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砝码 带他去酒店接你
新海还是伦敦?
再次收到周冉消息前, 纪书禾总以为她的建议只是场面上的随口一提。
可自那天后周冉就时不时找纪书禾聊天,发来的灵感企划每个都是她感兴趣的类型。从文字消息到语音电话,周冉每每感叹就缺如此和心意的搭档, 再明里暗里宣传一阵星云的优势, 俨然一副誓要把人挖回国的样子。
当然,纪书禾不是没有动摇。
她对伦敦根本没有什么感情, 那个国家自少年起的困住她的囚笼, 装着她所有无能为力的遗憾,若非心有顾虑无法逃脱, 她绝不会以事业为借口选择那个城市。
纪书禾心底有个天平。新海这头是她在乎的人和最珍视的回忆, 温少禹、纪舒朗、奶奶和大伯一家还有安晴等等。因为站满了人,自然沉沉下坠。
而代表着伦敦的那端只有两个人,夏纯和纪向江。很难想象这对怨偶还会有达成一致的观点,但某种程度上又可以理解,因为他们在伤害亲生女儿这件事上向来不遗余力。
这两人几乎能抵过新海那一端的所有人。可周冉的出现, 却为“新海”加上了关键的砝码,让纪书禾的心, 再次蠢动起来。
于是某个深夜,纪书禾对着电脑屏幕思忖良久,光标几次掠过发送键又移开。
最终, 她闭眼按了下去。
她是按照一般招聘流程给星云影视投了份简历,正常情况下三天内就会有回复。
她太了解自己:若真要权衡所有利弊, 只会陷入无尽的纠结。只能趁此刻心绪翻涌, 莽撞一次,逼自己向前一步。
也许,她并不需要别人的理由,也能亲手放下决定未来的那颗砝码。
等待星云回复日子里, 纪书禾所要面对最棘手问题是,那位还“闹别扭”的温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她尝尝被拒的滋味。
一连几天,纪书禾试图通过微信消息邀请温少禹共进午餐,结果他不是工作繁忙没空就餐,就是外出应酬不回公司。纪书禾满肚子的话,通通被他用借口挡了回来。
温少禹!骗子!
纪书禾在心底暗骂。
她明明看见江鑫提着附近的砂锅粥外卖进他办公室了!
不过温总借口再多,总有避不开的时候。拓维的拍摄临近尾声,大部分素材已经到位,只剩下一些补拍镜头和最后的正式采访。
温少禹的采访早就定好的,没有临时推拒的借口,这便成了他们眼下唯一名正言顺必须见面的理由。
采访安排在拓维十六楼,总裁办公室边上的小会议室里。纪书禾早早到场布置安排,习惯性和摄影、收音确认最后的细节。
而此时的窗外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大楼玻璃幕墙。会议室里被迫灯火通明,可灯光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拖拽出种惆怅来。
纪书禾倚在门边等人,视线望向窗外。
她想这天真是奇怪,本是不怎么下雨的冬季,刚晴没两天却又成了这幅阴沉沉的模样。而且雨或者雪就是不落下,成天摆出这幅模样悬在头顶吓唬人,就跟某个人似的。
还想再指桑骂槐嘟囔两句,温少禹迎面朝她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显得老成严谨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挺阔有型,深蓝色的领带系得端正,完全是标准而克制的精英模样。
“纪制片。”
他虽是径直朝纪书禾走来得,可那张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在纪书禾身上:“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鼻音。纪书禾听得担心,想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可一抬头见他公事公办的神情,攥着提问卡的手指微微发凉,终究只低声答。
“已经准备好了,温总这边请。”
纪书禾引着温少禹在布置好的长桌一侧就坐,中间是会议室宽大的桌面,她则是在长桌另一边摄像机侧面坐下。
一张桌子分坐两端,像是划开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纪书禾呼出口气,想把声音调整得从容些,可一开口还是发颤:“感谢温总拨冗接受备采。采访内容会配合成片剪辑,因此今天的提问不一定全部出现在正片中。”
温少禹点头:“明白。”
灯光调试到位,纪书禾示意Stella开始。还是很形式地打了个板,摄像机提示灯亮起,备采正式开始。
采访提纲纪书禾早就发给过温少禹,多涉及智慧建筑、数字孪生方面的专业问题。温少禹早有准备,侃侃而谈起技术难点时条理清晰,用词专业又严谨。
此刻的温少禹,有一种纪书禾并不熟悉的成熟与沉稳。作为一家科技公司的年轻掌舵人,他有扎实的技术,有长远的眼光,也因年轻而带着锐利的闯劲。
所以在谈及数字孪生的未来发展时,即便神色看着些许疲惫,可眼底透露出的华彩,让人无条件相信他能将一切尽在掌握。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温少禹的姿态从容,配合度也极高,只用了大半个小时,采访便进入尾声。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纪书禾放下提问卡,暗暗松了口气,“据我们了解,拓维的主要业务并不关于数字孪生以及高精度建模这方面,温总当初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开发的这个项目的呢?”
在纪书禾的提问卡上,这个问题是被荧光笔标红的。
这是一个基础到近乎套路的问题,通常用于烘托情怀,讲述被采访者的远大理想,如果答案实在不合心意,也会被剪辑干脆地剪掉。
所以问题的答案,对纪书禾的意义,会比对片子本身更重要。
温少禹松开交叠在膝上的手,银边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他没有立马作答,而是看了看纪书禾,再抬手抵住眼镜横梁往上推。
“答案可能有点俗气。”
他垂眸思索,做出一副很真实的怀念感来:“执意去做数字孪生的项目,是为了我的一位…老朋友。”
听到那熟悉又意味深长的称呼,纪书禾心头一涩。正在那儿五味杂陈,温少禹却趁机说起了从前。
“我小时候也是在弄堂里长大的,和外婆住在以前的永安里。老弄堂空间狭小地方逼仄,一幢楼自然不止一户人家,而我和我的那位老朋友就是同住一个屋檐下。那段回忆里有太多关于弄堂的东西,譬如老虎窗外的天空,吊在天井里的晾衣绳,两家轮流用的灶披间,以及弄堂外的公厕和澡堂。”
“其实弄堂里的居住条件并不好,但因为那位老朋友,我一度希望弄堂能永永远远不要拆迁。”
温少禹说到这儿忽然停下,余光观察了一阵纪书禾的反应,又垂下视线轻声苦笑:“可惜,弄堂拆迁之前,我那位老朋友先被迫离开了。”
“所以选择开发数字孪生技术,是为了我的私心,我想把承载着过去回忆得地方完全复刻下来。或许哪天她重新回到新海,想到过去曾经,我能告诉她,我替她保留了一部分记忆在这里。”
摄像机录制时红色的指示灯常亮,温少禹说完,双手交叠重新置于膝头,等着纪书禾开口。
来到拓维拍摄后,纪书禾已经看过数字孪生出的永安里。高精度建模完全还原了弄堂的旧貌,门口半坏的铁门、早上排队得公厕,甚至还能点击进入建筑,乌色的门后掩着一间间昏暗狭小的房间。
如此细致而生活化的还原,显然远超一般商业项目的用心程度。
而温少禹现在说,他做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她。
“…能成为温总的朋友真是有幸。”
在他的公司,当着自己团队众人的面,纪书禾必须做出回应。可嘴角扬起的笑容有些僵硬,声音干涩发紧,并不比感冒的温少禹好多少。
温少禹轻声叹息:“或许吧。”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Stella示意摄像停机,机器的红色提示灯终于熄灭。
纪书禾还沉在方才那番话里,这会儿机械地收起东西,继续客套:“辛苦了,温总。我们采访部分全部拍完了。”
温少禹“嗯”了一声,解开西装最下方的一颗纽扣,动作不疾不徐:“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联系江鑫再约。”
他说完也不打算多留,竟是专审要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纪书禾下意识叫住他:“温少…
…”
“怎么?”温少禹顿住脚步,侧身回眸,冷然的询问里同样带着刻意的平静。
那些准备好的,迂回的,试图缓和的话堵在喉咙,纪书禾忽然很想直白地问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他待她的特别,早已渗透在每一处行动里,将答案明明白白摊开在她面前,是她没办法做出那个回应爱意的决定。
“没事了……谢谢配合。”
温少禹盯着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甚至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这是在拓维拍摄的最后一天。用掉这次“正当见面”的机会,往后两人便只剩那玄而又玄的朋友关系。要解开这僵局,只怕更难了。
午后只剩一些空镜和环境音需要补录,Stella 带队迅速拍完,准备再次转场。各部门拆设备的拆设备,收东西的收东西,没想到沈行却在这时候来了。
职场的一般规律,领导总是会挑任务即将完成,众人最松懈时候出现,所以沈行也不例外。
不过他算是好说话的上司,见最近连续拍摄辛苦,已经订好了餐厅,让大家收工后去好好吃一顿,争取能赶在春节前杀青。
摄制组忙着撤离,拓维这边自然有人相送,来的仍是老熟人方谨姝。沈行嘴上寒暄,目光四下打量没见到温少禹,心里便又有了计较。
收拾好成箱的器材,众人分成两批浩浩荡荡走进电梯。
沈行同方谨姝站在靠门左侧,说着什么“向温总工作繁忙就不打扰,烦请代为道谢”之类的假话。Stella听着撇撇嘴,表情显然是在用脸骂人,还拉着纪书禾往靠按键那边站。
电梯下行,短暂的失重后又是明显的下坠感。电梯停住,显示屏显示楼层15,而电梯门打开,却是站着温少禹。
他身后跟着江鑫,见到电梯里是纪书禾一行人,面上并无诧异,只微微颔首,便侧身挤进所剩无几的空间。
“刚还说温总忙碌,没想到还是碰上了。”沈行绝对是故意,边说边侧身让出身边的方谨姝,自己则是往纪书禾那边靠了靠。
“刚开完会,接下来还有个应酬,确实没想到还能顺便送送各位。”温少禹目不斜视,盯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沈行点头又问:“温总去几楼?”
温少禹扭头,视线先落在纪书禾身上,再缓缓上移至她面前的电梯按钮:“去地下车库,跟各位一层。”
沈行像是被忽然提醒:“差点忘了,我的车停在咖啡店那边。”
他俯身前倾,伸长手臂去按1楼按钮,动作间几乎将纪书禾笼在身前。在旁人眼里,就好像她被沈行圈在怀里一般。
“小书你们要不要坐我的车?”
