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幼不幼稚?!
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一觉醒来好不容易回来的猫又没了!
现在已经辰时了, 今天是难得的阴天,太阳没有露面,但仍然闷热。
季容瘫着脸起身, 意料之外的,腿间竟然不是很痛了。
能正常行走了,于是季容用完早膳后, 便打算直接去金银铺看看。
猫被偷走了, 他也不打算等偷猫贼一起了。
于是他独自上了马车。
从宫里出来后, 他便一直穿的自己曾经的常服, 但考虑到京城中还是有不少人识得他的面貌,最后顺手拿上了帷帽。
马车还没来得及驶动,车身一沉, 帘子被掀开一角,有人进来了。
季容抬眸一看, 是祁照玄。
男人自若地在他身边坐下, 亲昵地贴过去道:“相父怎么不等等朕?”
季容尽量心平气和,给他一个机会:“萝卜呢?”
“它今早一直叫唤,估计是想回宫了,朕成猫之美,把它送回去了。”祁照玄懒洋洋地污蔑道。
萝卜不在, 随他怎么说。
季容懒得理他。
金银铺离宁安侯府并不远,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季容戴好帷帽, 跳下了马车。
祁照玄紧随其后,跟着季容一起进去。
两人气质不凡, 一看便是贵人,一进店的瞬间便有会察言观色的伙计围了上来。
伙计热情地道:“两位客人想看些什么?”
“给猫做一个项链,上面挂小铃铛, ”季容沉吟片刻,而后道,“金的银的都看看吧。”
“客官看看这款,轻便不勒脖颈,材质也是用得上好软牛皮,或者是可以直接用银圈金圈,更精致,还可以雕刻一点小东西,在暑天也不会燥热……”
季容心里大概有想法,效率很高的沟通完细节。
最后伙计问道:“不知公子家的猫脖颈尺寸大致多少?”
萝卜被偷了,量不了尺寸。
季容只能用两只手给伙计比划了一下。
伙计有些迟疑:“公子确定么,这大小……可能有点大了。”
季容:“……”
什么意思。
在一旁的祁照玄笑了一声。
被季容手肘一拐撞了过去。
祁照玄挑眉,将食指抵在嘴间,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对,”季容淡定自如,“它只是体型略有一点大了而已。”
待伙计走后,祁照玄憋不住了,沉沉地笑了起来。
季容:“……”
他黑沉的瞳孔无声地看过来,内含警告。
萝卜只是在长身体罢了。
后面定会抽条瘦下来的。
季容对此十分坚信。
祁照玄圈住季容腰身,另一只手拿过方才伙计给他们看的铃铛样品,轻轻晃了晃,铃铛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隔着帷帽的一层白纱,在季容面前晃了晃,而后小声道:“相父,你喜欢么?”
“?”
季容直觉祁照玄问的应该不是什么健康正常的问题。
所以他拒绝回答。
祁照玄得不到答案,有些可惜地把铃铛放了回去,动作间,又是一阵清脆响声。
脚链手铐腰链都有了,祁照玄心里暗想,好像就差一个能圈在脖子上的小铃铛。
项圈也可以有,圈在脖子上乖乖的。
或许还能再打造一对狐狸耳朵和尾巴?
预约好时间后,金银铺这里的事情便就办完了。
季容算了算距离,决定去隔壁街专卖各路话本的书铺看看,正好他囤的话本快消耗完了,可以补点新货了。
两家店距离并不远,季容便没打算坐马车去。
他问过祁照玄,待人也同意后,两人便准备走路过去。
向金银铺门口而去的时候,他们正好与一对夫妇擦肩而过。
季容正跟祁照玄闲谈着话,并没有注意到这对夫妇。
因此他没有发现,他们身后,那对夫妇停了下来,其中一人还回头看向他们。
御史大夫:“?”
那个人正是御史大夫,他不确定方才擦肩而过闪过去的那张脸是不是他的错觉,于是再次转身看过去。
男人高挺的背影熟悉,再加上方才一晃而过的那张脸,御史大夫陷入了沉默。
这这这……这不是陛下么?!
不是才下朝不久么,陛下这个时辰不在宫中待着,为什么在宫外?!
御史大夫不解。
而陛下紧贴着身边的那人,手臂蛮横地揽过身边人的腰。
身边人纤腰楚楚,羸弱的腰身轻而易举地便被男人揽住。
那人戴着帷帽他看不见,但他看得见帷帽。
这个帷帽和先前去江南的时候,那位贵妃头上的帷帽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区别。
御史大夫:“……”
除了是那位贵妃娘娘,还有谁能和陛下贴这么近而且亲亲我我的啊!
