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失序 你要不要别走了
把大包小包的年货放进后备箱, 直到坐进车里,纪书禾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车窗外采买年货喜气洋洋的人们, 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我又扫兴了。”
刚上车正在叩安全带的温少禹一顿,思索片刻, 竟从外套口袋掏出根棒棒糖。他动作利落地扯掉包装, 把糖塞进纪书禾嘴里,然后伸手把她毛茸茸的脑袋彻底揉乱。
这下纪书禾也没工夫悲春伤秋了, 被迫接下糖果, 叼着糖去拍开温少禹的手,拉下副驾的遮阳板对着镜子整理乱糟糟的低马尾,声音含糊但听得出是抱怨:“温少禹你干嘛呀!幼不幼稚……”
“再说些我不爱听的……”温少禹微微侧目,视线落在镜中她泛着水光的唇上,“就像这样, 把你的嘴堵上。”
纪书禾扭头瞪他,温少禹却笑得桃花眼微眯, 很享受这种“特殊关照”。
牛奶味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心头那点糟糕的褶皱竟被这甜味意外地抚平了。
纪书禾不记得什么时候买过糖果,又觉得温少禹从口袋里莫名其妙掏出糖果的举动实在诡异,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从哪儿‘偷’的糖啊?”
“什么叫偷,那是我花钱买的。”温少禹没有扭头, 淡淡睨了她一眼。
纪书禾捏着棒棒糖的纸棒, 试图回想刚才的购物清单,却碍于后半程全程不在状态,实在想不起来。
她小声嘟囔:“我怎么不记得。”
却被温少禹听到了:“是,你根本不关注我。”
纪书禾从这话里听出一股积蓄已久的怨念意味, 默默抿唇这下不说话了。
“不说了?”温少禹继续惹她。
纪书禾把糖塞回嘴里:“温少禹,你好爱吃醋。”
“有人不爱吃醋,我得吃双份的。”温少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不紧不慢,“我看人家都说,小闹怡情。我看你挺喜欢这种类型的,接下来还能进修一下。”
纪书禾被说得耳根发热,嘴里的糖咬碎了一半:“我才不喜欢。”
“喜不喜欢你心里有数。”
温少禹又瞟了纪书禾一眼,见她面向窗外神色却不见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样,也不再逗她专注开车。
车子驶离商场上了高架,显然不是回家的方向。
纪书禾也意识到了,扭头去看温少禹:“不回家吗?我们去哪儿啊?”
“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去江边走走。”温少禹看着前方,“小叶子都发蔫了,该好好晒晒太阳。”
烦闷的心情只是被暂时压制,纪书禾也确实不想回家。
回到家剩她一个人的时候,脑海中就会冒出很多矛盾又冲突的想法,她不想为难自己,能找个开阔的地方散散步也好。
只是温少禹顺去江边,新海最出名的无非是那条黄浦江,这时候去外滩看黄浦江……
纪书禾没说话,嘴里的棒棒糖只剩小小一颗,她舌尖舔过,心想着就当她给那个爱吃醋的付点利息了。
不过出乎纪书禾意料,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商务区附近。温少禹牵着纪书禾穿过不走步道走上楼梯,一路看过不少停泊的游艇,最后才登上江景平台。
这处与众人熟知的外滩角度相对,看不大清那几座最著名的建筑,却是与人流熙攘的那处欣赏着同一片江景。
冬日的江面宽阔平静,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纹。毕竟仍是冬日,带着潮湿水汽的风吹过,瞬间卷走了车内暖气带来的混沌,吹得人头脑一清。
纪书禾很是惊喜,快步走到扶栏边,又回头向温少禹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冷吗?”温少禹江风凛冽,把人吹感冒了。
“不冷。”纪书禾摇摇头,阖眸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仰头看向温少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前几年在附近应酬,偶然发现的。”温少禹靠在栏杆边,望着江面,“有时候遇到实在排解不了的烦心事,会专程开车来这儿待一会。”
“入夜之后这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能站在现在的位置,看到对岸最璀璨的灯光。看看不属于我的热闹,再看看波澜过又逐渐平静下的江面,好像烦心事都能顺着水流走远。”
现在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候,没有他口中通明如昼的灯火,纪书禾却还是学着他的样子,极目远眺。
天地开阔,江水东流,偶有行船鸣笛,旷远悠长。可能人在面对浩瀚景致时,心情真的会跟着开阔起来,那些纠结的、细碎的情绪,被彻底化解开来。
阖眸,再睁开。纪书禾像是被重新打满了气。
温少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静静陪她站着:“舒服点了?”
“……现在是好一点了。”纪书禾和回答得很是严谨。
意思是感情去的也快来的更
快,她不能保证离开这里之后,不会被那些纠结的情绪再度反噬。
温少禹若有所思:“这附近有家gelato的店很有名,现在尝尝能不能多维持一会儿好心情。”
纪书禾咂吧咂吧吃过糖有些甜腻的嘴,用力点头。
“怕不怕冷?”
纪书禾又摇头。
温少禹被她乖顺的模样弄得心痒,又去牵手,多此一举地象征性问了一下:“一起去还是在这儿等我。”
纪书禾一双杏眼笑弯:“我在这儿等你,口味你帮我挑,考验我们默契的时候到了!”
“我还不知道你。”温少禹却没松手,“抹茶、香草或者巧克力。不过刚吃完糖,我建议你可以双拼抹茶和柠檬雪芭,比较解腻。”
“温少禹,看来你对甜品店很熟啊。”纪书禾盯着他眯了眯眼睛,语气显得有些危险,“带多少人来过了?”
“就你一个。”温少禹丝毫不慌,“你离开新海以后,发生了很多变化。所以前段时间做了很多攻略,想带你重新走一遍这个城市。”
“今天是第一站。”他牵着纪书禾,沿着景观步道往另一头的冰淇淋店走去。
纪书禾鼻尖冻得发红,还是跟着走了几步才忽然想起来:“等一下,我记得我是说在原地等你的啊。”
“想多了,随口一问没打算当真。”温少禹收紧牵着纪书禾的手,脚步不停,“这件事你没有选择权,我是不会再给你一个人待着的机会。”
怎么还带突然翻旧账的?
纪书禾忍不住吐槽,不仅爱吃醋,还敏感又记仇,真不愧是标准的天蝎。
可吐槽归吐槽,纪书禾跟在温少禹身边,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
她当然知道他在哄她。
因为在乎,所以连情绪都成为他牵挂的范围。而没有人想被忽略,没有人想不被人惦记牵挂,至少纪书禾不想。
他们也是真真幸运,那家冰淇淋店下午正式放假,只营业上午半天。陈列得口味不多,只有经典的香草、抹茶、巧克力,以及他们特色的柠檬雪芭。
意式冰激凌口感偏软,抹茶醇厚微苦,柠檬清爽解腻,被甜品二度治愈的纪书禾不得不感叹温少禹攻略做得相当到位。
温少禹是铁了心不给纪书禾多思多虑的机会,甜食过后又用海鲜大餐诱惑她,于是顺理成章地跟着她回了家。
两人将年货和日用品分门别类归置好,一通忙完,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却因为有过零食和冰淇淋垫肚子,谁也不觉得饿,索性直接钻进厨房,先对那只帝王蟹“下手”。
厨房里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声响,清洗切分蟹腿,拍蒜切碎准备葱丝辣椒。温少禹动作迅速又熟稔,无论是处理食材还是调配佐料,都显得游刃有余。
栗子被关在门外,纪书禾不好意思吃白饭,根据主厨需要时不时打打下手,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蒸锅升起白色的蒸汽,氤氲了一切可以反射倒影的物件,也柔和了温少禹侧脸的轮廓。
一通忙活就这样到了傍晚,晚餐很丰富,帝王蟹没能活到除夕夜,被温少禹大卸八块。蟹身切块做避风塘炒蟹,蟹腿剪开一半铺上蒜蓉和粉丝清蒸,纪书禾还帮忙搭手做了个蟹黄蒸蛋。
厨房移门气密性不佳,原本弥漫在厨房带着葱蒜香味的水汽,从门缝探出再蔓延充斥于客餐厅。
栗子还守在门口,站累了就趴下。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一双豆豆眼就这么巴巴望向厨房,但凡里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势必逃不过他的耳朵。
温少禹收尾,纪书禾传菜,小心翼翼绕过拦路狗,还不忘叮嘱栗子不要有“非分之想”。
“不能偷吃啊,都是调味料,有葱有蒜要中毒的!”
栗子大概是听懂了,嗷呜呜一声,朝正走来的温少禹装可怜。
温少禹手里端着盛蒸蛋的白瓷盆,约是有些烫手,只扫了栗子一眼就径直往桌边走:“别冲我叫,跟我撒娇没用。”
纪书禾低头看栗子,笑嘻嘻跟在温少禹身后,结果下一瞬就撞上了她的胸口,还被这人算计好似的捏住了耳垂。
“烫手,借我缓缓。”温少禹显得理所应当。
纪书禾没打耳洞,耳垂饱满圆润,捏起来手感很好。温少禹早就不觉得烫了,只是一直没舍得松手。纪书禾起初皱皱鼻子没出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你自己没耳朵吗,干嘛捏我的。”
“嗯。”温少禹还真答应,“是没你的好捏。”
纪书禾耳根瞬间通红,不敢看他,扭头对着满桌菜嚷嚷肚子饿要吃饭。
“胆小鬼。”温少禹意有所指,却还是松开了纪书禾滚烫的耳垂。看她转身去摆碗筷,他像是忽然兴起,提议道,“难得做这么一桌,要不要开瓶酒?”
酒是现成的,客厅有个从永安里搬过来的五斗橱,重新刷了漆,上头摆了几瓶洋酒当装饰。
温少禹走去挑了支白葡萄酒,霞多丽干白配海鲜是经典搭配,和今天这餐意外地相配。
纪书禾不太喝酒,更不爱喝酒。但身处英国那边的交际圈子,难免也会摇摇高脚杯迎合一下交际,至于现在……
她没拒绝。
因为这话从温少禹嘴里说出来,有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感觉。
正是她想要的。
来不及冰酒,温少禹不讲究地往纪书禾杯里加了几块冰块。浅金色的液体逐渐漫过透色的冰,溢出酒杯的是清冽的酒香。
温少禹给纪书禾倒了小半杯:“就喝一点。”
纪书禾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浅浅抿了一口。干白更为醇厚,没什么甜味,入口是柑橘和黄油的香,正好化解海鲜过分的浓郁。
温少禹举杯敬她,纪书禾迎上,栗子趴在不远处的垫子上,眼睛半眯,一副安逸模样。两人酒杯轻碰,清脆的声响就在这暖意融融的室内荡开。
纪书禾比预想中醉得更快,也许是因为氛围太好,也许是因为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酒精麻痹下松懈。
两三杯后,她的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温少禹是想让她借酒浇愁,却不想让人醉得太过分,于是伸手想拿走她的杯子:“给我吧,别喝了。”
纪书禾却按住杯脚,摇了摇头,她盯着杯中晃荡的倒影,忽然轻声开口:“温少禹。”
“嗯?”
纪书禾指尖摩挲着杯壁,餐厅的光线柔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温少禹静静等着,不知眼前人被酒精侵蚀的神智,此刻究竟是清醒还是模糊。
“我记得你说过,不是所有父母都会无条件爱自己的孩子。”
温少禹点头:“我说过,所以你要多在乎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地,一点一点往外吐:“我知道,他不爱我,甚至是恨我……实在不该期待他能像个普通父亲那样公平地对待我。”
“可凭什么要迁怒我呢?”纪书禾轻轻呢喃,“我又没办法选。”
趁温少禹不注意,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闷了个干净。
温少禹蹙眉,劝说的话都没说出口,纪书禾已然收回望向漆黑窗外的目光,眼神有些虚焦地看向他,脸上尽是微醺的红。
“温少禹。”她声音软软的,像是醉得厉害,没头没尾扯了句别的,“好像很晚了……”
“你要不要别走了?”
第52章 酒醉 你真的是酒壮怂人胆
温少禹没立刻应声, 只是看着眼前被醉意浸得水色潋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从餐桌那头走向纪书禾, 捧着她又红又
烫的脸, 用力捏了捏似是泄愤一般。
“纪书禾,你是怎么敢对着我发酒疯的?”
“我没发酒疯!”纪书禾立刻反驳, 声音被温少禹一扯更加含糊。她试图瞪他, 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卸了力软软靠向椅背,顺势仰头望进他探究的眼底。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 甚至带上些许不易被察觉的紧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好像不知道。”纪书禾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扫过下眼睑,醉意让她的坦诚变得不加掩饰,“就是,不想你走,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顿了顿,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俩没人希望我留下, 也没有人会为我改变什么。”
“尤其是他,他现在有妻有女,只会觉得我是麻烦。……她也不是真的在乎我, 就是把我当做一个战利品,一个即便她不想要, 也不会扔掉让别人捡走的胜利品!”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话语戛然而止, 纪书禾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不再言语。
栗子不知何时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向这边, 不安地起身朝他们走来。
他像是感受到纪书禾的哀伤,低头舔舔她的脚踝,发现无济于事便又想把脑袋凑给她摸,只是情绪上头的纪书禾始终没感觉到他。
栗子无计可施,去咬温少禹的裤管,意思是让他们去沙发,这样他才能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搬来安抚他的主人。
而温少禹冲栗子摇了摇头,他伸手,将纪书禾拥进怀里,怀抱稳得像是风雨里始终挺拔的树,任凭她靠着。
他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试图抚平那些焦躁的褶皱。可自己心里,却悄然闪过一丝别的什么。
约摸是惶恐。
就好像问题并没有被彻底解决,相较于亲情,他只是获得了感情天平短暂的倾斜。
“温少禹你要不要听故事?”