电梯空间本就局促,谁一开口,众人视线便全部跟随。
方谨姝看着眼前这“般配”的两人,似有所悟。温少禹仍目不斜视,脸色却明显沉了又沉。只有Stella 像是嗅到了什么,后退半步,试图看清那点不对劲。
“不,不了吧,我跟Stella一起……”
纪书禾慌忙转头去找救兵,可Stella 这会儿根本顾不上讨厌沈行,一门心思只想凑这个热闹:“我可以啊,我也能上他的贼车…啊不是,专车。”
“纪书禾。”
一片微妙的混乱中,温少禹忽然开口,显然他并不打算就纪书禾于水火,而是在这混乱里又添了一把火。
“别忘了栗子的体检,明天早上我会带他去酒店接你。”
第42章 星火 今天就留在这儿吧。
栗子体检的这天大雨滂沱。
雨是从前夜开始下的, 虽然酒店隔音不错,可纪书禾向来觉轻,又有重重心事未解, 在这样的雨声里自然没有睡好。
需要她思考的东西很多, 譬如怎么在尴尬中配合温少禹完成第二天的体检,再譬如星云发来的一面邀请, 究竟要不要答应。
但显然柔软的大床并不是一个适合思考的地方, 再混乱的思绪躺平久了,就只剩下化不开的困倦, 然后再睁眼已经到了第二天。
天色阴沉, 雨依旧在下。
纪书禾刚收拾完自己,温少禹就发消息说自己正等在楼下。
纪书禾撑着伞,自酒店正门匆匆走出,远远就看到温少禹的车。
他正靠在驾驶座上,侧过脸, 面对着窗外连绵的雨,神色被糊在窗上的水汽晕染得不太真切。
纪书禾竟觉得自己恍惚间堪破了什么。没了工作场合锐利气场, 现在的温少禹显得迷茫而脆弱。
她不太能确定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是否准确,可当她越是靠近,就越是觉得那张脸那双眼睛藏着化不开的惆怅。
纪书禾俯身敲敲副驾的车窗, 拉开车门,收好滴水的雨伞这才坐进车里。
开关车门动作给车内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纪书禾轻声开口:“早。”
“早。”温少禹回应, 声音比昨天在会议室里还要沙哑,鼻音也更加明显。
纪书禾眉头紧蹙,忍不住去看他。雨天本就昏暗,而车内更是添了一重晦色, 她看不清温少禹的脸色,不放心地刚要张嘴询问,主副驾驶之间的空隙却冒出来一个金灿灿的脑袋。
栗子有段时间没见着纪书禾本人,先前就趴在车窗边上巴巴望着,这会儿见纪书禾上了车还不搭理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往她身上蹭,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于是询问变成安抚,纪书禾揉着栗子的脑袋同样向他问好。
趁一人一狗互动,温少禹踩下油门,转而将车汇入被雨水冲刷得潮湿的车道。
周末早晨又是正下着大雨,路况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车外的雨刮器勤奋工作,而车内的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刻意的安静。
所幸温少禹预约的宠物医院离纪书禾下榻的酒店不远,约摸二十分钟后两人一狗到达目的地。
温少禹将车停在附近,怕栗子淋雨着凉就一路把他抱过去,纪书禾跟在他身边打伞。
这风大雨大,纪书禾那把单人伞只能遮住栗子,等进到宠物医院,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大半。
预约的时间算早,宠物医院里人不多。栗子本就听话,加之老年犬本就精力有限,检查流程还算顺畅迅速。
医生给栗子做基础检查时,还感慨这个年纪的大型犬被照顾得很好,性格亲人又温顺,一看就是主人废了心思的。
纪书禾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靠在墙边的温少禹。
三九的寒冷天气,他却依旧穿得不多,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长大衣。脸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青影淡淡,整个人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态。
纪书禾看向他,他始终没有回望,似乎刻意避免与她对视,只有在医生询问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
栗子一通折腾有些累了,趴在办公桌边甩着尾巴。
医生看过检查结果,直言让这对“离婚感”很重的“父母”安心:“检查见过看没什么问题,心肺功能都很正常。关节软骨磨损退化呢,属于老年犬的常见问题。现在情况还犬克隆,但还是建议控制体重和运动量,尽量不要让他爬楼梯什么。”
“体检报告可以我们医院的小程序查阅,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咨询客服,解决不了的都会找到我们的。”
温少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耗费一上午,检查买个心安。只是刚要抱着栗子刚走出医院大门,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势骤然变大,寒风卷着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两人等了一阵,却不见丝毫雨势变小的意思,想着医院距离停车场不过百米,还是同来时一般,一人抱狗一人撑伞冲回了车里。
两人都只顾着栗子,在大雨里走了一遭,显得尤其狼狈。
纪书禾的发梢滴着水,外套湿了一片。温少禹更甚,大衣一侧全湿,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
他本就感冒不适,又抱着七八十斤的栗子跑了百来米,这会儿急促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色还透出种诡异的红晕来。
“温少禹,你是不是发烧了。”纪书禾试探。
温少禹车里除了纸巾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把整包纸巾递给纪书禾,然后将暖风开到最大:“没事。”
他话音落下,安静的车厢里立马响起出风
口暖气输出的轰鸣,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以及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纪书禾可以感觉到不同,不同于车内暖风得炽热温度,正一阵阵从她身边人身上传来。
“你在发烧。”这次是肯定的语气,纪书禾转过头看他,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
温少禹侧身避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目光直视前方,像是不带私心,只答道:“雨太大,路况也不好。你衣服都湿了,这里离我家更近,先回我那儿换身衣服吧。”
纪书禾收回手攥成拳头,瞥见他紧抿的唇和愈发潮红的脸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反对。
这根本不能成为理由,只是此时此刻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罢了。
他们都知道,但谁都选择保持缄默。
也不知温少禹开的哪条路,他没用导航七弯八绕不过十来分钟,就从医院到了他住的公寓。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地库电梯直通楼上住宅,两个依旧湿漉漉的人带着狗上了楼。
指纹解锁,开门进屋,室内的温暖空气缓和了湿衣服半干不干黏在身上的寒冷。
温少禹的住处纪书禾没来过,视频里但是见过不少次。公寓整体是黑白灰的色调,整洁、冷清、设计感强,简单到普通开发商都不会设置这样的样板房。
温少禹拿了双新女式毛绒拖鞋给纪书禾,脱下湿透的大衣扔在换鞋凳上,匆匆进屋找了两条干净的新浴巾和一套全新的运动服出来。
“衣服湿着感冒的,客房卫生间东西都是新的,去一个澡吧。”温少禹递了条浴巾给她,“外套放这儿我去烘干,我先收拾栗子。”
纪书禾接下却没动:“我来吧,你先去换衣服。”
温少禹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更哑。可先前被他避开,纪书禾不敢再贸然上手试探他额前的温度,只催促他赶紧去洗漱。
“没事,你先去。”
纪书禾没有继续没有意义的争执,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对她显然宽大的衣服出了客卫。
客厅不见温少禹,只有顶着毛巾正在自娱自乐的栗子。纪书禾走近,栗子咧开嘴朝她低声叫了句,阳台烘干机运作,合着窗外不歇的雨水,把室内衬得格外安静。
“栗子来。”纪书禾一招手,栗子就嬉皮笑脸顶着毛巾走到她面前坐下。
“温少禹去洗澡了?”
毕竟是在别人家里,纪书禾不好乱逛,见主卧的门关着,只当温少禹去换衣洗漱,她就在沙发前席地而坐,逗弄着朝她撒娇的栗子。
这家伙又是许久不见纪书禾,拿脑袋拱她,不时发出“呜呜”的低声。纪书禾却有些一心二用,手底下正捏着栗子的爪子,目光却总是飘向卧室那紧闭的门。
“感冒发热是不是不能洗澡来着?”纪书禾拿栗子耷拉下的耳朵去盖住他的眼睛:“要不你去看看?”
“雨小点我就得回去了,你又不会打电话,他要是烧晕过去了怎么办?”
栗子当然听不懂,依旧顶着毛巾cos印度小狗。不过他见纪书禾愁眉苦脸,低头叼着她的裤脚就往后拽。
纪书禾不解,只是跟着栗子的动作起身再向前,最后停在了主卧门口。
“我是说让你来看看,不是让你带我来看看”纪书禾蹲下,点栗子湿润的鼻子,“他最近跟我闹脾气,大概率是不想见我……”
正说着,卧室房门打开,温少禹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脸色却比刚才更红了些,眼神也因高烧显得有些氤氲不清。
纪书禾被当场抓包,尴尬地移开视线:“发热好像不能洗澡,我,我怕你不舒服,带栗子过来看看。”
温少禹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重得让纪书禾有些支撑不住。
纪书禾转身往客厅走:“你家体温计在哪儿,有没有感冒药?你看着状态很不好,吃了药赶紧去休息吧。”
像是意识到自己还在温少禹的地盘,她又补充:“等会儿雨小点,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她身后,温少禹闻言扯了扯嘴角,扬起个极其自嘲的笑。可能是因为实在苍白虚弱,连嘲讽的感觉都淡了不少。
“我没有躲着你,也没有不想见你,是怕跟你一起吃饭会把感冒传染给你。”
纪书禾一怔,继而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尾音扬起,随即又沉沉落下,愈发沙哑的声音带着种近乎破碎的冷然,“你知道什么知道。”
纪书禾心头一紧,抿唇不敢再言。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栗子浑然不觉,迈开步子“哒哒哒”地走回客厅,挑了块舒适的地方趴下,但黑豆豆似的眼睛还在盯着他俩看。
这样的环境里,纪书禾只能选择走向栗子。而温少禹盯着一人一狗看了片刻,最后竟走向了客厅的落地窗边。
此时的他们像极了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因为不想在孩子面前爆发出积蓄的矛盾,所以都在勉强维持着体面。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小区外侧的道路似乎有些排水不畅,低洼处积蓄起浅浅的水塘。也就现下没有雷声,不然真会让人错觉这是某个盛夏雷暴的午后。
温少禹倚着窗,炽热与寒冷交织的感觉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应该烧得更高了。自前额至太阳穴像被贯穿似的疼,浑身肌肉酸胀,腰疼尤其剧烈。
他扶着窗框,舌尖死死抵住上颌,试图通过毫无科学根据的偏方,忍下这阵尤为剧烈的咳意。
只可惜,咳嗽就像他对纪书禾的爱意,对沈行的嫉妒与忌惮一样难忍。没什么血色的唇边溢出几声闷咳,温少禹握拳抵在唇边,那张脸也因此显得更红。
他想告诉纪书禾,他比沈行更加可靠,更值得选择,所以不想在她面前展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可他在面对纪书禾时,常常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以为可以徐徐图之,但现下有人正虎视眈眈盯着这块木头,一旦落后就极可能失去。可太过急切也不可行,倘若表白的时机不对被她拒绝,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挂着雨水蜿蜒痕迹的玻璃窗同样倒映着身后,纪书禾逗弄着栗子,让他幻视旧日旧楼里尚且年少的他们,就好像她不曾离开过一样。
温少禹抬手,指尖触碰玻璃上那道虚影的脸颊。
他不会强迫她留下,但纪书禾这辈子只能养一条狗。
纪书禾听着那阵咳嗽声,担心更盛,想到先前被打断的话题,她虽有忐忑,可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他:“温少禹,你要不要先吃药……”
温少禹却不打算给她说完的机会。
“这雨太大,走不了。”他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声音因高烧含糊,却带着过分的执拗,“今天就留在这儿吧。”
第43章 高烧 把我一起带走
烘干机运作停止的提示音响起, 成了刺破这诡异安静的针。纪书禾被这声音惊醒,吞了口口水,立马站起身。
“…不, 不用了!既然衣服干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打伞出去没几步路的。你记得吃药,早点休息吧!”
她仓促说完, 然后径直往阳台边的烘干机走。站定在陌生的机器前, 她动作迟疑了一瞬,生生忍下回头向温少禹求助的想法, 靠着一般常识和蛮力拉开了烘干机的门。
温热
的空气裹挟着不知名的淡香扑面而来, 她伸手要去拿里面烘得温暖的外套,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一道滚烫而固执的力量死死攥住。
温少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纪书禾身侧,一手桎梏着她的手腕,一手用有些粗暴,近乎泄愤般的力道, 狠狠甩上了刚打开的烘干舱门。
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惊得一旁的栗子不安地抬起了头。
纪书禾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被顺势拽着后退,而后单薄的脊背抵上了冰凉的阳台墙壁。
温少禹高大的身躯跟着笼下来,他将本就昏暗的环境里所剩不多的光亮又挡住了大半。
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混沌而炽热, 此刻正充满无解怨恨地盯着眼前人。
纪书禾被看得异常慌乱。
“纪书禾。”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带着种令人心惊的狠劲:“你又要走!”
不是疑问, 不像陈述,是压抑许久变成绝望的控诉。
“现在要离开我家,过几天拍摄结束,再离开新海…是不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扣住纪书禾的手也因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可他没有松手,甚至更加用力:“回去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然后一切重来,再重复一遍那个该死的八年!”
纪书禾对上温少禹有些骇人的眼睛,从中看到濒临崩溃的痛苦,可她否认的话到了喉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且仅从事实来说,他并没有错。
只不过,完成工作回到伦敦,从过去必然的结局,现在成了可供她选择的选项之一。
温少禹身上滚烫的热度一阵一阵朝她涌来,或许是被这炽热熏得失去的理智,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在这时候选择试探起他的态度。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他咬牙切齿:“……纪书禾,你对我总是最狠得下心。”
温少禹眼底那圈绝望的红,成了包裹他周身无形的荆棘,无声无息间先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我会恨你!我真的会永远…恨你!”
可下一瞬,他猛地抓起纪书禾另一只自由的手,狠狠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在她挣扎时,用尽力气把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
温少禹把脑袋搭在纪书禾肩头,然后双臂收紧,让炽热的体温无死角地包裹住她。
这动作分明强势到宛如禁锢,可此刻的,看上去又脆弱易碎得像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玻璃。
隔着单薄的棉质家居服,纪书禾能清晰感受到掌心所覆盖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紊乱且疯狂的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手掌,连同她的心跳也一并加速失序。
其实这时候趁温少禹不注意,真的想要挣脱离开并不困难。高烧耗尽了他绝大部分力气,这拥抱也并非固执刻意的囚困,更像是被折磨到忍无可忍时,向唯一能救赎他的人做出绝望的试探。
两人相拥时,纪书禾看不到温少禹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肩膀正微微颤抖,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若有似无的哽咽。
他又开口,已经不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哀求。
“求你了…别丢下我……别不要我,行不行……”
他像一只极度害怕被遗弃的小狗,在虚张声势的呲牙恐吓之后,终于撑不住虚假的声势,向她袒露出惶恐和柔软的肚皮。
他在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
“温少禹……”
纪书禾想安抚,却被他再次打断。
“不需要,不需要你留在新海的。”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蚊吟,可短短两句话又重重砸在纪书禾心上:“你去哪儿都好…把我一起带走……”
他依旧将沉重的脑袋搁在她肩头,伴随着粗重滚烫的喘息。纪书禾微微后仰,终于看清温少禹烧得通红的脸颊。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他依旧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知是未干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纪书禾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温少禹那么骄傲,他从不向她示弱,更不提现下歇这般哀求……
纪书禾忍不住抬手抚上温少禹的前额,他怔愣一瞬,却没睁眼,像通过纪书禾的举动得到什么许可,继而得寸进尺地用额头抵住她的手掌蹭了蹭。
“温少禹,跟我走的话,公司不要了吗?你辛苦保护的拓维,新海的一切,都不要了吗?”
