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祁照玄, 你想做什么?”
周遭的喧嚣都成了两人身后模糊的背景音,只彼此之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季容的声音清透,狐狸面具栩栩如生, 仿若眼前之人真是一只勾人心弦的小狐狸,而小狐狸在暮色里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面前,带着笑意的瞳孔中映着他的模样。
他的心跳如鼓, 血液直往大脑上冲。
他似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和血液流滚的轰鸣声。
眼前人虽是后退, 可却又像是欲擒故纵。
不彻底拉开距离, 又偏偏停留在一个仍然暧昧不止的距离。
他一伸手, 好像就能将人再次拉入他的怀抱。
小狐狸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着急方才问题的答案。
那漂亮的眸子里有些水润,灵动又带着点媚。
他恍惚中感觉, 季容好像是在等着他上前几步。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真以为……
祁照玄心中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但怎么可能呢?
季容最终没有等到祁照玄的回答。
他看着季容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
少顷, 季容缓缓开口道:“我有些饿了。”
季容的声音里不带情绪, 方才有些暧昧的氛围瞬间破碎。
祁照玄垂眸,像是在逃避,视线也随之转向了其他方向。
他道:“走吧,百味轩就在一旁。”
百味轩坐落于北湖边上,盛名广传京城, 今日花灯节恰又有游船表演, 按理来说, 百味轩的位置应当早早便被预定完了。
这疑虑只在心中停留一瞬,很快便被季容抛之脑后。
季容走至前方, 狐狸面具之下面无表情,反倒是添了几分清冷孤傲。
明明方才祁照玄就是想要有动作的,可为什么停了?
他都有所暗示了, 为什么停了?
季容没想明白。
眼神会说明一切,明明平日里看着对他那么占有欲旺盛的样子,可为什么这次却望而却之。
而方才的光线太昏暗,他也看不太清祁照玄的神色,只能隐约察觉祁照玄的状态有些不对。
可具体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等等。”季容眼神一顿,停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小铺子,小铺子也许就是方才祁照玄买狐狸面具的地方,摆放着还有不少其他样式的面具。
到处都是人,祁照玄紧紧跟在季容的身后,也随着他一齐来到了小铺子面前。
祁照玄生的高,长相气质也出众,铺子伙计对祁照玄还有印象,也对季容脸上的小狐狸面具有印象。
见季容微微俯身在铺子前,时不时还翻几下,而身后男人寸步不离。
伙计猜想了几下,而后热情地道:“公子又来啦,这位小郎君是要给这位公子挑一款面具么?”
花灯节人多,指不定遇见朝臣,认出祁照玄来。
他不想多出事故。
季容浅应了一声,很快便选好了一个面具。
季容将面具覆在了男人脸上。
墨色云纹的面具,只露出了挺直的鼻梁和薄唇。
那冷光的玉质材料则显得祁照玄的唇色愈发寡淡。
钱自然是祁照玄付的,这个小摊离百味轩就几步路的距离了,他们直接上了百味轩的四楼。
这座位临窗,又居于高位,底下人群熙熙攘攘,看见北湖的风色也一览无余,表演的游船早已准备好,没多久表演就要开始了。
唯独有一点不好,四楼临窗的位置没有包厢,人来人往。
临窗靠风,离上菜还有一段时间,小二很快上了一壶茶。
邻桌吵吵闹闹,聊得很起劲。
偷听他人说话不太道德,但毕竟距离问题,又因为他耳力较好,邻桌的聊天内容很清晰地传至了他的耳中。
大部分都是传闻趣事,哪些老爷又养了外室什么的,季容百无聊赖地听着。
“……哎哎哎,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很奇怪的事情。”说者似乎有些顾虑,语意不详地道。
“什么?”
“就是那什么,某个本应死了的结果没死什么的,传得煞有其事。”
“哦那个啊,听过,这都是哪儿传来的荒诞事啊,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什么?谁?”
季容听到这儿,直起了身,单手支着下巴。
他扫了一眼邻桌,皆是看着十几岁出头的少年郎。
季容笑了一声。
“唔,”说者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就是不知哪儿来的谣言,大家私底下都说……没死,还活着。”
季容难得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后笑出了声。
说者的声音很小,季容却听得很清楚。
“大家私底下都说先帝没死……”
季容也只仅仅惊愕了一瞬间。
哪来的这么离奇的谣言。
他还以为他们讨论的是他,结果是更加子虚乌有的东西。
季容手中折扇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不管管?”
祁照玄抬眼看向他,百味轩的光线充足,季容看见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无稽之谈,死了就是死了。”
季容挑眉,他知道祁照玄向来厌恶先帝,于是便没再继续那个人的话题。
邻桌大约是也知道人多眼杂,大众广庭之下说这些不好,于是很快便换了个话题。
周围聊天的人愈发多,隐约间季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那个话本第二册你们抢到了吗?”
“风靡江南那个?”
“真难抢啊,我就只抢到第一册,第二册的纯黑本子太多人买了,而且他们印刷竟然还限量,气煞人也!”
“第一册刚好结束在两人快要表达心意的地方,抢不到第二本我着急死了。”
风、靡、江、南。
纯、黑、本、子。
季容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冷冷地看向祁照玄。
两人因着刚才的事情一直没怎么说话,祁照玄本就话少,季容觉得尴尬也没怎么说话。
直至现在,他听见了旁人口中的话。
季容心里绕了几下便明白了。
如果不是祁照玄吩咐的,根本不会有人胆敢将这种东西引进京城,更别说这才多久时间,便这么快在京城卷起热潮。
背后没有祁照玄推波助澜他压根就不信。
眼前男人淡定地举起茶杯,试图避开直视季容的视线。
“你让人做的?”
话虽然是在问,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祁照玄淡定道:“什么?”
“你别装傻。”
祁照玄否认道:“不知道。”
季容冷笑一声。
菜已经上齐,没点太多,只四菜并一汤,酒楼里又有些闷,折扇扇了几下却也没什么用。
有点想喝点冷饮。
季容想到了百味轩旁边的一家店。
季容直接开口差遣道:“百味轩左边走有一家酒酿店,那儿的桂花酒酿好喝,你去买一盅来。”
祁照玄道:“百味轩也有桂花酿。”
季容摇头道:“味道不一样。”
他和祁照玄对视,似乎品出来了一些意思。
他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
季容觉得有些好笑:“你怕我跑了?”
“没有,”祁照玄的声音很沉,“我没有那个意思,相父。”
但两人心中跟明镜似的。
季容不点破,只道:“没人跟在身后,但周围暗卫不少吧,你还怕我跑?”
“我跑得掉?”
季容眼中渐渐变冷,这段时间慢慢积累起来的信任似乎就要消失。
祁照玄不想这样。
于是他起身,“好。”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季容一直望着下方,直至看见祁照玄的身影,确定他是真的去了。
季容的脸色有些冷淡,心中蔓上了些许不爽。
他信不过他。
他已经没有想跑的念头了,可祁照玄还是信不过自己。
折扇不停一开一合,像是昭示着其主人的烦躁。
游船开始发出声响,无数灯光亮起,绚丽一片,而湖边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表演似乎要开始了。
恰在这时,季容从四楼往下,也正好看见了归来的祁照玄。
祁照玄若有所感,也抬头望来。
隔着茫茫人海,他们望向彼此。
祁照玄提了下手中葫芦,向季容示意他买的桂花酿。
季容收回了探出去的脑袋。
窗口边的小狐狸消失了,祁照玄带着葫芦走进百味轩。
他刚上至梯口,拐角处的光线昏暗不清。
祁照玄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原地遥遥望向季容。
季容倚靠在窗边,清辉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背后是深深暮色。
周围人声鼎沸,可季容坐在其中,原本狡黠的狐狸面具此时却变得孤傲,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虚无缥缈般的人,今日着了一身素白色的男装,月光映在上面,连发丝都带着银光,衬得季容愈发清冷。
像是要马上飞走,不会为他停留。
而他也抓不住。
像月亮。
但人抓不住月亮。
月亮随时都会离去,且就像那年季容离去的背影那般决绝。
他付不起第二次看着季容离开的代价了。
他的相父,就是他曾经数十年黑暗人生的那一轮明月,短暂照耀过他后又躲进了云层。
需要熬过漫长煎熬的酷热白日,才能再次拥明月入怀。
他用不见光的手段拉下了明月,代价是日复一日的担忧他的离去。
他忐忑不安,他焦虑。
所以他得时时刻刻盯着季容,不能有任何的忽视,不能给任何一个可能让明月躲进云层的可能。
他患得患失,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相父对他的感情有些变质。
似乎一切是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去的。
可这还不够。
他的本性恶劣,虚伪。
他装不了一辈子,也不想装一辈子。
当季容识破他本性的那天,会怎么样呢。
肯定是会离开。
但他不能接受。
所以,他要为以后的安稳,下一盘棋。
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翻涌着偏执的暗潮,冷硬又固执,像凝了冰霜一般。
可下一刻,冰化作了水。
——季容看过来了。
他停在这里时间有些长了,祁照玄看见了季容眼中疑惑的神情。
他抬步向前走去。
祁照玄将灌满了桂花酿的葫芦放至桌上。
他看见季容白玉般的手指拿过葫芦,汩汩倒进杯中,酒味并不浓郁,带着些清淡的桂花香气。
祁照玄喉间滚了几下,声音沉沉唤道:“相父。”
季容抬头看向他,手指已经托起杯盏。
“相父,不管你信不信,从下了马车后,一直都没有人跟着我们了,没有暗卫,没有盯梢,我也没有不信任你。”
“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们两人。”
酒酿已经喝入口中。
酒酿滑过喉管,冷浸过的桂花酿冰冰凉凉,带走了些夏日难耐的燥热。
季容咽下一口,灵动的眸子中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想着,相父既然是想出宫放松玩乐,那必定是不愿有人跟着,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祁照玄看向他,目光中难得带着诚恳和祈求:“你信我,好不好?”
季容缓缓将杯中酒酿喝尽,又徐徐倒了一杯。
少顷,他笑了一声,语中含笑:“祁照玄,那你能不能放我走?”
此话不知道是玩笑,或是试探。
祁照玄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季容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但偏偏就这一瞬间的不对劲,反而让他心安了一些。
祁照玄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
乐器声从窗外传来,人群爆发欢呼。
北湖的游船表演开始了。
船上灯火惶惶,舞者身着水袖罗裙,笙箫齐鸣。
江畔人声喧腾,欢呼声此起彼伏,与叫好声连成一片,喧嚣震天。
季容这时突兀地道:“好。”
祁照玄想了几下,才明白季容这是在回答什么。
他原以为得不到他的回答了,可没想到,听到了一句迟迟而来的“好”。
季容吃饱了,祁照玄也早已搁下了筷子。
“走吧,如此热闹的灯会,不要浪费了,”季容笑起来,小狐狸又活了,“难得这么热闹的,就不要提那些事了,回去再说。”
祁照玄没有反驳,季容就当他答应了。
游船的歌舞表演没什么新意,季容也不想看了。
未喝完的桂花酿被祁照玄接过拿在手上,两人从百味轩出来后,便一直顺着街道走。
街道两边有不少贩卖小东西的摊子,季容很快被一个摊子吸引了过去。
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的机关鸟,店家拿出一个给季容看。
机关鸟身形小巧,羽翎是渐变的粉紫与青蓝,翅翼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振翅时翅骨发出细微声响。
而店家手一松,机关鸟便如玄箭一般飞了出去,快得只剩下残影,机关鸟在空中绕了一圈之后,又缓缓停在店家手上。
“这款机关鸟是近来出的新东西,改良了很多旧时不太好的设计,”店家介绍说道,“精铜为骨,比之前更灵敏,飞得也更快,而且也更坚硬了。”
祁照玄记起,季容应当是很喜欢这些机关鸟的,他之前在丞相府便看到过一架子的机关鸟,摆放在书房一抬头便能望见的位置,各式各样,颜色款式不带一点重复。
“兄长喜欢?”
祁照玄轻声问道。
“?”
兄长?
又搞哪一出?
季容不解地看着他。
祁照玄素来喜欢唤他“相父”,现在人多眼杂,尽管不能唤这个称呼,但“兄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祁照玄低声催促:“兄长?”