怀里的纪书禾忽然动了动,声音闷在他的衬衫布料里。只是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依旧搂得紧紧的,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温少禹低头,看到的是她柔软的发顶:“你说。”
“可是故事很长的,你会嫌烦吗?”她又问。
纪书禾仰起一点脸,湿漉漉的眼睛从下方看着他,像个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任性的小孩。
“不会。”温少禹收紧了拥着她的手臂,用行动表示肯定,“你说多久,我就听多久。”
只是他说完,却扶着她的肩,稍稍退开一些距离,俯身与她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平视。
餐厅顶灯的光沿着他的眉眼落下,他轻声征求她的意见:“要不要换个地方讲故事,沙发比较舒服,方便你多讲一会儿。”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沙发上铺着刚买没多久的毯子,显得温暖又舒适。和餐厅明亮的光线相比,这里确实更像一个适合倾吐秘密的私密角落。
纪书禾被温少禹安置在那张柔软沙发的一端,加了蜂蜜的温水放在她手边。而那人在她身侧坐下,没有挨得太近,是一个随时可以触碰到她的距离。
其实纪书禾更想再喝点酒的,捧着微温的杯子,水汽氤氲而上,很不利于她借着醉意疏解情绪。
一时安静,只有栗子的尾巴轻轻拍打着沙发垫的声音。
温少禹没有催促,静静等她开口。
“八年前我就发现,我的父亲是恨我的。”
纪书禾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对面的墙上:“他恨我,更恨我的母亲。”
“我也是后来跟着她去了曼城才知道,我妈在新海读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初恋。两个人家世匹配,性格投缘,很快就爱得难舍难分,约好毕业后会一起回到远京生活发展。”
“可是毕业前,那个人突然跟我妈说他要出去留学,等情况稳定下来,再接我妈一起过去。”纪书禾停顿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骄傲又自我,她认为这是对感情的背叛,认为自己不被尊重,不存在于对方对未来的规划,所以她和对方大吵一架,没有转圜地分手了。”
“我猜,就是从那以后她开始讨厌新海,讨厌这个带给她深刻创伤的城市,到后来甚至连踏足都不愿意。后来她回到远京读研,又遇到了和初恋有几分相似的我父亲。”
纪书禾又停下来。
她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两张脸之间微妙的联系,又或者是该怎么描述自己之于这段复杂感情的处境。她喝了口水,陷入沉思。
温少禹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提问或打断。
“我不知道那时候以为他们相爱时的他是不是知道,但选择把我送来新海时,总该是知道了。”
“他们或许相爱过吧,不然我妈也不会跟我姥姥姥爷闹得不愉快,甚至他们十多年后提到还会觉得不满。但是凭着仅仅些许相似的一张脸,又能坚持多久呢?”
时间进入纪书禾可以准确记事的阶段,记忆里是强势的不容反驳的夏纯,和被迫一味妥协,从工作到节假日回家都没有决定权的纪向江。
夏纯会说纪向江碌碌无为,三十多岁快四十的人了,即便走动关系到最后依旧只混到一个行政老师的位置。事业长期处于瓶颈却没有斗志,说什么都好更没有主见。
等夏纯那点浅薄爱意被生活的柴米油盐磨平后,就只剩下对往昔白月光的怀念和对比眼前不同频之人得出的厌恶。
而在那个环境里,女人一旦结婚,所有人都会劝她忍下去。无论是为了家庭和谐,还是尚未成人的孩子,她都应该忍耐。
只是不同频而已,结果不都这样吗?谁又能保证,白月光经历婚姻后能够不变成墙上的饭粘子?
至少纪向江人还不错,工作稳定,随她定居远京,没有婆媳矛盾,待妻女也细心。因为夏纯不愿去新海,他从不勉强,逢年过节都是独自回去。
所以,夏纯起初妥协过,而她在那个家里可以拉拢与她一体的对象只有她的女儿纪书禾。她一贯强势,甚至不需要对纪书禾多说什么,只把态度摆在那里,父女两人就开始逐渐离心。
“再后来姥爷他们移民英国,我妈过去探望,不知怎么联系上了她的初恋。从回来后他们俩就开始争吵,再到把我送来新海,他俩离婚,最后……”
纪书禾深深呼出口气。
“最后,把我的归属,变成了这场博弈里……胜利方的奖品。”
长久的静默在客厅里蔓延。
见纪书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温少禹忽然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平摊在纪书禾面前就这么静静等着。
纪书禾吸吸鼻子,不解地看向他,迟疑片刻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纪书禾我们都清楚,亲情从未善待过我们。”他将她蜷缩的手指一点点展开,然后用自己的手掌牢牢包裹住,“在我看,无论想彻底挣脱那种感情,都得脱下层皮作为代价。”
“没有人能代替你承受这种痛苦,包括我也不能。”
温少禹声音沉沉的,又继续道:“我知道,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倾听,是安抚,给你正向的情绪回应。可我也知道,那对你没用。”
“被感情控制的时候,能让自己解脱和释然的,只有你自己。”
纪书禾知道,也认同温少禹是对的。
任人开解她再多,如果自己不能走出期待与失落循环往复的死胡同,那根本没用的。
温少禹没有再多说别的,挪近了些,朝她张开手臂。
纪书禾望着眼前这个敞开的怀抱,视线缓缓上移又落在温少禹在暖光下,温和到几乎要化开眼眸,忽地扑过去,拿额头抵在他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劲瘦的腰。
温少禹收拢手臂,稳稳接住她,两人安静地相拥,感受着对方呼吸的起伏。
直到把人抱进怀里,温少禹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愧疚:“你说,我会不会对一个醉鬼太凶了点?”
半晌,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有一点。”
“那怎么办?我哄哄你?”温少禹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纪书禾又“嗯”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温少禹失笑,尾音的音调是上扬的,带着些许散漫的嗓音低低开口,于这夜色平添三分绮丽:“我不太会哄人,想想该怎么哄。”
“是不是我该很郑重地告诉你,当时你能决定从伦敦回来,已经迈开了奔向自由的第一步。纪书禾,你才二十出头,经历这样的成长,决定自己的人生,对这个年纪的任何人而言都很了不起。”
“别人的看法没那么重要,你想,你愿意,才是一切的关键。我知道这个过程很痛苦,会陷入自我怀疑,会被流言蜚语攻击,但我会很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纪书禾,试着相信我,我不会做困住你的笼子。”
悬挂在客厅一角老式挂钟运行时,秒针轻擦钟面发出低低的“咔哒”声,代表着时间正在这样的昏黄中静静流逝。
纪书禾支起身子,稍微退开一些,眼眶看着点红,但好歹没有掉眼泪。
她还没开口,温少禹却先找到她的眼睛,朝她缓缓摇头:“不是的,这不是哄你的话,这是我要去做的。”
“温少禹。”纪书禾嗓子发哑。
他又凑近:“我在。”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觉缩短再缩短,近到能看清对方颤动的眼睫,近到呼吸间全是被蜂蜜水冲淡白葡萄酒的甜香。
纪书禾先闭上了眼睛,像是种默许。
柔软而微凉的唇瓣便轻轻地,试探地触碰在一起。极轻的贴覆,像羽毛尖拂过心扉,温少禹能尝到蜂蜜残留的甜味和一丝颤抖。他不带任何侵略性,珍视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纪书禾环在他腰后的手不觉收紧,指尖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在他持续轻柔的摩挲下,紧闭的唇瓣微微张开似是回应。
于是亲吻不再是浅尝辄止,他含吮她的下唇,舌尖舔过唇缝带着一种滚烫的湿意。
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充满了暧昧的水声和交织紊乱的呼吸。落地灯的光将沙发上相拥的身影笼罩其中,拉长出暧昧的剪影。
纪书禾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肺部的空气也被榨干,大脑一片空白。只余唇舌间无尽的厮磨和铺天盖地的温少禹滚烫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温少禹终于结束了这个绵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吻。
他的额头依旧抵着她,鼻尖亲昵地蹭过,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还要我留下吗?”
温少禹的喉结重重滚动,拇指抚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眼底是矜持的克制与未褪的情潮正在博弈。
纪书禾扭开头,被窗外月色照亮的是一节白嫩的脖颈:“这是你家。”
“可我听你的。”
“那就留……”
根本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温少禹已经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卧室。
“纪书禾,你真的是酒壮怂人胆。”
作者有话说:是的是的是的正文应该还有10章左右!应该可以在年前正文完结!已经想好了很多番外,也支持点菜[害羞]
第53章 除夕 你怎么来了啊?
翌日, 除夕。
天光未大亮,温少禹在客房的床上醒来。朦胧的天花板逐渐在视野中清晰,意识也跟着回笼。
他开始简单回忆并总结昨日, 采购年货时遇上了纪向江, 纪书禾心情不佳他们去了江边吃了冰,回到家后借着大餐之由喝了酒, 然后……
然后纪书禾醉了。
她醉了, 又或许只是借醉掩藏心事,可温少禹却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趁人之危。把人抱进卧室, 放床上安顿好后, 他就默默退出来,关上了门。
厨房与餐厅仍是一片狼藉,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偶尔传来栗子轻微的鼾声。他背倚着冰凉的门板,想着此时门内的那只“小鹌鹑”该是各种模样以头抢枕。
但愿明早醒来, 纪书禾不会用一句“喝醉了都忘”将一切,包括那个吻一并揭过。
主卧自带卫生间, 纪书禾不会再找各种机会借口出门。温少禹在门外又站了半晌,这才转身去收拾厨房。
等一切整理妥当,将垃圾全部打包时, 夜已深了。温少禹终是放心不下似乎是醉了的纪书禾,想着明天除夕还得早早过来, 索性如纪书禾所说在客房住下。
这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纪书禾搬来前,他已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收进客卧,此时倒正好派上用场。
然而这一夜温少禹睡得并不沉。客房床铺是临时铺的,也不知是枕头还是被子, 或者入睡之前他有意无意想到了那个亲吻,想到了一墙之隔的纪书禾。天刚亮,他便醒了。
正瞪着眼睛盘算今日的忙碌该如何安排,刺耳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如刀般划破了清晨残存的静谧。
大清早,又是除夕,温少禹猜也知道来人是谁。他迅速起身,随手抓了抓微乱的头发,穿着那套稍显不合身的浅灰色家居服走出房间。
门铃仍执拗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
路过主卧时,温少禹瞥了眼依旧紧闭的房门,估计纪书禾应该还没醒,干脆直接走去开门。
“来了。”他应了一声,打开门锁保险。
厚重的防盗门拉开,门外不出所料站着纪舒朗。对方裹着件厚重的羽绒服,头发凌乱,像是刚被亲妈从床上揪起来,让他早早来接纪书禾去过除夕的。
而当纪舒朗看见门内站着的竟是温少禹,还是穿着睡衣刚起床的温少禹时,他脸上那副准备拜年问好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打碎的冰面,寸寸裂开,露出满眼的难以置信。
考虑到未来两人关系可能的转变,温少禹决定做人留一线,先打招呼:“早上好。”
“好,个,屁!”纪舒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他目光如同探照灯,从温少禹凌乱的头发,扫到他身上不合身的睡衣,再越过他的肩膀试图窥探房内的情形。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纪舒朗瞪着温少禹,温少禹却是坦然回望。
“……温少禹!”纪舒朗终究没忍住,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会在我妹这里!这个时间!还穿着……”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温少禹的衣服,眉头拧得死紧:“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温少禹觉得这没什么可解释的,正如纪舒朗所看到的,他就是在自己家睡了一晚。
“我……”
就在这时,主卧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拉开,纪书禾穿着柔软珊瑚绒居家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昨夜对她而言算是宿醉,酒醒后头昏脑涨四肢发软,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房子隔音一般,而深夜又放大了一切声音。她洗漱完后酒意褪去大半,而羞怯后知后觉。抱着被子听门外偶尔传来的动静,直到又有水声,她就知道温少禹没走。
没有不安,毕竟那种情况他仍能克制守礼,纪书禾相信他不会有不轨之举。
于是伴着依稀的水声,纪书禾沉沉睡去。直到被门铃声吵醒,因为知道温少禹在,她甚至没急着起身。后来铃声响停,一高一低两道交谈声愈发明显,她这才趿上拖鞋走出来看看。
“谁啊……这么大早……”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玄关。
话音在看到纪舒朗那张铁青的,写满“怒其不争”的脸时,戛然而止。
睡意瞬间跑了大半,纪书禾僵在原地,下意
识退后半步,把自己藏在温少禹身后,眼神里充满了被“捉奸在床”般的慌乱:“……哥?”
她声音又轻又细,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心虚:“哥,一大早你怎么来了啊?”
“……嗯。”
纪舒朗看着她这副鹌鹑样,又看看挡在她面前,姿态自然的温少禹,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是我来的不巧了。”
“怎么会呢,没有没有。”纪书禾连忙摆手。
就这一声心虚的“哥”!这副睡眼惺忪显然还没睡醒的模样!不是他家白菜被猪拱了是什么!