纪书禾只当他烧迷糊了,边叹息边摇头,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疼惜。
那人在她掌心下含糊地呢喃:“不要了,只要你。别的…都不要了……”
他刚说完,紧接着一阵再也忍不住剧烈的咳嗽,温少禹扭开头,咳得弯下腰去,连脊背弓成了脆弱的弧度。
纪书禾却伸手揽住他,让温少禹重新靠回自己肩头,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咳嗽也奇异地逐渐停住了。
她把脸贴近他滚烫的鬓边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温少禹,你是笨蛋。”
她分辨不清眼前人是真迷糊还是假迷糊,可看他这模样,自己心中所有筑起的防线,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感觉到她的叹息,温少禹默不作声,只将手臂收得更紧,又低低哼了一声:“我是。”
看来是真烧迷糊了,什么话都肯答应。
纪书禾只能顺着哄他:“家里有没退烧药?我们先去吃药,好不好?”
“…你要走。”
温少禹扶着纪书禾的肩膀站直身子,脚步虚软到甚至踉跄了一下,眼底却执拗地映着她的影子,那眼神里盛满了将信将疑。
纪书禾深吸一口气,抬手将他被汗浸湿挡在眼前的碎发轻轻拨开:“没有,我不走。”
但没说是现在还是以后,更像此时此刻为了安抚他的借口。
温少禹那双总是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依旧盛满了绝望。他抬起沉重无力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脸颊。
“真的吗?”
他自欺欺人地确认。
“真的。”
纪书禾握住他滚烫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我不走。至少今晚,雨停之前,或者你退烧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窗外的雨不知是不是变小了,这会儿已然听不见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此刻笼着室内的温度,不知是来自于烘干机运作残余的热,还是温少禹身上。但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一起一伏,都不再平稳。
温少禹盯着纪书禾看了许久,久到纪书禾以为他非要一个斩钉截铁,关乎未来的承诺不可时,他却只是再一次将滚烫的额头抵在纪书禾肩膀上。
他卸下所有防备,却夹杂着无尽委屈与妥协。
含糊地呢喃传来,气息尤为灼热:“纪书禾…我头好疼……”
“我知道。”纪书禾环住他,支撑着比自己高大许多,却虚软无力的身体,声音轻柔得像扫过心扉的羽毛,“走吧,回房间躺下,我去给你找药。”
或许向来克制清醒的人,在病中就会显得格外脆弱且执拗。
温少禹看似安静躺下,但半梦半醒间手指仍会无意识地摸索,一旦触到纪书禾的衣摆或手腕便死死攥住,显然并不相信她不走的许诺。
纪书禾无奈,只得偷梁换柱,将被子一角仔细塞进他湿热的掌心,又栗子叫进屋守着。
回到客厅,纪书禾几乎翻遍了客厅和厨房的抽屉,才在储物柜的深处找到药箱。虽然在人家家里翻箱倒柜有些冒昧,但显然就卧室里温少禹那副模样,把他叫醒问清药箱在哪儿,还不如她自己来。
喂他吃下退烧药后,纪书禾又打了温水浸湿毛巾,坐在床边一遍遍为他擦拭颈侧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温少禹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蹙着,每当纪书禾起身换水或稍微离开片刻,他即便在昏睡中也会精准地察觉到,然后伸出手相当准确地
拉住她不让离开。
温少禹的卧室依旧是暗色调的配色,窗帘厚重不透光隔音也极好,让人分辨不清外头的雨是不是停了,现下又是什么时间。
整个房间只有床头柜下方一条隐藏的灯带,偶尔被趴着的栗子不时触亮。昏黄柔和的光线,将靠坐在床头的纪书禾疲惫身影投射在空旷的白墙上。
后半夜,温少禹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紧蹙的眉头也似乎稍有舒展,纪书禾收起体温枪,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纪书禾垂下视线,看着床上的人眼睫轻轻翕动,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需要审视自己,审视这一夜,然后决定那悬而未决的未来。
下周剧组拍摄临近收尾,去按计划在设计院、规划局两处完成拍摄采访后,他们在新海的拍摄就将画上句号。
星云通知她下周三去面试,周日是沈行安排的杀青宴,摄制组暂时定在下下周回程。
而她……
预支了留在新海过年的假期,可过完年之后呢?
星云真的是她发展事业的机遇吗?她又能否抵住夏纯可能的歇斯底里,彻底放弃那段可怖的亲情?
还有这个笨蛋……
感情是两个人的努力,他不顾一切的放弃不过是高烧中神志不清呓语,她清楚他为了拓维吃的苦,总不能真让他放下辛辛苦苦救下的公司吧。
太多问题悬而未决,而她自认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人,害怕选择,更害怕选择带来的代价。
纪书禾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的滞闷一同吐出。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躺在温少禹身边,将耳朵轻轻贴在他胸口,抬手环抱住他。
隔着衣物,他规律而平稳的心跳声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与纷乱,然后带来潮水般的困意。
纪书禾终于承认,所有那些用作权衡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抵挡不住温少禹现下的痛苦。
在他面前,她亦没有原则,会患得患失,会惶恐不安,也会贪恋此刻这份令人心安的平静与温暖,想永永远远地拥有。
毕竟八年前和八年后不一样了,他们不能再互相折磨了。
就这样她在身旁人逐渐平稳的呼吸中,沉入了梦乡。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着,星云面试的事还是等有结果后再告诉温少禹吧。
省得这个敏感多心还难哄的笨蛋,病还没好时又在胡思乱想,平添煎熬。
第44章 杀青 通知到位温总
“小纪, 无论是从你过往的项目经历,还是从今天交谈过程中展现的个人视角和专业敏锐度来看,你和我们的未来发展方向都很契合, 我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出乎意料, 星云的纪录片部负责人程馥云是一位四十来岁气质干练的女性。她合上手中的简历,朝坐在对面的纪书禾露出欣赏的微笑。
“其实周冉向我推荐过你很多次, 我也一直在等你主动联系我, 只是没想到你会通过对外的招聘渠道投来简历。”
纪书禾腼腆笑笑:冉姐过奖了。走正式流程,也是怕自己实力欠佳, 万一星云觉得我不合适, 反倒让她坍台难做。”
“不止因为这个吧。”程馥云微微歪头看向纪书禾,表情是一副了然模样,“入职星云对你而言不仅仅是换一份工作那么简单,新的城市,新的合作伙伴, 新的工作重心。一般人都不会乐意接受如此巨大的变动,所以我很能理解你的顾虑。”
对方的阅历和洞察力远超自己, 被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纪书禾有种心思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索性收起不必要的掩饰,同样坦诚地予以回应:“是的, 我确实还在犹豫。”
程馥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 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气场:“犹豫是正常的, 你在现在供职的公司在这个领域享誉全球,沈行虽然年轻但很会识人善用,再坚持几年未必没有好的发展。而星云只是刚刚起步……”
她忽然截住话头,调侃式地笑了:“这么听着好像我不是来招揽你, 反倒成了来劝退你的了。”
纪书禾也失笑:“星云的情况我很清楚,守业和创业是两个不同的状态,我有过准备。”
“是的。星云现在处于开拓和积累阶段,我们能提供的机会和挑战,和成熟体系下的东西很不一样。你不仅仅需要权衡眼前的职位和薪酬,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职业发展以及生活状态。”
“打破规则,重新开始,往往也伴随着新的生机和发现自我贴近内心的可能。”程馥云微笑,语气笃像老朋友似的跟纪书禾侃侃而谈。
程馥云不是单纯地“挖人”,而是在和她一起审视影响未来的职业选择,这反而让纪书禾感到种被尊重的踏实感。
打破与新生。
纪书禾若有所思,但不得不说这两个词给了她极大的触动。
她很心动。
程馥云见她这模样,适时地将话题拉回:“能够提供的职位薪酬、团队支持以及项目规划,都已经详细沟通了。我们的合作算是…基于彼此能力、契合度的双向选择。也不必担心跟前司项目的事,以周冉和沈行的关系,想必都是能协调处理好的。”
“所以不必急着现在就答复我。”程馥云向纪书禾伸出手,“星云的大门,愿意为合适的伙伴一直敞开。”
纪书禾起身握住,真心感谢:“谢谢程总。”
走出星云大厦所在的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正好,一扫连日来的灰蒙阴郁,带来这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可因为骤然来袭的光芒过于刺眼,纪书禾还是被晃得眯了眯眼,再抬手遮挡了眉眼一下。
视线掠过马路对面,透过冬日梧桐那落尽叶片的枝丫,她看到了侧前方另一栋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拓维”二字标识。
比起星云财大气粗,独占一整栋楼作为影视孵化基地,拓维只是租用了那栋写字楼的其中几层,连大厦冠名权也是每年支付不菲费用换来的临时身份。
但周冉说的好像不错,从星云到拓维确实很近。而那天他们在咖啡店的相遇,应该只是机缘巧合的偶然。
不过真的只是偶然吗?
被程馥云关于职业理想的共识激扬起的情绪缓慢落下,她的某些话在纪书禾恢复冷静的脑中反复回响。
……以周冉和沈行的关系?
周冉是沈行在金鹤奖时引荐给她的前辈导演,两人合作过多次,所说相熟自然是相熟的。
可是替新公司挖沈行团队成员墙角的事,要是被沈行知道,仅凭单纯合作关系所积累的情意,怎么也不会到毫不介意的程度。
除非……
周冉的牵线搭桥是沈行默许,又或者本就是他所授意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豁然开朗的光,瞬间照亮了先前许多让她感到迷茫和微妙的细节。
虽然问题的答案几乎显而易见,但为了保险起见,纪书禾还是打算找另一个与沈行相熟,且口风可能没那么紧的人做个确认。
工作结束收尾,剧组众人显得都轻松了不少,大多数时候都不在酒店。所以纪书禾还是提前跟Stella约好,才在酒店附近的某个清吧碰上了面。
拍摄这段时间,Stella都在这儿混成了常客,朝调酒师示意,给纪书禾点了杯无酒精的莫吉托。
“怎么了,这么着急找我?”Stella也不知喝了多少,刚刚天黑就已经眼下泛红,“总不能是工作上的事吧。”
“私事。”纪书禾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下。
吧台初暖色调的灯光投落下来,把满杯冰块的饮料照射出一种与其本身无关的颜色。杯壁上成串的水珠滑落,很快就在杯底边缘积蓄出一小圈水渍。
纪书禾还是伸手扶住杯子,捏着吸管把冰块往下戳了戳。
Stella撑着脑袋,看纪书禾这模样忽然来了兴致,眯起眼睛一阵打量这才开口:“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看。”
“应该…不是感情。”Stella甚是笃定,“你这棵小苗苗迟钝得很,也从来不听劝,不会自找没趣。”
“那既然不是感情,就是事业咯?”
纪书禾点头看向她:“今天下午,我去星云面试了。”
Stell
a顿时了然:“你们应该是聊到了周冉,或者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让你开始猜测怀疑周冉为什么会引荐你的原因?”
纪书禾默认,但越发肯定Stella知道什么。
“不用怀疑她,应该是有人终于放弃老牛吃嫩草的妄想,决定帮你一把。”Stella举杯抿了口酒,被气泡水炸得舌头发麻,她整张脸忍不住地皱成一团,“周冉是沈行的远房表姐,远多少不清楚,但肯定是有点血缘的。”
远房表姐?
