很强,实际并不太好操控。但因为温少禹的出现,他觉察到她闪过的动摇,所以代表夏纯提醒她绝不能一去不回。
真是用心良苦啊。
可惜八年过去,她早已经不是十六岁时手足无措的自己了。她或许还没有留在新海的理由,但并不是只能回到伦敦。
纪书禾想着,忽然长长呼出口气,抬眸看向沈行:“我去,剧组这边我会提前安排好的。”
至少有一点沈行说得不错,不论未来留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机遇总是属于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两个礼拜前兴冲冲买了棵朱顶红的蜡球,说是不需要浇水,晒太阳就能发芽开花!结果两周过去毫无变化[求你了],和刚拆快递包装的时候一模一样[爆哭]
第35章 出差 我可没说过不想见你
金鹤奖今年的颁奖典礼安排在南方的港口城市琼浦, 一个四季温暖如春,极其适合休闲度假的城市。
纪书禾行程确定得匆忙,从答应陪同沈行出席颁奖典礼, 到提前一天登上飞往琼浦市的飞机, 只间隔了36小时。
这36小时内,她要完成剧组从霞飞里到汇安坊的转场, 和当地居委对接以保证后续拍摄顺利进行, 还得配合调试设备、安排调度最后开机试拍。
把现场一切安排妥当,她和跟组的制片助理交接完就马不停蹄直奔机场, 终于准时准点和沈行一起登机。
沈总为人还是大方的, 给纪书禾也订了商务舱,宽敞的空间很适合连轴转了一天的纪书禾休息。
所以原本还强打精神,听沈行小声介绍现场会有哪些人脉前辈到来,提前做个功课,结果他的声音实在太催眠, 纪书禾头一歪就这么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打断了沈行尚未说完的叮嘱,他扭头就见纪书禾侧身靠向他, 脑袋抵在两个座位间的隔板上。也不知是姿势不适,还是梦中也有一堆操心事,她眉头仍是蹙着。
沈行盯着纪书禾眼底的乌青看了片刻, 找空姐要了个毛毯给纪书禾盖上。
也是难得,今天沈总良心发现, 见纪书禾这幅实在疲惫的模样, 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榨太狠,给这个小姑娘太大压力了。
新海飞琼浦三个半小时,航班晚上六点半起飞,待穿越层云, 在琼浦潮湿的夜色中降落时,已是晚上十点。
沈行感觉到开始降落,将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放下交叠的长腿,侧身轻轻拍了拍还睡着的纪书禾:“小书醒醒,我们到了。”
纪书禾拧着脖子睡了一路,刚清醒过来时人还有些发懵,坐直呆愣了会儿只听着机舱内正广播降落提示,还有空姐来来回回轻声提醒乘客们收起小桌板。
她揉揉眼睛,探头望向舷窗外流动的灯光:“已经到了啊。”
“刚落地。”沈行拧开瓶矿泉水递给纪书禾,“睡得好吗?”
纪书禾接过水却没喝,锤了锤自己僵硬的脖颈:“不太好,做梦梦到拍摄延期要加预算,你还不给我批。”
沈行闻言扬了扬眉,甚是怀疑地看向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们私下是不是都这么编排我?”
纪书禾眼睛一转,再次朝窗外眺望,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琼浦这么暖和,感觉我的衣服还是带厚了。”
“你呀。”沈行岂会不知,却拿她没办法,轻轻叹了声,也跟着望向窗外,“主办方安排了车接机,一会儿到酒店早点休息。红毯是明天下午,不想走的话也可以直接进内场参加颁奖。”
纪书禾自然是不想的,但上司在这儿,还是得讲究一些职场礼仪:“我听沈总的。”
万幸,沈行也不喜欢抛头露面:“那直接进内场吧。”
两人取到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属于热带的风都好像夹杂了海水的腥咸和椰子的甜香。
主办方的车早早等候,一路经过灯光璀璨的滨海大道,又看过停泊港口的各式游轮,车子很快停在了酒店门口。
办理入住拿到房卡,纪书禾的房间就在沈行隔壁,时间不早,两人道过晚安各自刷卡进门。
这家海滨酒店被
主办方整个包下,所以安排入住的每个房间都挑选了海景朝向有阳台的。纪书禾房间楼层位置很好,推开移门潮湿的风涌进房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海水拍岸的声音。
这确实是个极适合放松度假的地方,只是有点不适合现在纪书禾。她站在阳台外吹了会儿风,吹散先前未褪的倦意,然后打开手机认命回复起消息。
助理的,Stella的,以及…温少禹的。
处理完全部工作,纪书禾最后才点开温少禹的消息。
时间三小时前。
〔wen〕:图片.jpg
〔wen〕:栗子很想你。
一张图片一条消息都是关于栗子。
纪书禾点开图片,栗子那张笑嘻嘻的大脸立刻占据整个屏幕,给人看得心软软的。她抬手抚上照片里栗子发白的嘴筒子,黑豆豆的眼睛,看着看着竟不觉有些伤感。
她的栗子。
要不都说孩子能绑住妈呢,她当然心心念念地想去看栗子,只是从她离开起小狗就被“判”给了温少禹,倘若她要去找栗子就得先找温少禹。
可,现在他们的状态,前脚刚说自己不留新海,后脚就去找他看栗子,就…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这不好。
纪书禾想过,实在不行让纪舒朗去把栗子偷出来,到时候温少禹要找也不会找她。
当然,纪律不可能知法犯法,纪书禾满脑子的危险想法止步于设想,但栗子的照片该收还是得收。
长按,保存本地,可单手托着手机的手一抖,长按变成了双击放大,画面突然变成了图片一角搂着栗子的那只手。
照片应该是刚在家拍的,他就穿了一身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像是被栗子拱上去的,露出一小节白皙有力的小臂,手腕上则是一块电子手表。
那个人的手过去就很好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指修长纤瘦,天稍冷细节骨节处就会被冻得泛红。要是这时候握一只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字,都会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带着湿热的风,从纪书禾留的移门缝隙钻进屋里,打断了她不合时宜的联想。
她盘腿坐在床上,重新保存下图片,回到本地相册试图编辑裁剪掉那只碍眼的手,可试了几次,换了几个角度,到底是没舍得。
房间没有主灯,沿着天花板一圈是暖色的灯带,纪书禾没拉窗帘,窗外是海边明明灭灭的灯火。就着灯光与夜色,纪书禾仰头往床上倒,舒展四肢试图放空自己。
温少禹。
果然是让她左右为难的克星。
这个人每次只要出现,就会非常不讲道理地让她稳定的情绪产生大幅度的变化。烦恼、忧愁甚至欣喜,通通和他相关。
所以现在她要不要回复他呢。
纪书禾举着手机正思索,屏幕上却弹出Stella的新消息。
〔Stella〕:光跟你聊工作我都忘了正经事。今天下午你刚走没多久,你那个小竹马就来了……
Stella发了一长串,纪书禾还没看完,手一滑手机就直直砸在脸上。她顾不上被砸得发酸的鼻子,忙去摸索手机接着往下看。
〔Stella〕:他说是养的狗身体不舒服带去看病,回来的路上路过汇安坊看我们在拍就过来打个招呼。
〔Stella〕:拉倒吧,以我的火眼金睛!他要真是路过我改名叫Allets!
纪书禾全程就看见了栗子不舒服,一颗心立马提了起来。
〔seedling〕:你看到狗了吗?状态怎么样?
Stella立马回复,还连珠炮似的回复了好几条。
〔Stella〕:看到了,我看着挺好的,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精神头还不错,模样可爱也挺活泼。
〔Stella〕:等一下,你这么操心,难不成是你养过的狗?
〔Stella〕:oh~my little grain你完蛋了,给了小竹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你就等着任人拿捏吧!
纪书禾脑门闷疼,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很想吐槽Stella诡异的联想能力和崎岖的成语水平。可偏偏这位直觉极其精准,虽有部分偏差,却不妨碍过程全错地直通正确答案。
〔seedling〕:他后来就回去了吗?
纪书禾试图继续打探,对面依旧秒回。
〔Stella〕:你不在,他当然回去了啊。不过我没跟他说你出差,你自己有空的时候别忘了找一下人家啊~
看这造作的波浪号,纪书禾头更疼了。她可以确定,Stella百分百是故意不跟温少禹说她出差,就等着让她这会儿去自投罗网的。
算了,看在她对Stella也有心虚的份上,纪书禾决定跳过她和温少禹这part。
〔seedling〕:我去找他,你早点休息。
〔Stella〕:去吧去吧,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的生活构成可不止有工作。Good luck my dear~
纪书禾忍不住叹气,光是luck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重新切回温少禹的对话框,纪书禾再次举起手机组织语言。
解释一下自己出差刚落地没看到消息?那要不要提他下午去片场的事?他都说栗子的身体不舒服,总得问问情况吧……
眼见时间将至新的一天,纪书禾还在那儿删删减减她的小作文。一时不察,温少禹那头忽然弹了条消息过来。
〔wen〕:观察你半小时了,什么话这么难说?不想见我,也不想见栗子吗?