他想不到其他任何选项。
虽然这人穿的是男装,但这必定是贵妃娘娘无疑了,总不能陛下有断袖之癖吧。
不是他怎么总是在陪自家夫人出门的时候碰见陛下啊……
夫人注意到了他的分心,不满地说了几句。
但御史大夫眼见眼前两人即将离开,脑中回想起了这段时间陛下的总总不对劲,以及其他同僚口中传言中的这位贵妃狐媚惑主。
他最终一咬牙,对自家夫人留下一句“你先回去吧,我临时有事”后,便匆匆跟在两人身后走了。
御史大夫偷偷摸摸地跟在陛下和贵妃身后,万幸两人是走路出去的,能让他遥遥跟在后面,若是马车他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前面两人没走多久,过了一个拐角之后便是一家书铺,两人进去了。
留下御史大夫一脸惊愕。
他知道这家书铺,他那小儿便尤为喜欢来这家书铺里买书,他没少来这儿逮过他家小儿。
但是……
这家书铺卖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书啊,而是卖的各式各类的话本。
不务正业的书。
美曰其名是闲读话本悠闲自在,不过是整日逍遥无事,虚度时间罢了。
传言可信啊!
御史大夫满脸恍惚。
真真是狐媚惑主!!!
都把陛下拐带到这种地方来了!!!
一国之君来这种地方,成何体统啊!
隔得太远,他听不见里面两人头贴着头在说什么,但已经足够了,让他彻底坚信了狐媚惑主的传言。
御史大夫怕被发现,不敢再多留,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而书铺中,季容小声道:“为什么每次和你一起出来都能遇见臣子。”
他不知道身后那人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但那人跟的太明显了,一踏出金银铺他便发现了。
一路跟到现在才离开。
“不好么,”祁照玄语气含笑,“这样大家就都知道朕有多宠爱爱妃了。”
季容:“。”
他正挑挑拣拣话本,身后传来声音。
“还痛么?”祁照玄突然开口问道。
季容一开始没听懂:“什么?”
祁照玄接着道:“朕今日走前给你上过药了。”
季容:“……”
非要在大众广庭之下聊这种话题么。
季容避而不谈,只道:“把萝卜还回来。”
帷帽遮挡了季容的神色,但祁照玄大抵能猜到帷帽之下的那张脸应该已经染上了薄红。
逗完人之后祁照玄明显更愉悦了些。
季容不想再和身边这个恶趣味十足的人说话,快速挑完话本后,便动身回去了。
萝卜在第二日的时候被还了回来,季容一睁眼就是一只香香软软的橘猫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见他醒了,萝卜软软地“喵”了一声。
萝卜乖乖的,扑进了他的怀中。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清净无忧,金银铺的动作很快,第三日便将成品送来了府上。
金色的项圈做工精致,上面缀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拿起走动时还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萝卜到处蹦蹦跳跳的时候就能发出声音了。
季容将萝卜放在桌上,用湿手帕将萝卜脸上的脏东西擦去,而后往萝卜脑袋上套。
有点卡住了。
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那天他才用了手指给萝卜量的尺寸就去了金银铺。
怎么感觉还是有点小了呢。
季容研究了一下,最后成功给项圈套进去了。
但是套上即消失。
刚一套上去,金环便消失在了萝卜层层的毛中,而铃铛被猫毛堵住,只能发出一些闷闷的声响。
嗯?
季容捧住萝卜的小胖猫脸,有点不可置信。
恰巧这时有几日没见的樊青推门而入,走向了桌边。
季容拉过他人,指着萝卜便道:“你看。”
樊青闻言便围着桌上的萝卜转了几圈,萝卜以为他在看它,还骄傲似的扬起了脑袋。
“一段时间不见,怎么感觉它……”樊青若有所思。
听着便是没什么好话,季容打断他:
“闭嘴。”
话到嘴边,被季容堵了回来,于是樊青斟酌道,“感觉它……长大了这么多呢?”
四月在一边低头憋笑。
小侯爷会察言观色,没往猫主人身上泼冷水。
季容:“……”
别以为他听不出樊青的言外之意。
“我是让你看看,有没有和什么不同的地方。”
“没什么不同啊,胖了一点算么?”
樊青又指了指萝卜道:“还有它为什么一直仰着头,是哪里不舒服么?”
“……”
萝卜抬头累了,一下跳到了边上一个四月才为它做的一个小竹篮秋千。
樊青一头雾水地看着季容,没明白季容的意思。
还不等季容说些什么,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两人齐齐回头。
萝卜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上,又很快翻了过来。
而原本应该好好挂在树枝上的小竹篮已经掉落在地,且正中间破了一个大洞。
季容:“……?”