纪书禾有过二人关系匪浅的准备,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到血缘这层。
这信息如石投湖,掀起不小波澜,但却很好地解释了周冉为什么挖前合作方的墙脚,还挖得这么有恃无恐。
Stella怕纪书禾不明白,进一步点破:“沈行对你,一直有种特别的照顾。”
“那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是朋友。”纪书禾摇头否认,“可能长辈之间是有不正式地提过让我们相处恋爱,但他和我都觉得不合适。”
“应该是你觉得不合适,他估计觉得你还挺适合结婚的。”Stella见纪书禾蹙起的眉,一时没忍住笑出声,“别放在心上,谈感情的话,你确实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纪书禾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你没发现吗,沈行本质是个很恶劣的人。他知道你不喜欢他,却依旧在你和你那个小竹马之间挑拨关系。”
Stella呼出口气,耸了耸肩:“虽然从结果看,某种程度是激化了一下你跟你小竹马之间温水煮青蛙,青蛙往外跳的关系。但也就是你真把他当成好人。”
这话从头听还算一本正经,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画风奇怪了起来,纪书禾反驳:“我不是青蛙。”
“谁管你是不是青蛙。”Stella又想去找棍子敲纪书禾脑袋。
“这件事的重点明明是,沈行都看穿你的心思,帮你创造留在新海的可能了!而你!这棵长在罐子里的小芽儿,应该放过自己,出去看看了。”
纪书禾沉默地搅动着杯中剩余的液体,残存的冰块撞击玻璃被杯壁,依旧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她很了解自己的性格缺陷,难于做出决定,总想着能让所有人满意,即便自己麻烦点也无妨。可往往事与愿违,她在自己的纠结中反而伤害了更多人。
所以不光是她自己,连朋友都把她的瞻前顾后看在眼里。
“其实也不一定是星云,更不一定要选你那个小竹马。”Stella语气缓和下来,换下习惯的玩世不恭,“我们只是觉得…不对,是我觉得,你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环境。”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杯子。
“你太乖了,听话、顺从,跟你说什么都‘好呀好呀’,跟个小玩具似的。可偶尔,看着你会让我想到过去的一个朋友。”
“她为了爱情难得奋不顾身一次,结果对方却不是个好人。”Stella眼神朦胧,不知是在看纪书禾,还是就着她想起了过去,“而我不仅没帮上她,还……”
她忽然停住,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了。”
纪书禾睁着那双大眼睛,觉得气氛不对,想劝又不敢劝。被Stella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伸手去撩她的发尾玩。
“总之,希望你留下或者离开,都是因为你自己想要。至于男人嘛,可以喜欢,但是别太怜惜他们了。”
纪书禾很想点头,但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温少禹眼眶通红,抱着她不让走的可怜模样。
更早一些,在她悄然起身离开的那个清晨,沉睡中的温少禹,额前碎发被虚汗打湿,凌乱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平日里堪比管制刀具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无力地微张,呼吸有些重,带着高热退去后沙哑的喘息声。
他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苍白、脆弱,仿佛可以任由她处置。
Stella看纪书禾这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妙,摇摇头又给点一杯,很给面子地没有拆台。两个小家伙谈感情,是好是坏总得亲身经历一番才知道。
那页和Stella聊开后,纪书禾为着自己跳槽,辜负沈行栽培而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无论最终是否跳槽新东家,手头的收尾工作得做好。
杀青宴也是纪书禾负责安排的。要请的人不少,摄制组里又大多是西方面孔,按沈行的意思,最后办了个形式相对自由的冷餐会。
地点定在附近的一处的老洋房,足够容纳几十人的小型聚会,专业的设计团队负责置景配餐,纪书禾只需向合作方发出邀请然后准时赴宴就好。
新海本地的电视台、设计院甚至规划局的团队好请,唯有拓维那边让纪书禾有些犯难。
直接找温少禹好像有点不对劲,虽然理论上她和温少禹更熟,但公事上她一直是和方谨姝对接的。
而且病着的那位温总也不知又耍什么脾气,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再发热,回答却是惜字如金。
这人一清醒就变得嘴硬又傲娇,要不是显得有些不道德,纪书禾是真希望温少禹能保持病中那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思考再三,最后纪书禾的邀请函还是发给了方谨姝,邀请拓维参与拍摄的数字孪生团队一起到场。
如果温总莅临,自然不胜荣幸。
方谨姝对外八面玲珑,答复得十分妥帖,说有空必然和同事前去捧场,却没给出个准数。
纪书禾性子温和,当制片这些年又吃惯了软钉子,也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要不要用私人名义在邀一遍温少禹。
“纪制片。”
方谨姝在通话结束前叫住她,语气稍显犹豫:“有个问题我实在好奇,比较私人,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必回答。”
纪书禾大概猜出是什么,温少禹那天在电梯只用一句话,就她苦苦经营的人前不熟彻底化为泡影。作为关系亲密的事业伙伴,有些好奇属实正常。
“你说。”
方谨姝提了口气:“你认识纪舒朗,纪律师吗?”
纪书禾怔愣一瞬,继而笑答:“他是我堂哥。”
得到这个答案,方谨姝似是恍然,她顿了顿:“怪不得…这就对上了。”
纪书禾不知是对上了什么,只听片刻后,话筒里传来方谨姝恢复从容,甚至带着了然笑意的声音:“我们温总请了几天病假,最近都没来公司。不过,这份邀请纪制片既然选择跟我对接……”
“…那我一定会通知到位温总的。”
第45章 撞破 又骗我
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整扇的落地玻璃隔窗,为室内红木色的复古家具再次镀上了柔和的琥珀色光晕。
纪书禾身着简约的深灰色连衣裙,毕竟是深冬, 哪怕是在室内她还是搭了个同款的小香风外套。
她此刻端着一杯香槟, 站在小洋房二楼那扇视野最好的窗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洋房的入口。
冷餐会从室外改成了室内, 沈行的想法固然很好, 可大家都忘了这是2月份的新海,黄昏傍晚温度骤降。别说爱美的各位女士, 就是西装革履的男士在寒风里喝一肚子香槟, 恐怕肠胃也是够呛。
所以策划跟纪书禾只提了一嘴,她就当机立断把场地给改了。
老洋房上下两层,空间不算开阔,却布置得雅致用心。
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条桌上,精致的餐品和甜食摆放得错落有致。一旁冰桶里斜插着几支白葡萄酒与起泡酒, 晶莹的杯塔在暮色与室内暖光的交映下,折射出细碎迷人的光泽。身着燕尾服的侍者无声穿行, 托盘上的酒杯里,各色液体轻轻晃漾。
看着虽然精致,但是能吃的东西都是半生不熟, 不带半点热气,属于纪书禾在英国吃到都不会正眼瞧的白人饭。
好在今日到场的宾客目的本不在口腹之欲, 攀谈寒暄、交换信息, 手中的酒杯才是最原始
的社交媒介,无论话题深浅,总少不了礼节性的轻碰。
沈行作为总制片,自然是人群的焦点。甚至连向来不喜欢凑热闹的Stella, 此刻也不知被哪位相熟的同行绊在了哪个角落。
纪书禾刚结束与电视台一位编导的交谈,正欲稍作休息,感觉到一道温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跟着转过头,就见是沈行正站在不远处,手持红酒杯朝她微微颔首。
纪书禾心领神会,从经过侍者的托盘里换了杯酒,而后径直走向沈行。
“找个安静的地方?”沈行目光温和地看向纪书禾,声音不高。
他有话要说,但以二人姑且算作主场主人的身份,总少不了和路过宾客交谈。
“好啊。”纪书禾明白,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厅堂,看向二楼窗外的露台,“去外头透透气吧。”
纪书禾先推门,沈行随后跟上。冬夜清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所幸身后门内透出了暖与热形成无形的屏障,暂时驱散潮湿的寒意。
于是两人并肩站在这处相对僻静的露台边,眼前是小花园里疏朗树木的黑色剪影,而不远处的城市灯火已然渐次亮起。
“小书你最近辛苦了。”沈行望着庭院,率先开口,声音比在室内时更显松弛,“跟组收尾本来就是繁琐忙碌的时候,今天这杀青宴也安排得周到。”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脸上带着些感慨的笑意:“我想到我当助教那会儿你才刚入学,也没个英文名字,就跟别人介绍说你叫纪书禾。教授问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书是智慧代表wisdom,禾是粮食可以看做wealth。你的父亲给你取名是希望你智慧且富有。”
纪书禾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她还不到18,对地道的英式社交尚处在一知半解的阶段,却也敢问敢答,没什么顾及。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她轻声道,“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行却摇头,难得不吝啬夸奖之词:“可我觉得,你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成熟有能力的制片人了。”
纪书禾很想坦然接受这份夸奖,话到嘴边却还是化作了谦逊。她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地举了举杯:“感谢学长一直在给我机会。”
“不客气,在我这儿一直是能力大于人情,你的机会都是应得的。”沈行与她轻轻碰杯,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放下酒杯,纪书禾犹豫着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她觉得现下这个时机正好,比起日后一封冷冰冰的辞职邮件,她应该郑重地向沈行当面道谢。
“学长,前几天我去星云面试了。”
沈行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纪书禾会在这时候提起。
他微微侧身,手肘搭在露台的扶栏处,神色认真地替她分析起来:“星云算国内老牌的影视公司,不过纪录片板块确实是新开拓的领域,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以你现在的经验和能力去面试,拿到一份满意的offer是情理之中。”
“而且程小姐早年就是影视圈浪潮里的风云人物,退隐了一段时间再复出,又跟星云高层关系匪浅。”沈行似是调侃自己,但更多是真心,“你跟着她可比跟着我有前途多了。”
纪书禾扯了扯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经济下行影视困境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做纪录片的更不比影视剧,沈行手头几个项目的发行推进得并不顺利。况且他身为华裔,在海外市场本很容易受限,最近四处奔波,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呼出口气,不想在这时候提糟心事:“其实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但我应该是,不想回到伦敦了。”
沈行当然懂,他的初衷便是帮她逃离夏纯的控制,挣脱那以亲情为名的无形牢笼。可这个决定看似容易,真正难的,是如何应对夏纯可能波及他人的威胁。
纪书禾心软,他很了解,难保不会再次妥协。
他微不可闻呼出口气,想感慨生活公平,对谁都有难,纪书禾却又轻声开口。
“学长,谢谢你。”
沈行凝眸看她:“你猜到了?”
“嗯。”纪书禾点头,“也找Stella确认了一下。”
“就知道,有她在肯定瞒不过你。”沈行轻笑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他抿了口酒,又继续道:“希望你不会怪我多事。”
“怎么会。”纪书禾目光恳切,“这个机会在关键时刻推了我一把,对我而言很重要。只是有点意外,你为什么会……”
“以为我是夏姨派来的间谍?不仅保持距离还处处防备?”沈行语气沾染上无奈的苦笑,“小书,我可不想在你的故事里成为一个反派。”
沈行语气坦然,带着种他特有的清醒与豁达:“起初是有过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和你培养感情的想法。可努力了一两年,你呢也不知是装傻充愣,还是真没感觉,学长学长叫了我这么多年。”
“后来到了新海才知道,你不是迟钝,你是心里装着一直放不下的人。”沈行意有所指,纪书禾脑海立马出现了温少禹病殃殃的脸。
“所以与其抱着不够纯粹也未必合适的念想,让彼此都感觉到负担,还不如主动退回更长久的位置。做你的兄长、引路人,或者……一个真心希望你过得自由,过得好的朋友。”
“夏姨夸你擅长适应环境,她不知道你是习惯委屈自己,为别人的期待而活。所以能看到你挣脱束缚,为自己做出选择,抓住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比什么都让我觉得……值得,也欣慰。”
这番话如同破开迷障的风,他如此直白而豁达地剖析自己的心思,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充满了尊重,彻底拂去纪书禾残存心头的微妙顾虑。
心结解开,纪书禾的笑意变得真心且明媚起来:“就不说对不起了,反正学长你也不是真喜欢我,我不算辜负你的感情。”
沈行歪了歪头,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尽是纵容无奈:“……你呀。”
纪书禾放下酒杯,向沈行张开双手:“但感谢是真的,你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位兄长。”
沈行俯身,给了她一个绅士而克制的拥抱:“我的荣幸。”
“新海春节这段时间,我会跟夏姨说留你在这儿收尾,但估计挡不了太久,你要早做准备。”沈行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很轻。
纪书禾刚要开口回应,忽然感到沈行环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寸,两人的距离在刹那间贴近。
“在国内也要好好干,做出你真正想做的作品。”他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带着笑意,“说不定哪天我在英国混不下去了,还能来投奔你呢。”
他神色如常,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便立刻松开了她,姿态自然得仿佛刚才那瞬间贴近只是她的错觉。
纪书禾虽有不解,却没深想。她刚要点头回应,视线的余光却猝不及防地瞥见露台入口处的玻璃门边,不知何时起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是她等了一晚上的温少禹。
他站在门框分割出的明暗交界处,身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神情却冰冷得宛如荒原风雪中屹立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视线牢牢锁在纪书禾身上,她被盯得心虚,又不知这心虚从何而来。
再看沈行,脸上扬起从容的笑意,极自然地对着温少禹所在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空杯。
“看来温总有话跟你说。”沈行视线扫过纪书禾,最后迎着温少禹回望过去,微微颔首,“外面站久了还是凉,我也得去应酬一下。”
“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
沈行说完就迈开步子,步履平稳地走向那片温暖喧闹之中,甚至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纪书禾望向沈行离开的背影,不觉蹙起眉头。方才拥抱时,她背对着露台玻璃门,而沈行是面向那边的。他肯定是看见了温少禹,才故意在最后
一刻表现得“过分”亲密。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Stella时常评价沈行骨子里是个“恶劣”坏人,究竟从何而来。
玻璃门再次合上,将二人同将这骤然降至冰点的空间一并隔绝起来。
纪书禾不知从何解释,又或者觉得正常的人际交往无需如此敏感,便打算问些别的。
“感冒怎么样了?后来还有发烧吗?”
温少禹没答,更没动,只是用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纪书禾心下无奈,只得尝试解释:“温少禹,我和学长……”
触发到最在乎的关键词,温少禹终于动了。
他朝她走来,皮鞋踩在露台冰凉的大理石板上,发出清晰平稳的声音,而细听又有种莫名的沉重压力,温少禹最后:纪书禾面前站定,距离近到她似乎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风雪尾调。
他低头,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好像比那天高烧时还要哑。
“纪书禾,你又骗我!”
第46章 破冰 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我……”
又怎么了?