纪舒朗气得手指都有些发颤,指着温少禹,又指向纪书禾,指尖在空中点了又点,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冒出一句:“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若不是此刻笑出来无异于挑衅,温少禹是真的有些憋不住笑。他控制着极难抑制上扬角度的嘴角,侧身示意纪舒朗先进屋。
“行了别cosplay了,外面冷先进屋吧。”说完又偏过头,对躲在自己身后的纪书禾低声道,“没事,你先去洗漱。”
纪书禾拽着温少禹的袖口摇了摇头。
温少禹还想说什么,却被纪舒朗一声冷嗤打断:“cos什么play!你们俩一个都别想逃!”
“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老实交代无非就是,温少禹蓄谋已久且上位成功。
温少禹心知纪舒朗多半在虚张声势,一是以为二人已经同居做哥哥的有些不满,二是两人口舌争锋多年,这会儿想以纪书禾她哥的身份让他吃瘪。
可纪书禾却不知道,挡在温少禹面前就开始跟她哥解释:“哥,我们没住在一起!昨天晚上……”
她说着突然语塞,脑海中闪回昨晚发生的一切,海鲜、葡萄酒以及那个格外缱绻的亲吻。
好像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从她开口希望他留下开始,温少禹就是她认定的爱人。
“昨天我约她去买年货,晚餐的时候喝了点酒。她有些喝醉了,我不放心,就住在了客房。”温少禹接过话头替纪书禾解围。
“我们家采买年货有你什么事!”纪舒朗瞪眼。
主卧和客房的门都开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俩没瞎说。纪舒朗仍想借题发挥,温少禹正要开口制止,纪书禾却先出声。
“哥,你别凶他。”
“?不是,你说我凶他……”
“是我约他去的。”纪书禾没留意满脸疑惑的纪舒朗,回头去看温少禹,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哥,我们在一起了。我确定,他就是我想要携手一直走下去的人。”
纪舒朗气结:“你……”
“可以了。”温少禹紧紧回握纪书禾的手,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对纪书禾究竟是怎么想的。”
纪舒朗捂着心口直喘,两眼一闭,瘫进沙发里,俨然一副不想看这两人的模样。
“哥……”纪书禾有些愧疚。
平心而论,纪舒朗作为兄长尽职尽责,从小到大对她照顾有加,而且纪书禾默不作声把人家好友变成男朋友的行为似乎是有点过分。
温少禹和纪书禾交换了一个眼神,纪书禾眼中歉意更浓,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温少禹迫于无奈地颔首,松开她的手,转身进厨房给纪舒朗倒了杯水出来。
纪书禾挪步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小心坐下,声音软软地唤:“哥,你听我说嘛。”
“行,你说。”纪舒朗对纪书禾好说话,对温少禹却不是,掀开眼皮看了眼端茶送水的某位,开始颐气指使起来,“我不喝白水啊,好歹泡点茶吧!你的太平猴魁,明前龙井,冻顶乌龙,都可以啊!”
“爱喝不喝。”
温少禹把水杯磕茶几上,说完根本不搭理纪舒朗,径直走向纪书禾。
纪舒朗还想拿乔:“你什么态度!好歹以后见面得叫我声哥。”
“不用以后,我现在叫你哥,大过年的红包准备好没?”两人认识大半辈子了,温少禹最知道怎么治他。
果不其然,空气静默,纪舒朗默默坐直了身子,深呼出口气:“接下来我们正经聊聊你们俩的事。”
“你们……”他还是膈应温少禹,只看向纪书禾,“小书啊,你是有在新海长期的工作计划吗?”
“有这个打算,现在收到星云影视的offer,还比较有意向。”纪书禾点头,说起事业她倒是自然许多,“本来想稳定下来再跟大家说的,没想到还是让你担心了。”
“没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计划。你想留在新海是好事,我就你这一个妹,以后互相都有照应。”
视线转向温少禹,他垮下脸,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至于你……”
“咱俩算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对小书心思我一直看在眼里,现在总算得偿所愿了。”他像是终于认了命,又叹一口气,“作为兄弟祝福你,当然作为小书的哥我也得祝福你。希望你好好待她,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你知道的,从小到大她都不容易。”
“哥……”纪书禾眼底一热。
温少禹却是面向纪舒朗郑重道:“我会的。”
“行,你们俩心里有数,我就不啰嗦了。”纪舒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小书你赶紧收拾收拾,奶奶还等着我们回去包春卷呢。”
“好!”纪书禾起身,叮嘱温少禹,“我先去洗漱,你帮我把带给奶奶和大伯东西收拾出来。”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显然还是不放心:“别把我的跟你的弄混了,分开放!”
“我知道。”温少禹失笑点头。
一旁的纪舒朗本来不想跟黏黏糊糊的小情侣掺和,可一听这话眼神又变了,见纪书禾进屋关门,忙拉扯温少禹:“什么意思?你今年打算跟我们一起除夕?那等于刚谈恋爱就上门啊?会不会有点太快了?我奶奶心脏不好,要见孙女婿这还没个准备呢!”
什么快不快,这兄妹俩简直一副德行。
见温少禹摇头,纪舒朗还以为自己理解偏差,会错了意,可那人却施施然开口道:“不止今年,我跟她说我每年除夕都是在你家过的。”
“你不是不乐意来,每年都拒绝了啊……”纪舒朗逐渐回过味来,指着温少禹的手抖抖抖,好半晌才吐出声调来,“woc,你真是心机绿茶!”
“别说漏嘴了。”温少禹点头应下,丝毫不以为耻。
可纪舒朗还是那个纪舒朗,提了口气就想高声吆喝,向他妹揭穿眼前这个心机绿茶boy的真实面目。
可温少禹早有所料,抢先开口:“今年我准备个人持股,投一家新公司。法律顾问费允许你涨价。”
没有威逼,全是利诱。
纪舒朗短暂的心动了一下,然后严词拒绝:“不行!接受诱惑跟我的原则有悖!我要告诉小书!”
“好啊。”温少禹却并没有纪舒朗脑补中的惶惶与紧张,一双桃花眼又弯了下来,“你猜,即便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依旧邀请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我,去你家过年呢?”
纪舒朗:……
真是该死啊!
第54章 相峙 又见面了。
楚悦手脚利落地往春卷皮上放馅料, 肉丝、黄芽菜、黑木耳和香菇丝配比均匀,又提前炒过一遍断生,这样裹皮一炸, 外皮金黄时内馅也正好熟透。
她手上动作不停, 面前很快出现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素白色春卷,只是目光总忍不住朝大门玄关的方向飘。
眼看着挂钟指针悄悄又走了一格, 她终于忍不住, 朝厨房里炸春卷的纪成海念叨。
“我说你儿子也老大不小了,性格脾气倒是跟小时候一样。出门前让他抓紧时间带小书回来帮忙, 结果呢?”
“都是差不多年纪, 以前一张桌子吃饭一个屋檐下住着
的,你看看人家小禹多沉稳可靠。算了算了大过年的,我都不想说。”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春卷在油锅里滚出细密的泡泡。纪成海用筷子轻巧地翻面,待表面泛起正好的金黄便先捞起, 一部分冻起来,另一部分等人齐了开饭前再复炸。
纪成海的声音混着油花噼啪传来:“今天过年, 平时没时间急急忙忙的就算了。这会儿又没事,慢点就慢点,让他们去吧。”
客厅里, 纪奶奶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悠悠地剥核桃, 闻言也宽慰劝道:“就是, 他们小家伙就让他们去,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干什么事。”
楚悦还想再说什么,纪成海朦朦胧胧的声音隔着房门又传来:“还有啊,刚才这话可别在儿子面前说。他现在工作挺好的, 也就是性子跳脱了点,别老是拿他和人家比,他听到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楚悦也意识到什么,轻轻叹了一声,估计是想到今天是除夕又连忙收住:“我就是想,咱们俩都不是磨蹭的人,你说他这脾气从哪儿遗传的。”
“从我俩身上呗,还能从哪儿。”纪成海笑了一声,“这小子运气是真的好,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无忧无虑长大才能成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别人都羡慕不来。”
楚悦觉得这倒是。
她虽羡慕温少禹沉稳妥帖,却也知道那是拿前半生的困苦坎坷,亲缘凋零所换的,小时候有外婆护着,不也是弄堂里闯祸打架第一名的混世魔王嘛。
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会愿意让孩子经历那些来换成长。
算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楚悦低头继续包春卷,纪成海炸完一轮,端着个白瓷盘子从厨房出来:“我留了个炸透了,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刚出锅的春卷被斜切成两半,搁在盘中,颜色金黄质感酥脆,从切面看内馅饱满湿润,肯定好吃。
楚悦被占着手,纪成海就拿筷子夹了要喂她:“当心烫啊。”
楚悦拿手肘怼了他一下:“味道怎么样不都是我调的馅嘛。”
“你尝尝,尝尝火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响动和说话声,门铃象征性响了一声,然后纪舒朗指纹解锁推门进屋。
“奶奶!爸妈!我带人回来了!”
纪舒朗的声音总是先一步闯进来,带着点刻意扬高的调子,像是某种带有预示性质的暗示。结果回来的确实不巧,刚进门迎面撞上自己亲爹举着筷子在喂自己妈。
老夫老妻了还怪腻歪的。
纪舒朗默默移开视线,结果一扭头又见纪书禾进门后朝温少禹伸手,要去接他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
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前后夹击!
满屋飘着属于恋爱的该死的酸臭味!
纪舒朗默默闭上眼睛,转身奔向客厅家里最公平公正的“判官”纪奶奶:“奶奶!你快看,是谁过来了~”
“不是让你去接小书的嘛,还能带谁回来啊。”纪奶奶拍拍满是坚果碎屑的手,从旁边摸出自己的老花眼镜带上,“你要带女朋友早说啊,奶奶还没准备红包呢。”
纪舒朗暗暗撇嘴,他是没带,可他妹带了啊!红包什么不准备更好,就温少禹那身家,不趁机宰他几笔都是好的。
楚悦他们靠近门口,早早看到了提着东西进门的温少禹。她怔愣一瞬,又立马反应过来去推纪成海:“愣着干嘛,没看到人来啊。”
“大伯大伯母,过年好!”纪书禾笑意盈盈地打招呼。
纪成海只以为是纪书禾,想着一家人不讲究虚的,结果一抬头又看到了温少禹这才恍然:“哦哦哦,是小禹来了啊。”
温少禹从纪书禾身后探头打招呼:“纪叔,楚姨,过年好!”
“好,好!”纪成海正扭头找地方放盘子,却被走来的纪舒朗顺手接过,夹起那半块春卷就往嘴里塞。
“嘶……烫烫烫!”
黄芽菜的汁水被高温锁在皮里,一口咬下,滚烫鲜香的汤汁迸出,烫得纪舒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
“刚出锅的,能不烫嘛。”纪成海见他那副模样也有点嫌弃,只瞥了一眼就转而走向门口两人,“你们俩也是,来就来了,提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过年嘛。”纪书禾熟门熟路地从鞋柜拿出拖鞋,放在温少禹脚边,起身时轻声叮嘱,“我的东西单独放,别和你的混一起啊。”
纪舒朗嘴里还在打快板,一听这话更是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回来路上这短短几百米,一个两个都对他千叮万嘱,说纪书禾工作还没稳定,不想让长辈操心,两人的关系暂时不公开。
不准备公开你带他回来干嘛?纪舒朗伸长脖子把春卷咽下去,也不知道在玩什么见鬼的情趣。
所以说啊,谈恋爱真让人失智。
“我知道。”温少禹关上门,将手中礼品分别递给纪成海,“纪叔叔,这份是纪书禾的,这份是我的,过年还来叨扰,实在不好意思。”
“说这话,快进来快进来。”
纪成海全然不觉温少禹上门有什么不妥,这孩子家里的情况他都清楚,往年纪奶奶总念叨让纪舒朗把人带回来一起过年。
今年不仅纪书禾在,温少禹也来了,倒真有几分从前永安里老邻居们同一屋檐团聚的热闹了。
“谁来了呀?”纪奶奶坐在客厅,隔着个玄关看不见人也听不清声,只依稀听见说有人来着急张望。
纪书禾脱了外套上前搂住老人:“奶奶是我来了,过年好啊。”
她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进纪奶奶怀里:“压岁包,您收好!”
纪奶奶笑眯了眼,却不肯收:一把年纪了还压什么岁,你自己留着用。”
“就是这个年纪才更要压呀。”纪书禾起身,“我给您放枕头底下去!”
“等等,我也有。”收拾完礼品的温少禹也转进客厅,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一样掏出个红包直接递给纪书禾,“纪奶奶过年好,是我来打扰你们了。”
纪书禾朝他轻轻眨了眨眼,抿唇打量,显然她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个。
纪奶奶这会儿才看清是温少禹,虽有些意外,却掩不住高兴。她这个年纪的老人一向喜欢热闹,于是忙伸手招呼温少禹过去。
“不打扰不打扰,我前两天做梦还梦到你阿婆呢……你愿意来奶奶这儿过年,奶奶高兴还来不及!”
“红包收回去,奶奶都没给你们准备。”
纪家的习惯是孩子工作以后,过年就不给红包了。自己家孩子倒是会反过来给长辈,不论多少图个心意,可温少禹……虽然不缺,但毕竟有些不同。
“收下,都收下!”纪舒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将两个红包都抽走,“不要白不要,都是一家人,奶奶你快收下,改天咱们出去吃大餐都把钱花了。”
“有你什么事!”楚悦从后头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赶紧换身衣服来帮忙,一会儿你小叔他们也该到了。”
“知道了!”纪舒朗一边应着一边溜向纪奶奶卧室,躲开楚悦视线,压低声音道,“奶奶,我帮您收起来啊!”