樊青:“……?”
这下樊青是真的憋不住笑了,整个人笑得一抖一抖的,根本停不下来。
第32章
季容不想和樊青说话了。
萝卜又跳回了桌子上, 心虚般的咪咪呜呜,直往季容怀里钻。
脖子上被光线照得金光一闪,樊青终于看见了萝卜脖子上带的金环和小铃铛。
樊青:“唔。”
好了。
樊青看见了项圈和小铃铛, 也没有继续留他的必要了。
季容冷冷出声赶人:“你可以走了。”
得。
樊青:“……我没笑它!”
季容摸了摸萝卜的毛,指尖轻落在它的背脊。
“待会儿陛下要来了,你确定你还要继续待着。”
樊青不敢待, 他本就是趁着陛下不在才偷溜着跑过来的, 上次山洞里给他留下的阴影着实太大了, 他还是不敢面对祁照玄。
但他走之前还是要评价道:“你就是公报私仇, 说了我没笑它。”
待樊青走后,季容一本正经地举起萝卜,在光下仔细端详。
好像是有那么的一点胖。
萝卜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手臂有点酸。
……好吧。
不是一点。
季容瘫着脸把萝卜放下来。
“以后的小鱼干全部取消, 一天就两顿不允许它偷吃,也不要给他额外投食了。”季容吩咐四月。
“喏。”
“喵~”
萝卜舔了舔季容的手指, 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耳边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季容头也没回,只专心将桌上散落的小鱼干放回盘子里。
萝卜踱着步子,正要去叼几根小鱼干吃,却突然被悬空抱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干离它远去。
季容示意四月将桌上的小鱼干撤下去, 而后才把萝卜放了下来。
祁照玄倚在桌边, 地上破了个大洞的竹篮十分吸引人的注意。
他的视线落在上面, 竹篮上有不少的猫毛,且边上缀有两根绳子, 而竹篮正上方的树梢上,也还有两根绳子。
再加上季容不给小鱼干的举动,稍微想一想, 就能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祁照玄轻笑了一声。
季容现在对一切可能嘲笑萝卜的笑都十分敏感,闻声扭头,警告似地盯着祁照玄。
祁照玄指尖指着地上的竹篮,很有礼貌地问道:“这是……”
季容森然道:“闭嘴。”
“喵。”
即将到嘴的小鱼干没了,萝卜急切地踩着季容的手臂。
不管萝卜听不听得懂,季容道:“你要是还这么胖,以后都不会有小鱼干了。”
萝卜歪头:“喵。”
“叫唤也没用。”
祁照玄站在后面,眼前这些温馨的日常总让他觉得,好像一切本就是这样,好像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不行。
他常常被这些念头弄得恍惚,可在下一刻,又很快在心中否认。
他看着眼前跟萝卜无效讲理的季容,阳光在季容脸上渡上了一层柔光,漂亮的眼尾弯起,像春风擦过他的心尖,让他动心不已。
……
“我在我自己府上,天天还要过得胆战心惊,生怕惹得那位不快。”樊青不停和季容抱怨。
他们两人走在院中花园里,前面萝卜背着那个小包袱,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那个小包袱上绣着的图案,初见时樊青没看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只是一团橘色的毛线,他还不理解为什么要绣毛线团。
疑问问出来,然后他就被季容敲了脑袋,说是萝卜。
他叹为观止。
然后又被打了一拳。
萝卜没蹦多久就累了,哼哼唧唧地想要讨要小鱼干。
季容很有原则的没有给它。
萝卜已经有两天没有吃到心爱的小鱼干了,整个猫生都生无可恋。
委委屈屈地要爬上季容的怀抱里,却被季容赶了下来。
“自己走。”
萝卜不想自己费力走,躺在原地耍赖不动了。
季容没理它,和樊青说着话继续往前走去。
樊青余光瞥了一眼后面那只胖猫:“不管?”
季容面无表情:“会跟上来的,必须让它多动动了。”
樊青又笑得肩膀抽动。
眼见着人要走远了,萝卜蹦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跑。
最后生无可恋地跟着两人走。
“最近那个传言真的好可笑,说什么先帝没死……也得亏是是在我们这一辈中传播,要是让我爹他们知道那还得了。”
樊青说完,又突发奇想:“哎不会是真的吧,嘶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这些传言怎么可能当得了真,毕竟当时传得浩浩荡荡说你死了,现在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季容笑了一声。
“这段时间倒没怎么遇见过陛下了。”
季容随口道:“蛮夷那边最近小动作多,他在忙这个事。”
“蛮夷?”樊青奇怪,“不是消停很久了么?”