哪有半小时,温少禹这人惯会夸张放大。
〔seeding〕:我没有。
纪书禾贯彻狡辩加浑水摸鱼的选择,但温少禹早有预料。
〔wen〕:没有不想见谁?我?还是栗子?
可他越是找事,纪书禾就越不想好好回复,所以想也不想就把挑衅的话发过去。
〔seedling〕:不想见你,想见栗子。
〔wen〕:行,那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纪书禾还没反应过自己要证明什么,下一瞬温少禹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铃声加震动,一声比一声急,握在手里跟个定时炸/弹似的,纪书禾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就要挂断。
刚想给温少禹发消息,问他为什么突然打视频,可屏幕又瞬间跳转成视频。就这样挂断重播,挂断重播了好几次,纪书禾终于先一步认输。
她胡乱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捂住前置摄像头,接通视频然后直接关掉摄像头。
“温少禹!你干嘛,幼稚不幼稚!”
可屏幕那头却不见温少禹,只有栗子正拿湿漉漉的鼻子去拱手机。
手机大概是被搁置在桌上的,此时被栗子拱得歪来倒去,还是照片里那只差点被她裁掉的手不得不入镜,先扶正手机,又揉了揉栗子毛茸茸的脑袋。
“你乖一点,不许再去拱手机了,听见没。”
栗子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有被场外压制,这会儿乖乖被辖制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冲着黑屏的手机坐下,可爱到像个毛绒玩偶。
“温少禹。”纪书禾旁观了这一人一狗手忙脚乱的全程,忍不住出声。
“嗯?”那头传来了个简短的单音。
“你干嘛不露脸?是打算让栗子当家了吗?”
“给你看看栗子啊。不是说想见栗子,不想见我吗,所以就让栗子单独出镜,我很识趣地不出现了。”
温少禹的脸确实没出现在镜头里,他此时应是坐在栗子身后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垂下,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才能瞥见一节深灰色西装裤裤管。
纪书禾默默吐槽,人确实没出现,可该搭的话一句没少说。可偏偏这人有把栗子放在镜头前,让她真有些…舍不得挂。
她正想着,温少禹又开口:“不过纪书禾,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又怎么
了?”纪书禾不接招。
温少禹俯身摸摸栗子的脑袋,确保自己不会入镜,才朝那仍然全黑的屏幕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不开摄像头?”
“你只说不想见我,我可没说不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报!明天有事!如果9点没更新那就后天见!
第36章 潮汐 你也是。
“我, 我到琼浦出差了。”
纪书禾忽然变得有些结巴,但她语速极快,来不及思考般脱口而出像是只为了尽快堵住温少禹的嘴。免得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让她没办法处理。
“琼浦?”
“嗯。”她说完从床边滑下, 套上拖鞋踢踢踏踏往阳台边走。
尽管光线昏暗,纪书禾还是切换后置摄像头把自己房间外的窗景分享给温少禹, 试图证明自己真是在出差。
“看, 大海。”
此时夜色已深,想象中的蔚蓝海面只能看见深蓝到近乎于墨色的潮水翻涌起伏。海滩方向还亮着点点灯光, 不知是未散场的夜市, 还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在为明天颁奖典礼做准备。
栗子忽然对着手机低低叫了一声,凑近屏幕站起身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兴奋地左摇右摆,但每次都不偏不倚轻拍在温少禹腿边。
温少禹被“敲敲打打”,皱起眉把栗子控制在两条长腿之间。
“栗子喜欢大海吗?”
但纪书禾知道, 栗子这个反应代表喜欢。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每次拥有新玩具都叼来让她陪他玩, 毛茸茸的大尾巴摇得能直接充当鸡毛掸子。
“你还不知道他,有水的地方他都喜欢。”镜头里温少禹手按下还在呜呜的栗子,生怕他一个激动又把手机撞倒, “而且从你的镜头看出去,天空和海面都泛着蓝光。蓝色是它少数能分辨的颜色之一, 所以格外兴奋。”
栗子是串串, 看长相属于不太标准的小金毛,自然基因里带着对水天然的喜爱。
纪书禾顺了顺被风吹得飞扬的头发,甚至开始盘算:“琼浦很暖和,这个天气穿身单衣也不觉得冷。栗子要是喜欢的话, 等我忙完带他过来一起度个假。”
温少禹却适时给她泼了盆冷水:“以栗子现在的年纪,恐怕经不起长途旅行的折腾了。不过,你如果愿意陪它在小区水池边玩一会儿,对它来说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听他这么说,纪书禾的心像是被细细的线勒了一下,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她总是以为,栗子还是记忆里那只精力满满的小狗。
“Stella跟我说,你下午的时候带栗子看病,顺路去了汇安坊片场?”她自然地接上话,指尖却不自觉抚过屏幕里栗子茸茸的头顶。
屏幕那端静默了两秒。
“嗯。”温少禹的声音低了些,背景里是栗子在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检查完时间还早,想起你说过在那一带取景,就绕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说“想看看你在不在”,也没说“只是路过”。把分寸感把握得极好,像在陈述一个无需多言的事实。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咸。纪书禾靠在阳台栏杆上,那颗忐忑的心趋于平缓,却仍不知该如何接话。
“栗子看着还挺精神,医生怎么说?”她终究还是把话题引回栗子身上,像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孩子”是能抓住的最安全的浮木。
温少禹似乎伸手将手机拿起,画面晃动,片刻后镜头稳定被他握住的栗子的爪子上。
他依旧没有露脸,但声音却近得就在耳边:“医生说是老毛病,关节退化,开了些止痛和养护的药。”
他又顿了顿,似乎是想提醒纪书禾:“他精神还不错,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了。”
“那就好。”纪书禾手指在冰凉的栏杆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嘴里说着好,却觉得那一点都不好,“你…多陪陪他。”
“我在陪。”温少禹答得很快,几乎是接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这话里的某种意味,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一阵阵的海浪声从琼浦的夜色中尤为清晰,温少禹忽然长长叹了一声:“纪书禾,栗子很想你。”
纪书禾喉头横着说不出话。
温少禹却重复了一遍:“栗子很想你。”
“你知道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家里没人就会趴在门口等着。可最近我下班回到家后,他还是会守着大门,像是在等谁。”温少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纪书禾,你都不来看他。”
“我……”纪书禾喉头干涩。
她想,温少禹总是能用一些看似无关的借口,戳破她伪装的平静。
“…我也很想他。”
纪书禾告诉自己,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回避的。
温少禹那头轻轻笑了声,画面变成他伸手揉搓栗子的发白的脸颊:“听见了吗,她说她也想你。”
栗子配合地呜呜两声,黑色的豆豆眼湿漉漉的,直勾勾盯着屏幕。像是想穿透屏幕,看清她的脸似的。
纪书禾心一软,把后置切换成前置,把自己重新置于屏幕中。
温少禹见状,勾了勾唇角,把手机凑近栗子:“看吧,还是你面子大。”
纪书禾显然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恰好此时又起了一阵海风,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凌乱,也带来丝丝缕缕凉意。
“不早了。”纪书禾忽然觉得有些冷,打算赶紧挂了通话回房,“今天折腾一通,你带栗子早点休息吧。”
“嗯。”温少禹虽是应了,却没有挂断通话的意思。画面晃动,似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又问,“你是和那位沈总一起出差的?”
“是。”纪书禾实话实说,“我们工作室有个项目入围金鹤奖,明天颁奖典礼我陪领导走个过场。”
“什么时候回来?”温少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纪录片还没拍完,你应该是要回来的吧?”
刚以为自己能像一潭死水般平静的纪书禾,被这短短一句搅动起无法忽视的涟漪。温少禹总是这样,不给她逃避的机会,越想避开什么就越是会被他从那一点针对。
纪书禾声音幽幽的:“回的,明天晚上领完奖,后天就回去。”
“那就好。”
温少禹像是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又开始找借口掩饰:“我是说琼浦这地方不错,可以给栗子带点特产。”
纪书禾失笑:“我都不知道,栗子现在是能自己开椰子了吗?”