有纪舒朗插科打诨,纪奶奶总是被逗得笑呵呵。纪书禾在厨房帮忙,温少禹跟个跟屁虫似的也蹭到她身边打下手。
楚悦在一旁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一回头听见纪舒朗还在客厅叽叽喳喳,忙出去把人拎进来帮忙,只让纪书禾他们出去陪纪奶奶。
客厅电视正播放着地方卫视的迎新节目,没人认真看,只当作热闹的背景音。空调暖风裹着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站在窗边还能看到临时出门采买的人来来往往。
除了所处的房子从当年昏暗局促的石库门老弄堂,换成了如今宽敞明亮的公寓楼,身边竟大多还是从前那些人。
于是时光倏忽回溯,一切仍是旧时模样。
新海除夕都吃晚饭,一大家子吃饭备菜可不止一上午。中午大家弄了点菜,随便对付一口,又开
始炸鱼的炸鱼,洗水果的洗水果。
纪成海连着做了四喜烤麸和水笋烧肉两道大菜,上了年纪的腰有些受不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忽然问了句:“向江一家子怎么还没来,我还想找他换我班呢。”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纪书禾原本正俯身和奶奶说话,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楚悦瞧在眼里,立马起身,一边朝纪成海使眼色示意他回厨房,一边接过话头:“有你这么当哥的吗,还有厨房还有什么事,我来跟你换……”
“别管他,不来也行。”纪奶奶奶奶脸色忽然淡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以前不常见面觉得想,如今常在跟前了,看见他只觉得烦。今年有小书在,谁管他来不来吃饭。”
纪奶奶总有些残存的老思想,觉得江景昀带着江玥彤嫁过来时拖累了纪向江。
那个小姑娘跟他们家也没有血缘关系,到时候还得分他们家的财产,故而对那对母女的态度并不算友善。连带着亲儿子纪向江在她这儿,印象也差了不少。
只是话虽这么说,可谁又真敢应和。
楚悦推着纪成海转回厨房,纪书禾的手被奶奶握着,只得勉强扯出一个笑。纪舒朗不知前情,还在那儿嘟囔什么“应该快到了吧”,只有温少禹浅浅蹙着眉,目光落在纪书禾身上,满是担忧。
约摸又过了半个小时,窗外的日头开始偏西,门铃才终于响起。
“该是向江他们到了吧?”楚悦在厨房扬声道,“纪舒朗去开门!”
“来了来了。”纪舒朗应声站起,拍拍自己棉卫衣上沾的瓜子壳,快步跑去开门。
大门打开,门外果然站着纪向江现在的一家三口。
纪向江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实,即便衣着厚重,也看得出身形清瘦。他身边是现任妻子江景昀,一手提着轻便的礼盒,一手牵着女儿江玥彤。
纪舒朗侧身让开,嘴里念经似的,没什么波澜地寒暄:“叔叔,婶婶,彤彤过年好。”
纪向江点头应下。
江景昀忙轻轻推了推女儿:“叫人呀。”
“哥哥过年好,新一年工作顺利,赚大钱!”江玥彤会意,立刻扬起甜甜的笑容。
“好好好。”纪舒朗打着哈哈,给几人拿了拖鞋,转头就朝屋里溜,“妈,小叔他们来了!”
赚大钱他是不想了,比较实际的是现在家里就江玥彤这一个还在读书的,现在不跑等着给她发红包嘛。
楚悦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打过招呼,便给江玥彤递上一个红包。纪书禾这会儿也从客厅过来,看着那几人聚在玄关寒暄,一时竟有些插不进话。
温少禹依旧跟在她身后,纪书禾每次不安地回头,都能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
于是,那颗本应悬起的心,便在他的目光中,一点一点落回实处。
两人无声对视时,那边的热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止息。纪书禾一抬眼,正对上纪向江紧紧拧起的眉头。
短短两天,他们父女竟然又见面了。
这次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她抿了抿唇,低声开口:“……爸爸。”
纪向江没有应声,他的视线又一次锐利地转向她身边的温少禹。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楚悦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向江,小书叫你呢,你这个当爸爸怎么不应声啊?彤彤是女儿,小书就不是女儿了?”
“没……”
纪向江声音干涩,关于纪书禾却也只吐出单薄的一个字。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温少禹身上,那其中的探究与打量,渐渐演变成一种实质的,毫无原因的敌意。
纪书禾不懂,纪向江对她对夏纯的恨,为何会迁怒到温少禹身上。只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再次侧身,挡在了温少禹面前。
楚悦同样不解,只是大过年的,人都聚在自己家,她总得打个圆场以和为贵。
“这是小禹,以前永安里隔壁郑阿婆的外孙。妈最近总睡不好,老梦到过去永安里的邻居,梦到郑阿婆。小禹正好有空,就来一起过个除夕,人多也热闹。”
不论纪向江是想以关系还是辈分施压,温少禹面对他时都丝毫不怵。
毕竟他这个年纪行走商场多年,比眼下更不屑的打量,更难缠的拉扯他都应付许多。要不是顾及纪书禾,他早就不留情面了。
但让对方不痛快,他自有办法。
于是,温少禹迎着纪向江的视线,微微一笑,十分有礼地颔首。
“纪叔叔,我们又见面了。”
第55章 私奔 去……私奔。
纪家原本其乐融融过春节的氛围, 以纪向江一家的到来为分界线,变得莫名尴尬起来。
纪奶奶没有午睡,给了江玥彤红包后就神色恹恹打起瞌睡, 对纪向江和江景昀的话更是爱答不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电视里欢快的节目声显得格外突兀。
江景昀坐了片刻, 终于起身,笑容有些勉强:“我去厨房看看, 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玥彤立刻也跟着站起来:“妈, 我帮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人一走, 客厅显得更空了, 那些龃龉尴尬愈发无所遁形。
纪向江看着母亲闭目养神的侧脸,又望了望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带着些掩饰得极好的埋怨:“妈,这么多年了, 你对彤彤就不能友善一点,她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乖巧懂事。可每次过来心里压力都很大,觉得你不喜欢她……”
纪奶奶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可没让她来。”
“小书坐这儿半天了, 我也没见你这个当爹的,有多热络地问候两句。”她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像一把钝刀子, 慢悠悠地刮过去,“带着个没关系的假闺女,倒是知道自己是当爹的人了啊。”
纪向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要辩解, 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塌下了肩膀。
“奶奶,我也……”
一直安静旁听的纪书禾如坐针毡,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这个让她呼吸困难的三角地带,想去窗边找正在说话的温少禹和纪舒朗。
可手腕却被纪奶奶干燥温暖的手掌一把拉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小书不走。”奶奶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坚持,“奶奶跟你爸说的,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你就待在这儿,陪陪奶奶啊。”
这下走也走不掉,纪书禾只能乖乖点头顺从地重新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摩挲着那层布料。
纪奶奶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语气里透出种事过境迁的疲惫与洞悉:“你妈我虽然老了,却不傻。”
“小书是小书,她妈是她妈。你那点过不去的坎儿,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做什么通通转嫁到孩子身上?她有什么错?”
纪奶奶叹了口气,面对自己的亲儿子,到底还是存着一点劝和的指望,声音软了些:“向江,小书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对她好点,天经地义。你现在不对她好,难不成以后……还真能指望你那继女?”
这话许是触动了纪向江某根敏感的神经,他忽然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妈,我看您才是想岔了。小书跟着她妈,长年待在国外,几年也回不来一次……”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女儿低垂的侧脸,话里透出些凉意:“真要说指望不上的,也应该是她才对。”
纪奶奶抿紧了唇,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一时不再言语。
纪书禾一直低垂的眼睫,在听到父亲这句话时倏地睁大,抬眼转向他眼底尽是愤怒。
她不想让护着她的奶奶吃瘪,于是冷声开口:“不是你说的,希望我早点离开新海的吗?现在又打算也怪我没办法尽孝了?”
“我……”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纪向江,看得他原本理直气壮的神色,不由地偏移了一瞬。
“唉,作孽哦。”纪奶奶长叹一声,闭眼阖眸,再也不愿搭理这个拧巴的儿子。
就在这时,楚悦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扬高:“准备开饭啦!纪舒朗,小书小禹,快过来帮忙收拾桌子端菜!”
这声招呼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刀下留人”,解救了在场所有人。纪书禾低声跟奶奶说了句“我去帮忙”,便起身往厨房走。
身后温少禹和纪舒朗也立刻跟上,纪舒朗还很没眼色地好奇打探:“奶奶刚才说什么了?小叔脸色那么难看……”
餐厅的长桌是折叠的,四边翻开就是张圆桌,和过去弄堂里折叠的八仙桌相似。此时桌上摆满了新海本地特色的年菜。
冷盘多是提前备好的,桂花糖藕、糖醋熏鱼、白斩鸡、葱油海蜇、糖渍红枣莲子,林林总总约摸六样。热炒也备了六道,压轴的是那条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和一锅热气蒸腾的“全家福”砂锅。
一家人忙忙碌碌,总算各自落座。楚悦想办法活络气氛,纪成海配合着说些闲话,推杯换盏间,吉祥话一句接一句。
可热闹底下,每个人却仿佛都成了设定好程序的NPC,在该说的时候说,在该笑的时候笑。而余下的,就只剩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食不知味的咀嚼。
纪书禾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筷子,夹起的菜却几乎没动。装模作样端起杯子,实际饮料只微微沾湿了嘴唇。
屋里空调开得足,酒气一起,更显得燥热。纪舒朗就差穿身单衣,只有体虚怕冷的纪书禾依旧觉得有丝丝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垂落在桌边的手更是冰凉一片。
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桌面,看楚悦细心为奶奶挑拣软烂易嚼的菜,看江景昀低头教训餐桌礼仪不佳的江玥彤,看江玥彤一双眼睛时不时望着自己。
而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边正举杯互相敬酒的纪向江和纪成海身上。
似乎只要不面对她,纪向江就是松弛而自然的,维持住了外人面前他的温和儒雅。
忽的,桌布下她那只冰凉的,无人注意的右手,一道温暖干燥的体温轻轻覆盖住。起初只是指尖,见她没躲开,手指沿着她的掌心向上,炽热的温度整个裹住她。
纪书禾看向她的左手边,温少禹正侧耳听着纪奶奶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桌下那个悄然传递温暖与支持的小动作,跟他全然无关似的。
纪书禾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她轻轻回握,让温度顺着相贴的掌心,一点点熨帖她被潮湿阴干后褶皱起来的心绪。
她以为今夜不会有人发难,至少不会在饭桌上。
可纪向江不知何时停下了跟纪成海的交谈,目光再次落到了纪书禾身上。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她与温少禹因为牵手而靠近的距离,继而顺势看向温少禹。
他放下酒杯,玻璃和大理石桌面磕碰,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小……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热闹为之安静下来。
温少禹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眼迎上纪向江毫不掩饰的敌意目光:“纪叔叔您叫我?”
纪向江点点头:“听舒朗说,拓维科技是你从你父亲那儿接手运营的,平时挺忙的吧?这大过年的,你跑来跟我们这群外人过年,怎么没去见见你父亲?”
纪向江说完,满桌无人答话。纪舒朗更是怀疑他这位小叔今天吃错什么药了,真的少有人能一句话直戳别人雷点,还是还不止一个雷的。
纪书禾忍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就要替温少禹解围。可他却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自己能够解决。
今天被纪书禾挡在身后太多次,虽然很享受这种被她维护的感觉,但他也想着替她找回场子。
“我跟他关系一向不好,没必要为了所谓的血缘亲情回去去找气受。”他漂亮的桃花眼一眯,眼神中是真诚的挑衅:“我想您应该能理解我吧,毕竟大过年没去见亲生父亲的,这张桌子上也不止我一个。”
这话一出,桌上简直精彩纷呈。
纪舒朗毫不避讳地冲温少禹竖大拇指,纪奶奶装作没听见却也放下了筷子,楚悦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
只有江玥彤年纪还小,不能理解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氛围,她身边的江景昀被点到心事脸色巨变,而纪向江,则是被直戳痛脚,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什么读书人的儒雅矜持,瞬间荡然无存。他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着温少禹,气到几乎说不出话:“你!你!”
“我本无意冒犯无辜的人。但您对我很不友善,对您的女儿纪书禾,更是如此。”温少禹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礼节性的微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眸色深沉如同寒潭深渊,“我是商人,原则上不愿意吃亏,更看不得纪书禾吃亏。哪怕您是她的父亲也不例外。”
“别跟他多说。”
纪书禾猛地站了起来,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积蓄多日的愤怒与委屈,在此刻如同洪水决堤,冲垮了关于维持体面的所有理智。
“你不用试探他了,我和温少禹确实在谈恋爱。我接到了星云影视的offer,以后打算留在新海,不回伦敦了。”
“这一切我会跟我妈说清楚。你明说了不欢迎我回国,我选择留在新海的原因自然跟你的父女亲情毫无关系,我相信她要是知道你那么恨我,是不会把针对矛头对准你的。”
“而我……”她顿了顿,感觉浑身涌上一阵莫名的燥热,眼眶干涩,竟没有眼泪,只是竭力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也不会傻到再期待什么父爱。今天能坐在这里吃饭,是我惦记奶奶、大伯和大伯母,否则就凭有你出现,我根本就不会来。”
她看着纪向江眼中熟悉的混合了失望与迁怒的冰冷,一时分辨不清,那目光穿透究竟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远在伦敦的夏纯。
可分辨清楚了又如何呢?