季容不语,算是默许了这个称呼,他低头在摊子上挑选。
最后他选了五只机关鸟。
没带仆从也有坏处,买的所有东西只能由祁照玄提着。
钱袋已经到了季容的手上,祁照玄已经没有空余的手了。
“卖糖葫芦喽——”
季容循声望去。
小贩扛着草靶叫卖,草靶上插着糖葫芦,竹签上串着山楂,每颗山楂上都均匀地裹着晶莹透亮的糖衣。
一群稚童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买走了一堆。
待稚童离去后,季容也买了一串。
酸甜的口感恰到好处。
竹签上串着六颗山楂,季容吃了三颗便不想吃了。
虽酸甜酸甜的,但吃多了也有一点腻。
季容动作自然地将竹签递至祁照玄嘴边,眉眼弯弯地道:“吃么?”
祁照玄咬了一个果子。
季容视线一直落在祁照玄的脸上。
下一刻,祁照玄眉峰一皱,眼中闪烁过一丝嫌弃的神情。
季容唇角高扬,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瞳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知道祁照玄不喜甜食。
他是故意的。
灯会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一堆东西,把整条街逛完之后,也差不多到了放莲灯的时候。
季容买了一大堆东西,最后还是让人来拿走了,这才能轻松了一些。
前方一顿人聚在一起,时不时里面还传来喝彩声。
人太多了,季容又想去里面凑热闹,于是他伸手往后一拉,拽住了祁照玄的手,再次带着人往人群里面挤。
进去后有些失望,只是一个射箭的台子。
季容不太感兴趣,又拽着祁照玄出来了。
刚一出来,季容的视线便被旁边的一个花灯吸引了。
圆滚滚的橘猫花灯,圆脑袋,短小的四肢,面上绣着细密的绒毛,黑琉璃做成的眼瞳很传神,最后面还有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
很像萝卜。
季容戳了戳身边人。
“你觉得像萝卜么?”
祁照玄不太喜欢那只软绵绵的猫,从永兴寺回来后相父便天天把那只猫抱在怀里,成天在相父怀中打滚,有时候甚至还要跳上床。
他都还没和相父抱过那么久。
凭什么一只猫可以。
于是他淡淡道:“丑。”
不知道说的这个花灯丑,还是萝卜丑,或是两者皆有。
季容没听祁照玄关于萝卜的恶言,直接和店家买下了这花灯,并说稍晚一会儿再来取。
快到放莲灯的时辰了,旁边射箭的人群也在慢慢变少,北湖边上围上了众多人。
店家问道:“小郎君要不要看看莲灯,我们家的货可以说属京城第一不带怯的。”
季容跟着去了。
这家和隔壁那家射箭的是连铺,这儿卖花灯,隔壁卖莲灯。
店家没自夸,这一路走来他也见了不少卖莲灯河灯的铺子,这家店的质量和样式的确上乘。
季容一进店便看中了一个莲灯。
花瓣层层叠着,是粉白色的渐变,又带一点青绿,很精致很美。
季容指向它,问道:“这个呢?”
店家顺着一望,笑道:“小郎君当真是好眼光,那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不过不单独售卖。”
店家一指门外,“射箭获得头奖,即可直接取走这盏莲灯,现在都还没人获得头奖呢,小郎君要试试么?”
季容跟着店家出去。
数只圆环被绳索悬于半空,环身由大至小依次排列,共有九环,环间相距三尺,呈笔直一线,每个圆环后方正中央都设有靶心。
挑战者持弓搭箭,按圆环从大到小的顺序,依次射穿每一环,且精准命中靶心,方为完成挑战,即可拿走头奖。
每一环有三次挑战机会。
店家道:“从第六环开始,哪怕最后没有拿到头奖,也能拿到相应奖励。”
前面并不算难,但最后一环的洞口极小,只刚好能供箭矢通过,稍有偏差,便会影响射进靶心的准头,听店家说大部分人都卡在了最后一环。
是挺难。
但对于他来说不算太难。
季容掂量了几下弓,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将羽箭搭在弦上,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双眸微微眯着,弦已拉至极限,蓄势待发之际,季容却缓缓松了力道。
他将弓往旁边一抛,落在了祁照玄手上。
季容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下巴微微一扬,语气散漫地道:“我要那个莲灯。”
祁照玄沉默地拿过弓,挽弓搭箭,很轻松的依次通过了前面八环。
人群喝彩声不断,季容站在一旁,手指漫不经心地玩着折扇上的流苏。
最后一环。
男人侧身而立,宽肩窄腰,脸上云纹面具冷硬。
羽箭搭在弦上,指腹轻扣,缓缓拉满,弓身弯起弧度,男人手臂肌肉线条紧绷。
弦响箭出,箭如流星,破空而出。
季容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定在流苏上,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在众人未曾反应过来之前,一声响动之后,只见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红心,深深嵌入靶心,箭尾微颤,分毫不差。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喝彩。
祁照玄扭头,目光隔绝了喧闹人群,落在了季容身上。
他看见了季容眼中的笑意。
他的指尖动了动。
季容的眼中似有满天星河,他的相父,当真是漂亮极了。
祁照玄从店家手中接过了莲灯,走至季容身边,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晃了晃手中莲灯,似是在邀功。
“赢了。”
“嗯。”
季容接过了莲灯。
“花灯节放莲灯是为祈福,这位公子要不要买一个?”店家问道。
祁照玄对此不太感兴趣,最后是季容帮他挑了一个走。
铺子一旁就是北湖,这个时候差不多错开了人最多的时候,因此还不算拥挤。
铺子提供笔墨,他们借走了一份。
边上正好有个石板子,可以用来垫着写字。
季容抬手润笔取墨,写了几个字后敏锐地发现祁照玄视线落在了这边。
他当即伸手挡住,蹙眉不满:“干什么,不准看。”
祁照玄移回视线。
季容转过头继续写,祁照玄拿着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满脑子都是方才他不小心瞥到的季容纸上内容。
当时季容已经写了一行字了,他看到的并不多,却看见了一个关键字。
“自由。”
自由。
祁照玄眼中晦暗一片,脸上神情阴晴不定。
相父想要自由?
相父还是想跑么?
为什么?
祁照玄咬着后槽牙,强逼着自己将有些失控的情绪憋回去。
喉间滚动,视线紧盯着面前的季容。
鬓角的碎发落在脸颊边上,狐狸面具上的耳朵立着,就像是真的从季容头上长出来一般。
耳朵有了,祁照玄目光往下移,落在某处,应该还差一根尾巴。
“你写好了?”
脑中思绪被季容的声音打断,祁照玄将福笺折上一道,移开了视线,轻应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季容并未有所疑。
北湖的湖面早已浮起了点点莲灯,四周还有一些闭眼诚挚许愿的人们。
季容蹲在湖边,执灯轻放,莲灯的暖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温柔的眉眼。
他目送着灯影远去,湖面满是莲灯,如同星河坠水。
莲灯拂过水中月亮的倒影,月亮搅散又重现。
季容站起身,一旁的祁照玄早已站起身了,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走吧。”
季容将笔墨收好,两人原路返回店中,将笔墨还回去的同时取走了方才买的橘猫花灯。
店家道:“两位郎君祈愿完啦?每年夏季的花灯节祈愿可灵了,每次都有一大堆人心愿达成呢,那就祝二位郎君心想事成啦!”
从铺子离开,时间在无声之中慢慢逝去,街道上的人不如一开始多了,但也不算少。
逛的也差不多了,他们便打算往回走了。
季容摸了摸橘猫花灯身上的毛,摸着手感不太好,不如萝卜的真毛舒服。
回宫的马车停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李有德就候在马车边上。
季容随手将橘猫花灯递给了四月拿着,顺带用眼神示意了下四月。
四月抿抿唇,很轻幅度地点头。
季容这才放心上了马车。
玩了一晚上,但季容可没忘今晚上的正事。
他早早便吩咐四月备好了酒。
现在只等回宫了。
车帘一落,方才漫天喧嚣仿佛便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马车辘辘而行,彻底甩开了嘈杂。
宫城深邃,且静谧肃杀。
马车穿过重重朱门,诺大的宫城空寂极了。
两人的面具已经摘下,季容垂着眸,手指捻着流苏,车厢内没有声音,只有二人彼此的呼吸声。
方才的热闹仿若隔世,现在只剩下他与祁照玄二人,以及无边的寂静,与他心头骤然升起的空落。
像是一场幻梦。
“福笺上,你写的什么?”
安静的车厢中响起了祁照玄有些沉闷的声音。
他本来不想问的,但那两个刺眼的字不停在他脑中回映,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
“但求一生自由,无拘无束,无牵无绊。”
季容抬眸看向祁照玄,果不其然,祁照玄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祁照玄攥紧了拳,用力到甚至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些许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戾气,全身紧紧绷着,后槽牙紧咬,脸上青筋都崩了出来。
季容睫毛颤了颤,突然笑了一声。
“骗你的。”
祁照玄抬头看向他。
季容看见祁照玄的眼中都出现了红血丝。
“莲灯祈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轻声道。
回到乾清宫时已至亥时,季容刚跳下马车,一个橘色的影子便向他飞扑过来。
马上就要扑到季容怀里了,祁照玄一把抓住了,将萝卜往李有德身上扔。
萝卜咪咪呜呜地向季容控诉。
往日只要萝卜一叫唤,季容就会把萝卜抱入怀中,今日季容心里还装着事,便放任萝卜在李有德那儿瞎扑腾。
“陛下,”季容叫住了他,“今日月色极佳,喝酒么?”
祁照玄停住步伐,回头看他。
夏夜晚风卷着荷香掠过,四目相对的刹那,四周的一切都骤然消失,唯剩下他们二人。
半晌,他道:
“好。”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酒壶,蝉鸣在此起彼伏地聒噪不停,宫人皆已被遣散。
两杯酒很快下肚。
季容还在想话题,祁照玄却在此时道:“相父,朕时常在想,如果从一开始朕不把你囚禁在宫中,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朕和你只能每日早朝时能见一次面,也许你已经辞官离京……
或许还有很多种也许,可那都不能让我得偿所愿。
似乎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会比现在还差,可现在对我来说,好像已经最好的可能了。
我应当是不后悔这么做的。
“朕还记得第一次正式和相父见面的时候,那时朕还是太子,你是丞相,你奉命授朕诗书,可是你特别冷淡,你都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倒打一耙。
季容心想。
明明不理人的是你这个脾气古怪的人。
一壶酒已经下去了大半,季容本还不知道怎么把祁照玄灌醉,眼下看来,倒是祁照玄主动在喝酒。
他没记错,几年前祁照玄是只喝了一壶的样子便醉了。
几年时间,酒量应该也大差不差。
季容没想到这么顺利。
“……你一直待朕很好,”祁照玄哑声道,“为什么现在你不对朕好了?”
“你明明常常都派人关注朕当年过得怎样,可你却总是不在朕面前出现过,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什么时候抛弃过他?
季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季容不停给祁照玄倒酒,静静地听着祁照玄扭曲黑白地回忆过往。
“祁照玄,”季容突然打断他,好奇问道,“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曾经为什么那么喜欢待在屋顶上坐着。”
祁照玄脸已经有些红了,说话也有点磕磕绊绊,看起来像是有些醉了。
他专门让四月备的后劲足的烈酒。
“屋顶……”祁照玄的目光有些涣散,“屋顶,看得远……”
看得远?
这是什么理由?
“……东宫的屋顶,看得远,可以看见相父路过。”
季容倏然顿住。
“朕酒量不好。”祁照玄皱着眉看着石桌。
石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三,季容都没喝几杯,大部分都是祁照玄喝的。
季容掂量着眼前人的清醒程度,最后判断这人大概是醉了。
“你醉了么?”他问道。
祁照玄盯着酒杯里平静的酒水。
朕醉了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突然想起,昨日李有德说,相父找过问过他酒量如何。
他也顺带着记起,听宫人说相父的侍女四月备了许多烈酒。
他想知道相父想做什么。
但好像已经知道相父要做什么了。
他早早就认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在这方面比季容敏锐得多,也因此,他大概是知晓,相父是有些心动了。
可这是真的吗?
不见得。
说不定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季容产生了错觉。
“祁照玄,那你能不能放我走?”
方才的话语还仍然回荡在脑海中,抹除不掉。
相父想要离开。
他不想让相父以这种方式离开。
所以他不能错过今晚的这次机会,他要顺水推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尽管那手段并不光彩。
祁照玄的指尖摩挲着酒杯一侧。
况且……
他为什么会知道季容问过李有德呢?