“明天教,争取你回来之前学会。”温少禹却跟着她胡说。
短暂轻松落下,又是沉默。
“挂吧,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温少禹的叮嘱太过熟稔自然,像是他们之间未曾有过那段漫长的别离和心照不宣的隔阂。
纪书禾莫名鼻头发酸。
“那,我挂了?”她却又问。
“挂吧。”温少禹拍拍栗子,“栗子,说晚安。”
栗子凑近屏幕,这回是极响亮地“汪”了一声。
纪书禾隔着屏幕虚虚点了下栗子的鼻头:“晚安栗子。”
“…还有,你也是。”这回刚说完,她就飞快按下红色键挂断。
屏幕回到聊天界面,须臾后彻底暗下,倒映着纪书禾有些失神的脸。身后海浪潮水声依旧,只是那些原本如星星坠落的灯带彻底暗下,仅余下黑暗的漫无边际的海。
纪书禾又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冷却下蠢蠢欲动的心,直到手脚都开始发冷,这才回到房间。
她知道的,她又不傻。
他们都在拿栗子当借口。
这
一夜对纪书禾而言睡得实在不安稳,睡前有的没的想了一堆,正式躺下准备入睡已经快凌晨两点。她有些认床,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酒店的枕头,又换到个新的地方,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
辗转反侧不知多久,睡着了也觉得半梦半醒,纪书禾订的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开眼睛面对天花板了。
当然失眠的不良后果有很多,对纪书禾而言是直接导致黑眼圈加重,自己化妆的时候多上了好几层遮瑕。
颁奖典礼晚上七点开始,之前是主竞赛单元的影片主创、参展影片主创以及各组奖项评委的红毯,按计划是从下午四点开始。
沈行和纪书禾都不喜欢喧闹,跳过红毯环节直接从侧门进入内场。他们的座位都贴有背卡,位置处于第三排靠近过道,是个不显眼方便随时溜走的位置。
纪书禾留简单化了个妆,身着一套简约的浅灰色西装,显得十分干练。沈行则是标准的西服三件套,灰呢格子,裁剪极其利落,显然是沈总找的哪家奢牌的定制款。
金鹤奖纪录片单元的含金量高,来参加颁奖典礼的制作组也少。大家关系没有主竞赛单元的电影剧组那么紧张,不同国家的导演制作人操着不同的英文口音已经交流开了。
而沈行确实是为纪书禾引荐来的,前后寒暄一圈,纪书禾的联系方式里添了不少新名字。
或许因为同样是东方面容,纪书禾倒是和一个叫周冉的女导演聊得极其投缘。
当然做引荐的仍是沈行,他和周冉几年前合作过一个项目,很欣赏她独特的镜头语言和叙事风格。只是后来周冉不知什么原因定居国内,跨国合作不便,逐渐少了交集,竟没想到在颁奖典礼偶遇。
沈行问起她近况,得知她耗时三年,从荷兰到瑞典,再拍一个探索两百多年前沉船的片子。
纪书禾这才想到Stella也跟她说起过这个组,继而谈及那位导演,也就是眼前的周冉。
“我一直觉得很可惜,冉姐你定居国内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合作过了。”沈行语带惋惜,只是模样真瞧不出多少真心。
周冉三十多岁,看样子比Stella稍大一些。她是真正的圈内人,自然不会被沈行冠冕堂皇的客套所迷惑:“算了吧,你就是说得好听。我想拍的东西,沈总可未必批得下资金来。”
被直白揭穿,沈行也只是笑笑:“一直没问,你怎么突然就回国了?国内的纪录片市场,到底还是没有国外成熟。”
“国内很好啊。山川湖海、建筑历史、人性变迁,甚至光拍吃的都能拍一辈子。”周冉温声回答,“这片市场在国内固然没有国外成熟,可正是因为没有,才有机会趁机发展不是吗?”
周冉甚至想拉沈行下水:“沈总考不考虑再投一笔?平心而论,跟你的合作除了预算卡得太紧,别的还是挺愉快的。”
“冉姐,你都找我投资了,就不能夸夸我吗。”沈行无奈笑笑,打算借着玩笑把话题推诿过去。
可周冉本就有数:“我这人一向实话实说,讲不来好听的假话。”
她又转向旁听吃瓜的纪书禾:“小纪跟着你时间久,让她说说。”
被殃及池鱼的纪书禾微微瞠目,装模作样地苦恼道:“冉姐放过我吧,我也等着沈总批预算呢!”
“行,你回去等着。”沈行配合接过,三人一时都笑了出来。
说说闹闹一阵,颁奖典礼进度过了大半,主竞赛单元颁奖结束,到纪录片和动画电影相关。
最佳纪录片花落纪书禾他们,沈行显然并不意外,只是起身和纪书禾拥抱后,把她轻轻往台上推。
所以最后上台领奖的成了纪书禾,她举着奖杯鲜花全程机械式地感谢完导演、摄制组,说了些纪录片主题关于女性与家庭的感悟,脑子虽然宕机却不忘感谢台下沈行。
现场的镜头也很识趣,台上是年轻美丽的新人制片,台下的沈行满是欣赏的神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显然一副介绍自己最中意作品给众人的样子。
两人皆是容貌出众,所仅是颁奖典礼官方流出的几个镜头,就在网上掀起波澜。不少人get到了cp感,什么年上影视圈投资人×新锐制片小白花的搭配,引来不少“求代餐”的声音。
纪书禾不堪其扰,却偏偏身边有个爱凑热闹的Stella,工作结束就网罗各种剪辑视频分享给她,生怕纪书禾不知道似的。
“你别说,这个剪辑还挺有意思。”Stella拿着手机往纪书禾身边凑,“你看看。要不是你们俩我都认识,还真相信了。”
“我求你了。”纪书禾双手合十朝Stella讨饶,“学长今天要来现场的,让他听到这些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有什么的,网友只是把两个单身的凑起来礼貌一磕。只要你不在乎,沈行是不会在乎的。”
Stella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伸手勾住纪书禾的肩膀:“况且你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过去、现在、未来,把他当目标的不在少数。寒暄应酬,逢场作戏,真要什么都计较,那日子才是真别过了。”
道理她都懂,只是……
只是她在新海有那么多亲戚朋友,他们又不是不上网,这让她怎么解释才好。
“还是说…?”Stella恍然,“你不在乎,是有人在乎?”
纪书禾没来由一阵心虚,因为行程匆匆,答应带的琼浦特产没能带上,已经好几天不敢联系温少禹视频看栗子了。
“什么绕口令,这天看着要下雨,抓紧时间开工了!”
既然这壶不开,那还是让它继续沉默着吧。
纪书禾生硬地转移话题,和Stella说完后转身就要去找场务,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却在同一时间响起两道熟悉的声音。
“小书。”
“纪书禾。”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来了![害羞]
第37章 对手 是我胜过你的…最大优势
“温少禹?”
纪书禾的视线从温少禹面无表情却明显僵着的脸, 移向同他并肩而立的沈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诧异,显然这两人同时出现,除了违和得过分对她而言还有点惊悚。
“学长?你们怎么会……”
“进弄堂的时候恰好碰上温总, 就一起进来了。”
沈行手里拿了个蓝色文件夹, 他接过话头,边说边把手里东西递给纪书禾:“落在我那儿的文件, 怕你要用就顺路带过来了。”
纪书禾接过, 道谢的话还没出口,沈行已微微侧身, 视线投向温少禹:“今天不是周末, 温总突然出现,是…恰好路过?”
“不是。”温少禹应的干脆,目光始终看向纪书禾,“我是来找她的。”
纪书禾只当出了什么事,心头一紧:“怎么了?”
温少禹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 身形却好似是因为又沈行的存在,而挺得异常笔直。
“栗子换了新粮, 这两天身上有点过敏。我把他关在家关了两天,结果他好像一直闷闷不乐的。”
温少禹语气平缓,桃花眼微微垂着, 停顿片刻后还是当着来来往往的众人问出了口:“所以想来问你,收工后要不要去看看栗子。”
“看医生了吗?”纪书禾声音上扬, 显得尤为急切, 先前因众目睽睽对温少禹刻意维持的疏离霎时瓦解。
“只是有点轻微症状,已经和医生沟通换了处方粮,不碍事。”温少禹抬眼看向她,话锋似是不经意地转开, “不过这周末我替他约了个全身体检,是新换的宠物医院,对中老年犬的养护很有经验。”
他语气染上无奈的纵容:“栗子年纪大了,又怕生,换个新的宠物医院容易紧张应激,上次带他去打疫苗就折腾得很厉害。”
话已至此,意图明显。
所以温少禹没再藏着掖着,而周遭若有似无的注目明显,他还是故意问得直白:“栗子体检,你要不要来?”