纪书禾觉得自己简直冤枉极了, 面对温少禹一副面对负心人的质控,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两人对视,纪书禾疑惑的神色像是刺痛了温少禹。他再度贴近, 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轻,让她无可反抗。
滚烫的手掌握着冰凉的手腕, 他拉着她回到室内, 短暂的温暖甚至还没温暖下纪书禾冰凉的脸,又被他拽着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
温少禹腿长, 步子迈得又大 , 若非刻意迁就,纪书禾得像现在这样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期间她和Stella打了个照面,眼神接触都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被带着继续向前,纪书禾只能靠着搭档默契示意自己身不由,让Stella帮忙关注现场。
有没有默契领会到纪书禾的意思尚不得而知, 反正仓促间她好像看到Stella抬手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一时间觉得更完蛋了。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关注旁人,温少禹一路沉默得可怕, 叫他也不回应,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他带着纪书禾从偏厅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下了楼,直接绕到了洋房后侧一条安静的小径。
刚出门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纪书禾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转瞬间手腕就被松开, 温少禹已经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
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纯色衬衫,可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却比纪书禾身上那件尚带余温的外套更高。
从花园后门出来,就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暗处。两人靠近, 车灯闪烁亮起,温少禹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纪书禾塞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纪书禾还在发懵,温少禹已经迅速绕到驾驶座这边,动作利落地上车落锁。
引擎低声启动,暖气无声弥漫。可车内逐渐升腾的暖意,却化不开那比窗外冬夜更冷的寂静。
温少禹没有立刻驶离,他目视前方斑驳的树影,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青筋蜿蜒没入衬衫袖口,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日剧烈。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温少禹,你还好……”
话题太多,纪书禾一时不知从何开始,只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想确认他是不是还病着。
可话音未落,他忽然倾身过来
他太高了,靠近时强烈的压迫感和他身上的滚烫气息将纪书禾整个笼住。
纪书禾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往后靠,后背紧紧贴住座椅靠背。温少禹却不退不让,见她局促,反而抬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座椅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
温少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灼热,混着着淡淡的酒气和些许不知名的苦涩。那双眼睛紧紧锁着她,目光深沉得让她心尖发颤,随后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再停住。
空气随着时间一并凝滞,只剩下她和他交错又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到他眼底的挣扎,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绷紧到极限才没有放任自己低头继续。而那种克制却好像随时随地,就要跟随自己的眼神崩断。
纪书禾屏住呼吸,却没有推开他。
时间被拉扯成对两人而言都无比漫长的煎熬。
最终,温少禹放弃般闭上了眼。
片刻后再睁开时,先前那些汹涌着吞没理智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面前这个眼睛都不敢眨的纪书禾。
他极轻地嗤笑一声,没有继续吻下来,而是伸手,拽过纪书禾身侧的安全带。
“咔哒”一声轻响,安全带扣入卡槽,将纪书禾跟副驾座椅绑定在一起。
做完这个动作,温少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退回驾驶座,重新握住方向盘。他微微低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他今天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纪书禾,你是不是没有心的?”
纪书禾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尽管相信温少禹不会真正违背她的意愿,可方才那一瞬成年男性身上极具侵略性的张力,仍让她心有余悸。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试探地覆上温少禹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试图安抚下情绪正发酵的他。
温少禹的手不知从何时变得冰凉,在她触碰到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却乖乖由她握着。
他没有说话,眉眼间的锋利却悄然缓和,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动作轻易安抚,却又倔强地不愿承认自己如此好哄。
他又强撑着沉默了片刻,这才蹙着眉,低声问出下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这回轮到纪书禾气笑了,对着她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话,等冷静下来却不解释,反而问她什么时候走?
可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纪书禾反而不怕了。
“剧组订了下周三的飞机,新海直飞伦敦,要不要我把航班号报给你,再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余票?”
温少禹不说话了,端出一副面无表情的不屑模样来。
“……关我什么事。”他还是嘴硬。
纪书禾把他黏在方向盘上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头,语带威胁:“温少禹,你要是再不老实点听我把话说完,以后就都别听了。”
温少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她,眼底染上莫名的希冀。
纪书禾看着他这副强撑冷淡,却又掩不住在意模样,心头的些许气恼也渐渐化成了柔软的无奈。
“剧组下周回去,但我不走。”她声音很轻,但又极为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断,“以后,我打算留在新海发展。”
温少禹蓦然抬眼看她,问题出于意料:“为什么?”
纪书禾还记得他们在电梯里因为什么僵持,同样记得她和现在决定截然不同的答案:“因为,现在我有留下的理由了,是为了…我自己。”
“前段时间朋友引荐,我去星云影视面试了。星云打算大力发展纪录片制作,正是用人的时候,给出的薪资和待遇都很不错。”
“虽然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下这份offer,但我知道,我不想回到伦敦了。”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却认真:“温少禹,我想在这里,开始属于我自己的新生活。”
纪书禾话音落下,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诡异地只余空调送风的声响和两人对望需要的视线。
温少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似在辨别她话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为什么是这幅表情?”
纪书禾同样紧盯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摩挲,越看越觉不安。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反而忧心忡忡的。
她在这时候敏感地想到了另一个人,那种给出惊喜期待求夸的情绪顿时消散:“是因为,我妈吗?”
“我知道,
我妈会是我做任何选择的阻碍,但我不会让她再一次影响到我身边的人……”
温少禹觉察到纪书禾收手要逃的意图,立马反手握住攥在掌心:“不要瞎想,我不是你爸,从来不在乎这个。”
他握住她的力道很稳,指尖的凉意似乎也因触碰而回温,于是安抚的角色转换,成了他在给她力量。
“我只是想确认。”他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其实记不太清那个混乱的雨夜自己说了什么,可他太了解纪书禾,怕她因怜悯而妥协,更怕她说着自己要跳出亲情的桎梏,转而又被别的,譬如来自于他的感情所绑架。
他说过,纪书禾前半生最缺的就是自由,他不想成为又一个困住她的笼子。
纪书禾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八年前他是第一个问她想要什么的人,八年后他依旧在执着这个问题。
他希望她是为了自己,也只是因为自己。
“当然是因为我想。”
她回望他,任由他掌心那复杂的温度传递过来:“我想抓住事业的新契机,在新海实现我对心仪项目的所有构想。也想拥有自由的选择,和我那位控制欲过盛的母亲抗争到底。”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我不否认,你是……我决定留下时,想到的第一个人。”
“温少禹,你是让我关于新海的回忆产生温度的理由,也是让我敢于想象新生活的底气。”
纪书禾深深呼出口气,语气格外郑重:“如果非要界定,你是我想要的一部分,不是让我产生被迫的原因。”
良久,温少禹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紧绷到有些僵硬的肩背线条,这才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低声承认:“我只是……怕你委屈。”
“我不委屈。八年了,我总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纪书禾知道他的心意,歪歪脑袋去找温少禹的眼睛:“而且有人不是都打算跟我走了吗?”
是的。
温少禹没答,可他原本是真的打算探听剧组的航班,然后同个班次一起飞过去。或许有些冒昧,他想至少,至少不能又一次失去她消息。
温少禹忍了又忍,这会儿大概是终于忍不住了:“那刚才和沈……”
“星云的机会是学长和他朋友冉姐牵线搭桥的,拥抱算表达多年照顾的感谢,是正常社交。”
纪书禾十分坦然,顺便还有意无意控诉一下摆明了吃醋的某人:“这些事本来想确定下来再告诉你,可给你发消息回复敷衍,见了面还一句话不说,拉着我就跑,我的外套背包都还在里面,你看手都红了……”
纪书禾这会儿想起来秋后算账,只是声音听不出多少生气,埋怨的话落在温少禹耳朵里,只觉得。
“而且我就算跟剧组回伦敦又怎样,你是打算把我带走关起来吗?”
温少禹低头检查起纪书禾的手腕,轻轻摇头,却说不出自己做出这番举动是何目的。
就是看她和别人亲密一时间不受控,一股怨气冲昏头脑,等把人带出来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纪书禾见他不语,只是轻轻呼出口气:“温少禹,你以后要记得听我把话说完,乱吃醋瞎发脾气的话……我也会生气的。”
温少禹说不出自己没吃醋的话,尤其是高烧褪去,醒来发现纪书禾已经离开的早上,满脑子只剩自己又被她哄骗,又一次被她抛弃的怨怼。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那边的工作还需要回去交接吗?马上过年了,能不能留在新海过年?”
“我申请了假期,等年后再回去交接,有什么问题先线上沟通。”
温少禹又松了口气:“那就好。”
纪书禾不知道他在好什么,即便她留下过年也是跟奶奶和大伯全家一起,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不过她没直说,却又顺着温少禹的话想到什么:“下周剧组再酒店订的房就要退房了。我和我爸的情况你也知道,既然决定留下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他们……”
“听说你在拆迁安置的那个小区还有套房子,不如借给我吧!我按市价付!”
温少禹立刻抬眼看她,几乎想脱口而出让纪书禾直接住进自己家。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不会答应,眉头微微蹙起,他斟酌着措辞,试图让提议听起来更中肯客观。
“那边只做了简单的装修,又很久没人住了,收拾起来有点麻烦。”温少禹顿顿,“我那儿倒是还有空房间,你要是能住过来,这段时间……还能多陪陪栗子。”
纪书禾指尖蜷了蜷,划过温少禹掌心,微微发痒的触感几乎要钻进人心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温少禹,你是在邀请我同居吗?”
“我……”温少禹还没想好借口。
纪书禾却又道:“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你都没有好好追过我。”
第47章 重启 下班一起去超市吧
社畜的命运是, 只要还没离职,就得依旧得按时打工。
杀青宴上的风波有沈行兜底,但剧组分批返程的工作还是得纪书禾安排处理, 于是这几天她一直往返于酒店和机场。
最后一天送的是Stella和沈行。
机场大厅沈行帮Stella推着行李, 静静站在一旁看两个姑娘恋恋不舍地拥抱道别。虽没有显露出丝毫着急催促,可眼底还是流露出对这份惜别的些许不解来。
他们这行本就居无定所, Stella更不是“安稳度日”的人, 全世界旅居游玩,只有工作需要才会在伦敦暂时落脚, 说不定哪天兴致一来也跑回新海待着了。
再说新海直飞伦敦不过十来个小时, 实在忙碌打个视频发个消息的时间总有,又不怕见不到。
但作为“宿敌”,Stella比旁人更了解沈行完美表情下的困惑,默默翻了个白眼朝纪书禾耸肩。
纪书禾忍不住笑。但她觉得Stella是对的,相遇从没有那么简单, 又太多人觉得那只是一场普通的别离,而又自那天后再未曾相见过。
送走剧组, 充斥着兵荒马乱的生活暂告一段落。
纪书禾在温少禹的巧舌如簧、威逼“栗”诱下坚持住了自己,暂时住进了那套温少禹名下的,永安里动迁安置的房子。
房子并没有温少禹说得那么难收拾, 纪书禾拉上温少禹,温少禹在顺路叫来提前休假的免费劳动力纪舒朗, 三人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基本打扫得差不多了。
纪书禾没跟纪舒朗说实话, 只说自己申请了休假要在新海多待一段时间。显然在工作没稳定前,并不打算告诉除了温少禹之外的任何人。
这事没提前串供,纪书禾背着她哥一个劲儿地给温少禹递眼色。温少禹却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偏偏不接茬, 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时不时回头张望的着急模样
一时还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纪舒朗因为高三补课,时常缺席培养感情的私人活动,也难怪他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温少禹这会儿的走神还是把纪书禾惹着急了,趁纪舒朗转身进洗手间,狠狠瞪了他一眼,张牙舞爪一通比划跟小猫似的。
他伸手想去拉她正在比划的手,可纪舒朗不知在洗手间干什么,叮铃咣当一阵噪声后,他还扯着嗓子喊温少禹过去帮忙。
温少禹很想装作没听见,但纪书禾面对她哥心总是偏的,他被推着往洗手间走,暗暗骂了声纪舒朗,决定下一年的法律顾问费用适当缩减一下。
最后,温少禹跟纪舒朗合力,赶在小区垃圾站关门前把一大袋垃圾拎下楼。
垃圾站明明离得不远,两人却不知为何耽搁了许久。回来之后,纪书禾特意问起,他们却默契地闭口不谈。
不过后来某天纪书禾去看纪奶奶时,大伯母楚悦当作笑话提起。说是那天温少禹和纪舒朗垃圾分类没分彻底,被守在垃圾桶边上的督导阿姨发现,愣是手把手教他们重新分完才给走。
附近住的都是老街坊,这两个身高长相都出众的年轻人并排站着挨训,自然有闲不住的好事打探,一来二去把糗事带到了楚悦面前。
纪书禾安顿下来后,日子
便像重新拧上了发条,开始按照新的安稳的节奏滴答前行。
拥有大把自由时间的纪书禾,第一件事就是把栗子“拐”了过来。每天睡醒后就是搂着栗子坐在客厅晒太阳。一边着手处理伦敦那边工作的收尾和归纳交接,一边认真考虑星云影视的offer。
程馥云那边没催,纪书禾也不急着做决定。她通过已知信息,试图更深入地了解星云关于纪录片的布局,以及可能给到她的项目空间。
同时,她也开始留意新海其他同类型公司的动向,不慌不忙为自己规划着最合适的第二航程的起点。
虽然房子名义上挂着温少禹的名字,但他出现在从这儿的频率,简直比出现在自己家的更高。
作为公司关键人物,班都不加了。准时下班后回顺路带一束鲜花,或者盲买几款电梯里偷听同事说话提到的甜品。
他往纪书禾的厨房和冰箱里塞了很多东西,纪书禾不爱喝白水,他买了各种花果茶,切好用蜂蜜蜜蜂腌渍的柠檬,当然也没忘把栗子的狗粮、零食每天要喝的羊奶通通搬过来。
纪书禾始终默许着温少禹以这样的方式,浸润侵蚀她的新生活。
同样,她也会掐着他下班的时间,提前下厨简单做两个菜。英国留子的厨艺水品是靠环境磨砺出来的,在脱离匮乏的食材调味料和烟雾报警器后,纪书禾似乎更上了一个台阶。
可是纪书禾格外讨厌洗锅刷碗,她一个人的时候不爱做饭,如今热情也有限。即便后续工作都外包给了温少禹,她偶尔还是会带上他回纪奶奶那儿蹭饭。
纪奶奶上了年纪,孙辈齐聚不觉叨扰,反而最是欢喜。她还乐呵呵说让温少禹一定要常来,说大家是从一个弄堂、一个屋檐下走出来的,早就是一家人了。
纪舒朗坐在餐桌那头嘟嘟囔囔,心想不用他奶奶叮嘱,这人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会好好把自己当他们一家人的,过分点让他改姓纪都不是问题。
楚悦看不惯纪舒朗这模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两脚。而温少禹眼刀子飞过来,这人又生生挨了两刀。
可受气包纪舒朗愣是一个字不敢多说,生怕温少禹把跟他妹凑成一对的消息抖落出来,刺激到他妈跟他奶奶,催着他恋爱相亲的话,这个春节他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吃过晚饭,三个小辈收拾过卫生,不忘带上厨余垃圾,然后各回各家。
不过真正回家的可能只有纪舒朗,纪书禾温少禹会在他怨念的碎碎念里,领着栗子在小区里散步遛弯。
金灿灿的栗子即便上了年纪,威风依旧像只小狮子,但精力实在有限,通常只走到小区门口就觉得累了。
他会很自觉地在门口绿化带长椅边趴下,抬起皱巴巴的额头拿豆豆眼去看两人,意思是走不动了想喝酸奶。
这坏毛病是纪书禾给他惯出来的,头一回散步遛弯停在这里,纪书禾去给栗子买了酸奶,导致这人精老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走不动了,反正次次都停在这里。
温少禹不语,双手抱胸只盯着栗子看,纪书禾通常会在一人一狗的对峙发生的三分钟立马妥协,推着温少禹去门口超市给栗子买酸奶。
通常温少禹会转身看向纪书禾,一动不动。毕竟她那点力气跟小猫挠墙似的,若非他自己主动,否则很难被她推着走。
纪书禾的心态很像是亏欠了孩子的亲妈,这毛孩子听话不乱叫,只是想喝两杯酸奶能有什么坏心思。
温少禹毕竟还是待考察的男友预备役身份,虽然狗是两人一起养的,但他总是拗不过纪书禾。去超市给栗子买不加糖的酸奶,顺便给毫无原则的“孩子妈”带杯抹茶牛奶暖手。
一般这时候和温少禹相熟的保安大爷会专程从门卫亭出来,逗弄一下认真舔酸奶的栗子,再装作一点儿都不八卦地打探起两人的关系。
温少禹顺势看向纪书禾,眼里藏着笑,嘴上却追问:“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纪书禾捧着热饮,眼观鼻鼻观心,她想,他们之间太过熟稔,熟到相处中生出的是自然而然的家属感。
那么像寻常小情侣之间轰轰烈烈的表白还重要吗?