难道季容不知道,问了李有德,他就会知道么?
四月在宫里找烈酒,季容难道不知道他会知道么?
季容知道。
他也知道。
两个人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却又要用一层薄雾来掩盖。
唯一不同的,不过就是他骗了季容。
他的酒量,早不是当年那般。
他也,并没有醉。
“你醉了么?”
季容等不到回答,又再问了一次。
祁照玄看向季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没有。”他说。
醉酒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从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祁照玄用目光,一点点地扫过季容的脸。
直至最后落在了那红润的唇瓣。
安静不语的时候,就带着几分的清冷。
可当微微上扬嘴角时,两旁有浅浅的酒窝,眉眼也会随之弯起,变得愈发勾人。
想亲。
“祁照玄,你有心悦之人么?”
祁照玄有些头晕。
“有。”
他没喝醉,但许是酒意上头。
往日里压制的情绪翻涌而上。
他渴望听见季容继续问,又害怕季容继续问。
他配不上季容的喜欢。
他自厌地想。
“……是谁?”
彼此都知道的答案却偏偏两个人都要装傻充愣。
两人挨得很近,季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看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靠得离季容更近了。
柔软的触感近在咫尺,勾得祁照玄呼吸一滞。
他想吻上去,可又在最后关头,他错开了。
他抱住了他的相父。
清辉的月光在地上投出影子,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袖。
“是你。”
祁照玄将头抵在季容的肩上。
季容嗅见了祁照玄身上那股冷香,还有他身上强劲有力的沉稳心跳声,而自己的心跳慌乱如鼓。
冰凉的酒安抚不了滚烫的夏夜,燥热至下而上,让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都明显发觉。
祁照玄似乎是感受到季容身上的僵硬,他退后一步,看见了季容带点水润的眼睛。
他吻上了季容的那双漂亮眼睛。
“你喝醉了。”
季容慌乱地退开,“天很晚了,沐浴后便歇息了吧。”
祁照玄拉下季容的手,将人拽进了净堂。
净堂中热气缭绕,祁照玄一把将人带进了水中。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任何的反应都十分的明显。
更加燥热了。
“相父,”他语气委屈,“你帮帮我。”
烛火在不停跳动,酒气混合着那冷冽的熏香,季容颈间满是祁照玄呼吸时喷出来的热气。
祁照玄在他脖颈处作乱,又舔又啃。
“相父……”
祁照玄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烛灯已经烧了半截。
季容有些不爽了。
太久了。
他的手都酸了。
“祁照玄,”他语气内含警告,“我顶多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
不知又过了多久,季容有气无力地推了一把祁照玄。
“还要多久,我好困……”
回应他的是密集的吻。
昏昏欲睡之际,季容恍惚中思绪在脑袋里乱跑。
太乱了。
酒精的催化下,他们都变得太疯狂了。
季容似乎也有一点喝醉的感觉,不太清醒。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但他实在太困了。
不知不觉中眼睛慢慢阖上,陷入了沉睡。
男人抬起头,看着季容恬静的睡容。
他不只是要短时间的爱恋,他要的,是永远。
他的相父已经走进他为此精心布置的棋盘了。
男人眷恋地蹭着季容的脖颈。
我的,相父——
作者有话说:发点小红包,感谢支持[撒花]
第24章
翌日清晨。
季容醒来时只觉得手掌酸疼, 意识渐渐回笼,昨日疯狂的画面顿时在脑中回溯。
季容“唰”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榻上。
可是不对啊,祁照玄喝醉了, 他又睡着了。
那他怎么在床上?
季容还没想明白,他便听见了那属于祁照玄的脚步声。
他自己都还没处理好自己的记忆,更不知道怎么面对祁照玄。
于是他闭上眼, 继续装睡。
装睡骗不过习武之人。
“相父, 该起来用午膳了。”祁照玄站在床前, 轻声唤道。
季容:“……”
他直接睡到了午时?
人还站在床前没动。
但季容并不想面对。
他想跑。
真的想跑。
但跑不掉。
首先要确定, 祁照玄在醉酒的情况下还有没有昨夜的记忆。
季容慢吞吞睁开眼,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问道:“我怎么记得昨夜困得很, 在院中睡着了,我怎么回来的……”
“朕也记不清了, ”祁照玄皱着眉, 似是很苦恼,“朕记得,好像是在净堂。”
半真半假掺和着一起说。
行。
季容抹了把脸。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洗漱,跟在祁照玄身后往膳桌走的时候,他又再次闻见了那股血腥味。
他疑惑地抬头, 扫了几眼前面的人。
昨夜的记忆混乱, 但他隐约记得他见过一眼祁照玄手臂伤口, 已经好全,只剩下一道有些丑陋的疤痕。
那是哪来的味道?
祁照玄察觉了身后视线, 待坐下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季容敷衍地摇头。
膳桌上很沉默,祁照玄大抵是看出了季容不想说话,也配合着无声。
但祁照玄这么大一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以至于昨日意情迷乱的画面和话语便再次在季容脑中回放。
有点羞耻。
羞耻得让他捂着脑袋低头,努力当一个鹌鹑。
昨日买的橘猫花灯被宫人挂在了屋檐下,萝卜今日没扑到季容怀中撒娇,整只猫在檐下呆着,琥珀瞳孔盯着花灯。
猫脑袋一晃一晃,然后猛地往上一蹬……撞上了柱子。
季容“噗呲”一声笑出来。
笨猫。
萝卜听见他的嘲笑,被撞得晕头转向地往他这边跑,跑出了一条曲线。
好在最后到达了季容脚边,成功蹦了上来。
萝卜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
季容让宫人将花灯取了下来,萝卜一下子就往猫尾巴上扑。
午膳的氛围很奇怪,也可能只是季容自己心虚,他全程几乎一直在逗萝卜玩,都没抬起过头。
直到耗到了祁照玄正起身准备离开时,季容这才突出了一口浊气。
但这口气还没吐完,祁照玄低声问道:“相父,你还想离开么?”
没吐完的这口气顿时卡在了喉咙,不上不下。
季容抿抿唇。
他知道这句话真正含义是什么。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昨日他邀请祁照玄院中小酌,两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他要的也是祁照玄知道他的目的,他才会去询问李有德。
因为他知道李有德肯定会告知祁照玄。
他也知道身在宫中,四月的一举一动也逃不掉帝王的监控。
然后呢?
他得到了答案,也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季容一下下顺着萝卜的毛,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在这沉默之中得到了答案,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消失在季容的视线范围之内。
季容食之无味地用完膳后,抱着萝卜又躺在了躺椅上。
心是乱的,闭上眼放空更乱了。
于是季容坐起身,再次大战针线活。
还是墨兰。
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比上次要好太多了。
至少看得出来墨兰的大致样子了。
绣活会让人心静,但心中遏制不住的思绪仍然再次翻涌上来。
好像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本来以为问个清楚之后他会更明了,但却是让他更加混乱。
以至于让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祁照玄相处。
他也不知道昨夜的走向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那个样子。
也许有酒精的因素。
酒意上头,有些东西变得不可控。
他总是在逃避。
季容有些烦躁。
就像先前他总想有一个结果再去考虑后面的事,现在得到一个结果了却又用那意外来说服自己继续逃避。
他承认他在逃避。
他根本就不知道去怎么处理一段有可能的感情。
随着银针一下有一下地穿过布,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银针一下刺进了心不在焉的季容手指上。
“嘶……”
血珠从指尖冒出,又顺着指腹滴落在地。
季容还没来得及反应,祁照玄蹲在了他的膝边,手掌却被托住,指尖被含进嘴中,被湿热的口腔包裹。
他怔怔地抬眼。
看见祁照玄眉峰紧皱,脸上是担忧的神情。
脑中突然闪烁起了一些片段。
男人健硕的小臂上疤痕显眼,男人低喘着,汗珠细密地挂在有着青筋的额角。
很性感。
季容仓惶地移开视线。
只是被银针刺了一下,出了一点血便停了。
鲜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手帕,给墨兰染上了颜色。
季容有些懊恼。
这是他绣的所有之中最好的一个成品了。
“这东西伤人,还是别碰了,相父有什么喜欢的图案吩咐绣娘即可。”
季容听得有些想笑,这不过就是一根小小的银针罢了。
“相父手还疼么,都有些破皮了。”
季容笑意凝在了脸上。
祁照玄话刚出口,顿时也发觉了不对,薄唇紧闭,却已来不及了。
他的手心红肿,拇指指腹有些破皮。
季容挣开祁照玄的手,抬头,目光探索般地看着祁照玄。
“什么意思?”
祁照玄紧紧抿着唇,不语。
“我再问你一次,祁照玄,回答我,”季容冷冷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祁照玄张口,有些苍白地解释道:“相父,朕也是才想起来。”
“你又骗我。”
季容面无表情地睨着他,冷意从眼底蔓延,冰冷如炬地剜向他。
“相父,你别这样看着朕。”
这种不信任的眼神他受不住,每一次看见都心如刀割般疼痛。
祁照玄将头埋在季容手中,沉闷的语气中带着祈求:“朕没骗你,朕真的也是才想起来。”
“才想起来,朕便过来找你了。”
季容有点炸毛,一下将手缩了回来。
“你先走开。”
他觉得他的手心发烫,两个人都有记忆这个事实,着实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办。
于是只能先开口撵人。
待祁照玄走后,季容看着那染上了红血的墨兰,记忆中掌心的滚烫似乎再次出现。
他烦躁地用其他东西盖住了那绣有墨兰的手帕,以此挡住了视线。
“那个……公子?”
一旁的四月小声唤道。
季容抬眸望去。
四月从方才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现在支支吾吾的,嘴张了几次,却又闭了回去。
最后眼一闭,四月犹犹豫豫地抬手指了指自己颈间相同的位置,小声道:“公子,您颈间那个有些明显了,要不要遮遮?”
“……?”
季容摸向颈间。
指尖刚触碰到那块皮肤时,便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瑟缩了一下。
四月拿了个铜镜过来。
昏黄的镜面中反射出了那块红痕。
红印暧昧地落在那个会让人浮想联翩的位置,牙印明显,像是向他人无声宣告着占有欲,划了自己的地盘,以昭示这是圈养的地盘,他人染指不得。
季容顿时怒火复燃。
祁照玄又骗他。
祁照玄压根就没有忘记昨夜的事情,分明是记得一清二楚。
什么才想起来的借口压根就是放狗屁。
如果是才想起来,如此显眼的位置,为什么从他醒来开始,祁照玄都没有对此产生过任何疑问,甚至目光都未曾往这边看过。
就像是刻意避开。
他又骗他。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萝卜放在一边,带着气去正殿找人。
小福子候在殿门口,见季容直接就要往里走,他连忙拦道:“娘娘,里面还有臣子在议事呢……”
季容步履如飞,未曾停住脚步。
就在季容跨进议事堂的瞬间,群臣听见了急躁的脚步声,本能都不约而同想要回头,却在此时,帝王沉声道:“低头。”
一阵风擦过群臣,直奔帝王而去。
季容“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发出巨大声响。
底下群臣都抖了一下,头底的更下去了。
这是谁啊,在帝王面前,竟还如此大胆。
群臣心中都有疑问,却无一人胆敢抬头。
仅剩的理智让季容还记得身份,瞪着祁照玄,却没说话暴露。
帝王对上季容怒火中烧的眼睛,淡声吩咐道:“都先下去。”
群臣散去,空旷殿中唯剩两人。
祁照玄柔声问道:“怎么了,相父?”
季容软了下心,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祁照玄,你还有没有骗我的事。”
帝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眼中似乎有几分满意。
紧接着他平静道:“没有,朕怎么会骗相父。”
两人对视。
半晌,祁照玄看见了季容眼中浮现的失望。
心有一瞬间的酸痛,但又有尽他的掌握之中的心满。
“祁照玄。”
季容面无表情地道:“我要出宫。”
祁照玄温声道:“为什么?”
季容反问道:“你不明白么?”
“朕以为我们昨夜达成共识了,不是么?”
祁照玄望向季容。
他坦白了。
他没有忘记。
他还好意思提昨夜。
季容往前凑近,没什么耐心地道:“祁照玄,你知道的,不论你放不放我走,我都有办法逃出宫……”
“相父。”
帝王出声打断他。
烛火飘摇,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祁照玄定定地看着他。
季容不甘示弱地回视。
季容眼中带着势在必得。
少顷,男人像是服软,哑声道:“好,如你所愿。”
季容一愣,祁照玄的眸中满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而后他听见他说:
“相父,朕放你自由。”
第25章
“相父, 朕放你自由。”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祁照玄说完这话,便一直低头垂眸, 像是不敢面对季容的回答。
“什么?”