她或许需要一个道歉,但此刻,那也不重要了。
承载过童年美好回忆的餐桌,此刻竟成了她最想逃离的地方。每一秒的缄默,每一道关切或复杂的目光,都让她如坐针毡。
“纪书禾。”
温少禹却在此刻救她于水火。他站起身,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或安慰,只是把手伸向她,掌心向上,等她的回应。
“我们走。”
纪书禾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她不再看任何人,欲言又止的纪奶奶,一脸着急的楚悦,更没有再看脸色铁青的纪向江。
“小书,有什么话好好说……” 楚悦站起来,也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眼中满是担忧与无力。
温少禹牵着纪书禾微微侧身,朝着主位的纪奶奶和纪成海方向颔首致歉:“纪奶奶,纪叔楚姨,抱歉,扰了大家过年的兴致,实在不好意思。这顿饭我们大概是吃不下去了,我带她出去透透气。”
“去吧。”最终是纪奶奶疲惫地摆了摆手,为这场混乱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然后他牵着她,转身走向玄关。
从衣架上利落取下两人的外套,将纪书禾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拎着她背包和自己的外套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一声,将那一室想象中的温暖,将这个混乱又破碎的除夕夜,通通留在了门内。
离开温暖适宜的温度,从电梯到楼道口再到室外,入夜后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密密匝匝
钻进人骨头缝里。
温少禹一路都没说话,直到牵着纪书禾走出单元楼,走在小区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只有两旁装饰彩灯兀自闪烁着寂寥的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奇怪的灯光还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只是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模糊。
“纪书禾。”他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你要不要跟我走?”
虽然问得没头没尾,却又无比郑重。
纪书禾刚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正处在一种近乎真空的疲惫状态里,被他这么一问,有些发懵:“……去哪?”
温少禹一字一顿,荒唐的话敲在她心上。
“去……私奔。”
第56章 属于 我的第九年是属于你的
接到纪舒朗电话时, 温少禹正开着车,载着副驾的纪书禾以及后座安睡的栗子,行驶在除夕夜空旷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 最终在车内车外的温度差里, 沦为被氤氲水汽模糊掉的光晕。
纪舒朗的电话先是打给纪书禾的,只是纪书禾手机常年静音, 两通未接他便很是自觉地又打给了温少禹。
车载屏幕上跳出名字时, 温少禹瞥了一眼同样看过去的纪书禾,抬手接通, 纪舒朗的声音立刻在车厢内响起。
“小书啊!小书诶!你们在哪儿呢?我去你们楼底下看了眼, 灯都没开!你们没回家啊?”
“我们……”纪书禾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仓促的“逃亡”。
纪舒朗却不等她说完,大咧咧地把他们离开后的事一骨碌倒了出来:“你们走了以后,奶奶对小叔发了好大一通火呢!这会儿他们人都走了, 奶奶还在念叨你们,就让我出来看看。外头怪冷的, 要不……回来一起守夜呗?”
“不了。”温少禹抢先答道,“我带她和栗子出去度假,现在已经快出新海市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很快又传来纪舒朗有些释然的声音:“……出去度假也好,反正散散心回来就是新的一年, 我帮你们跟奶奶说。”
他自然是站在纪书禾这边的, 语气里自始至终都听不出年夜饭被打断的遗憾,反而有种隔岸观火,不能亲自上场输出几句的扼腕。
紧接着,纪舒朗忍不住絮叨起纪向江离开时那僵硬难看的脸色, 语气之绘声绘色,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温少禹只简单应了几句,视线看向身旁的纪书禾。她侧身靠着窗,眼睛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
车子彻底驶离市区后,沿途零星的村镇反而透出更浓的年味。一阵一阵的鞭炮声被车窗隔开显得朦胧,但偶尔能看到烟花蹿上漆黑的夜空,炸开一片转瞬即逝的斑斓。
纪书禾有些苍白的脸被车窗外的零星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显得安静得过分。
温少禹找了个话头,打断纪舒朗意犹未尽的现场转播,终于挂断了电话。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清晰,他不动声色,顺手将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档。
“是在担心奶奶吗?”温少禹轻声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温和。
纪书禾慢慢转过头,睫毛在昏暗光线下颤了颤。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有一点吧。毕竟对奶奶而言,两边都是亲人,会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抿紧嘴唇,侧脸在掠过车窗的微弱光线下,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我本来……没想今天跟他正面冲突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可他实在欺人太甚!看不惯我,我忍忍也就算了。但他凭什么么凭什么那样对你!”
温少禹的视线从前方道路收回,短暂地落在她紧攥着衣角的指尖上。
“我知道你心疼我。”他放缓了声音,带着抚慰,“当然,他那样对你也不能算了。”
他顿了顿,目视重新回到前方:“好了那些人和事,现在都不值得浪费心神。不如考虑一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玩。”
纪书禾闻言,终于将一直投向窗外的视线彻底转了回来,落在温少禹线条清晰的侧脸上。
刚才被怒气冲昏头脑,温少禹一说,她就收拾东西跟着走了,实在没想过除夕夜和爱人逃离新海后,又要去到哪里。
“不是说带我私奔嘛?”纪书禾故意拖长了点语调,语气终于轻快起来,像是调侃,“你怎么连路线都没规划好?放古代我们是会被家里人抓回去,然后各自关起来永不见面的。”
温少禹嘴角上扬,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那模样不像思忖着怎么带人私奔,更像是运筹帷幄完成什么重大的商业决策。
“我个人觉得,私奔的精髓就在于不确定。” 他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心虚,“规划好的那叫出差或者旅行,不叫私奔。”
这个回答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纪书禾愣了两秒,待反应过来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少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人!”
温少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她的笑容,回眸特意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谈了恋爱以后无师自通的。”
纪书禾朝他皱了皱鼻子,伸手将车载音响打开,也不知道信号搜索到了哪个省市的电台,此刻正在转播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喜庆的歌声瞬间充斥车厢,给这原本沉默的行程添上了很有氛围感的背景音。
同时,车子驶过纪书禾叫不出名字的收费口,转向她更加陌生的高速。
她觉得不能让温少禹这样漫无目的地瞎开,虽然在国内旅行,只要带足资金都还好说。但要是真开到什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终究不方便,他们可还带着栗子呢。
“纪书禾。”
她正琢磨该如何开口,温少禹忽然开出声,一并打断了音响里热闹的音乐:“想不想去徽省看鱼灯?”
纪书禾收回忧心忡忡的视线,有些疑惑地重复:“鱼灯?”
“嗯,好像是徽省的一种传统民俗。用竹篾扎成鱼的形状,糊上纸,里面点上蜡烛,在夜晚巡游祈福。”温少禹解释道,“感觉比城市里的霓虹和烟花,更有生命感。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过介绍,印象很深。”
他描述得简单,却在纪书禾眼前勾勒出一幅质朴、粗糙却又极度温暖的画面。她想象着那跃动在古老街巷中的灯火,想象着一夜鱼龙舞、花市灯如昼,心底忽然被莫名的期待充斥满了。
“听上去……好像不错。” 她点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看向他的侧脸,“不过你不是有方向嘛,干嘛还多此一举来问我?”
“假期难得,本来就想带你和栗子去附近走走。看攻略介绍的时候,下意识觉得那个地方是你会喜欢的。”温少禹垂眸在导航上设置着目的地,语气寻常,“所以民宿我一早就定好了,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设置完毕,他抬眸,侧目看向她的方向,神情专注:“可那毕竟是我觉得不错的方向,又不是你的选择。所以,当然得先问过你。”
他向时常三心二意,犹豫不决的纪书禾再次确认目的地:“决定了吗,就去看鱼灯?”
“温少禹。”纪书禾轻声唤他。
她发现,最近自己真的很喜欢叫他的名字。可能一开始可能为了确认他始终在自己身边,后来这短短三个字却成了驱散一切阴霾最简短的咒语。
只要她呼唤出口,他就会给予回应。
“怎么了?”他应道。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吐出每字每句:“你的方向也是我的方向,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根据导航显示,从新海开车到他们的目的地,约摸四个半小时左右。可除夕夜出城的高速冷清到空旷,他们一路通畅,待驶下高速,拐进徽派建筑风格明显的小镇时,竟然还没过零点。
街上每家门前都挂着红灯笼,散发出温暖团圆
的光晕。不远处就是鱼灯表演的景区,虽然夜间的巡游已经结束,但守岁的人们还未散去,鞭炮声和偶尔蹿上夜空的烟花,让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热闹又浪漫的年节气息。
他们预定的民宿是一座背靠青山的旧式宅院,黑瓦白墙,一共三层。
外墙斑驳,带着比新海老弄堂更久远的岁月痕迹,是标准的徽派风格。内部则经过了现代化改造,原木简约风的设计,安装了智能家居和地暖,部分一楼的房间还自带小园子供午后煮茶品茗用。
温少禹从少爷当到总裁,也是一贯财大气粗的主。怕节假日期间房源紧张,又能没提前跟纪书禾商量好具体行程,便索性把从除夕到初五的房间都订下了。
虽然现在看来确实未雨绸缪,可当纪书禾看到新年期间民宿的价格时,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两句“万恶的有钱人”。
管家早已将停车场的位置发给了温少禹。按照地图指示,两人停好车,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能到达民宿。
温少禹精准地将车倒入车位,刚要熄火拔钥匙,热闹了一路,却始终没人留心去听的春晚电台,此刻忽然响起了新年倒计时清晰的倒数。
怪不得车外的鞭炮爆竹变得更加热烈密集,原来是要零点了。
温少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向纪书禾,然后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平静而坚定地向她伸出了手。
不知是不是被窗外震天的炮竹影响,电台广播传出滋啦滋啦的细微电流杂音。
“十、九……”
纪书禾没有犹豫,同样又一次将自己的手放上他的掌心,那温度一如既往令人心安。
“六、五……”
巨大的烟花在不远处的天际轰然炸开,金色的光束宛如瀑布般垂落,继而四散成漫天细碎而璀璨的光点,瞬间将车内照亮。
“四、三……”
一直在后座打瞌睡的栗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冲着正前方疑惑地“汪”了一声,惹得纪书禾温少禹两人齐齐回头。
“二、一……”
他们同时转回视线,目光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交汇。
车窗外穿透一切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沸腾。
可在这喧嚣的中央,温少禹的声音却无需费力分辨,落在耳畔十分清晰:“纪书禾……”
“新年快乐!”纪书禾却抢先一步,几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温少禹,不需要每次都让你先说!我也会主动的!”
温少禹闻言一怔,继而失笑。
除了与她相握的那只手,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抚上她的脸颊。他用指腹碰触她的眉眼,无比爱怜,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最后他也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道:“纪书禾,新年快乐。”
纪书禾没有等到预期中的亲吻,他很是突兀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压岁包。
她猜,大概是从他膝上那件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来的,样式之前他给奶奶的那个很像。
她心里掠过一丝失落,接过红包时还在想,温少禹的新年礼物未免有些俗气,却在看向那个封面熟悉的红包时,整个人猛地愣住。
纪书禾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仔细摩挲过烫金的花纹凸起,一点一点,每一寸每一个角落。
确认完毕,她倏地抬起头,看向温少禹:“这是……”
“这是八年前……不对,过了零点就应该是九年前的除夕,有人偷偷摸摸塞在我枕头底下的。”
温少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倾身,细致地帮她解开了安全带:“在那个人离开后,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我都会枕着它。是种慰藉,我能安慰自己,我也曾对她重要过。也种都不敢说出口的期待。期待着或许某天,离开的人能回来。”
“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你回来了。”他抬眼,眸光亮得如同星辰,“所以从今年开始,我不再需要睹物思人了。”
于是他将那个承载了时光与思念的红包,连同他自己,毫无保留地一并交付到她手中。
“纪书禾,我的第九年是属于你的。”
第57章 鱼灯 此生最大的荣幸。
停好车, 民宿管家怕他们找不到地方,已经推着行李车来接人了。两人东西不多,但因为出来得匆忙, 只能拿纪书禾二十六寸的大箱子装东西。
零点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管家推车无需操心行李。温少禹怕鞭炮声吓到栗子,想了想干脆把他抱起, 纪书禾则跟在他身边替小狗捂住耳朵。
其实栗子根本不怕, 豆豆眼四处张望,显然并不理解纪书禾为什么捂住他的耳朵和嘴筒子。
两人一狗沿着挂满红灯笼的青石板路, 快步前往民宿。这街临近景区, 街上都是住宿参观,除夕夜竟也不是全然寂静的。
他们同晚归的游客,或者是放完鞭炮回家的本地居民们擦肩而过,呼吸到的新凉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民宿门口有个小小的院子, 也不知是引的活水还是改造了循环,水池里水波粼粼红色的锦鲤穿行期间。
管家推门, 两人一狗进屋,顿时暖气迎面。从室外到室内,入眼先看到的是热闹至极的公共客厅。一群人也不知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都坐在巨大的投影屏幕前看后半段春晚。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到他俩,立马起身迎接:“新年好, 是预定暖秋套房的温先生是吗?房间都准备好了, 我来帮你们办入住!”