应该是重要的。
纪书禾想,书上总说爱情始于荷尔蒙与悸动,可他们之间跳过了试探与猜测,直接步入了安心与归属。
虽然这就是她想要的,可这好像有点太便宜温少禹了。
纪书禾抬眸看向他始终不答话,门卫大爷看在眼里忽然拍了拍温少禹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长叹一声:“看来还得努力啊。”
温少禹也跟着点点头,目光却依然落在纪书禾身上,声音低沉而认真:“嗯,我努力。”
纪书禾记得那天有工人搭着梯子正往小区门头挂一串串五颜六色的小彩灯。灿烂的灯光经过调试便熄灭了,再昏暗的夜色里静静垂着,同所有人一样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团圆佳节。
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暖意里,悄无声息地滑向岁末。
纪书禾假期自由,纪舒朗不必坐班,只有温总坐阵的拓维还没放假。
甚至不仅没有放假,项目碰上突发情况,在不少员工提前休年假的情况下,温总还跟着项目组加了几天的班。
纪书禾也被迫陪着加班,温少禹这人软磨硬泡说要看栗子,结果打通视频就把手机放在那儿工作,还不让她挂断。
偏偏工作中的男人极有魅力,温少禹的轮廓被暖色的灯光照得格外温热,惹得纪书禾对着屏幕里带上银边眼镜的他一阵失神。
但他们确实有好几天没见了。
碰巧那天周冉去星云碰上了程馥云,便打电话叫了纪书禾一起来吃饭。不谈工作安排,只作朋友闲聊。
这天是冬日难得的明净,阳光明媚透出股热烈的亮堂。气氛融洽的相聚后,纪书禾没急着回家,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柏油马路上的斑驳人影,心底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她给温少禹发了消息。
〔seedling〕:温总,忙不忙?可以摸鱼聊天吗?
回复来得很快,大概这会儿不算忙碌。
〔wen〕:现在不忙,一会儿要开个会,年前最后一个沟通会。
〔wen〕:怎么了?
纪书禾唇角微扬,继续打字。
〔seedling〕:我在拓维附近,等你下班一起去超市吧,栗子的酸奶快断供了。
那边停顿了几秒,发来两个字。
〔wen〕:真的?
纪书禾笑意顿消,抬头朝拓维办公楼眯了眯眼睛,然后发了个定位过去。
〔seedling〕:假的!
那头没再回复,纪书禾也是老打工人了,以为温少禹被什么事情绊住,也没外发消息催促,探头探脑四处打量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点杯咖啡。
可惜新海春节的冷清已经可见端倪,拓维对面那家私人咖啡店早早关了门。这周遭除了家24小时便利店,似乎没什么地方能让她落脚的。
纪书禾又低头去看手机,依旧没有回复。她缩了缩脖子,开始思考要不要去拓维办公楼底层公区坐着等了。
正在犹豫,耳畔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抬头,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熟悉又无奈的嗓音远远响起。
“纪书禾!”
纪书禾抬头,只见温少禹就穿着一身衬衫西装马甲匆匆向她走来。
“怎么不直接上去?”温少禹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纪书禾将一缕被围巾勾住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纪书禾抓住他的手,一片冰凉。她开始手忙脚乱往下摘围巾,然后不容分说往温少禹脖子上挂:“你怎么连外套都不穿,着凉了怎么办。”
“这附近都关店休假了,怕你找一圈找不到地方休息,直接打车回家。”
温少禹俯身弯腰,任由纪书禾将带着自己温度的围巾一圈一圈把他裹严实,然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往拓维的方向走。
“去拓维坐坐吧,今天是放假前最后一天,开完会下班不会很晚,带你去吃火锅,然后去超市给栗子买酸奶。”
纪书禾没有拒绝:“会打扰你们工作吗?”
“不会。”温少禹看着她笑,镜片后的眼眸温柔极了,“总裁办公室单独一间,随你闹翻天都行。”
第48章 窥见 过得很辛苦吧
纪书禾被温少禹牵着, 走进了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
不少公司按国定假放假,现下还是工作状态,倒是喜庆的新年装饰点缀在简约现代的空间里, 透露一种临近放假的松弛感。
电梯直达十八楼, 温少禹刚把纪书禾安置在办公室。在拓维拍摄的时候正值两人针锋相对,所以这是纪书禾第一次来温少禹的办公室。
小温总的办公室承袭老温总的, 但时隔多年, 内部的布置早已不同。办公室内宽敞而整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
他刚把纪书禾安置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倒了杯温水, 助理江鑫便准时敲门,提示催促他得去开会了。
温少禹显然还是不放心,又仔细跟纪书禾交代了茶水间、员工休息室的位置,嘱咐她自己好好玩,有急事联系江鑫后, 这才终于出了门。
纪书禾很想吐槽他的叮嘱有些多此一举,毕竟她在拓维拍摄了一个多礼拜。毕竟她在拓维跟拍过一个多礼拜, 单论对每层楼的基础设施熟悉程度,她恐怕比这位日理万机的总裁本人还要强些。
温少禹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偶尔能听见的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纪书禾坐着看了会儿手机,又翻了翻手边一本行业杂志, 找到温少禹的专访便从头到尾细细读了起来。
时间在这般静谧中, 似乎流淌得更慢了些。初来时闯入温少禹领地的新鲜感褪去,等待就成了格外漫长的事。
她站起身,扒着落地窗玻璃俯瞰了一会儿街景,最终还是决定出去透透气, 做点什么打发时间总好过这么干坐着。
拓维所在的几层楼布局设计都差不太多,不知是不是近些年有过改造,公共区域设计得颇具现代感。灰白的主色调配合温润的木质墙饰,上头摆满了葱郁的绿植,整体并没有多数互联网公司环境中自带压抑感。
拓维比国定假期早放两天,但这会儿员工办公区已经不见几个人了。要么是电脑屏幕亮着不见人影,要么是低头看手机摸鱼,主打一个没处理完的糟心事通通年后再说。
没人在乎突然出现的纪书禾,而纪书禾也没兴致替温少禹抓包。纪书禾凭着记忆和指示牌的引导,转过转角,朝前方员工休息室内走去。
员工休息室是半开放式的,两侧玻璃屏风式的墙体后藏着沙发,于是纪书禾走进时没能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低头翻文件的人。
听到脚步声,方谨姝先抬起了头。
她今天倒是没穿整套的职业套装,而是换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衫,搭配咖啡色阔腿长裤,显得柔和不少。
见到纪书禾,她也有些意外,但还是放下手中的材料,站起身同她打招呼。
“纪制片?”方谨姝的声音爽利,少了工作场合的紧绷,“实在等少禹,下班?”
“正好在附近吃饭,看时间差不多,就想等他忙完一起回去。”纪书禾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方谨姝,停下脚步,坦然笑了笑,“不会打扰你们工作吧。”
“怎么会打扰,我们公司氛围很不错的。”方谨姝回头一看几乎空荡的工位,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而且这都放假前最后一天了,除了老板股东,谁还有心情工作。”
纪书禾失笑,点头称是。
“他们那个会估计要开一会儿,不如过来坐坐?”方谨姝指了指身旁的沙发,态度大方自然,“要喝点什么吗?咖啡或者绿茶?”
“不麻烦了,我就是一个人有点坐不住,出来走走。”纪书禾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真的落座下来,气氛反而显得沉默尴尬起来。
方谨姝暗暗打量纪书禾,之前沟通时只想着合作,都没仔细观察过纪书禾。她一双杏眼明亮,气质温和柔软,像是一汪潺潺的溪水,只是静静站在那儿都让人觉得无尽包容。
而且细看下,纪书禾跟纪舒朗的眉眼确实有些相似。她来拓维很多年了,自然也听他们猝不及防提起,再讳莫如深沉寂下来避而不谈的那个妹妹。
她将资料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掠过后方宽敞明亮的办公区,最后落在纪书禾身上。
而现在,她回来了。
方谨姝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大概为的是温少禹:“现在的拓维跟以前变化挺大的。我刚入职的时候,这里只有会议室和总裁办,还没那么多员工呢。”
纪书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如今这里视野开阔设施完善,处处透着严谨与专业,难以想象当初空荡的景象。
纪书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八年,也是他的八年。
彼此错失又不想提及的那段时间,却是经历巨变至关重要的时间段。纪书禾只从纪舒朗那儿了解了个大概,现在面前的方谨姝是深知内情的,她却欲言又止,怕冒犯对方不好多问。
“那时候真挺难的,不论是拓维还是少禹。”方谨姝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开口,“他跟你说过吗?”