季容没料到这个走向,一时间愣住了。
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当他真正从祁照玄嘴中得出这个答案的时候, 心却像是漏了个窟窿, 而狂风又在心里肆虐。
祁照玄抬起头来, 眼中不知何时蔓上了红血丝。
季容看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似乎是想扯出一个体面的笑来,却没成功。
祁照玄的下颌线绷得发紧,那双发红的眼睛望着他, 让季容心中不免颤了几下。
祁照玄的喉结艰涩地滚了一圈,声音嘶哑, 带着遮掩不了的涩意:“相父, 朕心悦于你,朕也知道,你对朕有过几分动心,是不是?”
“朕知晓你素来恋自由,想要无拘无束孑然一身, 朕知道。”
“朕先前做错了, 朕不该将你囚于宫中, 朕错了。”
“所以相父,朕依你, 放你走,绝不多再纠缠。”
男人眉峰敛着,强撑着几分平静, 但那青筋骤起的额角却昭示了他的难捱。
“只是不要彻底与朕断掉,好不好,”男人的声音似是祈求,“至少能在京城,能让朕知道,你过的很好。”
心尖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地扎,季容有些心软,但很快又被心底的烦绕束缚。
他回避了那道视线,声音很轻地道:“你别这样。”
他不敢再看他,转身逃跑似的离开。
祁照玄静坐不动,半晌才起身。
高大的男人身形健壮,一身玄黑衣裳使得他压迫感极强,再加上阴晴不定的神情,一路走去,宫人都知晓了帝王心情不好。
季容已经在心乱如麻地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
他人一开始是被祁照玄迷晕绑到乾清宫来的,随身东西就一把折扇。
衣物可以出宫再买,只用带着帷帽和折扇,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因着帝王的命令,也不敢拦着季容的动作。
四月胆战心惊地跟在自家公子身后,不敢说话。
季容视线一滞,手上动作也停在空中。
花灯节时买的的小狐狸面具静静躺在桌上,季容纠结了一下,最后手指绕过了小狐狸面具。
主子们吵架,底下人受苦。
李有德苦着一张脸候在祁照玄身后,见祁照玄阴鸷的神情,心中叫苦不迭。
祁照玄站在殿门边,目光沉沉,看着季容收东西。
在乾清宫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东西并不多,最后也就是两个小包袱就没了。
季容转过身,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至少能够冷静的和祁照玄说话了。
“我什么时候能走?”他问。
“相父,”祁照玄低声唤他,“当真要走么?”
当然走。
他要真的好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而不是仓促间做出决定。
他问道:“你要反悔了么?”
祁照玄沉默须臾。
“李有德,备车,送相父出宫。”
祁照玄止住不动,看着季容离去。
视线中的那道离去的背影如此决绝,与曾经别无二致。
他的手掌在袖中攥紧,心口不住发痛。
待马车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
瞳孔骤沉,周身气压冷得刺骨,在八月酷暑中无端掀起冷潮。
帝王森然道:“李有德。”
李有德连忙向另一边招手,片刻间,小福子抱着萝卜一路小跑了过来。
帝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深受相父垂爱的丑猫,萝卜不懂人类复杂的情绪,它舔了舔爪子,细细地叫唤一声。
萝卜到处嗅嗅,似乎是要找主人,祁照玄见此,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摸上了这只猫的绒毛,语气中含着意欲不明的笑:“怎么办,你被抛下了。”
萝卜歪头:“喵?”
帝王的语气笃定:“他会回来的。”
……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马车驶出重重朱门,季容才想起萝卜被他忘在了乾清宫。
他犹豫了须臾,想到自己连去哪儿都还没想好,便撤去了返回乾清宫去接萝卜的念头。
萝卜在宫里好吃好喝待着,也挺好。
离宫后车夫便停下了,询问他现在应该往哪边走。
丞相府现下不太方便回去,季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找樊青,他在宁安侯府有一个短时居住的地方。
于是马车往宁安侯府而去。
府前的小厮认得四月,四月露了下脸便顺利进了宁安侯府。
樊青在关禁闭,因此宁安侯是第一个知晓他来府上消息的人。
这么些时日过去了,宁安侯似乎还是没能完全接受“死而复生且重生成了帝王贵妃”这个事实,见到季容的第一眼,嘴角就不停抽搐。
也不敢直视季容。
季容没为难他,直奔主题道要在府中留宿。
宁安侯眼角也开始隐隐抽动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来。
关于这位前丞相与帝王的事情,算得上宫中秘辛,再加上在江南樊青才惹了帝王不爽,他对能不能应下季容留宿府中这一事十分犹豫。
宁安侯内心绝望,那日在谷底时他就不应该跑那么快。
这等秘事被他所知,简直是让他内心煎熬万分。
宁安侯艰难道:“那个……”
他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啊!
季容心还乱着,无暇顾及宁安侯,打完招呼后直奔曾经留宿的院落而去。
樊青很快得了消息,避开他爹偷溜着跑去找季容。
他一进门,就看见季容用折扇挡着脸在自闭。
“干嘛呢你?”
樊青推了推季容。
季容有气无力地挥手赶人:“一边儿去。”
折扇因为季容的动作不小心掉落在地,季容耷拉着眼皮看着樊青。
“嗯?”
樊青突然凑上前。
他看见好友的锁骨处有一红痕,初以为是蚊虫叮咬,可越看越不对劲,似乎是牙印。
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樊青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指向一处,瞳孔紧缩:“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季容顺着看过去,然后沉默了。
“什么意思?!”
樊青“蹭”地站起身,原地打了几个转,又停住。
恨铁不成钢般道:“这才几天,你和他那个啥了?!”
樊青是比季容和祁照玄年龄都小的,但许是从小就和季容混在一起玩的缘故,总有一种也看祁照玄年岁小的感觉。
虽说在江南时,他是撺掇过,但他只是说着玩。
谁知道……
谁知道这这这两人竟然真的……
季容:“……”
樊青思绪跑得太快,让季容有一种无从下手去解释的无力感。
但肯定不能放任樊青继续脑补了。
季容头疼地做了个止住的手势,道:“停。”
“别乱想,没有。”
樊青一脸不信。
季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在没有那种的情况下锁骨这种对一个人来说隐秘的位置是如何出现一个牙印的。
旁边就是镜子,季容侧了侧身,镜子中映出了那个红痕。
就在衣领边上,隐秘又暧昧不止。
就像是精心挑选的位置,无声地向他人宣告主权,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季容心中突然升起了些许疑虑。
像是刻意而为。
但他先前身在宫中,又能警告谁呢。
总不能是祁照玄预卜先知他会想出宫。
疑虑转瞬即逝,樊青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季容本就烦,直接开口把樊青撵了出去。
夜幕将至,天幕中染上了青黑,丝丝缕缕的金黄光线最终落下,渐渐被黑暗替代。
季容翻来覆去,竟然睡不着了。
鼻尖没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熏香,也没有安神香。
从亥时便上了床,结果硬生生熬到现在子时了都还未入寝。
季容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
他竟然习惯了身边有人,竟然习惯了每日夜里有那股香味伴他入眠。
离了它,竟然还睡不着了。
窗外虫鸣依旧,偶尔来的风声吹过,带起了些许细碎的声响。
“公子?”
四月在外面小声唤道:“公子可是睡不着,是否要点个安神香?”
屋内渐渐溢满了香味,睡意迟迟涌上来,季容终于睡了过去。
清辉的月光照耀,将人影映在地上。
周遭静得可怕,一股沉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四月候在门外,死死低着头。
屋中人的呼吸逐渐绵长,眼前人才终于开口道:“退下吧。”
四月不敢犹豫,径直退下了。
从院前离开之前,四月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里面。
月光清寒,洒在了帝王身上,玄黑衣裳被浸得发白。
祁照玄立在檐下,月光将影子拉的纤长,周身似裹着一层寒霜,令人生怯。
四月不敢多看,连忙离去了。
深夜万籁俱寂,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声音微弱,未曾惊扰房中熟睡之人。
祁照玄走至床边,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
昏暗之中仅有几缕微光,月光恰巧落在了季容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鼻梁高挺精致,唇线柔和,肌肤透着瓷白的光泽。
相、父。
祁照玄的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高估了自己。
仅仅分开几个时辰,思念便如巨浪般吞噬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理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却又只能死死克制,唯有见到他的相父时,才能缓解些许。
他站在榻前,看了许久。
他压抑不住,最后轻轻上了榻,缓缓躺下,小心翼翼将人拥入怀中,把对方牢牢锁在怀中。
他感受到对方湿热的呼吸,眼底的偏执渐渐化作温柔,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满意的笑。
这是他的相父——
作者有话说:滴滴滴滴,报告[摊手]
明天也就是2.5要上夹子,所以明天更新挪到2.5的晚上23:00:00[亲亲]
预收求收藏呀,感谢[比心]
《仙君死后四百年》
许未卿死了。
死时漫天桃花飞扬,剑残身陨。
有人说他为人多妒,嫉妒他大师兄修为高深又天赋卓绝,于是设计将大师兄谋害,生生挖出其体内剑骨,使其魂飞魄散。
有人说他不尊师重道,盗窃成瘾且性情乖张,抢了宗门秘宝又犯下滔天大罪,最后被他三师兄大义灭亲,剑诛当场。
有人说他持一把可斩神杀佛的神剑,却不懂斩邪除祟造福人间,反而将剑指向同门,滥杀无辜。
……
坐在议论人群边缘的白发剑修闻言轻笑,仿佛对这位大名鼎鼎的许未卿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死了。
死在众叛亲离之中,死在他三师兄剑下,死后万人群嘲,无不嘲讽。
而那漫天桃花是为掩盖他生平的作恶多端。
白发剑修了然点头,轻哂一声。
身旁男人拍桌就要争辩,却被白发剑修一把拽下,撸了几下男人的头,低声安抚:“好啦好啦,别生气,走啦。”
路人抬眼望去,只见两人并肩而立,白发剑修发丝微飘,御剑而去时剑光浮现,风华绝代。
传闻八卦人们向来是百闻乐见,越是夸张诡异越是信以为真。
所以许未卿道德败坏、懒惰、酗酒……
可无人再记得,当年一剑封鬼域,以一人之身抗下所有反噬,甚至修为尽散、一夜白头的人也是他。
亦无人再记得,当年仙界大选冠绝天下,佩剑无渡惊鸿一现,以天才之名夺得第一的也是他。
……
直至四百年之后,鬼域结界再次破碎,无数鬼修侵略人间。
——无渡破空而出,一如当年般剑光乍现,惊鸿人间。
而他一身白衣立于云巅,桃花环绕,一剑斩鬼神。
第26章
“禀告圣上, 公子去了宁安侯府安顿,目前一切安全。”
正殿中,暗卫垂首在地, 将季容的行踪完完全全的禀报给帝王。
祁照玄在听见“宁安侯府”几个字的时候,周身的气场明显冷了一圈。
又是宁安侯府,又去找了那个樊青。
他尽管知道樊青和相父就只是普通情谊, 可他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能和相父关系那么好, 看不惯他们能够被相父毫无芥蒂地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而他似乎一直在被季容推离。
祁照玄有些烦躁。
“喵~”
殿外突然传来了萝卜的叫声。
祁照玄若有所思地抬头。
这只丑猫。
在相父昨日急着离开的时候, 他是故意让人把萝卜带离开季容的视线范围之内的。
他就是故意把萝卜留在宫中。
留在宫中, 总是要做事情的。
祁照玄起身往外走。
暖阳斜斜照在院中,萝卜在地上打了个滚,橘色的绒毛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
忽然, 萝卜像是察觉了什么,圈成了一团, 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看着殿门。
一身玄黑的祁照玄从门后走出, 衣袖垂落,青白的肤色在阳光下却是显得更加阴森。
黑寂的眸中深如寒潭,炎炎夏日之中无端让人背后生寒。
萝卜怕他,也不喜他。
见人向它这边走来,萝卜蹿地一下跳起来, 正打算跑路, 就被一双大手抓住了。
祁照玄手中拿着鱼干, 抵在了萝卜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萝卜。
萝卜狐疑地盯着他。
它不喜欢这个男人, 动物的直觉告诉它这个男人很危险。
但它是一只馋猫,鱼干就在鼻前,见眼前男人似乎没有恶意, 于是猫胆被小鱼干的香味勾引得升起,试探地往前凑,想要咬住那个鱼干。
下一刻,鱼干被无情地抽走。
“喵!”