“草原换了个新的可汗,新任可汗好战,草原八部已经被他统一,这段时间一直在边界处挑衅试探。”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气温也随之上升,季容督促着萝卜把今日的运动量完成,前面不远处便是正厅,他们往前走去,打算喂萝卜喝水。
待到屋内,身后跟着的小厮将小碗拿出倒满水,萝卜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季容怀里钻。
“喵。”
有些委屈的叫声,像是在质问为什么没有小鱼干了。
季容把萝卜放到了小碗边上,手指一下一下顺着萝卜的毛,终于把猫哄好了一点,低下头开始添水。
他们居于侧厅,恰在此时,前面原本安静的正厅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所以你们到底要说什么事情,一股脑的非要来我府上?”宁安侯语气疑惑。
“此话很难说。”
周围一片附和:“是的。”
宁安侯:“……话有什么难说的,你们直接长话短说不行么?”
御史大夫深沉着脸,而后恳切地看着宁安侯,道:“简单来说,宫里那个贵妃她蛊惑君心,狐媚惑主,恃宠专权!”
语气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宁安侯:“……”
不对。
宁安侯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却被其他同僚打断。
“对!”
“陛下为了她,连御书房都不怎么去了,直接把正事搬到了乾清宫。”
“这都算好的了,我跟你们说,上次在乾清宫正殿议事的时候,那贵妃竟然直接闯了进来,没有任何通报,而且还拍陛下的桌子,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这算什么?!”
“简直是肆意妄为,藐视君权,成何体统?!”
“就是啊,成何体统!”
“还有还有,上次李大人不过是进谏忠言,却直接被陛下发落了。”
“陛下定是被那贵妃蛊惑了,后位久久无人,而陛下专宠一人,于理不合,且这么久了……也不见半点动静,李大人身为言官理应劝谏。”
“这哪儿止啊!前几日我在宫外遇见了陛下和那位贵妃,正是办公务的时候,却出宫游玩,而且还带陛下去了话本铺那种不务正业的地方,这成何体统?!”
宁安侯一脸菜色。
这群同僚在往前无数年的无数个早朝彼此唇枪舌战,实践丰富,此时统一战线,他根本插不进去一点嘴。
完了。
完了!!!
宁安侯一脸绝望,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大字。
陛下日日都来他府上,为了保证皇帝安全,肯定有不少暗卫和眼线。
此时他们的话绝对被听见了,不日肯定就要被传到皇帝耳中。
况且他们口中的那个贵妃也在他府上,他能怎么说啊?!
宫闱秘辛就不应该被他知道。
他怎么就知道了宫闱秘辛啊。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宁安侯神情恍恍惚惚。
他的死期应该不远了……
“侯爷你说,是与不是?”
一群人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宁安侯:“……”
他们说就算了,还非要找人附和。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口中那位贵妃就在我府上,要不你们直接去他面前说?
或是说陛下马上就要来他府上了,要不你们直接去跟陛下讲理?
还是说你们口中那位贵妃其实是前丞相季容,传言有误,他根本就没有死,而是成了你们口中祸国殃民的贵妃,而且陛下和前丞相滚到了一起,两人是断袖之癖?
……
呵呵。
他们该说的话早已说完,已经来不及补救了。
宁安侯又不能实话实说,只能微笑点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难道就这样任由她继续蛊惑君心么?!”
“各位,”宁安侯终于能插进去嘴,彬彬有礼地问道,“那请问各位,找我是……?”
群臣纷纷转头看着他,异口同声道:“当然是和我们一起向陛下进谏,劝说陛下走上正道!”
宁安侯:“……”
“这么多人一起去,就算陛下要发落,也是从轻发落!”
宁安侯一点儿都不想说话了。
“……”
樊青缓缓扭头。
却见季容挑着眉,正津津有味地听,不见一点生气的样子。
“你不生气?”
季容注意到了樊青的视线,笑道:“你不觉得听着很有意思么?”
“里面一群人在慷慨激昂地声讨,还有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瑟瑟发抖。”
樊青:“……”
萝卜添完了水,被季容摸着下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季容留下此话后,便把萝卜交给了四月,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
“陛下,公子从宁安侯府出来后去了茶楼,与公子的人见了一面。”
茶楼人群往来太多,也不好接近,再加上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暗卫没能听见谈话声。
但暗卫知道近来那些人的行动轨迹,一五一十地将此报告给祁照玄。
祁照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心里已经知道季容在查什么了。
心里有点遗憾,又有点满意。
但至少一切目前都还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天色渐渐昏黑,等到祁照玄抵达宁安侯府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院中下人在看到他的刹那皆安静了下来。
院中冷清,只一盏微灯,而季容还没有回来。
祁照玄耐心地等着。
……
马车停在宁安侯府的府前,季容单手抬了一下帷帽,向里走去。
月亮高悬夜空,只有点点星辰点缀,晚风有几分凉意拂来,将帷帽吹起。
直至走至院前,季容才摘下了帷帽,身后的小厮接了过去。
季容脚停在院前,有些疑惑。
怎么如此安静?