纪书禾摇头。
方谨姝则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是,他那个脾气,从来不会服软示弱。”
“方便说说吗?”纪书禾犹豫过后还是开口,“我中间和他们断联了几年,也是这次回国拍摄才联系上。”
“当然。”方谨姝想,她当然知道,“拓维那点旧事人尽皆知,没什么不能说的。”
“拓维在互联网这行算得上老牌企业,根基深,但积累的内部问题一直不少,外部竞争压力又大。自老温总意外车祸后,公司内部就彻底乱了。”
“他们看少禹年轻,初出茅庐资历又浅,心思活络的带了技术骨干离开,等着倒闭拿赔偿的就想看他闹笑话。”她顿了顿,看向纪书禾,“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那个人,看着冷淡,其实骨子里傲得很。顶着压力重塑架构,连续熬几个通宵参与跟进项目,我怀疑那时候他血管里都流着咖啡。”
“听说他的继母看不惯他拿了老温总持有股份的大头,还找人堵在他家门口,替他所谓的弟弟妹妹要钱要股份。”
纪书禾静静地听着,其实到这儿和纪舒朗告诉他几乎不差,可再听一遍,心还是会为刚二十出头的温少禹感到苦涩难过。
亲情永远是桎梏他们的枷锁,否则他们都有机会选择更向往的人生。
“我入职的时候正是拓维转型的关键期,大概是看小说偶像剧把脑子给看坏了,总想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只要拓维能度过难关,我不仅能收获对我实力的认可,还有感情加成。”
“不过他真的有能力。”方谨姝忽然笑了,笑容里是对温少禹纯粹的欣赏,“眼光精准下手又稳,还肯拼。不到三年,局面居然稳住了。拓维转型拓展新业务板块,他也抓到了机会。当时内部反对声音不小,包括我也不认同,但事实证明,他没错。”
她没有刻意煽情,言语平实地勾勒出一个在商场上披荆斩棘,一步步建立起自己权威的精英形象。
那个西装革履的温少禹,逐渐跟她记忆中那个骄傲又别扭的少年,以及重逢后偶尔脆弱偏执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所以是过去的那些经历,才造就了现在的他。
继续沉默显得不太礼貌,纪书禾轻声开口:“方经理是一位很好,很用心的合作伙伴。”
方谨姝坦率地点点头,没有假客气:
“我也是名校毕业的,家里占点股份,想着年终分红,当然会比别的员工更用心些了。”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
“不瞒你说,我对温少禹确实有私心。”方谨姝从不是对感情扭捏的人,向纪书禾露出笑容里全是坦诚与洒脱,“和一个优秀有魅力的人长期相处,很难不让人产生欣赏跟爱慕。”
她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倒是让纪书禾怔愣一瞬,但气氛却从此刻开始莫名变得自然起来。
“不过,他心里装着你,对别人完全没感觉。”方谨姝话锋一转,语气轻松,“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知道。你要是不回来我还有努努力的机会,可现在你回来了。”
“我才不要做别人故事里的配角。”
她端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但其实我挺为他高兴的。不是所有分别,都能再遇见。也不是所有重逢后都能有勇气重新开始。”
“我真心祝福你们。”
没有敌意,没有不甘,只有成基于理解的尊重和豁达的祝福。
纪书禾承认,自己或许脑补过一些关于温少禹日久生情的桥段。可刚才真听方谨姝亲口说起这些,她只产生了对眼前女性果敢爱恨的钦佩。
如果是她,就不到。
纪书禾迎上方谨姝的目光,真诚道谢:“谢谢你,方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让她看到了温少禹那八年的一个剪影,也让她了解一个洒脱的女孩子感情历程,最后向她送出最诚挚的祝福。
“客气什么。”方谨姝爽朗一笑,“大家以后都是朋友,叫我名字就好。”
纪书禾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好,谨姝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工作顺利,有空一起吃饭!”
“那得让温总请客。”方谨姝笑道。
“……说我什么呢?”
温少禹是从纪书禾来的方向走来的,显然是回了办公室没见到纪书禾,这才找出来的。他边说边抬手松了松领带,径直往纪书禾身边走:“忘了给你找点事做,自己倒是知道跑出来找人聊天。”
“我又不傻。”纪书禾默默推了温少禹一下。
“你们会都开完了,那我们也可以收拾收拾下班喽。”方谨姝假装低头看表,“我是个有眼色的下属,不继续打扰领导了,提前祝二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温少禹颔首,“代我问方董好。”
方谨姝点头挥手,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们也走吧。”
待方谨姝身影消失,温少禹低头,很是自然的牵起纪书禾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领着她往办公室走:“想好吃什么了吗?”
“不是说去吃火锅吗?”纪书禾仰着脑袋看他。
“我听你的,你做主。”温少禹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示意她先进。
她望向温少禹,目光掠过他身后那间宽敞却也承载过无数压力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的灯火璀璨,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焦头烂额的青年。
清瘦、憔悴,仿佛只是阖眸都能被困意打倒彻底睡去。
纪书禾抬眸看他,望进如今已沉淀下沉稳与力量的深邃眼睛,还是会为他感到心疼。
“温少禹。那几年,过得很辛苦吧。”
第49章 目的 这才是他的目的
温少禹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以为纪书禾欲言又止是选择恐惧发作, 犹豫一会儿吃什么,甚至已经很贴心地准备了几个选项帮她减轻难度做选择题了。
谁料,她心底盘桓的竟然是这个。
温少禹沉默了几秒, 转过身, 面对着纪书禾。他是逆光站着,身后的光线模糊了他的神色, 唯有落在耳畔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淡。
“有过不容易, 但是早就过去了。”
他显然不欲多谈,轻描淡写地带过后, 便伸手将纪书禾拉进办公室。他转身走向衣帽架, 去拿她挂在那儿的外套和背包。
纪书禾的目光却追随着他的背影,声音轻轻的,带着种她独有的温和与固执:“你和拓维的那几年我找过不同的人打探,可现在发现,还是最想听你自己说说。”
温少禹取外套的手停滞了一瞬, 宽阔的肩背有片刻僵硬。约摸过了会,他取下外套, 把搭在手肘处,走回纪书禾面前。
俯身凑近,看他那模样大概很想伸手掐一下纪书禾头顶, 跟她本人极相似的两片小芽:“听过去的事情做什么,平白惹自己不开心。”
纪书禾因为温少禹的凑近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还是坚持:“……就是想多知道一些, 我不在的那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都这么说了,温少禹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他轻轻呼出口气:“其实跟你打探的差不多。”
“温成那头我是懒得搭理,股份转给我了死不死都行。但公司的事我什么都不懂, 只能靠温成之前的特助还有公司总助带着。这也要学,那也要懂,时间完全不够用。偶尔困得受不了了,我就想……”
他故意停顿,如愿看到纪书禾盈满心疼的眼神才又继续道:“我就想,我一定得把拓维撑起来,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是哪天你回来了,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会不会转身就走了。”
纪书禾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忍不住瞪他:“我是这样的人吗!”
“当然不是。”温少禹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口有些幼稚,可那年刚二十的自己却不敢赌。
不敢赌人心,更不敢赌时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逼自己尽快变得强大,变得有资本,足以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找到她,或者在她需要时无条件成为她的倚仗。
就这样,他才能闯过一次又一次的人生低谷。
温少禹走上前,将大衣展开,示意她伸手穿上:“可那时候的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念想了。”
他帮她拢好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没有移开而是顺势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呢?你被带走后的那几年……肯定也不轻松吧。”
纪书禾垂下眼帘。
因为温少禹的话,她想起了久违的英国街头的寒风,想到为了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与人际中站稳脚跟而不断做出的妥协与努力,想到夏纯那无孔不入、令人窒息的控制与安排……
其实,还好。因为这些艰难,早已成为她过往生活的某种常态。
而从来最让她惴惴难安的,都是……
在温少禹的注视下,纪书禾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去细数具体的艰辛,只是将心底最深的,盘桓多年的心事坦白:“其实还好,最难过的……是怕你一直记恨我的不告而别,然后真的再也不愿理我了。”
温少禹被她的话说得心头一涩,原本轻抚她脸颊的手,变成小心捧住她的脸,拇指在颊边很是温柔地轻轻摩挲:“……对不起。”
纪书禾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握住了他捧着自己脸的手腕,没有用力拉下,只是轻轻地握着。
她没有气过他的冷淡,或许只有这样的爱恨才能让他们这般深刻记了多年,她可不是来跟温少禹翻旧账的。
“反正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温少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轻声补了句,“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别!”纪书禾闻言,眉头瞬间紧蹙,几乎是脱口而出,“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要越来越好了。”
她神色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些惶恐:“我总觉得这句话有魔力,每次说出口,结果都不太好。”
何止不太,是非常。
第一次是她因为郑阿婆病重安慰他,可没多久郑阿婆溘然长逝,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爱温少禹的长辈也离开了。
第二次是温成代替温少禹动迁签字,父子俩在弄堂口大吵一架,甚至还动起了手。纪书禾安抚他暂时蛰伏,等熬过高考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后来呢?
后来是在她离开前最后一个春节,把愿望送给温少禹,期望他一切顺利越来越好。结果……
可他们迎来的是噩梦一样的八年。
纪书禾对这句话几乎有了ptsd,不敢想象这一次的“越来越好”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或者起到什么负面效果。
纪书禾万分郑重地看向温少禹,心想,人不能贪
心,像他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平淡一些,寻常一些,有彼此在乎的人,有永远赤诚的小狗相伴,这样的生活已然是命运对他们莫大的眷顾。
温少禹在她的目光里心领神会,也意识到那句堪比魔咒的话语,立刻识趣地收回了这句话,从善如流地点头:“确实,保持现状就好。”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达成微妙共识的时刻。
“咕噜……”
一声清晰而突兀的“咕噜”,在这温情弥漫的空气里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纪书禾那副言之凿凿、睿智明理的模样瞬间崩塌,十分不好意思地扶额。之前跟周冉她们吃的西餐,蔬菜叶子消化得快,她其实早就饿了。
温少禹自然也听到了,先是一愣紧接着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肩膀都跟着微微抖动。
“笑什么!”纪书禾的脸瞬间红透,懊恼地瞪了温少禹一眼,推搡着他往外走,“走了,去吃饭了!”
温少禹清清嗓子,伸手揽住纪书禾:“笑也不给笑,纪书禾你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吃饭!去吃饭!”纪书禾红着脸催促。
“好,遵命。”温少禹含笑应着,“你稍等,我拿上东西关灯。”
温少禹驾着车平稳驶出地库。虽临近春节,晚高峰的中心主干道依旧车流如织。
两人挑了个附近的潮汕牛肉火锅,据温少禹说是怕纪书禾太饿,半路把他啃了。说人坏话还不背着人,然后不出所料被纪书禾刚做了指甲的小猫爪子制裁了。
晚餐倒是幸运,这家店平日总要排队,可今天却能直接坐进小包厢。
热气氤氲,牛肉鲜嫩。纪书禾大概是饿过头了,没吃多少就开始跟温少禹念叨起过两天除夕的安排。
直到温少禹开车送她回到小区门口,看到那暖光融融的大红灯笼,纪书禾才恍然想起今天找温少禹用的是什么借口。
“哎呀!忘了去超市了!”她故作懊恼,“现在去也不知道栗子能吃的酸奶还有没有,不如明天一起吧?”
她扭头看向温少禹,掰手指盘算:“后天除夕,家里还得备点干货糖果,水果也快没了。说好去奶奶大伯家吃年夜饭,礼物还没挑……”
“纪书禾,你是不是把我当临时工用?”温少禹把车停在单元楼下,垂眸去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纪书禾,“我可不能白干,先说好付我什么工资?”
“你现在还没名没分呢。”纪书禾理不直气也壮,微微扬起下巴,“不多做点事好好表现,居然还想着要工资?还想不想转正了?”
温少禹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窗外枝桠上轻晃的暖红灯笼,思忖片刻,才缓缓道:“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
“想通了?你不要工资了?”纪书禾故意逗他。
“突然想到我也得纪奶奶他们准备东西。”温少禹倚在车窗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口,“跟在某人后面,照着你买的样式也备一份,省得我花心思琢磨了。工资嘛……就当抵给你顾问费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纪书禾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一直潜意识里把温少禹当成“自己人”,甚至从未仔细问过,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他孤身一人该去哪里。
温成还在国外,郑阿婆那边的亲戚也早已疏远……
她怕问得太直白,于是小心翼翼:“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拜年?”
温少禹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他朝她靠近,眼神深邃而专注。
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混杂着些控诉:“纪书禾,不能因为你回来了,就剥夺我去你家过年的权利吧?”
纪书禾被他问得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
“你之前过年……”
“嗯,都在你家过的。”温少禹知道纪书禾想问什么,抢在她之前应了一声,“往年上门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年被你带回去,应该算名正言顺了。”
不是的!
纪书禾在心底无声呐喊,平时带温少禹回去蹭饭,和过年带回去性质完全不一样,她还没想在长辈面前公开关系啊!
温少禹侧身要去解纪书禾的安全带:“怎么了?”
纪书禾一把拉住他的手:“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温少禹扬了扬眉,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太快这句话了。
“那你的意思是?”
首先,不能不让温少禹来。不然除夕夜他就是孤家寡人独身一个,这么凄惨她会舍不得的。
其次,进展太快真的容易吓到奶奶。
所以……
纪书禾眼睛亮起,像是找到了绝妙的主意:“要不,我们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跟以前一样!”