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响起:“抓一下。”
萝卜:“……?”
萝卜的猫生没听见过这么无理的奇葩要求。
“抓一下就给你吃鱼干。”
祁照玄晃了晃手中的鱼干。
李有德欲言又止地看着帝王可以说得上是幼稚的行径。
为了谋得公子的可怜,去欺负一只小猫咪。
祁照玄有些嫌弃地拎着萝卜的爪子,给它比划。
“抓一下,懂了么?”
萝卜不懂。
萝卜只想要小鱼干。
“笨猫。”
于是祁照玄又钓了萝卜好几次,一炷香后,终于好不容易从萝卜那里得到了一个抓痕。
抓痕很浅,但也够了。
等会儿再用其他锋利的东西描几下就好了。
祁照玄满意地收回手,把鱼干喂给了萝卜,又嘱咐了宫人给萝卜喂食后,这才离开。
……
季容昨夜睡的不太安稳,但又很沉,零零碎碎的梦做了几个,一直没醒。
梦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缠着他,像有个火炉一般,又热又闷,腰间似乎被箍住,沉甸甸的,想要翻身却又感觉被死死禁锢着,让他动弹不得。
直至巳时,才幽幽转醒。
安神香早已燃尽,只剩下香灰堆积在香炉里。
季容慢吞吞地收拾好,阳光透过窗照射进来,空中浮起了细小的灰尘。
他走了过去,香炉就在窗边。
他记得昨日才点了安神香不出一盏茶时间,他便很快入睡了。
季容心中升起了几分疑虑。
安神香的效果有这么好么?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边上,俯身在香炉旁轻轻嗅了一下。
风吹过来,带起了一些安神香的味道。
香炉盖被打开,他的指尖碾磨了一下安神香的粉末。
凑在鼻尖细细闻了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瓷碗碰撞的声音,季容一回头,便看见四月端着盘子,视线看向这边,神情有些慌乱,手抖了几下。
“公子……”
四月声细如蚊。
香炉盖子被合上,季容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了四月手中的清茶,饮了一口。
季容一扬下巴,指了指香炉,道:“拿出去吧。”
四月手不停地抖,声音都是颤的:“公子……奴婢当时不敢拒绝。”
“没事,”季容温吞道,“拿出去吧。”
待四月走后,季容的脸上的笑才渐渐消失。
他已经猜到了。
院外的阳光已经有了些刺眼,季容刚走出去,就被樊青拉走了。
樊青昨日就看出了他心里装着事的样子,于是致力于拉着他玩。
叫上了四月和另一个小厮,凑了四个人开始玩骨牌。
季容心不在焉,但樊青人傻,几局下来一直输。
输到最后樊青直接人麻了,抹了把脸。
“再来……”
“不玩了。”
樊青话还没说完,季容便推开了手中的牌,如此说道。
他回了院中,拿着针线又开始他的针线活大业。
四月在边上指导,随着天色渐渐晚去,她也越来越心慌。
昨夜天色黑沉,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转身便看见了一身黑衣的帝王,心狠狠提了起来,吓了个半死。
而后帝王递过来了一炷香,并让她进去点上时,她更是害怕。
当时她不敢反抗,也不敢将这不知什么成分的东西给公子点上。
她僵住没动,直至听见了帝王说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她才敢动弹。
今晚上四月不知道怎么办,她几次三番抬头望向季容,可季容醉心于手中针线。
一炷香后,季容终于和绣活较劲完了,手帕上得出了一个丑萌丑萌的萝卜。
四月有些难言地唤道:“公子……”
季容淡声道:“你先走吧,安神香不用点了。”
四月心慌地离开了。
暮色四合,季容将丑萌的萝卜放好,路过桌边时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小狐狸面具孤单地躺在桌上,眼角那处的朱砂有些红的刺眼。
季容的指尖缓缓划过了小狐狸生动的耳朵尖。
他一开始的确没有带这个面具走的打算,但在离开的前一刻,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将小狐狸面具也带走了。
反正这么小一个面具也不占地方,他心想。
他从屉中抽出了一根先前余下的安神香,借着烛灯的火焰,将其点燃,立在了香炉上。
而后他沐浴完上了床。
烛灯只剩下榻前的一盏,风从窗前而来,微弱的焰火遥遥飘着。
周遭只剩下蝉虫此起彼伏的鸣叫,以及一点细微到难以听见的脚步声。
来了。
季容背对着外侧,闭上了眼装睡。
脚步声很微弱,慢慢地向床榻而来。
中间不知怎么了,脚步声停了一瞬,而后他听见了一声几乎细不可察的笑声。
床榻的外侧凹陷下去,紧接着季容便感觉到一双大手锢在了他的腰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那股沉沉的冷冽香。
隔着单薄的衣裳,季容感受到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那人的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脑袋上,呼吸中带着暖意,拂过了他的脸颊。
季容睁开了眼。
“相父换了安神香?”
低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胸腔里带着震颤。
湿热的呼吸刻意地喷在他的耳廓,引得他瑟缩了一下。
季容没回头,只是微微偏头躲开。
“有意思么?”季容冷声问道。
“相父,”祁照玄小声地喃喃道,“习惯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明明也没有多长的时间,离了相父,朕竟然睡不着了。”
“朕翻来覆去,最后没忍住,还是来找了相父,原本朕站在窗外,是没有做什么的,可朕发现相父竟然也睡不着,这才让四月去点了安神香。”
祁照玄只字不提怎么知道季容的行踪,季容也没问。
但他们都明了。
祁照玄继续解释道:“相父,安神香里没放什么东西,就只是太医院开的普通助眠的药材。”
见季容不理他,祁照玄控诉道:“相父,萝卜一点儿都不乖。”
祁照玄伸出手到季容的眼前,给他展示了手背上的伤口,一道猫的抓痕赫然出现在皮肤上。
破了皮,甚至有血痂。
“朕好心给它喂食,它还不领情,反手就抓了朕。”
装委屈。
季容心想。
萝卜那么乖,怎么可能主动抓人。
“相父不信么?”
“萝卜素来不喜朕,每次都见朕都躲得远远的,相父走了,萝卜不吃东西,朕想着这是相父的猫,这才亲自喂它吃东西,结果它抓了朕。”
听到萝卜不吃东西,季容这才终于有了反应,蹙着眉扭过头。
“你招惹它了?”
祁照玄不爽地咬着后槽牙。
方才怎么说相父都没动静,一提到那只丑猫就回头了。
他埋怨道:“跟个祖宗一样,皇帝都敢挠,谁敢招惹它。”
季容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阴阳怪气的语气。
“手疼。”祁照玄闷声道。
相父容易心软。
“不知道为什么,手臂的伤口总是隐隐作痛。”
季容动了动,祁照玄的手臂还在它的眼前没有收回去。
祁照玄主动拉起了袖子,露出了右手手臂。
手臂的肌肉线条紧实,透着一股强震的力量感,原本伤口的痂已经掉落,边缘处泛着未消的红肿,在紧绷的肌肉上格外显眼。
“太医说痛的时候热敷会好很多。”祁照玄暗示道。
季容:“……”
痛死你算了。
虽是这么想,但季容还是没好气的将腰上手臂甩开,起身往外走。
毕竟这个伤也算是有他的原因,他心想。
祁照玄看着季容向外走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笑。
相父总是心软。
小厮将铜盆和帕子呈了进来。
季容将热毛巾拧得半干,祁照玄顺着季容的力道将手臂递过去,热度恰到好处的热毛巾覆在了伤口周围。
做完这些,季容顺手拿起一旁没看完的话本,没管旁边存在感极强的祁照玄,兀自地看了起来。
祁照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季容,视线贪婪地舔舐着他的全身。
强势的目光傻子都能感受到,季容佯装不知,就是不往祁照玄那边看一眼。
难得平静的相处,祁照玄贪得无厌,不愿让这时间溜走。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季容起身将热毛巾拿开,开口将撵人:“你可以走了,回你的宫里去。”
祁照玄沉沉笑了一声:“这么无情?”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季容定定地看着他:“无论这个谎言是大是小。”
半晌,祁照玄移开了目光,道:“留朕一晚吧,相父。”
“夜深了,回宫还要很久,朕手臂还疼。”
见季容没有直接拒绝,他便知道了还有挽留的余地。
于是他继续道:“好不好,留朕一晚。”
他声音放低,似是祈求。
季容移开视线,也没拒绝,上榻后背对着他躺下。
祁照玄舔了舔虎牙,心满意足地圈住了季容的腰身,蹭了蹭季容的发丝。
“撒开。”
祁照玄没听,反而圈的更紧。
困意涌了上来,鼻尖熟悉的冷冽香扑面而来,季容很快便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
丑时末,天幕的墨色还未曾褪去,夜空中星星点缀其中,清冷的月光依旧。
祁照玄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扰到季容,只是念念不舍地挪开手臂,离开了那个他贪念的怀抱,站在榻边,深深地望了一眼季容恬静的睡容,最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去。
李有德已经在外面候着,他掐着时间回了乾清宫收拾好,便去上了早朝。
早朝结束后天色已经有些亮了,日晖浮现在天边。
祁照玄刚一回乾清宫,便听见了细细的猫叫声。
他循声望去,萝卜轻抬着脚步,似乎是闻见了祁照玄身上有季容的味道,难得第一次主动到了祁照玄身旁。
祁照玄垂眸看着这只猫,拎着萝卜的后颈,将萝卜带了起来,上下打量。
全身都是蓬松的橘毛,琥珀色的瞳孔透露着无辜。
祁照玄嗤笑一声。
在江南永兴寺的时候,这只猫还没这么圆滚滚,自从被季容带到了身边后,有人伺候吃吃喝喝,珍馐美馔,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过几天便肉眼可见的膨胀了好几圈。
“又丑又胖,”他端详着萝卜,如此评价道,“为什么相父这么关注你?”
胖是真的胖,丑纯属是造谣。
但祁照玄造谣得脸不红心不跳。
萝卜呲牙咧嘴地叫了一声。
爪子在空中扑腾,张牙舞爪的。
祁照玄见此将手递了过去,温和道:“像昨日一样,再来抓一道。”
萝卜顿时停了动作,警惕地看着他。
随后狐假虎威地冲他一叫,甩着尾巴挣脱了祁照玄的束缚,跑远了。
祁照玄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今天萝卜没上当,没办法继续用这招去讨季容的心疼了。
真可惜。
他的脑中突然回想起昨夜季容的那句话。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晦暗。
可是怎么办,他还得骗他的相父一次——
作者有话说:萝卜:谁来为我发声!!!
现在的更新时间是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更新[撒花]
感谢小宝们的支持【鞠躬】
第27章
祁照玄突然笑了一声。
他想起了藏在殿中的那些东西, 脚链、手铐、腰链……
样样都是他精心为相父打造的,他也不想有一天将这些东西用在季容身上,但又想看见这些东西都束缚在相父身上。
他总是想, 如果那条腰链能出现在相父白皙的腰上,会是怎样的光景。
但相父不喜欢这些东西,他有些遗憾地想。
所以只要相父乖乖的, 那些东西就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明的时候。
“陛下, ”李有德上前道, “李大人等求见。”
祁照玄眸光暗了下来, 有些烦躁。
这些言官已经不是第一次缠着劝谏了,但他又不能直接将人驳了回去。
果不其然,这次这群言官说的又是那些废话。
“……今陛下独宠贵妃, 虽情深意重,然后位空悬已久, 恐非长久之计……”
原本想着还没到时候, 只能先忍着听言官说,敷衍了几次过去,结果这些言官反而更变本加厉了。
得杀鸡儆猴了。
祁照玄不想听,于是从层层书中准确地抽出了那本话本,将里面的金叶书签取出, 他接着看这话本。
李经义絮絮叨叨, 说的口干舌燥, 说完一抬头,结果发现帝王正拿着本书在看, 一看就是没有把他话听进去的样子。
每每都是这样。
李经义唤道:“陛下!”