民宿是可以带宠物入住的,除了栗子,也有别的客人带了泰迪比熊之类的小狗。同类见同类,自然少不了闻闻嗅嗅一番。不过栗子已经是一只稳重的小狗了, 任这群比他小的小家伙们玩闹,愣是一声都没叫。
老板娘办理好入住,从前台走出带着纪书禾他们去房间,还顺手呼噜了下栗子的狗头:“这小狗真乖啊,你们的房间客厅外头有个小院子,可以让它出去跑跑。就是晚上比较冷,不过别让它在石板上趴太久”
“为什么啊?”纪书禾有些好奇。
“这两天天不好,石板凉潮气又重,小动物容易拉肚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这儿好几只住过的小狗都中过招。”
看来是有“经验”教训的,纪书禾也失笑。
进入客房区域后,先看到的是落地窗外的后院,实景比出行软件上的照片更显清幽,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旁是开得正盛的腊梅树,红色的灯笼斜斜挂在树梢。
房间在一楼,同样是极其现代化的落地窗外,是老板娘说的小院子。再向外眺望又门前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和隔壁一片片被烟火微光勾勒出的马头墙。
“狗狗用品都在客厅的抽屉里,有任何需要微信或者电话我们就行。”老板娘将电卡插上,简单介绍了两句,又忽然想到什么,“二位要不要吃点宵夜?灶上还热着红豆沙小圆子,我盛两碗送过来?”
纪书禾晚上就没吃什么,一路奔波还真有点饿了,眼神示意温少禹,那人立马心领神会:“那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现在去盛。”
温少禹订的套房一共两间卧室,空间足够大,对很大一只的栗子而言也不会显得太逼仄。
纪书禾吃了半碗店家自己熬的陈皮豆沙圆子,洗漱完心满意足躺上柔软的大床。而一门之隔,温少禹似乎还在跟栗子说话。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毕竟短短几小时内,她经历了与父亲近乎决裂的冲突,又完成了一场完全在计划之外的逃离。情绪几番大起大落,还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头脑本该纷乱嘈杂。
那一晚,纪书禾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没有认床认枕头的半梦半醒。或许是情感透支后的彻底放空,或许是长途奔波带来的身体疲惫,远离一切的纷扰的空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古镇的清晨,有种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缓慢苏醒的节奏。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黛瓦白墙与被露水沾湿石板路之间。昨夜燃放鞭炮后留下的红色爆竹纸,同样被打湿黏在地面。
市政环卫工人拿着老式高粱苗扎的扫帚清扫地面,干硬的材质与石板接触,发出“唰唰”的响声。
鱼灯巡游要等到入夜后才是最佳观赏时间,纪书禾迷迷糊糊起床后,首要任务是带精力旺盛的栗子出门解决“狗生大事”。
他们牵着栗子,避开可能拥挤的主要街道,没有目标地随意拐
进那些更显幽静的小巷子。
栗子兴奋地走在前面,牵引绳绷得笔直,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初来乍到的他对陌生地方的每一处都显得格外好奇。
后来阳光渐渐有了温度,穿透云霭雾气斜斜地照射下来,将他们的身影通通投射在古朴斑驳的白墙上。
纪书禾可能是有点职业病在身上,边走边用手机拍摄记录,从徽式特色的马头墙、莲花纹,再到墙边不经人介绍都看不出来的柿子树,一切都像是中式水墨画般宁静悠长。
一路逛回民宿,忽又变得热闹起来。老板娘给他们留了早饭,米饺和烧饼都是自己家做的,不论味道正不正宗,反正口味是极好的。
饭后是一段奢侈的,自由放空的时间。
栗子自己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心满意足地趴下晒太阳。纪书禾跟温少禹则是坐在窗边,只是看着阳光一寸寸移动,照亮腊梅花瓣上晶莹的露珠。
时间在这里,仿佛真的被调慢了发条。没有急促的日程,没有亟待回复的信息,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午后倒是热闹起来,老板娘安排了非遗鱼灯的制作教学,当然作为体验模式,部分内容是进行删减过的版本。
细竹篾和棉线扎出的鱼灯框架是现成的,他们要做的也只是糊纸加装饰。谁知糊纸更是技术活,薄薄的宣纸稍不留神就胶水浸破。
纪书禾想让温少禹先来,自己观察学习总结经验,然后在他面前展现实力。可温少禹心细手稳,竟糊得有模有样挺括又好看,惹得周围一圈尤其小朋友们的羡慕。
糊纸晾干最后装饰,这回两人都没什么美术天赋,鱼眼睛画得一大一小。最后成品虽然粗糙,但将小小的LED烛灯放进鱼腹,暖黄的光映过彩色的宣纸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还是油然而生。
“我的鱼。” 她捧着那盏丑萌的小灯,眼睛亮晶晶的。
温少禹看着纪书禾,把自己那盏也递给了她:“我的也是你的,现在你有两条鱼了。”
纪书禾笑着接下,想了想有补充:“不是两条,是三条,你也是我的。”
温少禹一愣,后自后觉自己好像是被调戏了,作势要去敲她脑袋:“你倒是会调侃我了……”
正巧老板娘收拾材料路过两人,也是无心听到小情侣腻歪的话,忍不住开口:“你们俩结婚了吗?看着感情可真好啊!”
温少禹跟纪书禾对视一眼,纪书禾刚要开口解释,另一个却是眼睛一转,坏心思来了。
赶在纪书禾说话死咯,他装模作样垮下脸,长长叹了口气:“还没结呢,这不昨天除夕去她家上门,结果她家里人都不喜欢我,只能带她出来私奔了。”
老板娘没想到随口一问,竟问出来个惊天八卦,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啊”了一声。
“小伙子长得这么好,姑娘家是哪里不满意啊?”
“你们是从新海来的对吧?那边要结婚房子车子都得准备好,是不是经济上差了点?”
一起做灯的住客也听得清晰,一时间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还有不少替温少禹想办法出主意的。
纪书禾的脸“腾”得红了,匆匆放下手里的鱼灯,要去捉那条滑不溜丢跑掉的“鱼”:“温少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戏瘾这么大!搞什么软件计算机,你就该去远京电影学院学表演!”
温少禹怕她摔,将扑向他的人一把抱进怀里,边笑边朝给他建议的热心人解释:“不是经济条件的问题,我们十来岁就认识了,私奔的说法有点夸张,但她爸确实不喜欢我。”
纪书禾伏在他肩头,恨不得咬温少禹一口解气。
所以有人灵机一动,想了个馊主意。好说歹说哄了大半天,纪书禾才勉强同意跟他一起去看灯。
只是出门前对上老板娘调侃的眼神,纪书禾又伸手对着温少禹的腰侧拧了一下。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鱼灯巡游的主街区却已经被人流填满。他们随着人群缓慢移动,空气中鼓噪着一种属于节日的期待与躁动。
当烟花升空,巨响划破落下的暮色,紧接着锣鼓齐鸣,那璀璨的光便从长街另一头涌来。
各式各样的鱼灯亮起,最大的约摸有几米长,被几个壮汉高高擎起,在越来越深的天幕下,摇头摆尾地穿行于人群。
烛火又或者是疯狂在鱼腹内亮着,光芒透过棉纸,呈现出一种温暖质感。照亮了沿途每一张仰起的,充满惊叹与期许的脸庞。
人潮越来越拥挤,几乎到了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地步。温少禹始终在她身侧,手臂紧紧环抱着拍照的纪书禾,隔开周遭无心的挤压。
他们被涌动的人流带到一个稍微开阔些的路口,各式彩灯在这里汇聚盘旋,不同光形成了一条跃动的灯海,从镜头看出都美得震撼。
“温少禹!你快看!”纪书禾扯着温少禹的衣袖,示意他去看正从他们面前“游”过的那条金色鲤鱼灯。
温少禹应下,眼神却是看向纪书禾的:“嗯,我看到了,很好看。”
鱼灯经过,人群又是一阵涌动。纪书禾专注拍照,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一下,温少禹的手臂立刻收紧,稳稳扶住了她。
纪书禾下意识抬头,想跟他说自己没事,却不期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周遭是嘈杂鼎沸的人声,是震耳欲聋的锣鼓,是绚烂到无可比拟的光华,可在他眼中,纪书禾只看到了自己。
清晰的,也是唯一的。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开后如万千繁星坠落。与此同时,两条最为庞大的鱼灯在前方古老的石拱桥上交汇,昂首摆尾,仿佛正在举行一场无声而隆重的仪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青玉案中的绝美意象,在此刻有了最鲜活而磅礴的注脚。至于“灯火阑珊处”的那人……
已然不必回首,更无需寻千百度了。
早已在怀中,不必回首,更无需众里寻他千百度。
纪书禾忽然垫起脚,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颈。
温少禹则会意,几乎同时俯身低头,环抱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一个吻,如期待般落在彼此的唇上。
轻柔,短暂,却又是在汹涌的人潮中,在漫天绚烂花火下,向对方许诺下的誓言。
人潮仍在涌动,光影依旧流转。他们在汹涌的浪潮中心,拥有了一个短暂却永恒的静止点。
良久,温少禹才退开些许,只是额头仍轻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他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眸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有的感慨:“纪书禾,我们好像有点太熟悉了。”
“熟悉不好吗?” 纪书禾脸颊微红,气息也未平,闻言不解地抬眼看他。
“好,当然好。” 他收紧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温少禹就这样抱着她,两人静静看桥上的鱼灯队伍逐渐退去,看所有繁盛在到达顶峰后如何从容地渐渐回落。
“可也因为太熟悉,从相识到相爱,中间的界限有时变得模糊。一些顺序……也好像变得混乱。”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指尖嵌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虽然那天听你亲口跟你哥说了我们的关系,可我还是想补一个正式的表白给你。”
他稍稍退开一点,以便能看清她的眼睛。
“纪书禾,你对我而言太重要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纪书禾心上,“重要到……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你,心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恐慌,害怕会不会有一天,我又要失去你。”
“但我会竭尽全力,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完成你想达成的所以愿望。所以……”
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哪怕此刻拥她在怀,哪怕拥有她全然肯定的心意,要讲将最深层的渴望诉亲口突出,,依旧会带来无法抑制的紧张。
然而,没等他将那句最重要的话问出口,纪书禾抢先一步,开
口打断了他。
“温少禹。”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而坚定,映着远处残余的灯火,亮得惊人,“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你愿不愿做那个,跟我携手余生的人?”
他们相识于少不更事的少年时期,那一年她十四,他十六。怦然心动,却分别八年,太多人觉得难有归期,可时光兜转,世事变迁,最终坚定走向彼此的,依然是他们。
何其有幸。
“表白这件事……” 只是又一次表白被纪书禾截胡,他叹了口气,指尖惩罚性地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不应该由我来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愿意’。”纪书禾揪着他的领子威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说。”
温少禹看向她,把到了嘴边的“真霸道”几个字咽了回去,化作眼底一片深邃温柔的海。
他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无比郑重地望进她的眼睛,给出了他的答案:“我愿意。”
他低下头,再次吻了吻纪书禾的额头,声音融进徽州古镇温柔的夜色里。
“这将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内容引用自《青玉案元夕》
我的脑袋发出来才发现我忘了写作话!正文完结倒计时啦![咬手绢]
第58章 是夜 我……想睡在这里
夜深, 巡游散去,古老的街巷重归宁静。
回到民宿,玩了一整天的栗子早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露出肉乎乎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纪书禾也有些疲惫, 和温少禹道过晚安各自洗漱回房。本以为又会是极沉的一觉,只是这回她睡得并不沉。
可能是前一天睡了个整觉, 今天从身体到心态都不够疲惫, 迷迷糊糊间,被空调和地暖烘出的燥热缠绕, 后半夜更是被一阵尖锐的干渴感给彻底唤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 遮光帘将外界隔绝,只有底部缝隙渗入一丝庭院未熄灯笼的微弱光晕。
她纠结片刻,终究败给喉咙强烈的灼烧感,为防隔日一早自己变成条被烘干的咸鱼,认命地坐起身, 摸索着下床,趿上拖鞋轻轻开门走向客厅。
房间暖气很足, 可骤然离开被窝,还是有几分不期的凉意,让纪书禾顿时清醒几分。借着常亮的氛围灯光, 她走向摆放着矿泉水的茶台。
栗子在靠近沙发的窝里睡得正熟,她忍住想去摸摸那毛茸脑袋的念头, 小心绕过, 再蹑手蹑脚走向另一头。
本应该冰凉的瓶身被暖气烘得微微发温,她灌下几口,暂时缓解了干涸的喉咙,但矿泉水入口的凉意, 也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她拧上瓶盖,正犹豫是回到尚有暖意的被窝,还是索性在客厅享受片刻独处的宁静。一阵压抑而低沉的说话声,却清晰地穿透了隔壁卧室的门板,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断断续续,内容听不真切,只是语调中透出的冰冷与坚硬,早已刺穿门扉,让纪书禾感觉到,那人正极力压制着疏离和某种尖锐的负面情绪。
显然,温少禹不是在说梦话。
纪书禾下意识瞥了一眼桌上智能管家亮起微光的显示屏,凌晨两点。
换算成冬令时的洛杉矶,正是上午十点。
能在这样一个不顾时差,不管人死活到近乎冒犯的时间打来电话的,除了温成,纪书禾想不到第二个人。
担忧如同藤蔓丝丝缕缕攀上心头,纪书禾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朝那扇紧闭的房门靠近了两步。
“……春节祝福?”温少禹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以为我们之间,早就不需要维持这种虚伪的客套了。”
接着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电话那头的人肯定在说着什么,纪书禾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可能的内容,指责温少禹刚才话语离经叛道,不尊重长辈,更不堪为人子。
温少禹再次开口,声音更沉,像是耐心耗尽:“说到底,你打电话给我还是为了这件事。投资是股东会的集体决策,你打电话给我也没用……”
又是短暂的停顿,应该是对方在争辩。
“我当然知道你是股东。”温少禹的语速加快,透出不耐,“但以你现在的持股比例,作为唯一的反对者,并不影响最终结果。”
又是一段无声的静默,是他和电话对面的拉扯。
“行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截断了对方可能的长篇大论,“少在这儿假惺惺的。我的股份当初确实是你无偿转让的,但我按照对赌协议,帮你守住了拓维,没让它垮掉。能让你万事不愁,每年拿着分红养你自己和那一家老小,而不是让尊夫人把股份卖了然后坐吃山空。”
“我们之间本身就是利益交换,血缘亲情绑架不了我。我知道你现在后悔了,可能怎么办呢,你已经拿捏不了我了。”
纪书禾合理猜测,电话那头会被这番话彻底激怒,然后这通电话跟着□□脆利落地切断。
可能如她所料,因为这之后是属于深夜原本的,长久的寂静。
纪书禾站在原地,抬手抚上门板,触碰到的却像是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一直知道,温少禹和温成之间父只有剑拔弩张的利益计算。他对他,同样没有过出于血缘的怜惜和心疼,从来没有。
纪书禾觉得自己的心脏微微抽紧。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那后面是她此刻想要拥抱靠近的人。犹豫只在刹那,担心压过了一切,她抬手,轻轻地叩响了门板。
门内却没有任何回应,一片沉寂。
“温少禹?”她试探着,将声音放得很轻,“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几秒钟后,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温少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房间内没有开灯。
客厅同样昏黄的光只勉强勾勒出他穿着深色睡衣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残留着尚未来得及完全敛净的冷然与疲惫。
“吵醒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想恢复平日对待她时的温和,可那抹僵硬还是明显得过分。
纪书禾摇摇头,只是问他:“我可以进去吗?”