片场空间本就狭仄,纪书禾身边是专注吃瓜的Stella,身后的监视器旁又围着场务、助理,再往前不远是摄影师和收音师。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坠在天边,似乎是正在酝酿着一场这个季节里少见的雨。昏沉阴暗总是会滋长人们窥探的兴致,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里,纪书禾抿了抿唇,终究点下了头。
“下周末应该没有拍摄安排,到时候
我去找你。”纪书禾语速很快,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私事,“我这儿拍摄还得有一会儿,要不你先去忙,等我忙完就打车去看栗子。”
“我等你一起。”温少禹却果断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截断了她可能的借口。
纪书禾迟疑一瞬,再次点头。她匆匆同沈行打过招呼,忙拖着还沉浸式快乐看戏的Stella就开工去了。
汇安坊的人口密度比当初的永安里还大,短时间内没有拆迁计划,市政又通过改造让每栋都有了公卫和厨房后,出租率反而更高了。每个房间就是一户,日常生活问题虽解决大半,但衣物晾晒还是大问题。
所以就有居民在空处的檐下拉绳子晾衣服,甚至还有胆大的人把横挂在半空中的废弃电线当做晾衣绳,衣物、床单就如同旗帜一般飘荡在来来往往行人的头顶。
这种老城厢老弄堂的基础采光就差,又时常有衣物遮蔽,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感觉。这会儿乌云沉沉压着,天色暗下,就更是给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感觉。
剧组怕突然下起大雨,住在这儿的居民们更是。阿姨妈妈叔叔伯伯赶在雨前出来收衣物,一时间交谈声短暂打破了午后的沉闷,又在匆忙别过后归于沉寂。
还有几件未能及时收回的衣衫,仍孤零零地悬在窗口上。大概是正在上班的打工人赶不回来,现下只能在工位诚恳祈祷下班到家前这雨千万别落下,否则衣服可就白洗了。
这场要下不下的雨,搅动了弄堂的日常,却为剧组镜头捕捉弄堂最真实的生活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氛围。
Stella是拍摄主导,但她性子急,有些调度上的沟通会有纪书禾协助她一起。
等剧组忙碌起来,沈行和温少禹就成了十分突兀的“局外人”。为了防止碍手碍脚,他们很识趣地找了个无人经过的角落站着。
两个样貌身形都极为出色的男人并肩站在砖墙前,可惜那砖像是被磨掉了一层,露出斑驳褪色的痕迹,又有青苔自墙根蔓延而上,顺着洇湿的痕迹占据墙缝,和他们的精致格格不入。
温少禹是从弄堂里出来的,没什么异色,倒是看着就出身优渥,同这里格格不入的沈行竟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甚至不知从哪处找到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温少禹。
“谢谢。”温少禹礼貌接过,淡淡道谢。
他们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脚边是堆放着各式器材的道具箱,工作人员在他们面前是穿梭忙碌,唯有他们无言地站在一隅,显得我尤为突兀。
“不客气。”沈行拧开自己那瓶水,视线投向正前方的纪书禾,似是闲聊般开口,“小书工作起来总是很投入,毕业后入圈时间虽然不长,但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短短几年进步很快。”
这话听起来,仿佛沈行因为亲眼见证了她一路的成长,从而以一种陪伴者的姿态告知缺席的温少禹。或许他并无此意,但此刻落在温少禹耳中,却很难不品出那层意味。
温少禹神色开始变得冷淡。
沈行却好似浑然不觉,继续道:“不知道小书有没有和温总提过,我的父亲和小书母亲是朋友。”
他根本就是故意,甚至着重提了一下那段温少禹和纪书禾都不太想回忆的过去:“我认识小书很早,第一次见面她才十七岁,刚拿到大学的入学offer。仔细算算应该…就是她离开新海不久后的事。”
温少禹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得有些迫人。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沈总是不是忘了,我认识纪书禾比你早多了。”
温少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即便隔着八年,即便纪书禾的心意尚不明晰,可当着沈行的面,他绝不容许自己落于下风。
沈行却笑了笑,并不在乎这种示威:“认识得早也代表不了什么吧。你们之间可是隔着八年,彼此成长蜕变最重要的八年。”
“至少在我看来,时间带来的改变可比所谓的少年情意要深刻得多。”见温少禹拧眉不语,沈行又是刻意停顿,再开口显得意味深长,“八年前你们或许心意相通,那八年后呢?”
“温总,我说这话或许有些冒昧。但希望你问问自己,如果放不下的是八年前的小书,那就请你别因为那点浅薄的喜欢,困住现在的她。”
沈行又一次提醒,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人都是会变的。”
没有人比温少禹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从纪书禾出现开始他就扪心自问过无数遍,所以才能在纪舒朗也觉得那是他的执念时直言反驳。
可纪舒朗是纪书禾的亲堂哥,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在面对纪舒朗时可以剖白心迹,直白陈情。但此刻面对的是沈行,他凭什么向对方交代自己的想法。
温少禹迎着沈行的打量回望,终于开口:“沈总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她的学长或者领导?她母亲故交的儿子?还是别的?”
温少禹不喜欢沈行。
从第一眼开始就非常不喜欢。
他占据了纪书禾身边的位置,替代了他。即便后来知道他们的关系并非所想,可被沈行屡屡提及的那八年就是温少禹最在意的。
他和纪书禾之间,什么时候轮到沈行来置喙他的感情深浅和真伪。
两人对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Stella拿着小喇叭的指令声,甚至是弄堂居民收衣服稀碎声响,在诡异的寂静中放大,可转瞬却又显得模糊。
温少禹视线灼灼,而沈行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眼底的从容并不因质问而改变分毫。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温少禹耳中。
“温总你好像搞错了。”沈行摇摇头,话语直白又坦诚,“你和小书之间的阻碍,从来都不是我。”
“我承认,小书是我一直考虑的结婚对象。我们年龄合适,彼此家世知根知底,又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结婚后能够体谅对方为了拍摄满世界跑,并且归期不定的工作方式。”
沈行见温少禹蹙眉,心情很好地笑了:“可惜,截至目前她对我示好一直没什么感觉。”
即便做了准备,可面对沈行如此直白地剖析,温少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沈行却自顾自接着开口。
“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直视着温少禹,眼神清澈而坦诚:“我认识她八年,是熟知她的朋友,更可以舔颜自称一句兄长。如果能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我能让她自由,让她能彻底飞出辖制着她思想的枷锁。”
“而你,温少禹,你喜欢她,你还有可能真的让她留下。”沈行幽幽叹息,“而她对你又是不同的。”
作为旁观者,沈行再清楚不过。
纪书禾对温少禹下意识的维护,远超她对自己的认知。
不能细想,细想后沈行都为自己委屈。相处多年他的示好、帮助从来不少,偏偏纪书禾对他始终泾渭分明,一句学长从相识起叫到工作后。
他以为纪书禾是情窍未开,直到重回新海,那个晚上他们遇见了温少禹,纪书禾的神伤是他从未见过的。
沈行看向若有所思的温少禹。
两个十来岁孩子,分别了整整八年。他是真的对纪书禾跟温少禹短暂的两年产生过好奇,好奇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深刻到让感情抵住了时间的摧折。
漫长的久别后,确实会有经年重逢时犹豫和恍惚,却又会在某些时候跨过时间制造的鸿沟,给出最无法掩饰的诚挚感情。
沈行觉得这实在是神奇。
温少禹没有开口搭话,视线越过摄制组重重人影,锁定那道在一众高大的外国人里纤细瘦小的身影上。
按沈行所说,在她心里,他还有特殊是吗?
“啪。”
青石板路面上,忽然绽开深色的圆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细密落下,接连成线成雨幕,很快便洇湿了地面。
这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势还不算大,所幸拍摄也已近尾声,剧组开始有序收拾器材。沈行见状,举步也想过去帮忙。经过仍望着纪书禾方向微微出神的温少禹时,他却脚步稍顿。
沉吟片刻,他终是开口:“在我看来这世上牵绊最深的往往不是爱情,譬如还有…血缘亲情。”
“据我所知,夏姨在小书的事上一贯执拗且强势,毫不顾忌人情脸面。所以这次小书回国前,她们母女俩就闹得很难看。”
沈行声音平静,这回话语间少了圆滑的机锋,多出的是善意,也有温少禹并不理解的告诫:“如果因为你,使得小书做出任何偏离夏姨预期的决定,她很可能会立刻回来棒打鸳鸯。”
“所以温少禹,我们并不是公平竞争。”沈行最后看向温少禹,“这是我胜过你的…最大优势。”
第38章 试探 温总愿亲自跟你对接
“刚才……你跟学长聊了很久?”
车厢内安静异常, 只有雨点敲打车窗的沉闷声响,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前规律摆动的节拍。
纪书禾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眼看向正开车的温少禹, 只见街灯光晕透过湿漉漉的车窗, 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不断流动的明暗。
温少禹听到她那明显带着试探的语气,唇角却提不起笑意:“想知道?”
纪书禾用力点头, 又想起他目视前方看不见, 急忙开口:“想!”
拍摄时她就有心留意,那两人莫名其妙凑成一堆也不知说了什么。起初甚至有几分剑拔弩张, 等她收工时气氛却微妙难辨。
虽然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 但是把温少禹和沈行放在一起,纪书禾就是会不由自主就他们的相处联想到很多不和谐的内容。
毕竟向来世故的沈行对温少禹似有敌意,而温少禹从来都不是好惹的。
温少禹视线还停留在正前方,余光觉察到纪书禾黏在他身上好奇的视线,摸不透她实际想关心的究竟是谁, 心头烧灼得难受:“不告诉你。”
“反正没说你坏话,别偷偷打探消息。”
纪书禾小脸迅速垮下, 眉头纠结成一团,没忍住瞪了一眼温少禹。他和沈行的对话有什么消息可供她打探,听这俩人怎么阴阳怪气对方吗。
“不说算了!”