帝王缓缓抬头,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体恤, 缓缓开口道:“李卿,朕见你近来发间又多了不少白发,想来是日夜操劳,劳心伤神。”
李经义一怔愣,慷慨陈词被堵在喉间,没明白帝王说这话的意思。
于是迟疑地道:“谢陛下体恤,臣还好……”
祁照玄的笑意不达眼底,反而一片深寒,他继续道:“人到了年纪,精神气总不比从前,脑子也难免会有些不清醒,思虑不周,也是常事。”
李经义等人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帝王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至了每个人的耳中:
“李卿这把年纪,也不应该继续操劳了。朕念你多年辛劳,特准你辞官还乡,安度晚年。”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顿时呼吸一滞。
李经义不过四十有七,正值壮年,怎么就到了辞官还乡的年纪了?!
李经义脸色骤然煞白。
帝王笑意不变,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李卿,你觉得怎么样?”
“臣……”
“好了。”
祁照玄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让人拟了旨。
有了李经义这一个前例,剩下跟着一起来的臣子面面相觑,都不敢动了。
“诸位可还有事?”帝王问道。
无人敢上前。
于是祁照玄把他们全部打发出去了。
待群臣走后,祁照玄冷笑一声。
这群老臣,总以为他初登皇位好拿捏,事事管着,手支的倒是长。
原本想着后面全部一起处理了,结果现在非要有人撞上来,那就只能杀鸡儆猴,震震他人了。
金叶重新卡回了话本中,祁照玄将话本放至一旁。
他淡声吩咐道:“把今日之事传出去。”
“是。”
……
宁安侯府。
季容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身边已经没了人,他揉着眉心坐了起来。
午膳是和樊青一起用的,用完午膳后他便又回了院中,一踏进院中的刹那,他的身形便停顿了一瞬。
院中树荫下站着玄衣男人,宽肩窄腰,身形利落。
背对着他的男人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随后转过身来。
“相父。”男人轻声唤道。
季容:“……”
明明他出宫了,怎么天天都还能见到祁照玄。
季容:“你又来做什么?”
“萝卜好像想你了,一直叫唤。”
季容油盐不进:“那你就把萝卜带过来。”
院外很晒,季容不想在外面和他过度交缠,抬步走进了屋中。
屋内有冰盆放着,不断散发着凉意。
祁照玄跟着走进来,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桌上的小狐狸面具。
季容发现了祁照玄的目光,于是将小狐狸面具顺手一拿,扔进了屉中。
“相父。”他低声唤道。
“朕不是有意要骗你的,那天晚上朕的确有记忆,朕也没有忘记,但朕当时……”
季容静静地看着他。
祁照玄喃喃道:“朕以为那天就能等到相父的答案了,可是相父,朕看得出来你还在犹豫,但明明朕也看得出来,相父也并不是对朕毫无感觉,可为什么呢,所以朕不想等了。”
“朕装作醉酒,故意想要得到相父的怜悯。朕知道相父还没想明白,所以第二日顺水推舟,装作了不知情的样子。”
祁照玄将姿态放得很低,话完,他抬起头看向季容似是祈求:
“相父,给朕一个机会好不好?”
季容没有说话,扭头错开了和祁照玄的对视。
两人相默无言。
少顷,季容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抬起头,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还没沉思多久,突然门“砰”地一响,樊青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我靠,怎么回事,我刚刚怎么在院门碰见了陛下,脸还特别森然,给我吓了个半死,幸好陛下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没注意到我,我这才敢继续溜进来。”
“嗯?”樊青凑近他,疑惑道,“你怎么也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季容心烦地拍开樊青的脸,将屉中的小狐狸面具拿在手中。
手指顺着小狐狸面具的耳朵上的毛,但明显看得出脸上的烦躁。
樊青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凳子一点点地往季容那边移动。
“不是我说,你们闹什么呢?”
“圣上不会天天都来过我府上吧?”
樊青一想到这个可能,顿时心惊胆战。
见季容不说话,樊青伸出手在他面前不停晃动。
“怎么还不理人?”
季容抬眸看过来:“干什么?”
樊青道:“什么你问干什么,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他也算看明白了,但他不明白。
于是他直言道:“他喜欢你,你喜欢他,那你还在纠结什么啊?”
“既然是两情相悦,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性格。”
季容将小狐狸面具搁置在桌上,看着樊青,认真道:“你不明白。”
樊青:“我是不明白啊,所以我问你了啊。”
季容烦躁地“啧”了一声。
樊青不依不饶:“那你说说,我哪儿不明白。”
季容沉默半晌,而后道:“那之后呢?”
樊青:“啊?”
“那之后呢,我总要有自己的生活的,季容这个身份已经死了,我跟他在一起,难不成一辈子就以贵妃的名头待在他那后宫?”
“况且他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我和他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子嗣,他是皇帝,短时间独宠一人不是问题,但总不能一辈子不立后生子吧。”
季容反问道:“还是说你觉得我的性格能够容忍另一半有他人?”
樊青一时词穷。
他嘴皮嗫嚅几下,没说出话来。
季容道:“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段时间真正埋在心中的烦躁终于对旁人说出了口,他吐出一口浊气。
见季容站起身要走,樊青一下把他拉下来:“等等。”
樊青拍桌道:“你想的也太复杂了,你直接问呐!”
“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明白,但是有问题就是要沟通的,总不能闷着吧。”
季容失笑。
“行了你,别管这些了,你还被关禁闭呢,别天天乱跑。”
樊青被季容敷衍了出去。
樊青扒拉着门,最后说了一句:“听见没,直接问……哎哎哎别推我我自己走。”
季容在宁安侯府的院落在很偏僻清幽的位置,旁边是个竹林,这处人少清净,季容才选了这里。
又因为现在身份敏感,樊青特意嘱咐过了,所以这里的往来杂役也少。
于是樊青一踏出院门,便看见了不远处竹林边上的玄衣帝王。
靠。
他下意识就低头想装作没看见就要跑,往反方向才走两步,季容方才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脑中。
樊青迟疑地停住脚步。
心中想法转了好几圈,闭上眼“嘶”了一声。
最终他下定决心般睁开眼,转身向帝王的方向而去。
为了他好友。
……
季容本以为今晚祁照玄还会再来,结果直至他困意上头,都迟迟没有等到人,最终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樊青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抓起还在睡觉的季容就是一阵晃。
“季容季容季容,你醒醒!”
没睡醒的季容迷迷糊糊地睁眼,两边肩膀被樊青抓着不停摇晃。
晃得他头晕目眩。
“别迷糊了!快醒醒!”
季容抬手制止樊青的动作,疲惫地问道:“做什么?”
季容将樊青眼底的急切看得清清楚楚,想着也许是什么急事,于是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
樊青停住摇晃,定定地看着季容。
季容:“?”
把他晃醒又不说话?
樊青站起来,在原地走着转了几个圈,一只手握成拳头不停锤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
樊青猛地转身,拖了个凳子在榻边。
在季容等得不耐烦即将又要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淡定地开**了个大事:
“今日早朝,圣上立储了。”
季容:“?”
啥?
平静地说出了什么?
樊青很难压住升起的嘴角,邀功似地道:“我的功劳。”
季容:“?”
看来是还在梦里,奇奇怪怪的话怎么有两句。
季容缩进被褥,蒙着脑袋正准备继续睡。
樊青:“?”
他一把把人拉了出来。
樊青不满道:“干什么。”
季容揉着眼睛,勉强清醒了几分:“你在说什么?”
樊青:“别迷糊了,消息确真,我爹下早朝回来说的。”
“圣上在早朝的时候宣布过继宗室的孩子,并且立为了东宫太子。”
“……什么叫你的功劳。”
人还没完全清醒,但抓住了关键。
“啊,这个。”
樊青摸了摸鼻子,有一点心虚。
“就是昨天,我从你这儿出来之后吧……看见陛下就在竹林那儿,然后我为了兄弟你,勇气骤升,直接就上去说了你的顾虑。”
季容:“……?”
他彻底清醒了。
“听我说完,”樊青连忙接着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啊,两情相悦好难的,既然有了那肯定不能轻易错过啊。”
“所以我就想,如果他知道了后真的做了什么实事,那就说明这份情谊可以当真,如果听了后没有所为,那就没有任何犹豫的必要了。”
“你当局者不好说,那就我去说呗,所以我就去了。”
樊青一拐季容:“看我对你多好。”
季容来不及对此事发表什么言论,四月忽然进来小声禀告道:“公子,那位来了。”
两人一齐抬头。
第28章
樊青不敢继续待着, 闻言立马从侧门跑路了,留下一个还有点懵的季容。
于是祁照玄一进来便看见的是一个头发睡得乱糟糟且脸上还挂着迷茫神情的季容。
四月将消息带到后也出去了,屋内又只剩下季容和祁照玄二人。
“相父。”他轻轻唤道。
“等等。”
季容揉了揉眉心, 缓了一下后,抓住了一个重点:“你随随便便就封了一个太子?”
“早就观察过了,”祁照玄沉声道, “从朕发觉自己喜欢相父的那日起, 朕就一直在留心观察。”
“那孩子无论是家世、品性或年岁, 都非常合适, 是最合适的一个人选了。”
“相父,朕是真心的,可能现在许下一辈子不会有旁人这个承诺为时太早, 你并不会信,但朕真的是这样想的。”
“除了相父, 朕这一辈子不会有旁人, 也不会有子嗣。”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朕不会强行阻拦你,只要相父你还记得朕在宫中等着你,时不时回来看看朕朕就心满意足了。”
“身份的事情,如果相父你想, 朕随时都可以昭告天下你没死的消息。”
“相父, 朕是真心的。”
季容只问了一句, 然后得到了一大串的回答。
本来就懵的脑袋被冲击得更懵了。
他花了一点时间思考。
他原本张了张嘴,本想问些什么, 但在这一番话后还是闭上了嘴。
“相父。”
祁照玄往前走了几步,手指试探般摸上了季容的手。
见人没有躲避的意思,于是他得寸进尺,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缠上去,手指交错,直至他单方面的十指紧扣。
“给朕一个机会,好不好?”
这话他问了几次,季容也就沉默了几次。
这次依然,季容没说话,但祁照玄的手心突然传来了些力道。
——是季容回握住了他的手。
……
樊青躲在院中的一个小角落,探头探脑地想要关注屋内的情况,却因距离原因,他什么都没听见。
正百无聊赖地继续等的时候,他看见暗卫在李有德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李有德神情瞬间变得有些慌乱和纠结,在屋外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眼一闭一睁,顶着压力进去了。
不一会儿,樊青便看见帝王阴着脸出来了。
嗯?
樊青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帝王不会突然折返回来后,他又冲进了屋内。
季容已经从床上下来了,人瘫在窗边晒太阳。
樊青挤眉弄眼:“咋样?”
季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道:“你不是怕他怕得要死?”
这是在说昨日樊青勇往直前去找祁照玄的事情。
“我这是什么,”樊青哼笑一声道,“为兄弟两肋插刀,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季容弯着眼睛笑。
蹦成语呢。
樊青止住了话,转而问道:“怎么走了?”
季容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宫中有事。”
“哦。”
樊青又问道:“你还没回我呢,咋样?”
“算是吧。”
算是吧?
这是什么回答。
樊青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是成了。
季容抬手戴上帷帽,向外走去,声音飘到樊青耳中:“我出去一趟,别跟着。”
季容走了,樊青又没事可做了。
正准备溜达回自己院中,这时突然来了圣旨。
樊青一头雾水地跟着他爹去迎圣旨,最后一脸难言地结束。
大意就是他的禁足被解了,官职也恢复了,依旧是事少的清闲位置。
然后重点来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箱金玉珠宝,和不少良田宅邸。
赏赐的名号是,说他爹多年来勤勤恳恳、恪尽职守,以彰忠勤。
樊青:“……”
明面上是赏赐给宁安侯府的,实际上到底给谁的他和他爹心里跟门清似的。
待太监走后,他跟他爹面面相觑。
他爹在这一刻终于迟来地发觉了不对。
宁安侯:“……你别告诉我,这些天圣上来过我们府上。”
樊青挑眉一笑。
什么都没说,什么又都说了。
宁安侯抹了把脸,也不敢多问,只吩咐亲信将东西全搬到那位那儿去了。
·
“怎么回事?”