没有平日里四月和萝卜玩闹的声响,没有小厮走动的声音,很安静,只有虫鸣在周围鸣叫。
他迟疑地跨过院门。
院中只点了一盏灯,清冷的月光照在这方小院中,檐下正对着他的人抬起头,黑沉的眸中寂静,在看到他的瞬间泛起了涟漪。
“相父。”
语气平静,却又似乎暗藏着滔天情绪。
如同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寂静。
第33章
季容驻足。
身后的小厮鱼贯而出, 只留下他们二人。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事么?”
祁照玄起身,高大的男人向他走来。
藏在暗处的脸看不清神色, 季容却敏锐察觉到这人心情不太好。
祁照玄不回,反问道:“相父今日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随便出去逛了逛。”
祁照玄停在他的面前, 季容蹙着眉, 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祁照玄没拐弯抹角, 直接问道:“相父今日为什么和曾经的属下见面了?”
季容猛地一顿:“你派人跟着我?”
“相父为什么和那些人还有联系, ”祁照玄抬眼看向季容,偏执地追问,“相父是不是还想跑?”
季容不可能说出他正在调查的事情, 但现在他非常生气,气愤于在两人说通之后, 祁照玄却仍然派人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质问道:“你为什么还要派人监视着我的行踪?”
祁照玄不答, 只一味地道:“相父是不是还想离开?”
季容冷冰冰地看着祁照玄,无形的硝烟围绕在他们二人之间。
祁照玄看着季容眼底的寒霜,突然头痛欲裂,抬手按压着眉心,试图缓解。
但却无用, 头愈发痛了, 心底压制着的情绪似乎也即将呼之欲出。
他抬眼看见季容眼底的冰冷, 呼吸变得急促,额角青筋绷起。
皇族这条血脉生不出好东西, 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偏执如影随形,永远不会消失。
他不想对他的相父动怒,但他又有些控制不了血脉中残存的疯狂。
季容冷着脸向前走去, 与祁照玄擦肩而过。
身后祁照玄重重放下了手,他不敢回头看季容离开他的背影,在原地短暂停留后,便抬步离开院中,与外面的黑暗渐渐融为一体,直至消失。
季容回到屋中,也听见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今日也生气,但现在冷静下来,心中却涌上了不少怀疑。
祁照玄派人跟着他,那不也就知道他最近在查什么了么?
但既然知道,为什么祁照玄却一点儿都没有过其他表现。
还是说……只是他多疑了?
季容沐浴完后便上了床,萝卜早在他们二人方才起争执的时候就被四月抱出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烛灯熄灭,屋内只剩下洒进来的清辉月光。
季容闭上眼。
一炷香快过去了。
季容又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得。
又睡不着了。
往日里腰间都会有一个强劲有力得臂膀环住,而今日没了,竟又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闭上眼脑中却是方才祁照玄抬手按压眉心的举动。
头痛么?
季容蹙眉心想,他好像见过很多次祁照玄头痛了。
……
头痛得愈发严重,祁照玄一脸阴沉地走进殿中,李有德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将宁神香点在帝王身边。
余烟袅袅,白色的烟雾从香炉中飘起,浅淡的冷冽香味充斥了整片空间。
祁照玄眼前不停浮现的血色斑块在宁神香的安抚下逐渐平息。
如果此时季容在殿中,就会发现祁照玄身上常年的那股冷冽清香,其实就是这宁神香的味道。
几炷香时间过去,香快燃尽,李有德见帝王无缓解之意,于是便再次点了一个香炉。
呼吸渐渐安稳,祁照玄单手支着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有德估摸着帝王的状态,觉得大概是好了,于是小声道:“陛下,只能点这最后一盘了,太医说短时间内宁神香不宜过多。”
“嗯。”
许是前段时日得到了心中念念多年的人,这段时间他的头疾没怎么犯。
但压抑久了,今日一爆发,便如滔天巨浪,来势汹汹。
祁照玄盯着香炉,半晌,嗤笑一声。
李有德候在一旁,屏住呼吸。
“这权倾天下人人艳羡的皇脉帝位,从骨子里都烂透了。”
李有德低着头,不敢说话。
……
翌日,辰时。
季容在樊青院前堵住了人。
樊青被他吓了一跳:“做什么?”