纪书禾扭开脸面向窗外, 她想借着街景转移掉自己的愤愤,可车内车外温差在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反倒显得她欲盖弥彰。
温少禹却并不打算放过纪书禾, 他声音未变,话却似藏着钩子:“怎么?不谈你的那位沈学长,我们之间就没话可说了吗?”
纪书禾小声嘟囔:“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温少禹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就先说说你从琼浦带回来的特产, 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纪书禾立马噎住,心虚地舔了舔唇,主动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出现得也太突然了!如果是栗子的事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不需要专程跑一趟。又不是周末,温总这么明目张胆地早退,影响不好吧?”
“拓维不打卡,实行的也是弹性工作制。”温少禹知道她在打岔,却顺着接了下去,“而且我都做到温总了,要是还被人事记考勤,这几年岂不是白干了。”
“再有……”
他刻意停顿,等到路口红灯把车停下后,侧身去找纪书禾的眼睛。
“再有,最近某人在网上的cp剪辑风头正盛,我看得不太舒服,必须来亲自确认。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一厢情愿。”
温少禹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收束成一道上挑的弧度,平时即不笑也自带些许风流的痞气。
他此刻异常认真地望着她,他需要她的确认,于是深褐色的眼瞳从对视起就在蛊惑她给出回答,而她望着望着竟一时失了神。
“纪书禾,你告诉我答案是什么?”
“不许骗人,我看得出。”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纪书禾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落在耳畔温热呼吸。她眨巴眨巴眼睛,想反驳自己从不在感情问题上装傻。
她不会趁机拿沈行当拒绝谁的挡箭牌,更不会用制造新的误会来解决问题。
于是她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在逐渐失序的心跳声中轻声回答:“无中生有的事也值得问吗。”
温少禹靠回驾驶座,得到答案的他几乎控制不住唇边的笑意:“当然值得。”
“因为我很在乎。”
纪书禾的心跳随着温少禹的一字一句继续加快,她默念了几声该死,试图将那份猝然的慌乱压回去。
车厢里再度陷入寂静,只剩下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可莫名的燥热还在周身蔓延,纪书禾最后只能把原因归咎为车内空调温度太高,不然这大冬天的她不该连耳朵根都在发烫。
但她知道这种反应不对,很不对。
车子重新启动,在这样突然的雨里,路况欠佳,一路走走停停并不顺畅。
温少禹还有话想问,这封闭的车内空间,正适合对付习惯闪躲的纪书禾:“纪书禾……”
只是他才开口,纪书禾却不管不顾的拿话把他堵了回去。
“我,我那个在琼浦行程太着急了,没来得及去买椰子。”
谁还在乎有没有椰子。
温少禹气笑了。
这话题转移得直白而又拙劣,有种就是摆烂给他看的感觉。
温少禹打量她,面上的慌乱掩饰不住,蹙眉的模样应该是正思索如何对他胡说八道。
可偏偏…他最吃这套。
好像她的精致与防备都是留给别人的,唯独在他面前,她愿意露出最松弛也最笨拙的一面。
所以短暂的无奈后,他再次开口:“纪书禾……”
“你等一下!”纪书禾连忙打断,根本不想让他说下去。
此刻她面对温少禹,就像在堵一个四处漏水的水桶。这边刚按住,那边又涌出来,颤颤巍巍维持着平衡,时刻担心下一瞬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平衡被打破就彻底决堤。
所以她选择直接堵上温少禹的嘴。
“反正!反正你也没教会栗子开椰子,我千里迢迢背回来也没用对不对!而且我没忘记你的,等我找找,找找!”
纪书禾打开她的随身背包,在里头翻翻找找,找到一颗蓝色白包装的糖果放到操纵杆后的置物篮里。
温少禹料定她准是敷衍,却还是抽空扫了眼。空荡的置物篮里正孤孤单单躺着一颗椰子糖,独立包装红色商标,正面是椰子树图案。他知道,确实是琼浦知名的老牌子,不过……
温少禹提出合理疑问:“椰子糖也能算特产?”网上又不是买不到。
“当然!椰子是特产,椰子糖就是特产!”纪书禾语无伦次地继续狡辩,“而且这糖跟着我飞了三个半小时,是从琼浦当地带到新海的,正宗得不要再正宗了。”
其实糖是她从候机室里顺的,凭她从小和温少禹打交道的经验,这种自己没做到的事铁定会被记仇的天蝎记下。
短时间内可能不提,但不知何时总会被翻旧账,她先未雨绸缪总没错。
纪书禾想着,偷瞄了一眼不再说话的温少禹,见他没有再吐槽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稍冷静下来,她后知后觉只送一颗椰子糖的行为确实寒酸,于是她又打开她的大背包掏啊掏啊,然后掏出了……
另一颗椰子糖。
“呐,
栗子的那颗也给你,别告诉他。”她小心翼翼把糖又一次放进了置物篮里,话语里带着几分讨好。
沦落到从栗子那儿抢礼物的温少禹轻轻嗤笑了声:“你可真是大方。”
纪书禾只当没听到,甚至觉得自己成功扭转了话题,心情一好,张嘴就给温少禹开空头支票:“下次再补嘛。”
温少禹看她这副打哈哈的迷糊模样,知道她现在的心思跟说出口的话肯定南辕北辙两个方向。
“纪书禾,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看她这副胡言乱语却眼神飘忽的模样,他就知道她心思早跑到了别处。但这“劫后余生”的样子实在可爱,他想了想,竟真的顺着她打岔,暂歇了追问的念头。
现在不是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什么。
倘若他现在向她问起夏纯,就像是往烧糊的锅里加冷水,只会越发糟糕地激起往上窜的焦糊味,让纪书禾瞬间戒备,再缩回她的乌龟壳里。
“说实话不是很清楚。”纪书禾实话实说,尾音不觉软了下去,像是讨饶,“所以你别问我问题了。”
“吃糖吧,我给你剥!”她撕开包装,捏着糖纸把糖往温少禹嘴边递。
温少禹侧目扫了纪书禾一眼,就着她的手,张嘴含住糖。
炽热的气息落在指尖,纪书禾把糖匆匆送进温少禹嘴里,把包装攥入掌心忙收回了手。
纪书禾干巴巴地没话找话:“…是不是比网上买的好吃。”其实她也没尝过。
先前停下的雨刮器忽然再次摆动起来,椰子的清甜和乳制品的醇香在口中蔓延,温少禹把糖块挪到脸颊边,顶出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嗯。”
雨似乎小了些,但赶上下班高峰,路况并未好转。温少禹看着导航上一段接一段的红色拥堵,忽然想到什么。
“你们摄制组拍完汇安坊,接下来是不是该去永安里取景了?”
纪书禾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谈起工作:“其实我打算明天就去联系李经理沟通拓维拍摄的。”
“永安里和裕安里一并修旧改造,成了现在的石库门主题商业街,我们计划的拍摄重点是修旧复原的规划设计,再引入数字街区智慧建筑的概念,所以……”
纪书禾提前给温少禹打预防针:“拓维会成为拍摄的重点,如果最近温总在公司看到我不要太惊讶,把我当普通的陌生人就好。”
温少禹没立即接话,扶着方向盘沉吟片刻,总觉得这话听着刺耳:“提出这个要求是在跟我翻旧账吗?”
纪书禾也想到什么,杏眼瞪圆没好气道:“你要这么想,我也可以配合你。”
温少禹眉梢轻挑,明智地换了个话题:“李信在公司就是个管项目的,你们要对接拍摄安排还是找谨姝吧,她进公司早对接外部经验丰富,配合起来也更稳妥些。”
…谨姝?
是拓维的市场经理方谨姝?