祁照玄阴着脸,不虞地问。
暗卫低声道:“不太安分,方才看守的人一个没注意,那人又要咬舌自尽,太医说身体不太行了,在那种环境继续待着……恐撑不了几天了。”
书架上的摆件被旋转一圈,身后缓缓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暗门被打开的片刻,阴冷的感觉也随之而来,昏暗的暗道中光线很少。
暗道里隐约传来嚎叫和咒骂声,祁照玄走进暗道,随后暗门关闭。
李有德垂首候在外面,不知过了多久,暗门再次“咔擦”转动,昏黑的门后涌出了一大股血腥味。
帝王心情似乎变得好了不少。
在暗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李有德听见了里面痛苦的呻吟声。
祁照玄的眸中闪着愉悦,吩咐道:“看好了,半死半活的拖着,只要别让人死了就行,别让人太好过。”
暗卫应下了:“是。”
祁照玄向外走去,萝卜甩着尾巴正蜷在树荫下,见祁照玄走来,萝卜敏感地抬头,似乎是记起了眼前这个男人强行让它伸爪子挠的要求,猫瞳警惕地看着他。
虽警惕,但也还算是安分。
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阵风拂来,猫鼻子嗅了嗅,而后炸毛一般窜起来,溜到了树后看着他。
祁照玄立在原地,从宫人手中拿过小鱼干诱哄,然无果。
萝卜似乎很怕,躲在树后一动不动。
李有德小声道:“陛下,许是味道太大了。”
祁照玄将小鱼干往前一抛,落在萝卜面前。
身上的血腥味的确太重了,祁照玄去沐浴了一番,而后让李有德带上公务,再次出宫。
他到宁安侯府的时候扑了个空,季容不在屋内,问四月也只说公子独自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季容不在府中,他害怕季容任何有可能性的离开,他患得患失,总觉得方才的一切都不像真的。
于是季容一回来,刚踏进屋内,便被一个怀抱紧紧抱住。
“相父。”
男人的手臂收得很紧,心跳沉闷又急促。
他退后一点距离,看着怀中的人,得寸进尺地道:“相父,回宫去好不好?”
“不要。”
季容挣脱开怀抱,往里走去。
宫外待着还是要比在宫中待着自在,他暂时还不想回去。
而且……
季容抿了抿唇。
在宫外他才能更方便地联系自己人,况且刚刚吩咐查的事情还没有得到结果,短时间内他还是得待在宁安侯府。
祁照玄跟在他身后:“相父刚刚去做什么了?”
季容随口敷衍:“出去逛了逛。”
他将手中帷帽往桌上一扔,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祁照玄。
少顷,他道:“祁照玄,你别再骗我了。”
“不会的。”
祁照玄笑了一下,将脑袋抵在了季容颈窝,轻声道:“相父,和朕回宫吧,朕想无时无刻都能看见你。”
季容摇头拒绝。
他蹙起眉。
距离的拉近也使得某些味道变得清晰。
季容狐疑地抬头望着祁照玄。
祁照玄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身上为什么又有一股血腥味?”
祁照玄顿住。
他装作不知:“有么?朕怎么没有闻见。”
而后恍然大悟般道:“可能是方才朕去了一趟地牢所致。”
季容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祁照玄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的确没闻见血腥味,从暗道出来后他为以防万一,还特意去沐浴了,结果相父还是闻见了。
突然间季容往里走的身形顿住,看见了屋内凭空出现的几大箱子,他指着问道:“这什么?”
“朕送相父的一些小东西。”
季容随手开了一个箱子,他对着满是珠宝的箱子陷入了沉默。
小东西。
……
在关系转变之后,一个人或是两个人,还是有很明显区别的。
比如每每晚上的时候某个人都死皮赖脸不走,非要把季容紧紧抱着入睡。
从而会引发一些擦枪走火的事情。
可能季容面上没有露出来,但心里还是不敢面对。
那日是酒意上头,但现在又没有。
于是季容总是装睡,装作不知。
祁照玄知道他的相父脸皮薄,放任他就这样躲了几次。
但他本就憋了这么久,又温香软玉在怀,根本没办法坐怀不乱。
于是在某一天的时候,季容前脚刚去沐浴,祁照玄便搁下了笔。
他将下人全部遣退,房门被无声打开,屋内满是蒸腾热气。
水汽氤氲,祁照玄向前走去。
季容若有所感,头向后微微一偏,一双大手却在此时将他视线捂住。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有些低哑的声音:
“相父……”
祁照玄目光贪恋地看着季容。
季容凝脂般的肩头半露,柔顺乌发松松挽起,侧脸线条柔和,下颌线流畅。
在热气中,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瓷,鼻尖莹润,皮肤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
祁照玄撤开了手。
水汽将季容的眉眼朦胧,睫羽上沾着水珠。
颈间垂落的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缓缓滑下,最后没入水中,在水面荡漾起波澜。
他的腕骨清浅纤细,皮肤细腻如凝脂,指节处泛着红意,手背上的淡青脉络隐约可见。
祁照玄哑声唤道:“相父……”
季容的脸色顿时通红,清透的水面遮不住任何东西。
他徒劳地抬手想要遮住什么,却被祁照玄乘虚而入,捉住他的手腕,探向了某个滚烫的地方。
季容想要缩回手,却是无用功。
男人的力气很大,紧紧扣住不放手。
“相父,帮帮朕。”
第29章
水面激起了波澜, 水花飞溅。
祁照玄看着怀中人的眉眼,氤氲的雾气围绕,让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模糊的视线中, 季容通红的脸如此清晰。
他心心念念数年,无数日夜里朝思暮想的人终于被他拥入怀中。
祁照玄咬住了季容泛红的耳尖,他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只不停向上顶着。
柔软的肌肤让他性·欲更甚, 额角与颈侧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就像是要将人嵌入自己的骨肉之中,直至血肉相融,再也不能分开。
季容半倚着桶壁, 紧闭的唇间也止不住泄出来的声音。
被弄得烦了,最后一口咬在了祁照玄的肩上。
他本没舍得咬深, 结果这人变本加厉, 他愤愤抬头盯着祁照玄。
祁照玄笑了一声。
季容的眼神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反而在雾气中更显得可怜。
浸出来的泪珠挂在眼尾,要掉不掉。
祁照玄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唇瓣,意味不明地模仿着频率按压。
季容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虎口处。
他听见男人又轻笑了一声。
……
昨晚睡得晚,也累到了, 因此祁照玄起身的时候无论动静再小, 都把他吵醒了。
没睡醒的时候总是很暴躁, 季容将被子团吧团吧蒙着头,蜷成一堆缩进了被褥里, 顺带着踹了一脚让他睡不好觉且把他吵醒的罪魁祸首。
这一脚软绵绵的,反而让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季容蹬掉了那只手。
祁照玄俯身将被子里人挖出来半个脑袋,手指戳了戳还处于迷迷糊糊状态的季容。
季容又是一脚踹过去。
“你烦不烦……”
没睡醒的时候连声音都是迷糊的, 还带着浓烈的睡意。
“相父,”祁照玄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哑,轻吻落在季容脸上,“朕先去上早朝了,待会儿回来。”
季容将被褥重新拉上来,又把头缩了进去:“滚。”
“……把萝卜带过来。”
闷闷的声音从被褥中传出来。
此时不过将将丑时,天都还未亮,季容留下一句话后很快便再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饿醒的。
他呆愣愣地坐起身,明亮的日光穿透窗户透进来。
昨晚的断断续续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在他脑中。
后知后觉的羞耻涌了上来,充斥了他的全身。
季容将脑袋埋进了被褥中。
他想要短暂的失忆。
那天晚上喝了酒可能记得的画面有限,可昨天他至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也因此……
某些画面便十分的清晰。
怎么这么大……
靠。
季容猛地睁开眼,晃晃脑袋,想要把某些画面驱逐出他的脑中。
他正准备翻身下床,腿却突然一软。
他“嘶”了一声,单手扶住了床边。
大腿内侧应该是破皮了,方才不小心蹭到后火辣辣地痛,顺带着的也用不上太多力气。
也不知道那狗崽子一天天哪来的这么大的牛劲。
季容在心底吐槽。
他直接坐在床边盥漱,而后缓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季容出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四月道:“巳时了。”
肚子太饿了,好在小厨房里一直备着膳食,季容便去用了早膳。
刚用完早膳不过一会儿,四月走进来道:“公子,宁安侯来了,说要见公子您,现在正在外面候着呢。”
季容闻言道:“让他过来吧。”
宁安侯顶着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至季容面前。
季容:“?”
“侯爷没睡好?”
宁安侯神情疲惫且恍惚,一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自从那天圣上赐了不少赏赐后,他就知道了圣上时不时就来他府上的事情,以至于他变得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出错。
亦因此,他敏感地发现自从那一日起,日日早晨他去上早朝的时候,他的马车前都会出现一辆先前从未见过的马车,且路线一致,都是往宫中的方向而去,只是会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分向两个方向。
那辆马车看似朴素,但看着极大,想来应该是富贵之人。
马车主人没露过面,他思前想后,都没想明白这是哪家府上的马车。
直至前几日,他因为睡得早所以第二日起得早,在自家府上撞见了那辆马车,然后……看见了圣上从门后出现,上了那辆马车。
从此,宁安侯便在府前开始断断续续地遇到了圣上好几次。
他不敢上前,也不敢让圣上发现他在。
不能比圣上到的晚,但又不能在合适的时间起来,因为会撞见圣上。
于是宁安侯过上了每天都要提前快一个时辰起来的痛苦日子。
往来几次,宁安侯终于受不住了,于是今日跑来了季容这里。
宁安侯嘴一张就要哭诉,却在这时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了眼前这位昔日丞相的脖颈上有几处红点。
宁安侯突然如鲠在喉:“……”
他不是楞头小子,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是怎么来的。
宁安侯正要说的话顿时被狠狠堵在了喉间。
已知第一季容住在他府上,已知第二季容现在身份是贵妃,已知第三他今日出门撞见了圣上。
那么求问,这些暧昧的红痕是怎么来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成何体统啊!!!
宁安侯内心绝望。
这算什么?
真成宫中秘辛了?
为什么要让他这个半百老人来承受这些他不应该承受的东西!
话到嘴边,又被憋屈地咽了回去。
季容疑惑地看着突然一脸菜色的宁安侯。
“怎么了?”
电光石火之间,宁安侯随便想了个理由,结结巴巴道:“近近来、天真热啊。”
季容:“?”
“没什么,就是近来天太热老臣睡不太好,担心大人也睡不好,毕竟两个人……啊呸。”
呸。
他在说什么啊。
宁安侯面露苦色:“大人注意酷暑天气,没别的啥了。”
宁安侯比刚才更神情恍惚地出去了。
刚走至院门,宁安侯突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猫叫声。
他府上没什么野猫,哪来的猫叫?
他正疑惑,随着踏出院门的瞬间,视野范围之内出现了圆滚滚的橘猫正向院中跑来,而紧跟其后的,是信步而来的祁照玄。
宁安侯:“……”
视线是渐渐往上移动,帝王虎口处那个暧昧的痕迹清晰可见。
显而易见那是人咬出来的口子。
宁安侯:“……………………”
为什么他不能瞬间眼瞎。
他现在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办,装瞎还是装傻……
无论是哪一种,这么短的距离下,都非常的刻意。
短短一瞬间,宁安侯脑子里不停转了无数个想法。
最后还不等他想出对策,眼前帝王直接无视了他,径直向院内走去。
……行吧。
萝卜迈着它那小短腿,扑哧扑哧的一路冲向季容脚边,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小爪子顺着衣裳就爬了上去,成功的在季容怀中占有一席之地。
“喵~”
怀里突然多出了一只胖胖的小猫,季容愣了一下,而后伸出手撸着萝卜的背脊。
萝卜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萝卜蜷缩在季容怀中,爪子在季容的手臂上踩着,季容透红的指尖慢慢顺着萝卜的毛,他还低头亲了一下萝卜的小脑袋。
祁照玄站在边上,看不惯萝卜如此贴着季容,于是冷眼道:“它刚从地上一路跑过来的。”
言下之意,萝卜爪子上全是灰。
季容动作一顿。
随后立刻将萝卜放了下来,抬手一看。
白衣上明晃晃地出现了几个灰不溜秋的爪子印。
季容:“……”
萝卜在地上乖乖蹲着,歪着头对他细细叫了一声,
算了。
跟一只小猫咪计较什么。
季容重新将萝卜抱了起来,转身往屋内走去。
这下轮到祁照玄沉默了。
祁照玄跟着向里走去,面色不虞。
这只猫太夺得季容的欢喜,在季容心中占据的地位太多了,连昏昏沉沉没睡醒的时候都惦记着这胖猫,甚至都放任有灰的爪子在干净衣裳上踩。
他就这么小气,就是要跟一只不会说话的猫计较。
季容抱着萝卜坐在窗边,从屉中拿出一个小包袱,仔细挂在萝卜身上。
小包袱上是一只丑丑的萝卜,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是出自谁之手。
四月难言地闭了闭眼。
她觉得如果萝卜能说话,是觉得不会允许这等东西出现在身上的。
季容满意地拍了拍小包袱,转头问道:“好看么?”