温少禹终于打开房门,纪书禾走进屋,只见床铺凌乱,而屋内的窗帘是拉开的。
她转过身面对温少禹,窗外那一点朦胧的光晕,让她能勉强看清他的脸。
温少禹垂眸看她又问了一遍:“接了个电话,是不是声音太响吵醒你了?”
“我是起来喝水的,不小心听见了。”她坦言,没有拐弯抹角。
温少禹一愣,继而失笑:“没事,没什么你不能听的,就是太晚了怕影响你休息。”
纪书禾关切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那你……还好吗?”
“怎么,是打算安慰我吗?”温少禹扯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说实话,我很乐意接受你的安抚,虽然感情层面我并没有觉得难过。”
温少禹伸手轻轻捏捏纪书禾软软的脸颊,他的指尖有点冰,和皮肤接触时很好地缓解了那点燥热:“放心,我早就撕掉关于温成,关于亲情的那层会让我觉得痛的皮了。”
他的影子坠在身后,昏暗光线下仍显得有些孤直。
一点不在乎,一点都不会觉得难过吗?
或许未必。
可纪书禾说不出那些空洞的安慰,无言之中,她伸出手握住了停在她脸颊边的,温少禹的手。
她的手跟他的
相比小了一圈,用尽全力也只能包裹住他的几根手指,但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蔓延,这一切远胜言语。
纪书禾仰起脸,张开手臂说得认真:“我只是……忽然很想抱抱你。”
抱抱只用八年就能成长得如此迅速的温少禹,抱抱那个八年里吃尽苦头的温少禹。
拥抱好像总是会比其他亲密行为更能体现爱意,像是对方永远不会倒下的支柱。
温少禹轻轻拥着她,轻抚她柔软的发丝,闻着她身上和自己身上如出一辙的沐浴露香味,忽然联想到别的什么。
“纪书禾,过年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以我个人名义持股,把数字孪生的后续项目从拓维分离出去,设立一个专业性更强,不受温成影响的公司。”
“这是好事啊。”纪书禾不解他在犹豫什么。
温少禹用下巴轻轻碰了碰纪书禾的额头:“可是投资是一件很烧钱的事,我手头的流动资金不知道能不能支持我完成这件事。”
“不是还有拓维的股份嘛,你可以把你的股份再卖给温成……”纪书禾又想了想,“也不一定要卖给他,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温少禹失笑:“你倒是会安排。”
“因为我还是个小制片人,也没有能力支持温总创业,只能出点馊主意。”纪书禾半点没有不好意思,搂着他劲瘦的腰,侧耳枕在他心口,感受着单薄的睡衣下沉稳的心跳声,“但我可以保证,万一温总破产,我养你啊。”
“大过年的,能不能盼我点好?”温少禹无力反驳,只能挠挠纪书禾腰上的软肉。
纪书禾怕痒,边扭着身子躲开边从善如流地“呸呸呸”了几声。
只是说完还是觉得差点意思,仰着脑袋又问:“我养你不好吗?”
“纪书禾。”温少禹叹息般低语,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手臂却加重力道收紧不让她乱动,“没谈过恋爱也该看过小说吧,夜深人静跟你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不能这样乱动。”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清凉的薄荷味拂过她的鼻尖,纪书禾立马僵住,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
“回去睡觉。”温少禹低头,轻轻啄吻了一下她的唇瓣,一触即分,像是只讨一二薄利的债主,“天亮之前不许再跑出来了,听到没?”
纪书禾却没动,也没退却,迎着他深邃的目光,轻声回应:“我……想睡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又像是一句许可。
温少禹咬咬牙,守着最后一丝克制:“你出来是喝的水还是酒?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昏头的话吗?”
这回纪书禾清醒无比:“没喝酒,也没有昏头,我是认……”
最后的几个字被淹没在温少禹猛烈又强势的亲吻里。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入,纪书禾从被迫接受到生涩,不知不觉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两人衣料单薄的身体无限贴近,交织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声响,撩拨着每个人的心弦。
他们起初是在窗边相拥,不知何时已移至床边。温少禹的手掌护着她的后脑,带着她一起倒向柔软的床铺。
纪书禾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脸颊绯红,眼眸因情动而显得湿润。温少禹双臂撑在她身侧,鼻尖轻蹭鼻尖,他依旧没有只言片语,可行动上却给了纪书禾临阵脱逃的机会。
她同样没说话,指尖拂过他渗出薄汗的额角,滑到紧绷的下颌,最后停留在他用力抿紧的唇上。
这一次的亲吻代表着交付,也是两个人的,义无反顾的沉沦。
衣物在缠绵的吻和探索的指尖下被逐一褪去,空气短暂接触皮肤,随即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黑暗中,视觉被削弱,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过细腻的皮肤,唇舌吻过留下湿润的痕迹与细微的刺痛,还有落在耳畔的沉重的呼吸,碾碎她名字的性感的低喃。
纪书禾生涩地承受着,也笨拙地尝试着回应。只是在逐渐深入的占有下,仰起纤细的脖颈,将细碎的呜咽与喘息,尽数淹没在他更深的吻里。
厚重窗帘外,庭院里那只守夜的灯笼熄了,一切重归彻底的黑暗。
唯有这个房间内,被厚重窗帘隔绝的小小世界里,温度炽热,情潮汹涌。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余下彼此交织的呼吸。
温少禹这间没有独卫,他抱起蜷缩在自己怀里,几乎立刻就要陷入梦乡的纪书禾,步履沉稳地回到她的房间。
耐心地哄着半睡半醒的她简单泡了个热水澡,仔细擦干,再用柔软的浴巾裹好,抱回干燥温暖的床上。
将人妥帖地塞进被窝后,温少禹自己才快速冲洗了一下。回到床边时,纪书禾已经抱着枕头蜷起身子,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温少禹没有立刻躺下,他撑起手臂凝视着纪书禾沉睡的轮廓,手指极轻地拂开颊边沾湿的发丝,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万幸。”他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我还有你。”
温少禹终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和身边人同步,他想这会是他难得的好觉。
接下来几天,两人几乎走遍了这个小镇。
白天带着栗子不那么热闹的巷子里散步,栗子兴奋地走在前面,拿鼻子去拱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偶尔被某家门槛边晒太阳的狸花猫所吸引,很是难得地“汪汪”叫两声,虽然通常只会换来咪爱答不理的睥睨。
他们路过卖毛豆腐的小摊,听着纯手工无添加的吆喝,实在好奇就买了桶香辣的回去。拿到手就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结果被老板叮嘱要放够一个月的时间再吃。
有时候他们也懒得出门,窝在套房的客厅一角,拉上窗帘放下投影,挑一部两人都看过,或者都没看过的电影来放。
纪书禾总是自然而然窝进温少禹的怀里,她看着看着电影,会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任课教授关于镜头语言的精妙点评,仰起头眼睛亮亮地同他分享,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等他回应。
结果两相对视,却只有失神,靠近,然后演变成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的亲吻。
温少禹会抚摸她被亲红的眼尾,心中忍不住设想,如果他们没有错失那八年,现在又会怎样的?
一起长大,能考进一个学校最好,不在一起也没关系。他一定会常常去她的学校等她下课,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周末找尽各种借口上门拜访,纪舒朗就是最好的靶子。
然后趁着纪奶奶或者楚悦不注意,偷偷把她拉到门后或拐角,背着所有长辈,紧张刺激地接吻。
她肯定会害羞,紧张得不敢出声。但哪怕被惹急了,也只会像现在这样,不轻不重地拍他两下,眼睛瞪得圆圆的。
只是……
他们回不到过去,能有现在都是执念不散的万幸。
不过现在也很好,他珍惜拥有她的每分每刻。
栗子一般对黏在一起的两人没什么兴趣,自己玩着玩具或者趴阳光下睡觉。只有肚子饿了才会把狗头凑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们,示意要真实的狗粮填肚子。
纪书禾还还喜欢拉着温少禹,在午后去民宿公共大厅临窗的位置坐着。老板娘会送上特色的小烧饼和徽墨酥,泡一壶茶欣赏园景,看日头东升西落,明目张胆地虚度一天。
他们计划好初五这天返程,离开前去采购了不少当地特产,豆干、茶干、各种口味的小烧饼等等,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打算先送去给纪奶奶和大伯他们,再回到自己的小窝。
回程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纪书禾盘算温总剩下的假期,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再去新海周边逛逛。温少禹全凭她做主,开着车的同时也不忘帮着纪书禾参考一下行程。
“我哥说他快无聊死了。”纪书禾看着手机笑道,“他让我们下次出去一定要带他一起。”
纪家最闲的该属纪舒朗初二初三拜完年就在家躺着,可光躺着没两天就开始碍楚悦的眼,看见纪书禾朋友圈发的鱼灯,一直碎碎念说想来找他们玩。
当然,被温少禹严词拒绝了。
“带他干嘛,带出来当电灯泡?”温少禹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想也不想拒绝,“让他留家里照顾栗子好了。叫舅舅叫了这么多年,该做点当舅舅要做的事了。”
纪书禾抿唇笑着,暂时忽略
把栗子交给她哥是人照顾狗,还是狗照顾人的关键问题,低头给纪舒朗回消息。
正打着字,手机屏幕一闪,忽然跳转成来电显示界面。
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新海。
纪书禾没太在意,顺手滑动接通,将手机贴到耳边:“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而熟悉的声音,言简意赅,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到新海了,你在哪儿?”
第59章 抉择 你要不要跟我去伦敦
电话那头冰冷的声音像是一柄无情的刀, 划破了眼前一切的美好与幸福。纪书禾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方才计划行程的笑意瞬间凝滞在嘴角。
是夏纯。
甚至不用询问确认,这种属于她特有的, 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纪书禾实在太熟悉了。
她怎么……来新海了?
见她倏地安静,正在开车的温少禹也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神色关切地看向她, 无声询问怎么了。
纪书禾对他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让声音尽量平稳:“妈?你什么时候……到的新海?”
温少禹一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睁大,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显然实际的心绪并没有表现出来的平静。
“昨晚的航班到的。”电话那头,夏纯的语气竟比起以往更加直白, 没有任何铺垫地直奔主题,“我怕, 我再不来亲自看看,就要彻底失去我的女儿了。”
这种带着冷嘲和藏着未言明控诉的开场白,让纪书禾心头一刺。
夏纯却不在意, 以她惯常的语气继续下达命令:“我住在柏寰,房间号等下短信发你。不论你在哪儿, 现在过来一趟, 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面谈清楚。”
纪书禾飞快地瞥了一眼车载导航,估算着时间和路程。现在去找夏纯不太可能,她只能根据实际情况回绝:“现在恐怕不太方便, 我和我男朋友去徽省旅游了,正在回新海的路上,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
“男朋友?”
夏纯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纪书禾,你本事可真大啊!回国不过几个月,连男朋友都有了?新海人?是以前弄堂里那个吗?你就是为了他才要留在新海的?”
一连串的问题,精准而具有压迫感。
纪书禾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
大概是她从十六岁被夏纯以欺骗的方式带离新海,懵懂地意识到自我与夏纯的意志之间并不应该视为一体后开始,每当她的行为脱离夏纯预设的轨道时,这种窒息感就会如影随形。
“我留在新海是因为有新的事业规划。”纪书禾没有直接回答,想用事实和未来扭转夏纯那已经定性的论断,“而且我和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
“可是你要离开伦敦!离开我!”