纪书禾立马想到那位干练的职场丽人,那次游刃有余应付了上门的她们,让她觉得自己明明是被晾着,却说不出对方任何不好来。
听温少禹的话,方谨姝大概是他正艰难时进的拓维,陪着从四面楚歌拼杀出来的伙伴,所以才格外信任。
她抿了抿唇,没多思索就脱口而出:“之前和方经理见过一次,她处事老道工作严谨,作为合作方我怕对上她经验不足露怯,就指着李经理会好说话一点。”
话越说越轻,她扭过头,在起雾的玻璃上擦出一道清明,不到一指宽的视口映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闪烁,又熄灭。
明灭之中,纪书禾觉得这灯光像极了自己开口前短路的大脑。
她又开始后悔,甚至埋怨自己为什么总在他们关系模糊的边界线上踏错一步,还无端对另一位优秀女性生出复杂的揣测。
她总是清醒地意识到问题,然后自责,却又屡教不改。
再这样下去,她要讨厌自己了。
“方谨姝是拓维股东的侄女,自然会格外关心公司形象和利益。”少禹原本存了几分试探,可见她闻言悄然黯淡的眉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动方向盘变道。
“另外,纪制片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不是很想在独处时提及那个人,但温少禹还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复述刚才,“毕竟一小时前我那位沈总说‘小书短短几年里进步神速’,迟早会成为制片人中的翘楚。”
“什么翘楚。”纪书禾觉得温少禹在诓她:“学长才不会这么说。”
温少禹并不否认:“嗯,后半句是我加的。”
“下次上台领奖别感谢他了,感谢我吧。”
纪书禾闻言失笑,她试图压下上扬的嘴角,可在看向温少禹时,糟糕的心情就是会莫名其妙明媚起来,从而藏不住笑意。
“太堵了。”温少禹再度开口,“家里没菜,正好改造后的永安里就在附近,我们去吃个饭顺便逛逛。”
外头还在下雨,回忆往昔也不该挑这样的日子,可纪书禾却答应下来:“好啊,公事我请,私事你请。”
温少禹想了想:“那你请吧。”
“拓维现在我占股最多,智慧街区高精度复原项目也是由我主导。给纪制片一个机会,请我吃顿饭,温总愿亲自跟你对接。”
第39章 草木 怎么好像生气了
不论这顿饭究竟谁请谁, 是温总屈尊纡贵亲自接待摄制组,还是纪制片提前预定出下次颁奖典礼的感谢位,温少禹终是把车子开进了永安里附近的停车场。
雨势未歇, 晚风裹着新海冬日的凉意和水汽扑面而来, 让走出地下车库的纪书禾不觉打了个寒颤。
温少禹仍是那身利落的大衣,单手撑开车内唯一那把黑色长柄伞, 把伞面大部分倾向纪书禾, 自己漏了半边身子在雨里。
被迫同行,人挨着人挤在同一把伞下, 纪书禾低头踩上满地湿漉漉的光晕, 很想问问温少禹冷不冷。
可话到嘴边,又被潮湿的空气浸润得模糊。潮气氤氲里,他身上的温度混着雨水打湿羊毛的气息,一阵一阵朝她涌来。
温少禹不怕冷,从小时候就不怕。
他和纪舒朗出门总是套上外套就出去了, 就她得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一样穿戴好。甚至住在永安里铝合金窗漏风的那两个冬天,他俩甚至嚷嚷着暖空调太干, 只要纪书禾不在压根不会开空调。
他们的小时候……
可能是回到了永安里,她竟不由想起了从前。
纪书禾深呼出口气,望向街口那片霓虹怔怔出神。
过去的永安里前后毗邻两个热门商圈, 四周尽是设计新锐的高楼大厦。唯有它,虽是见证百年变迁的建筑, 却因为实在破旧杂乱成了一副锦绣图样上的泥点子, 只能透露出格格不入。
后来经历拆迁改造,具有典型特色的石库门房子因为纪念价值没有被推倒,设计院配合工程修旧复原,再通过智慧建筑团队进行数字孪生, 将曾经褪色的红砖墙永恒定格在未被时间蚕食前的模样。
而这个项目就温少禹带领拓维团队完成的。
他带着纪书禾穿行在商场地库同往永安里的那段小路上。雨水淅沥,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但纪书禾因为靠的近,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他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
纪书禾无比认同,一砖一瓦或许皆经他的手建模还原,而他又比旁人更多一样,在这里住过许多年。
温少禹迁就着纪书禾的步子,又同她说起后来的永安里。
修复工程后,永安里与相邻的裕安里依托建筑特色转型为商业体,吸引大牌入驻,举办快闪活动,以石库门老新海风情为噱头,打造出连贯前后商圈的小资风格街区。
大约半年前,永安里重新开放,因为一场名牌快闪活动再度聚拢人气。
只是不同于曾经建筑里住满住户,成天抱怨何时拆迁的“热闹”,记忆里那些潮湿不干的青石板已经被被修葺得齐整干净,石板路两侧是灯火通明的咖啡馆、买手店与奢牌专柜。
店招霓虹街灯伫立恍若白昼,处处透着精心设计过的“复古”,这是属于新时代年轻人的人气。
纪书禾有些恍惚,在此之前她来过永安里采过风。
那是个工作日的白天,行人稀落
并不似现在这般热闹,她和Stella说着小时候的弄堂生活。
出了门就有卖各式杂物的烟纸店,弄堂里的小孩总会在饭点前被派出去给大人买酒,石库门的黄酒价高,玻璃瓶的特加饭销路更好。转出弄堂口有两家早餐店,生煎包最好自己带锅子去装,现烤的老虎脚爪更得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
那时她站在鲜亮的红墙前,就已经有些找不到过去的影子了,而眼下入夜后的灯光一亮,这方天地才像真正活过来,也更加不像从前。
原来活过来的,终究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永安里。
伤感悄然蔓延,纪书禾望着被灯光照得通明的窄巷,目光落向最后排那处房子。那该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奢侈品牌巨大的logo。
她忽然仰起头去看温少禹:“温少禹,你们高精度还原的永安里,也和这里一样吗?”
温少禹知道纪书禾为什么会这么问,建筑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新生,但作为生活在这儿的却找不到一星半点可供回忆的相似,难免会有怅然。
“放心吧,不一样。”低头迎上她求证的目光,眼神沉静而温和。
他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那年执意研发新技术,竞标智慧建筑的项目,如此尽力德还原永安里,就是为了此刻能告诉纪书禾,她所怀念的并没有彻底消失。
他替她留下了。
纪书禾闻言,眼睛倏地变亮:“那是什么样子?只还原了建筑,还是连居住痕迹也一并保留了?就像现在的汇安坊那样?”
“嗯…”温少禹故作思忱,“暂时保密,等拍摄的时候,你自己去拓维看就知道了。”
温少禹一句话,实打实吊了纪书禾好几天胃口。无论纪书禾怎么打探,誓不接受“资本主义”腐蚀的温总,愣是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直到剧组按计划汇安坊转场永安里,趁着拍摄任务不重,纪书禾提前到拓维沟通拍摄计划,这才终于再一次来到温总的地盘。
纪书禾提前联系了方谨姝,对方跟她约了周三一早拓维见面。
至于温少禹说的亲自对接……只是两人之间的戏言,反正纪书禾是巴不得在工作时间离这位温总越远越好。
Stella留在永安里拍摄,倒是沈行闲来无事,陪着纪书禾一同来了拓维。
方谨姝和李信到公司楼下迎接,二对二组合再次见面,鉴于人物刷新就又重新介绍并寒暄了一番。
拓维位于这栋办公楼的十二到十八层,一行人从电梯出来,正由方谨姝引着往会议室去时,恰好遇上温少禹。
办公室暖气很足,他没穿外套,身上是件半高领的浅灰色羊绒衫,相对温和的颜色倒是把他整个人衬得清隽挺拔,少了商务场合的锐利,多了些随性温和感。
“温总。”
“少禹!”
李信和方谨姝同时出声招呼,那人脚下一顿,掩在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掠过纪书禾看到她身侧的沈行时,还是停滞一瞬。
“少禹你来得正好,摄制组的沈总制片和纪制片今天过来沟通拍摄,你们还没见过吧……”
“见过。”温少禹抬手打断方谨姝正要开口的借钱,朝纪书禾沈行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发哑,“先前只知道纪制片会来,没想到沈总竟也大驾光临。”
“听说拓维的数字孪生的技术很有名,我过两天就要回伦敦了,未必能赶上拍摄期间参观,就先跟小书过来看看。”沈行贯依旧是一派儒雅,“温总不会不欢迎吧?”
“当然不会。”温少禹抬手抵着横梁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欢迎沈总常来。”
他话未说完,视线已然转向纪书禾:“纪……”
“纪制片。”
纪书禾听见称呼心放下大半,公事公办地打招呼:“温总。”
李信虽不知温少禹和沈行的渊源,但是先前在霞飞里是“偶遇”过纪书禾的,这会儿见温少禹的熟稔也不觉得奇怪。
倒是方谨姝看得发懵,诧异的视线来回扫视:“少禹,你什么时候和摄制组联系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和纪制片……”温少禹虽是同方谨姝说话,视线始终牢牢锁在纪书禾身上,把她看得十分心虚,“上次在霞飞里偶遇,李信介绍过。”
方谨姝看向李信,在一旁站着的李信立马老实点头:“是的是的,上次去霞飞里飞无人机,正好遇上。”
“是这样。”方谨姝若有所思,但这时候实在不适合冷场,便压下仍有的不解,转向温少禹道,“两位今天来拓维是沟通拍摄流程的,我和李经理约了个会议室准备详谈,如果你中午没安排,大家一起吃个饭?”