“出去玩么?”
樊青看了看他。
一脸面无表情的神情,一点儿都看不出是想要出去玩的样子。
“我没空,我今日当差。”
季容:“……当差这个点儿你都还没去?”
“小声点儿,”樊青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职位就是一个挂名的,没人管,但意思意思也得去。”
“翘了。”
樊青:“啊?”
樊青眼神上下打量着季容,意识到了什么,挑眉道:“你们吵架啦?”
“啧。”
季容转身就要走,被樊青一把拉了回来。
“我翘了,细说?”
季容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瘫着脸走了。
他回到院中,萝卜直接跳进了他的怀中,他才摸了几下萝卜,四月便在他耳边小声道:“公子,那边有消息了。”
竟然这么快,一天时间都还没有。
季容戴上帷帽往外走去。
茶楼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人坐着。
季容走了过去。
那人压低声音,直奔主题道:“给那位验尸的那三位院判故乡皆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在那夜之后没多久便告老还乡了,顺着往下查的时候发现他们不约而同都无端暴毙离世了,且都家中无人丁,也没有什么友人,连尸体都是放久了变臭了才被邻舍发现的。”
“那夜的妃子也在被打入冷宫后不久便死了,不知为何草草了结并没有验尸。”
季容微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先帝死的并不体面,多年纵情声色致使身体亏空,那夜宠幸嫔妃的时候力竭而崩,此等秘事不能有太多人知道,尽管大部分朝臣对此都心知肚明。
也因此,当晚验尸时只有院判在场,宗室重臣一个不在,除此之外,唯二还留在当场的,就只有当时即将即位的祁照玄,和他身边的大太监李有德了。
“都死了么。”
季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查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了么?”
那人摇头道:“属下无能。”
季容从茶楼回去,原以为昨日两人吵了架祁照玄今日不会再来了,可当他踏进院中时,却突兀地看见祁照玄的身影。
男人坐在树荫下的桌边,看上去冷冷的神情,但桌上摆了一壶季容喜爱的桂花酿。
桂花酿周围还冒着冷气,一看便是冰镇过的。
祁照玄语气有些生硬,但还是服软道:“相父,朕错了。”
季容静静地看着他。
祁照玄将桌上的桂花酿提起来,主动走到了季容身边。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臂,想要抱住季容,又害怕拒绝。
可他观察了一下,没见季容有拒绝的举动,于是直接抱了上去。
“相父,朕错了,原谅朕吧,好不好,”祁照玄将脑袋搁在季容的颈窝,语气中含着依赖,“朕以后都不会派人跟着你了。”
“祁照玄,”季容将人推开一点,眼神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的语气很重,很认真。
祁照玄顿了一会儿,他望着季容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清透,隔得太近,他甚至能看见季容瞳孔中他的身影。
他低下头,在季容的肩窝里又蹭了一下,才哑声道:“没有。”
季容指尖微动,少顷,他道:“我有点想回宫了。”
这话似乎是和解的意思,祁照玄抬眼,轻声道:“好。”
……
不知是不是季容的错觉,总觉得乾清宫中的那股冷冽清香更重了。
晚间身边有了熟悉的人,季容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直至翌日。
这几天控制了萝卜的小零食后似乎很有成效,季容抱起萝卜,感觉手中重量变小了不少。
萝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太喜欢祁照玄,在祁照玄过来的时候,有点笨重的身子敏捷一跳,缩在了季容后面。
风很轻微,带过来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季容抬眼望去,血腥味就是从祁照玄身上传来的。
是那种潮湿的霉味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阴冷沉闷。
带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季容没有对此询问,只弯腰将萝卜抱起来,坐在了桌边,祁照玄坐在了他的身边,并示意李有德呈上来了一个锦盒。
萝卜背脊的毛微微炸开了一小撮,尾巴尖轻轻绷直,又在季容的抚摸下逐渐平静。
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个项圈。
金链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缀着一枚珍珠,正中心悬着一枚玉牌,玉色澄澈,正面雕着瑞兽,背面则是用小篆刻着“萝卜”两个字,玉牌的四角各坠着一颗红石。
不重,但万分奢华,只一动便珠玉轻响,铭牌在光线下不停闪耀。
“这是朕给萝卜准备的。”
送礼送到心坎上是不一样的,季容致力于在萝卜身上打扮,而这条项圈又十分抵在了他的心尖上,注意力瞬间便被吸引过去了。
项圈可以调节大小,季容将其仔细戴在了萝卜身上。
“喵。”
季容歪着头看,金玉反射出光芒,一闪一闪的,萝卜随便一动,便又有清脆的碰撞声。
御赐之物的确比外面的金银铺作物要好上不少。
“相父喜欢么?”