夏纯却像被触碰到了某个敏感且不可接受的开关,语速变得极快,声音里染上濒临失控的尖锐。
那层精心维持的优雅外壳龟裂剥落,露出内里真实的焦灼,和某种被血亲背叛般的愤怒。
通话所连接的两边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以及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
片刻后,夏纯又开口,语气已然恢复最初的平淡冷硬:“好了纪书禾,我放下伦敦的工作,专程飞回来,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
她声音低下去,却依旧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无论几点,我今天要见到你。记住,是你一个人,不要带什么不相关的人来。”
“妈,我……”纪书禾还想说什么。
“否则。”夏纯不容分说地打断,抛出了她自认为最有效的筹码,“明天我会去找纪向江,或者亲自去拜访你奶奶和大伯。我想,他们应该会告诉我,去哪儿能找到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夏纯太知道如何精准地拿捏她的软肋,逼迫她就范。
纪书禾挂断电话,脸色又白了几分,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气,既闷又疼,几乎让她喘不上来气。
温少禹将一切通通看在眼里。愤怒于夏纯咄咄逼人,担心于纪书禾能否承受又一次的亲情胁迫。
可长长呼出口气后,最终只是温声询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现在的他不适合给纪书禾建议,过早介入她和夏纯之间,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
譬如,让夏纯有理由将一切归咎于他的蛊惑,也会让纪书禾出于本心的抉择显得不够纯粹。
他说过,亲情的辖制是一层需要亲手剥除的皮,他替代不了纪书禾,甚至建议都是无用的。
他只能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持,让她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能坦荡安心。
如果夏纯执意要把她关进笼子,那他会做那个打开笼锁的人,或者……根据她的意愿,成为笼子所挂的那根树枝。
纪书禾还有些茫然,闻言缓缓扭头一双眼睛无措地看过来:“她住在柏寰,想要跟我今天见面。”
“是复兴路边上的柏寰吗?”温少禹想了想又问,“你想去吗?”
纪书禾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一点点垮下身子:“……她都来了,总是要去的。”
“也好,有些事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早点说清楚。”温少禹猜到她的答案,无论是为了家人还是她自己,她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只是这样把人就推出去,直面长期所受的辖制,温少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又出声安慰:“别担心,没人能违背你的意愿。不论是继续留在新海,还是……考虑其他什么可能,我都会尊重你。因为那是你的人生,你永远是自由的。”
纪书禾那颗原本还在惶惶的心,因为温少禹的话忽然就落了下来。
他给她的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从他们相识起,他总是让她选择。结果好坏对错与否,他从不质疑,全然接受。
他只是希望她是独立且自由的。
“没有什么其他的可能。”纪书禾缓缓摇头,“不是为了跟谁赌气,也不是单纯为了反抗而反抗,我是真的觉得新海很好。”
“这里有我割舍不下的血脉文化,有我想了解和记录的乡土民俗。星云的项目是我感兴趣的,更是有价值的工作。”
“现在还有我想共度余生的人。”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扬起无比坚定的笑:“温少禹,对我多点信心,我不是当年任人摆布的孩子了!”
纪书禾想留下。倘若不是为了那份她自己对于亲情最后的体面,她本可以对自己那一双父母更决绝些。
温少禹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渐渐抿上了唇,那双总是狡黠的桃花眼覆上一层复杂的阴翳,难得没有言语。
他对纪书禾的承诺有些ptsd,因为上一次经历这样的两难时,纪书禾也是选择了他,可紧接着是尚且年幼的他们被大人摆布,造就了他们杳无对方音讯的八年失联。
他固然相信纪书禾的真心,却无法完全抹去心底夏纯对纪书禾影响的忌惮,以及那段漫长失联所造就的惶恐。
少年时她那么在乎她的母亲,而夏纯又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她真的可以吗?这次她的天平真的会倾向她这边吗?
车内陡然安静下来,无形的阴霾笼在车厢内,让人连故作的轻松都装不出来。
温少禹微不可闻地呼出口气,目光深深地看了纪书禾一眼。
或许吧。
大不了,他去找她。
下午三点,车子终于驶进了新海市区。
年初五的新海街头依旧空旷,约摸是开到中心景区附近才看到出游的旅人,只是眼前繁华的街景和古朴宁静的徽州小院截然不同,骤然转变让在静谧中沉浸了几天的两人都有些不习惯。
车子停在柏寰酒店气派的门廊前,栗子不能单独留在车里,温少禹正在犹豫要不要陪同纪书禾上去,至少把人送到房间门前。
纪书禾却已
经解开安全带:“你带着栗子在这儿等我吧,我们,应该不会谈很久的。”
“……好。”
温少禹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故作大方,连多余的询问都没有。可当纪书禾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时,恐慌终于冲破了克制。
“纪书禾!”
他的声音急促,焦躁的情绪终于掩饰不住地溢出来:“你会回来的,对吗?”
这才是对温少禹而言最重要的。
纪书禾起初还没读懂这句话的深意,退回车里对上他的那双急需肯定答案的眼睛,这才明白他是在惶恐。
“我会的。”她回身搂住温少禹的脖颈,在他唇角落下一个亲吻,“相信我,永安里的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温少禹凝眸注视她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我等你。”
这回纪书禾终于开门下车,面对华丽气派的酒店大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迈步走进。
说来可笑,她分明是去见血脉相连的母亲,可现在的模样却好像是奔赴一场注定艰难的硬仗。
电梯上行,直达行政楼层,走廊寂静无声,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反而将心跳声衬得如同擂鼓。
走到夏纯所说的房间门口,纪书禾刚要去按门铃,门却从里面自己开了。
夏纯抱臂站在门内,将近十年光阴,时间似乎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变化。或许是因为长途飞行和时差,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灰色的痕迹,被精致的淡妆稍稍遮掩。
一身珍珠灰色的女士西装裁剪的极为合身,领子、袖口、衣摆,每一处均被熨烫得一丝不苟,透出和她本人相似的严谨气息。
“妈……”
她的目光自下而上扫遍纪书禾全身,片刻后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套房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是城市冰冷的天际线。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刚拧开的矿泉水,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药瓶,瓶盖敞开着,里面躺着几粒淡黄色的药片。
夏纯没说话,径直在主位沙发坐下,倒出药片,就水咽下。
纪书禾全程盯着她的动作,眉头微蹙,上前半步,伸手想要去拿那个药瓶:“这是什么药?你哪里不舒服吗?”
“维生素而已。”夏纯抬手,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她的手,将药瓶盖上,推到一边,“你放心,我的身体好得很,没那么好打发。”
纪书禾收回手,压下心底的无力,在那张宽大的沙发对面坐下。
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她望向她的母亲:“妈,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夏纯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向沙发背,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架在沙发靠背抵住额角。
“这是我想的吗?”冷笑过后,夏纯终于开口,“几个月前,你要离开伦敦回国,当时告诉我的理由是,为了工作。当时我去找了小沈,他说你们的新项目确实是在新海。”
“新海不是个好地方,我根本不想让你回来,可习霖劝我,说你长大了我不该影响你的工作。”
夏纯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可结果呢?你联合小沈骗我,要辞职,要离开伦敦!因为一个男人就要放弃一切,留在这个地方!”
“我留下是因为有更好的工作机会……”
“有什么机会能比你现在的studio更好?那可是全世界纪录片行业的top,又有熟人帮衬照拂,未来发展的上限不比你跑回这里的小公司高得多?”
夏纯毫不留情地打断,带着自己为是的肯笃定:“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怎么想吗?你跟那个小子多少年前就在不清不楚,现在好了,你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就要为了十几岁的时候一段不成熟的好感,赌上自己的前途和未来?”
“我花了那么多心血把你带去英国,去培养你,不是让你变成一个围着男人转,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
她接连吸了几口气,像是能预见未来一般留下谶语:“你要是不听我的,一定会后悔的!”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经历,就想当然地来否定我的!”
纪书禾是气愤的,声音不由提高,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夏纯在根本不认识温少禹的情况下,如此理所应当的影射。
“温少禹不是我爸,我们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决定在一起是因为彼此相爱。而且就算结果不好又怎样?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我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室内只剩下母女两人无声的对峙,紧绷又窒息的状态折磨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
“好。”
纪书禾的太阳穴正突突直跳,夏纯沉默许久,却忽然扶额开口:“说到底,你终究是在怨我那年把你从新海带走。”
“你确实从没尊重过我的想法。”纪书禾忍着莫名上涌的委屈,强忍着鼻尖酸涩,维持着话出口时的语调平稳。
“你告诉我,我该尊重什么?”夏纯侧目看向纪书禾反问道,“尊重你跟着纪向江那个没用的男人?尊重你选择留在新海,留在那个都转不开身的破弄堂?然后为了点拆迁费和另一家人争得你死我活?我就应该尊重你选择去过苦日子,是吗?”
“我费心费力给你规划了一条捷径,让你现在有资本站在我面前跟我讨论所谓的选择自由,是我做错了吗?”
“我是你妈妈!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为你打算!”
“是,你为我做的选择都是对的,可那不代表就是我想要的。”纪书禾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夏纯通红的眼睛,并没有让自己被这番近乎绑架的言论困住。
她不否认夏纯是在乎她的,只是这份在乎的层级低于夏纯的个人需要。换言之,她始终是夏纯意志的附属品。
“我支持你结束一段对自己不好的婚姻,可当年你一心要带我走,难道不是因为我听话顺从,会在你和我爸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你吗?我就是标志着你结束那场婚姻后,取得胜利的一件……战利品。”
纪书禾深吸了口气:“现在我长大了,我也跟你一样有了想要争取得到的东西,可为什么你不就能接受了呢?是因为在你眼里,我回到新海就等于背叛,我的想法永远低于你的想法是吗?”
“……妈,那样会不会,有点太自私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极其精准地刺中了夏纯一直以来都不愿正视的龃龉。说到底她就是自私,确实拿纪书禾的人生当做她为人母成功的体现。
尤其是在纪向江面前。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天眼底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云层重重压在天边,像是不久后就要下一场大雨。
良久,夏纯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她那张依旧精致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的是疲惫。
她不再看纪书禾,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约摸又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开口:“是啊,你长大了。哪怕我想管,也管不住你了。”
她又停顿了很久,久到纪书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夏纯又忽然转身面向她。
“既然你总说我不给你选择,那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选一次。”
“要么你听我的离开新海,我退一步,随你以后去哪个国家哪个城市都行。”
她顿了顿,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道叹息
:“要么……你依旧选择留下。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过问你的任何事情,我的自私、专制带给你的负担,你也不用再背负了。”
纪书禾站起身,眼底尽是难以置信,她试图跟夏纯剖白、沟通,到头来还是全无用处。
“妈,你现在这样,不还是在用母女关系对我进行服从测试吗?”
“是的。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辈子都是,我改变不了。”夏纯就着纪书禾的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就是要你在生你养你的妈,和你所谓的未来和爱情之间做个选择。”
“让我看看,你到底能给你自己选择出一个怎么样的未来!”
……
冬末的傍晚,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柏寰酒店门前有个长方形的喷泉水池,温少禹本是觉得心神不定带栗子出来透口气,结果水对这只混血金毛带着天生的吸引力,哪怕上了年纪也没不曾减缓半分。
于是温少禹得一边辖制着想要扑腾去玩水的栗子,一边心神不定地观望着那道不时开合的玻璃旋转门。
他不想过多赘述回忆,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从青灰过渡到墨蓝,进出酒店的宾客步履匆匆,却每一张都不是他所期待的脸时,那种焦躁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蹲下身,抚摸着栗子厚实的背毛,再不时低头去看手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生怕太频繁的注视会让时间流逝得更慢。
栗子是只敏感的小狗,感知到主人的不安,温顺地蹭了蹭温少禹的手掌,低低地呜咽了两声。
温少禹揉了揉耷拉下来的大耳朵,竟开始询问起栗子:“你说,她什么时候出来?”
小狗不会说话,只能不明所以地呜呜。
“我知道,现在的她不会不告而别,但现在这样的等待,总会让我想到那天下午。”
温少禹眯了眯眼睛,眼前是那天十来岁稚气未脱的纪书禾被他逗着急了,气鼓鼓地换了身衣服出门,说是去见她从英国归来的母亲。
纪舒朗说着她们见面的饭店的蛋糕最是好吃,她就说给他们带,边往外走边跟温少禹说让他先道歉,否则就不给他带蛋糕。
最后那句对不起说了没说,温少禹已然记不清了,他就知道自己从天亮等到天黑,纪书禾却始终没有回来。
“你猜,她出来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见栗子兴致缺缺地扭开脑袋,温少禹双手捧着,硬是给他转了回来:“如果她选择抗争到底,肯定是哭过一场了,说想回家,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但如果她没坚持住……”
温少禹停下,又思忖了片刻:“那她应该会问我,有没有想法去伦敦。”
旋转门每次开合都会带出一阵暖风,每次抬头后的失落,开始无意识蚕食起温少禹对纪书禾的信任,惶恐如同藤蔓滋生缠绕。
“无非就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前期可能会分居两地一段时间,但我有空就能飞去找她。就是你……有点麻烦。”他点了点栗子的鼻子,“只能把你送去给纪舒朗养两天了。”
就在温少禹几乎要被这份焦灼吞没时,旋转门再次转动,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来。
是纪书禾。
她看上去平静得有些诡异,没有他预想中的泪痕或是激动的红晕,只是脸色比下车前更苍白了些,像是所有血色被抽走,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和身后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停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圈,温少禹站起身朝她挥手,然后纪书禾径直走向他。
温少禹喉咙有些发紧,准备好的询问或者安慰都堵在胸口,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他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学生,但决定成绩的不是他自己的答卷,而是眼前这个人。
纪书禾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
街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瞳中,却映出极深的无奈。
她舔舔干涩的唇,轻声开口:“温少禹。”
“我在,你说。”温少禹上前牵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皆是冰凉。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你要不要……跟我去伦敦?”【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