温少禹清了清嗓子,答非所问:“我今天都没什么事,挺想参会旁听的。”
他又问纪书禾:“会影响到你们吗?纪制片?”
纪书禾还未言语,沈行见他对着纪书禾一副装模作样的客气模样,不禁侧目打量起这对在人前故作生疏的男女。
公私分明他可以理解,只是……
温总这幅生怕旁人看不出端倪的拙劣演技,实在是让时常参与选角的沈行无力吐槽。
沈行为人本质其实是藏着恶劣,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他以前就没少做。既然温少禹明显针对纪书禾,他便也不搭话,只等着纪书禾如何应对。
“当然不会。”纪书禾盯着温少禹暗暗磨牙,“听说温总才是数字孪生的技术核心,愿意指导,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温少禹煞有其事地点头:“那请吧。”
方谨姝忙引路:“1号会议室,这边请。”
一般对接外部的会议比内部沟通有效的多,纪书禾主导着节奏,将拍摄内容、时长以及采访人员名单依次罗列。
温少禹静静听着,时不时从专业角度介绍数字的技术细节和他所认为可以透露的拍摄要点。
目光多数时间停留在投影幕布上,偶尔与纪书禾视线交汇,也很快移开,好似平静无波,可每当沈行靠近纪书禾些许,他攥着钢笔的指节就会因用力而发白。
实在有趣。
这一桌人各怀心思,方谨姝观察温少禹,温少禹关注纪书禾,而沈行纵观全局后趁纪书禾翻页的间隙,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递给她,故意凑近,轻声嘱咐她喝口水润润嗓子。
毫不意外,他又看到对面温少禹骤然收紧的拳头。
全场真正全心扑在工作上的人,恐怕只有纪书禾,以及…被温少禹取代参会意义,只能摸鱼的李信。
一个上午的时间,所有事项安排沟通完毕。确认后天转场拓维,开始一周左右的主要拍摄加采访,对接人仍是方谨姝和李信,还提前安排了专门的休息室供摄制组休息。
走出会议室时,已是中午。
方谨姝张罗着请纪书禾二人一起吃顿便饭,正要招呼同事去订附近的餐厅,温少禹的特助江鑫却早早收到指示安排妥当,连车都已经停在楼下等着。
纪书禾办完正事却不想在温少禹跟前多留,她想反正二人相熟,索性直言婉拒:“温总、方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拍摄进度紧,下午得赶去片场盯着。”
“饭就不吃了,等在拓维的拍摄顺利结束后,我们来安排,感谢拓维各位的支持。”
温少禹没吭声,她觉得是一人之词不够有力,巴巴去看沈行,想让他也帮自己说两句。
沈行微微叹气,侧目看纪书禾圆
圆的杏眼垂下一副恳求模样,无声动了动唇:“你呀”。
而这幅模样落在面无表情的温总眼底,垂在身侧的手又攥紧了些。
“是的,就不打扰温总和二位经理了。拓维拍摄完成,项目也快到尾声,到时候杀青宴还请各位赏光,我们再多喝几杯。”
沈行附和的话未落下,纪书禾些许诧异地看向他,而温少禹银边眼镜后的目光跟着暗淡了几分。
方谨姝无声观察,总觉得气氛很是微妙。
她想着若是温少禹不在,互相客气一阵肯定也就顺势作罢。毕竟这个时间留人吃饭本就是场面话,她先前没直接定餐厅就是为此。
只不过温少禹今天表现得过于热切,让江鑫提前安排好一切,于是现在他不开口,她便也不敢擅自应答。
“既然还有工作,我也不便强求。”温少禹盯着纪书禾,两人视线隔着众人交汇又分散。静默片刻,他才终于再次开口,“方经理,李经理替我送送二位。”
“不麻烦了。”
纪书禾没有回避温少禹显得落寞的眼神,甚至平心而论她都不太理解,只是拒了一顿商业寒暄式的饭局,温少禹怎么就变脸如翻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是生气了?
纯粹出于公务,纪书禾还是表示拒绝,只是这回开口声音明显发紧:“我们的车就在楼下地库,电梯直接下去就是,不用劳烦。”
“那好。”温少禹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们,只垂下眸子对着方谨姝交代:“我想起来还有些事,你安排送客吧。”
“江鑫,跟我来。”
“好的温总。”
他说完,礼节性点头示意,便带着特助转身离开。纪书禾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步伐利落,很快消失转角,心底仍是一片茫然。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就没答应吃饭嘛,怎么还生气了?”
沈行离她最近,隐约听见这声,险些失笑。
他方才刻意亲密,就是做给温少禹看的,对方若不生气才反常。
可偏偏纪书禾这棵小苗是真正的草木之心,只想着在人前避嫌,全然未觉那人是在介意什么。
沈行忽然就不为自己委屈了。
现在的情况是,任凭风如何吹过,这小叶子始终不觉,已是春色满园。
第40章 机遇 做不成朋友
“叮…”
〔wen〕:采访的问题我看了, 有两点更新建议,文件发你邮箱了。
纪书禾趴在咖啡店靠窗的吧台边,锁屏亮起的光映着她没精打采地眼睛。她只是瞥了一眼, 连解锁查看都懒得, 便“啪”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脑袋直接埋进柔软蓬松的羽绒服里, 像一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鸵鸟。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新海一连阴郁了数日的天,终于晴朗起来, 一扫昏沉颓靡的感觉。空气虽还是潮湿的, 但阳光却大方,暖融融倾泄下来,穿透玻璃在纪书禾的衣袖与发梢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拓维的跟拍不需要很多人,为了不影响公司正常工作,摄制组精简人员到只剩下摄影、收音、制片助理以及纪书禾跟Stella。
趁着拍摄间隙的休息时间, 纪书禾跟Stella跑到拓维大楼对面的咖啡店补充咖啡因。
Stella抿了口咖啡,将白瓷杯子置于桌面, 很是怜爱地看向这只蔫了吧唧的“小鸵鸟”,像意料之中般开口。
“没精打采地好几天了,说说吧, 这次又遇上什么事了?”
纪书禾闻言脑袋一歪,侧枕上手臂, 认真提问:“你说, 他又在闹什么变扭。”
“谁?你说谁闹变扭。”Stella指尖在杯沿画着圈圈,显然明知故问。
纪书禾长叹一声,又把脑袋埋回去,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办公大楼, 声音听着闷闷的:“除了他还有谁。”
“不会吧,你那个小竹马……”Stella故意顿了顿,“在拓维应该称呼他为温总。我看温总为人挺沉稳的,应该不是你说的这种耍小性子闹脾气的人啊。”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好像是她自己说的,但纪书禾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说的了。
姑且当做她胡说八道吧。
因为现在的她发现,温少禹太是这种人了。
“从上次来拓维,拒了他顿饭开始,他就好像开始闹脾气了。”
给他发消息,回来的都是涉及公事:她说想看看栗子就给她开视频,让他们一人一狗对着屏幕发呆。
纪书禾今天本想借着采访稿的问题见他一面,结果刚摸到他办公室门口却被特助江鑫拦下。说是有项目经理在里头回报,纪书禾有什么问题他可以代为转达。
显然问题是转达了,答案现在已经躺在了她的邮箱里,跟她想达成的目的南辕北辙毫无关系。
纪书禾忍不住又叹一声。
“啪啪啪……”
纪书禾正惆怅着,Stella却合掌轻拍几声,很是感慨地抚上小苗苗的脑袋:“恭喜你,能感觉到你的小竹马在闹脾气,对一个小苗苗来说也算是种进步!”
纪书禾听着Stella的阴阳怪气,头也没抬:“我又不是傻子。”
纪书禾知道自己是谨慎敏感的,尤其是刚到新海的时候,常有邻居伯伯阿姨用新海的方言夸她“接翎子”,直白些就是懂得看人眼色。
她不是不懂他们之间的进退,更不可能感觉不到温少禹的情绪变化,只是……
“他归他生气好了。反正不影响拍摄,你又在烦恼什么?”
Stella是故意这么说的,边说还边往四周扫视,也就张望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家伙,否则非得把这个榆木脑袋当木鱼给敲明白。
纪书禾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可能是知道自己在烦恼什么的,就是…不太想承认罢了。
作为一个只是短暂停留的人,她出于理智做出最好的选择是远离,可她又舍不得对方伤心,于是又跟着一起难过。
Stella 直接戳破她的鸵鸟姿态:“我猜猜你在烦什么吧。”
“你是在烦他闹别扭,还是在烦…自己居然这么在意他闹别扭?”