祁照玄紧盯着季容,没关注萝卜。
季容注意力似乎全在萝卜身上,只随口道:“嗯。”
“那便好,”祁照玄柔声道,“御书房还有些事,朕先走了。”
见季容点头后,祁照玄便起身离去。
季容看似注意力全在萝卜身上,可他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祁照玄。
男人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去往御书房的路。
祁照玄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拐角,季容继续逗弄了一小会儿萝卜,萝卜被他的手指逗得在桌上打转,尾巴尖不停甩动。
估摸着时间,季容抬起眼,视线望向了正殿的方向。
少顷,他起身,屏退了周身的宫人,抱着萝卜向正殿走去。
第34章
他将萝卜放下, 萝卜戴着叮当响个不停的项圈,一溜烟便跑进了正殿,殿门的侍卫根本抓不住。
季容借口找萝卜, 成功进到殿中。
正殿里空无一人,萝卜正乖乖蹲坐在里面,静静等着季容。
一进到正殿, 季容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血腥中带着霉味。
他蹙着眉, 眼神在四下环顾。
正殿的布局严肃冷清, 御案上井井有条的摆放着奏折,背后金丝楠木所制的书架上零零散散放了几本书籍。
整个殿中都看起来毫无生气,唯有书架最顶层的一个官窑小瓶中的那一抹瑞草。
季容走至书架旁, 纤细莹白的手指抬起,指腹落在了釉面上。
他若有所思, 似乎发觉了什么。
随后手腕一转, 官窑小瓶被扭动,书架发出声响,缓缓向一边移动,露出了书架后面的那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
随着书架移开,暗道里的灯火猛地一晃, 险些熄灭, 又摇摇晃晃地继续燃烧。
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萝卜蹦了起来,躲向一旁。
季容眼神冷淡, 没有犹豫,抬脚便向里而去。
沉闷的腐味混合着潮湿,一股脑的直往鼻子里蹿。
空气浑浊, 又闷又冷,脚下向下的石阶有些滑腻,两旁的墙壁上还存着细密的水珠,淡淡的血腥味在昏暗的环境下弥散,且莫名伴随着一些冷冽的香味。
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灯,季容走得很慢,凝神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
不知多远的深处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被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在空旷的暗道的反复回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而伴随着呜咽声的,则是细微的流水声,滴答滴答,与压抑的呜咽声融在一起,衬得暗道愈发阴森。
季容面不改色地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台阶才终于到了尽头,眼前的光线变得亮了一些,却仍然昏暗不明。
血腥味和臭味在这里变得异常浓重,季容遮着鼻子也无济于事。
而在隐约的光线下,季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牢笼,而那水声,正是从牢笼里传来的。
下沉的水面中好像是有一个人,双臂被锁链锁住,高悬在空中,从胸膛开始的下半身皆沉于水中。
季容停住了脚步。
被锁之人兴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嘴里又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呜咽,那人虚弱地渐渐往上抬头,蓬头垢面的样子使季容无法辨认。
那人披头散发,无神的眼睛看到了季容,嘴里的呻吟突然变得激烈,双臂幅度很小的晃动,引得锁链与墙壁碰撞,发出声响,连肮脏的水面也泛起了涟漪,水花四溅。
眼前突然光亮四起,四周的壁灯全部点燃,季容被忽然而至的明亮光线晃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地抬起遮住眼睛。
下一瞬,熟悉的脚步声在季容身后毫无征兆地出现。
一道平静的声音随之而来:
“相父。”
那声音像是被丢入极寒的玄铁,阴鸷低沉,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这种环境下显得阴森。
季容后背骤然一麻,泛起了一阵战栗,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的手臂放下,正要转身之际,光线让环境变得一览无余,也让季容的余光清晰地瞥见了水池中的那人相貌。
季容身形猛地顿在原地,错愕地看着那人。
蓬头垢面,不复先前的豪奢淫靡。
——是先帝。
原本已经死去尸首埋在皇陵中的人,此时突兀的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季容眼前。
衣不蔽体,身上皆是伤痕,浑噩的神情看着已经不像个有着正常思维的人。