意思是要把在拓维拍摄的那套拿出来再用一遍。
“纪书禾。”温少禹叫她名字,语气是近乎纵容的无奈。
纪书禾拽住他的袖口耍赖:“求你了。”
“明天十点。”温少禹退开一些,未曾被眼前这点甜头迷惑,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我准时来接你。”
接下来上楼的一路,纪书禾都在胡搅蛮缠,试图让温少禹点头答应。袖子都快被她扯变形了,温少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眼底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打开门,栗子兴冲冲从房间冲出来。几天不见温少禹,栗子显得格外热情,扒拉着温少禹的小腿,尾巴摇得异常欢快。
一人一狗甚是情深,被彻底忽略在旁的纪书禾,那点小脾气也上来了。眼看时间不早,打断温少禹和栗子的感情交流,请“司机师傅”温少禹早点回家休息。
温少禹被这明目张胆的“过河拆桥”弄得有些好笑,手臂上搭着大衣外套正要转身离开,脖颈间忽然被围上一条柔软温暖的羊绒围巾。
就是纪书禾刚摘下的。
他回头,门扉半掩,纪书禾正扒在门边。
“天冷,围巾戴好。”但她还是贼心不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放软了声音商量,“温少禹,你配合我一下嘛”
“真不是我想藏着掖着。你再等等,等我工作再稳定一点,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奶奶他们,好不好?”
温少禹也是被缠得没办法:“那我算转正了吗?”
对啊!
纪书禾恍然,发现自己把这茬给忘了。光顾着纠结怎么公开,却忘了他们之间还差着她的点头认定。
温少禹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只觉得可爱,趁纪书禾还没反应过来,他伸手扶住她的侧脸,低头将一个很是克制的亲吻,落在了她的发顶。
“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不出他所料,纪书禾像是触电般吧大门被“嘭”得关上,然后闷闷的,带着点不甘心的“再见”从门后传来。
温少禹低头失笑,转身离开时他还在想,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间那条还带着她气息的柔软围巾。
他转身走向电梯,心里还在想,纪书禾这个笨蛋根本没抓住重点。
往年他从不在纪家过除夕,别人全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时候,他在贸然上门只有唐突与尴尬。
所以今年不论以什么身份,只要是被纪书禾带回家,都是足以引起长辈们的关注。
自然这才是他的目的。
第50章 甜酸 去找点甜的
今年的春节比较晚, 除夕前已经是六九的天,体感上已经没有那种刺骨的寒冷。可冬日与温暖的床铺不论在何时,对缺觉的人而言总是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翌日早上九点半, 纪书禾刚迷迷糊糊起床, 温少禹已经准时出现在家门口。作为真正的房主,房门指纹锁是录了他的指纹的, 不过他老老实实按门铃等纪书禾开门。
于是刚洗漱完开门就看到, 温少禹穿着深咖色大衣米白色高领,还戴着副半框眼镜, 整齐利落地站在门口。
纪书禾想到自己穿着毛绒睡衣, 头发还翘着几缕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衣冠楚楚凹个造型能直接拍杂志的男人,暗骂他心机。
同时也无比庆幸自己昨天晚上洗头了。
“你怎么……”纪书禾下意识想抬手整理头发,又觉得这样太刻意,手停在半空然后默默放下, “这么早?”
温少禹的目光在纪书禾的脸上停留片刻,示意纪书禾看到他手里提着的纸袋:“怕来晚了赶不上给你送早饭。”
纪书禾动动鼻子, 似乎能闻到从纸袋里飘出来的油煎过的焦香味,于是被食物俘获,很没骨气地给温少禹让开了路。
温少禹踏进玄关, 从鞋柜里熟练地拿出他那双拖鞋换了。
栗子从屋里慢慢悠悠走出来,对着温少禹叫了声, 然后在自己空空荡荡的饭盆边坐下。
明示得很明显, 把要饭两个字写在了小狗脸上。
于是温少禹看纪书禾:“栗子喂过了吗?”
“还没……”
栗子在温少禹那儿有自动喂食机,跟着纪书禾之后没把装备搬过来,一天2-3顿全靠她手动添加。
最近也是睡懒觉睡习惯了,纪书禾低头扯了扯睡衣, 怕温少禹觉得她对栗子不上心,显得有些窘迫:“我刚起来。”
“没事,你去吃早饭,我来喂他。”温少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挽起毛衣袖子把早饭打开放上桌,“刚出锅的生煎,冷了就不好吃了,洗漱过了就快去拿筷子。”
纪书禾转身往厨房跑,端着两幅碗筷出来时,温少禹正朝厨房走。他打开柜子拿出栗子的狗粮称好标准克数,又从冰箱找到最后一袋羊奶,用温水泡过再倒进狗粮里拌匀。
栗子原本还乖乖待在温少禹脚边,后来大概是闻到味了,两只前爪爬上橱柜边缘。不过很快又下去了,温少禹从不让栗子进厨房,眼下这种情况都被纪书禾娇惯出来的毛病。
温少禹端着狗盆走向阳台,栗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俯身把东西放下,又去找了鸡胸肉冻干捏碎撒在上头,让栗子乖乖坐了半分钟才下令开吃。
晨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他垂落的额发和注视着栗子温柔的眉眼上。他日常生活里极少戴眼镜,而此刻那副半框镜挡住那双显得不羁的桃花眼,让他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纪书禾心总是因为他们而变得柔软。
“盯着我看能吃饱饭吗?”温少禹起身,一回头见纪书禾拿着碗筷发呆,出声调侃这才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纪书禾回神,扭头快步走向餐桌。而温少禹喂完栗子,去厨房重新洗了手,把塑料杯包装的豆浆倒进陶瓷杯重新加热。
“给,没给你倒醋。”温少禹只把热过的豆浆递给纪书禾。
吃生煎包要蘸醋,这是大多数新海本地人的喜欢。纪书禾虽爱吃生煎锅贴这类传统新海早餐,却是极讨厌醋的。
纪书禾捧着热腾腾的豆浆嘟囔:“我才不吃醋。”
“偶尔也可以吃点。”温少禹煞有其事,把生煎包夹进她碗里。
纪书禾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低头去咬生煎包,底部焦脆汤汁鲜香,打包过来虽有些影响口感,但还是让她尝出几分小时候的味道。
“味道没变吧。”温少禹像是意料之中,“拆迁之后,原来弄堂口卖早饭的陆阿姨去别的地方开了家店,铺面大了生意也越来越好。”
纪书禾爱吃生煎,过去永安里门口那家店更是最爱。回来后跟Stella他们吃了几次连锁店,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没想到还有机会找回最爱。
“新店在哪里啊?”
温少禹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那杯豆浆:“明天开始放假歇业了,等开门我带你去。”
纪书禾撇撇嘴,没揭穿温少禹连招似的小心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餐,温少禹拦下要帮忙的纪书禾,起身收拾餐具和栗子的食盆。纪书禾看时间差不多,没有推拒回到房间换衣化妆。
她画了个淡妆,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脖颈。衣服则是特意挑了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搭千鸟格长裙,深咖色外套和温少禹那件更是意外地搭配。
等纪书禾换好衣服出来,温少禹已经收拾完了餐桌,连厨房都擦得干干净净。而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对你那份分红的安排与我无关,当然也别想管着我的东西。……我不会去那边的,不用多费口舌。行了,我挂了……”
应是听到脚步声,他很快结束了通话。
一回头,纪书禾已经站在他身后:“有急事嘛?”
“是温成。”温少禹收起手机,没有瞒她,“没事,大过年他净说些不中听的,当他放屁。”
纪书禾知道那是烦心事,便不再提:“那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两人目的地是稍远一点的仓储式超市,车上纪书禾一直在盘算要买什么。
烟酒虽然不健康,但过年总是少不了的,送给大伯母的燕窝礼盒,给纪奶奶的。成箱的沙糖桔和车厘子是春节必备,还有花生瓜子的坚果礼盒。
她念叨得很认真,温少禹安静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建议。
车子行到有一个路口,恰好遇到红灯,温少禹把车停稳,想了想忽然问道:“你父亲那边……需要准备吗?”
纪书禾一愣,随即沉默下去。
她又忘了,除夕夜吃团圆饭,纪向江总是要来给奶奶拜年的。
温少禹没再问下去,他只是伸手,握住了纪书禾放在膝盖上的手。
“按照大伯家的一样准备一份吧。”
这个路口红绿灯跳得快,正前方车流重新开始移动。温少禹踩下油门,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摩挲纪书禾的掌心,直到把原本有些冰凉的手搓得温热起来。
“要是遇不上就说是我送的,显得我上门有诚意。”温少禹扬了扬眉,那模样有几分少年时的率性恣意。
纪书禾终于笑起来:“你倒是不肯吃亏,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说笑间,转眼车已经开到了商场。在车满为患的车库转了几圈,终于停好车后,两人坐扶梯上楼。
并肩而立时,纪书禾只觉得自己掌心挤进什么,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纪书禾抬起手示意温少禹看,那人却目不斜视,答得理所应当:“今天肯定人多,别走散了。”
语气简直一本正经,仿佛真的是为了安全考虑。
可他把现代通讯工具手机放在什么位置?
纪书禾抿唇轻笑,没有揭穿。
超市里早已布置得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大红色的年节装饰。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货,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祝往来的每一位顾客新年发财。
温少禹推着购物车穿梭在人群中,身边跟着被音乐洗脑,忍不住跟着哼哼“恭喜发财”的纪书禾。
她逛得很慢,顾客众多挑什么都要排队是原因之一,纪书禾还会认真地比对礼盒价格。倘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问身边的温少禹,然后他再按着她的实际心意,通通拿下放进车里。
“栗子能喝的那种酸奶在冷藏区。”纪书禾清点购物车里东西,又看了眼手机备忘录,“要不要买只帝王蟹,我看人家清蒸做的可好吃了。”
“好。”
“还要买点车厘子,奶奶爱吃。”
正要推车转向生鲜区的温少禹脚步顿住:“确定是纪奶奶喜欢吗?”
“那当然。奶奶爱吃甜的,只要品质过得去不翻车,肯定会喜欢……”
纪书禾的话语戛然而止。
温少禹觉察到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定定看向不远处的水果货架。
而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看来十来岁的小女孩,正在排队试吃。
男人领到试吃的水果后递给小姑娘,小家伙掰开一半,又递到男人嘴边,见他吃了,女孩才笑着吃了。
那个男人的侧影,纪书禾太熟悉了。
是她父亲,纪向江。
而他身边那个笑容明
媚,与他父女情深的女孩,是纪书禾异父异母的继妹江玥彤。
纪书禾想避开,想拉着温少禹往反方向逃离,可双腿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她的父亲,以她未曾见过的耐心挑选着水果礼盒,递给女孩,再放进面前的购物车里。而那辆推车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看起来都是女孩子喜欢的零食。
虽然不想这样比较,可纪书禾还是会想到自己。
她同江玥彤一般大的时候,似乎已经被送到了新海。父女之间只剩隔着电话冰冷而疏离的问候,那时候觉得不在乎,现在也想一样不在乎,可……
纪书禾想,这么突然地把父女情摆到她面前,产生失落也算是正常的吧。
她正想着,冰凉的手背忽然一暖,一只大手轻轻覆上纪书禾的手背。
“纪书禾。”他轻轻唤她,“别看他们了。”
纪书禾回过神,迎着温少禹担忧的神色,勉强扯出个笑:“……没事,我们走吧。”
她回握住温少禹的手,转身正要离开,可就在这时,纪向江恰好抬头。
纪向江脸上闪过惊讶,目光在她和温少禹之间打转,随即便成了若有所思。
“爸爸,是姐姐!”江玥彤也看到了纪书禾,远远朝她挥手,“诶~姐姐身边那个哥哥好帅啊,是她的男朋友吗!但是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以前见过……”
“是以前永安里的邻居。”纪向江淡淡答道。
他没有过去的意思,看着纪书禾朝江玥彤点了点头,自己反而推着车转向另一条通道:“彤彤我们走吧,不是说想吃烤鸡吗,那边已经开始排队了。”
江玥彤眨巴眨巴眼睛,见纪向江当真要走,忙抬腿追上去:“爸爸我们不跟姐姐一起吗?”
“不了。”纪向江没有回头,“她这会儿还在新海,那明天肯定也会去奶奶家,等吃年夜饭的时候再说吧。”
“哦。”江玥彤闷闷应了声,跟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她见纪书禾怔愣原地,被身边的男人轻轻揽着,后来也推车离开,愈发搞不明白亲人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纪书禾全程都心不在焉。
温少禹看她拿了三桶一模一样的老陈醋往车里放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拦下她。
“纪书禾。”
纪书禾没看他,仍低着头:“怎么了?”
“醋太多了。”温少禹的声音很轻,伸手把车里几桶2.5升装的陈醋逐一放回货架,“你又不爱吃。”
纪书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如常:“我没事的。”
温少禹不说话,盯着她看。看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她竭力维持平静却仍然透出失落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是最清楚这棵小苗苗有多看中感情。也就是长大了,不会大庭广众掉眼泪了,否则这会儿已经早哭起来了。
温少禹重新牵起纪书禾的手,另一只手推着车,带着她往水果区走。
“不爱吃醋,苦也吃得够多了。”他的手掌整个裹住她的,炽热的温度代表他所能提供的无声依靠,“那走吧,我们去找点甜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