落在桌面上的阳光,被窗框分割出不同的明晦区域,明媚炽热的那片空气里,尘埃正漫无目的地浮浮沉沉。
纪书禾终于抬起头,眼底映着窗外的街景,十分茫然。
她轻声喃喃:“可…拍摄结束后,我是要回去的。”
她一直强调久别后的不同,是不想给自己退路。可感情早已就先于行动,表现在一次次的心照不宣里,让所谓朋友关系成为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对她的了解无需言语确认,那些出于喜欢的本能,以及她望向她时专注且诚恳的目光,那些她都清楚。
只是经历过上一次漫长的别离,她不敢再轻易许诺什么。新海阳光再怎么明媚,她终是要回到伦敦常年的阴雨天里的。
那个城市承载着她的职业未来,以及予以她樊笼的家人。而新海更像是理想中的乐园,装着经年旧梦和此刻心动,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执意停留,带给这处理想国带来任何麻烦。
“诶呀,真替你们这群含蓄内敛的东方人着急!”
作为旁观者,急脾气的Stella实在憋不住了:“虽然我是混血,也有四分之一东方血脉,但我受不了你来我往的感情斡旋。喜欢就是喜欢,不应该有太多弯弯绕绕,也不适合有遗憾。”
道理纪书禾都懂,可她要考量的远不止眼前:“Stella,我的情况有些复杂,所以不想把和他的感情变成一段露水姻缘。”
“但有些人做不成爱人的话,也成为不了朋友。”
Stella打断她:“你不会真以为这次错过后,你们仍然能保持朋友关系,看着对方找到真爱,然后带着各自的爱人或者孩子去对方家里开party吧?”
Stella见纪书禾怔愣模样,重重摇头:“相信
你,不会的。因为那代表你又一次放弃了他,这次不会再有执念,只剩老死不相往来。”
纪书禾顺着Stella的话,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如果温少禹有了爱人……
他那人其实最细心,感知敏锐,总会察觉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给出的体贴和安抚并非刻意,但始终如一,给人一种船进风港,会被无条件庇护的安稳。
当然,他也最会示弱。嘴上不饶人地说着强势的话语,可桃花眼却可怜巴巴地垂下,就等着你去抚慰他,碰触他。
成为他的爱人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到那时,她和温少禹之间,只会剩下真正的距离感。
不知为何,温少禹的身边人被她代入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方谨姝。她想,这也可以理解,他们很般配。
家世相当,朝夕相处,显得亲昵熟悉的称呼。他们能做到事业上的配合辅助,能一起渡过难关,也能带领拓维走向新的高峰。
阳光依旧明媚,呼吸间是咖啡的袅袅醇香。而纪书禾心底某个不见光的角落,却仿佛被自己的设想狠狠刺了下,然后泛起密密匝匝,网罗起整个心脏的疼。
是的,纪书禾突然意识到,原来即便恪守界限,各退一步,他们依旧做不成朋友。
纪书禾咬住唇,齿间不觉用力,下唇立马显出种没血色的青白来。
Stella看纪书禾这模样,知道她是终于悟出点什么,也没打扰,只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瓷咖啡杯,小口小口啜饮着。
工作日午后,咖啡店里人还不少。多是带着笔记本换个地方办公,也有不是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的,不过窗边吧台除了她们倒是再无别人。
纪书禾不说话,Stella跟着出神,直到咖啡店悬在门楣上的果壳风铃,被开门的动作撞响,硬壳相叩脆声明显。
“手冲耶加雪啡,打包带走,谢谢。”
Stella觉得这声音实在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便后仰身子朝收银台打探,却没想到看见个出乎意料的人。
“…冉姐?”
正在付款的周冉听见有人叫她,回头只见窗边坐着纪书禾跟Stella,同样诧异非常。
“Stella?小纪?你们怎么在这儿?”
周冉身着浅卡其色羽绒服,颈间搭着深灰羊绒围巾,按时间她应该刚结束上一个工作,所以状态看上去随性又闲适。
她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小票,而后径直朝她们走来,拉开空置椅子坐下:“喔,我想起来了。你们还在拍石库门老弄堂的那个片子是吧?这附近取景?”
“Stella你换风格了啊。”她轻声笑笑,毫不避讳地又道,“这个题材像是我会拍的。”
Stella跟周冉似乎很熟:“我们这么久不见,你不能一见面抢我饭碗啊。”
“放心。”周冉摇头,“沈总制片的项目太抠,大概率我是不会参与了。”
“他还在新海呢,你快多说他几句,顺不定多打两个喷嚏,离得远了效果不好。”Stella胳膊搭在桌边,说起沈行毫不留情。
“你们俩也真神奇,一直吵吵闹闹还能搭这么多年。”周冉听着好笑,“我不掺和,万一你告诉他,我可不讨好。”
Stella扭头,轻哼一声没搭话。周冉则转向纪书禾:“小纪也跟着这个组啊?”
“小纪是执行制片,整个组都是她负责。”Stella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纪书禾摸不透Stella、周冉以及沈行三人有什么渊源,只装作什么都不知地搭话:“冉姐是在休假吗?还是新项目采风啊?”
“我休假呢,上个组拍太久了,得好好歇歇。”周冉闻言连忙摆手,“今天是正好路过,就到新公司看看。我回国后搞了个人工作室,现在挂在星云影视旗下。你们大概不知道,星云的楼就在前面。”
星云影视是萧氏集团旗下产业,算圈内老牌的影视公司,除职能部门外设有剧集中心、电影中心、数字版权等等业务板块的利润中心。签约艺人数量不多,但纪书禾知晓的几个电影节常客都是星云旗下的。
纪书禾确实没想到,是星云签下的周冉,显然是准备把触角拓展到纪录片这块了。
“国内有很多可拍的,冉姐签了新公司,接下来要大显身手了。”
Stella对国内情况完全不熟,周冉说了她也不知道,跟纪书禾对视一眼后,只孟由纪书禾应付些场面话。
周冉却接着纪书禾的话道:“是啊,光说建筑,新海有老弄堂,远京有四合院,往南有吊脚楼、土楼,往中部是大院、窑洞。只说地域差异和建筑特色有些刻板,但从居住的房子引申到住房子的人,不同就成了相同,并且指向同一个字……”
“家。”纪书禾眼睛跟着一亮。
“对!”周冉打了个响指,很是欣喜地打量起纪书禾,“小纪你可以啊。”
“因为我也构思过这个方案,国内大多数人还是把家的概念和房子关联,尤其是这种地方特色的建筑,常常代表了一种居住文化,但在国外就不是这样了。”
没人知道新海拍摄项目之初,策划案内容要丰富的多,南北方城市甚至还有游牧民族,全拍完能做出个系列来。
但是碍于他们是外国公司,在国内拍摄报批的手续多有难处,最后还是因为新海电视台对老弄堂开发意向,终是定下了现在的主题。
“小纪啊,你别跟沈行干了!”周冉伸手拉住纪书禾的胳膊,“我跟你投缘得很,回国跟我搭档吧!我真的太缺一个有能力,有经验,还能理解我的制片搭档了!”
“而且星云现在正打算联合视频平台,大力发展纪录片项目冲奖,制片部人才空缺,但资金预算很足。比起在沈行手底下‘炒冷饭’,不如趁着年轻回国闯一闯。”
周冉这话一出口,纪书禾还没反应过来,Stella倒像意识到什么,朝周冉眯了眯眼睛。
纪书禾是真的被说心动了,回到新海发展事业……不需要任何人的任何理由,仅仅是因为她想,她就能。
…但,真的可以吗?
她和周冉相识不久,从伦敦到新海的跨度太大,她还有沈行的提携之恩。她真的能因为想,就这么去做吗?
纪书禾思索后还是打算拒绝:“冉姐,我……”
“别急着拒绝,如果你没拿到永居,真的可以考虑考虑,我正好带了他们负责人的名片。”周冉很是热切地打断纪书禾没说完的话。她从包里翻出皮夹,抽出张名片递给纪书禾,“来,拿着。等回去我把他们的招聘资料发给你,了解了解又没什么。”
周冉一套连招像极了早有准备,就好像……
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似的。
见纪书禾还在犹豫,Stella已经伸手拿过,直接塞进纪书禾兜里:“别犹豫,跟着沈行干没前途。我不告诉他,你快点收起来。”
周冉见她这动作又笑,两人双双抬眼,视线交汇,又各自心照不宣地移开。正好服务生来送打包好的咖啡,周冉送出名片后就没再多留,拿上纸袋同两人告别。
来去匆匆,若不是一通推搡满身热意,以及口袋里触那张触感硬挺的名片,纪书禾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连日审片缺觉,趴桌上睡着了在做梦。
“周冉有点奇怪。”Stella沉默半晌忽然开口,等周冉身影彻底街头转角消失,她又转向纪书禾,“不过这事是个机会,对你没有坏处,反正去不去另说。”
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继而眼底浮现一丝促狭,轻叹一声才又开口:“不现在问题又来到了你这边喽 little grain。”
“伦敦和新海,现在两个地方都有你留下的理由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