四月答不出话。
但身边的帝王却道:“和萝卜长得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四月:“……?”
她看了眼真萝卜,又看了眼栩栩如生萝卜。
四月震惊。
哄人也不用这么昧着良心吧?!
季容满意回过头。
萝卜身上突然多了个东西,小猫咪咪呜呜地打转。
真的有点胖,因此就像一团橘色的毛线在自己打结。
祁照玄唤道:“相父。”
“嗯?”
季容没抬头,继续逗萝卜玩,顺手从桌上取了一个小鱼干,喂给萝卜吃。
祁照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季容没等到后续的话,抬起了头。
祁照玄指着浑身是灰的萝卜,沉思片刻后道:“相父你不觉得它日渐宽阔了么?”
“?”
这是在说萝卜胖。
污蔑。
季容举起萝卜,仔细端详。
萝卜瞪着琥珀色的瞳孔无辜地看着他。
季容面不改色道:“正常的,萝卜先前那么可怜,居无定所,现在条件好了丰腴一点当然没问题,这很正常,而且萝卜毛多,实际上没有这么……呃,宽。”
在永兴寺的时候,萝卜也一点都不瘦削。
祁照玄止住这句话,没敢说出来,只在心里想想。
祁照玄还有事情要处理,李有德将奏折等东西都搬来了季容这方小院中,祁照玄不舍得离季容太远,于是季容和萝卜在窗边玩,他就在不远处的桌上处理公务。
趁着祁照玄短暂不在,季容掂量了几下手中重量,小声对萝卜道:“你好像真的变沉了不少。”
萝卜:“?”
萝卜正要炸毛,被提前预判的季容猛地一抓,疯狂撸着小猫脑袋,成功把小猫弄迷糊了。
季容摸了摸萝卜有些空荡的肉肉脖子,若有所思道:“有点空,给你买个小铃铛好不好?”
萝卜听不懂人话,但萝卜会咪咪呜呜附和季容。
于是一人一猫一拍即合,愉快地决定等日沉西山没那么热之后便去金银铺看看。
光线斜斜射进屋内,被窗户隔绝过一层的太阳光没有那么强烈,至少能让季容抬眸迎着光线望去。
于是祁照玄一抬头,沐浴在暖黄阳光中的人便猛然撞入了他的瞳孔之中。
发梢被微风轻轻拂动,几缕碎发被阳光染成了金黄,睫羽颤动,在眼下投出了浅影。
眼中清润,映着闪闪碎金,温软耀眼。
像不容亵渎的神祗般神圣。
让他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视线。
第30章
他的视线太过直接, 让人敏锐地发觉了。
季容慢半拍地抬起头,两人双目相对的霎那,季容看见了祁照玄眼中自己的影子。
季容学着萝卜歪头, 不明所以。
祁照玄眸色沉沉,最终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季容放下了萝卜,抬步向祁照玄走来。
他倚靠在桌边, 突然发现男人的眼下有些青黑, 他开口问道:“最近很忙?”
“嗯, ”祁照玄应道, “蛮夷那边有一些小动作,不太老实。”
季容:“那你还天天出宫,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 你还是待在宫里吧。”
“可是朕不想和相父分开,”祁照玄抬眼看向他, “相父, 你回宫好不好?”
季容没犹豫,闻言便摇头拒绝了。
他起身站好,正准备离开。
却在此时,手腕被身后一道力拉住,随后被猛地一扯, 将他带得踉跄了一下, 最后面对面瘫坐在祁照玄腿上。
祁照玄将头埋进了季容的肩窝。
季容方才为了坐稳, 一只手是搭在了祁照玄的脑袋上。
于是他突然发现,祁照玄的脑袋和萝卜的脑袋一样, 很好揉。
他趁此多揉了几下。
祁照玄声音闷闷地道:“相父,朕就抱一抱,最近好累, 好多事情一窝蜂地迎上来。”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对了,”季容想起来方才临时决定的事情,“晚膳后我要出去一趟。”
“做什么?”祁照玄问道。
季容很是兴致勃勃地道:“萝卜好动,我去给萝卜打一个小铃铛,这样它跑起来的时候就会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了,所以晚膳后我打算去金银铺瞧瞧。”
祁照玄想到萝卜那看不见脖子的脖子,很是怀疑铃铛是否真的能成功戴上去。
但看着季容一副溺爱萝卜的样子,知道他说什么都不没用。
于是很识趣的对此只字不提。
“朕也要去。”他道。
“你不是很累么,出去一趟也耗费精力,算了吧。”
祁照玄闻言迅速改口:“也不是很忙很累,出去一趟的时间还是有的。”
季容狐疑地看着祁照玄:“当真?”
祁照玄面不改色地道:“当真。”
“那行吧。”
祁照玄蹭了蹭他的肩窝,道:“相父身上有一股暗香。”
他怎么从来没闻见过他自己身上有香味。
季容心想。
忽然间,腿间似乎被什么熟悉的东西抵住,带起了一片炙热。
季容揉头发的手倏然顿住,他不可置信般地瞪大眼睛,想要往后拉开距离。
可祁照玄早有防备,根本没让人离开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手臂牢牢搂住季容的腰身,不给季容逃跑的机会。
季容脸色涨红,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憋屈得脸更红了。
“祁照玄,你有病吧!”
祁照玄沉沉地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抬起头,将两人鼻尖相抵。
咫尺之间的距离让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湿热的呼吸。
祁照玄抬眼看着季容,他能够看见季容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颤颤巍巍的睫毛。
颤颤巍巍的睫毛有点可爱。
青天白日的,季容真的脸皮薄,也是真的认识到了祁照玄的脸皮有多厚。
他的手指停在了腿侧,轻轻抚摸。
季容耳边传来祁照玄说话时的热气:“相父,腿还疼么?”
祁照玄手掌经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带起了阵阵战栗。
季容有些发抖。
祁照玄昨日便发现了,季容的大腿最为敏感,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引得人不停地抖。
于是他坏心思地,不停地碰着季容敏感的皮肤。
“痒……”
季容想躲,却又被禁锢在桌子和祁照玄的胸膛之间,根本无路可逃。
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祁照玄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戏弄他的手。
双眼半阖,鼻尖却突然嗅到一股很腻的花香。
季容睁开眼。
祁照玄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青瓷小罐子,罐子打开后是一股桂花的清香。
季容被亲得迷蒙的眼睛隐约看见祁照玄指尖挖了一点膏状物出来,他猛地一惊,飘忽的神情突然回来。
不对……
根据他长年累积的各路小话本知识,这个发展不太对。
他根本就没做好准备。
季容的手抵在祁照玄胸前,语气有些慌乱:“别……真的别……”
祁照玄停住了动作,半晌,他舌尖顶着腮帮,定定地看着季容。
他的目光中是深不见底的欲壑,眼神如猛虎盯上猎物般强势,像是已经给眼前人打上了标记,只等待着吞食入腹。
在听见季容拒绝的话后,那双眼中闪过了一丝偏执和欲望,以及明晃晃的不满。
季容不敢回视,只扭头移开了视线。
罐子最终被轻轻合上,扔在了边上。
祁照玄褪去了方才的神情,又亲昵地靠过去,最终放弃了心中所想。
拒绝了一个要求,自然得满足另一个要求。
也许是箭在弦上时被迫终止,男人今日的态度格外蛮横。
祁照玄蹭了蹭,低声唤道:“相父……”
也不知道在这种关头喜欢唤人的习惯是怎么来的。
季容单手没什么力气地抓着祁照玄的头发,整个人被迫向后仰去。
修长的脖颈映在祁照玄的眼中,他抬手扣住了季容的后颈。
喉结浅浅凸起,肌肤细腻,又白得晃眼,让祁照玄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上面,如痴迷一般,手掌缓缓收紧,薄唇落在这截莹白的脖颈,启唇在这人身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印记并不深,却偏偏是处在一个衣领半遮不遮的位置。
是一枚专属于他的烙印,向他人宣告主权,不允许有任何人的觊觎。
……
一下午的胡闹后,等季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一盏摇晃的烛灯。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
未好的腿间皮肤再次遭受重创,有了今早的教训,季容这次起身做足了准备,结果却还是腿软,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最后季容扶着东西一路颤颤巍巍地走至门口。
院中灯火明亮,四月正逗着萝卜玩,院中摆着膳桌,上面已经有了碗筷,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热气和香气。
他刚踏出屋内一步,猫猫和祁照玄都敏锐地发现了,齐齐扭头看向他的方向,都想要往他这边过来。
两脚兽走不过四脚兽。
一大团颇有重量的毛团飞扑到了季容怀中。
给季容都撞得踉跄了几步。
小猫脑袋凑在他的下巴,毛茸茸的触感舒服极了。
季容掂量了几下萝卜的重量,好像是比一开始要重上不少了,他都有点抱不住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但是也还好,还是很可爱,不胖。
“相父身体怎么样?”
祁照玄走过来,拖住季容的手臂,帮他分担了一点来自于萝卜的重量。
季容:“……”
还好意思问!
这是什么!
这是白日宣淫!!!
狗皇帝狗崽子。
季容心里骂完,抱着萝卜略过身边的男人,径直走向院中的膳桌。
用完膳后,下人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撤去。
这下天是真的昏黑了,只有遥远的天边还剩下几抹残阳。
季容有些着急,怕再不出去金银铺就要闭店了,于是他催着身边的男人。
“?”
男人有些意外地抬头问道:“今日还要去么?”
季容:“?”
“为什么不去?”
祁照玄一本正经地道:“朕以为相父应该没有力气了才对。”
季容:“……”
狗、皇、帝。
这话一出他就又想到方才他走出来时的艰难。
他又不敢直言反驳,生怕刺激到祁照玄,今晚上再来一次。
行。
于是季容微笑屈服:“那倒没有,不过萝卜今日玩累了,那就明日再说吧。”
一整个白天几乎都直接睡过去的,今晚上季容没任何意外的没有睡意。
脏兮兮的萝卜已经被四月洗得香香软软,蓬松的毛毛上全是香味。
季容把萝卜抱上榻,埋头深吸了一口。
白日荒废时间的不止季容一人,因此都这个时辰了祁照玄还在侧屋处理事情。
反正他要赶人走也赶不动,死皮赖脸的就是要留下来。
季容没招,便也就随他去了。
季容又跟萝卜玩了一会儿,处理完事情的祁照玄沐浴完后便进了屋。
走至床边,祁照玄动作自然地抬手想要拎住萝卜的后脖子,却被萝卜敏锐发觉,猛地扑进了季容的怀中,爪子紧紧抓住季容的衣裳不放。
祁照玄:“……”
看着这么大一坨的猫,动作竟一点儿都不迟钝。
猫仗人势。
萝卜在季容怀中咪咪呜呜,小爪子指着祁照玄,像是在向季容控诉。
萝卜理直气壮地蜷在季容怀中。
啧。
祁照玄心中更不爽了。
季容放了个枕头在两人中间,他警告道:“你老实点。”
“相父,能不能回宫?”祁照玄再次问道。
今日这都是第几次提到让他回宫了,十分之执着。
但季容还是无情地拒绝了。
“不要,短时间内不考虑。”他道。
“那朕只能明日把萝卜带回宫了。”
萝卜:“?”
“哦。”
季容语气毫无波澜,专心于手中的小话本。
一道掌风将烛灯灭去,男人抽去了季容手中的话本扔向一边,又把萝卜逮了出去,这才安心地将人搂进怀中。
“睡觉。”
行吧。
手中打发时间的话本也没了,季容强行逼迫自己酝酿睡意,慢慢的,竟也真的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季容一睁眼,天色大亮。
身边祁照玄走了,猫也没了。
季容突然警觉,叫了四月进来。
“萝卜呢?”
四月一脸难尽道:“萝卜被陛下带走了。”
季容:“……”
他真服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