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疯疯癫癫,不成人样。
他来不及思考先帝为何在此,肩膀被人扣住,将他转了个方向,直面着祁照玄。
季容惊愕的神情还没有褪去,便撞入了祁照玄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掠夺的眼睛。
祁照玄的眼神给他一种错觉,好像祁照玄早已蛰伏在暗处,无声无息,紧紧盯着即将到嘴的猎物,只等着他出现,就会猛地往前一扑,将他吞食入腹。
那也许并不是错觉。
“相父怎么在这儿。”
话并不是问句,平静的语气下却藏着更凶猛的暴雨。
粘腻的视线像是猛兽占有着猎物,目光阴冷,一寸寸缠上季容的四肢,让他无处可逃。
季容不自知地退了几步。
祁照玄黑眸微眯,神情顿时变得更加危险。
后退的举动刺痛了他的双眼,也让他的情绪无法再遏制,滔天的偏执与疯狂在眼中翻涌。
“祁照玄,”季容很快整理好了思绪,指着牢笼中的先帝,他冷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肩上忽然传来阵痛,是祁照玄太用力了,指尖快要陷入他的血肉。
季容痛得蹙眉,祁照玄这才松了些手中力气,却仍然抓住他不放。
“相父……”
他喃喃唤道。
水池中的人似乎是听见了祁照玄的声音,顿时挣扎得更加厉害,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祁照玄头发疼。
他松开了手,径直向牢笼中走去。
水池边上有一个平台,往下几个台阶便能抵达先帝的身边,又能保证不会被水池中的疯子碰到。
靠墙的一侧挂着一把玄剑,祁照玄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锋利的剑身。
剑身暴露在空中的瞬间,发出了一阵鸣声。
祁照玄的状态不对。
季容突然意识到。
祁照玄的眼中有血丝,抬手用剑尖一挑,便将先帝口中的布去掉。
而后不待先帝发出声音,剑光一闪,硬生生割掉了先帝的一只耳朵。
顿时,水池中血色一片。
季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祁照玄恨先帝,可他不知道,祁照玄竟如此记恨。
恨到宁愿冒着杀头的大风险,也要在重重朱门后,隐瞒实情,谎报先帝生死,掉包遗体,直接将先帝锁在了阴冷的牢笼中折磨。
日复一日,永不见天光,直至死亡。
“逆子!”
先帝口齿不清地呵斥,却因伤痛没什么力气,声音毫无威慑,反而可笑。
“你个逆子!朕有那么多次可以杀死你的机会,因为心软,竟让你这等疯子长大了!”
“朕当初……就该杀了你!”
先帝破锣般嘶哑的嗓子发出“嗬嗬”的破音声,满是污泥的脸上神情丑陋,整张脸都扭曲到了一起。
“逆子!”
“疯子!”
祁照玄听着,却笑了一声。
剑身抵在先帝额心,轻轻往里用力,血液随即喷溅而出。
血腥味更重了。
先帝愤恨地盯着他,不敢动弹。
“相父,你看见了么?”
祁照玄移开剑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先帝的丑态。
先帝这时似乎才发现了季容的存在,他如同见到救星,猛地抬头看向季容。
额间流下的血液将他的眼睛蒙住,他看不清人,只能不停唤道:“季相……是你吗季相?”
“你……你快去揭发他,你快去揭发他!朕才是皇帝,他算什么?!”
“大逆不道!”
眼前模糊的人影却没有动作,先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先帝恶狠狠地盯着那道人影,随后瞪向了祁照玄。
一字一句道:
“你、个、杂、种!”
“你这个孽障!丧心病狂的狗杂种!”
祁照玄并未动怒,反而兴致更甚。
他轻声道:“父皇。”
似是尊重,却更讽刺。
“当年你将朕押入水中,存心要朕死的时候不是挺耀武扬威么,怎么几年过去,落得这么一个落魄的结局呢?”
“兔死狐悲,谁为你真心伤心过?”
“父皇,”祁照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先帝,声音冰冷,“朕现在才是皇帝,君临天下,权力在手。”
“而你,不过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
就像是狮群,新的年轻雄狮长大后,终究会去挑战狮王的地位和权威。
输了就被驱逐等死,赢了就取而代之,随意发落旧王。
两头争夺王位的雄狮,父子相对,没有亲情,只有你死我活的奋战。
父子相残,强者生存。
先帝像条被逼疯了的野狗,又疯又脏,只兀自大笑。
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太混乱,电光火石之间,季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难怪在江南那次,祁照玄听见落水后的神情如此奇怪,难怪祁照玄掉入水中后失去了意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正人君子,”先帝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这一辈子,都永远不会忘掉那天,你的记忆深处永远会残存,你会被折磨一辈子,你不得安宁……”
先帝大笑起来,脸扭曲在一起,嘴角歪歪扯着,脸上的肉都在发抖。
看上去恶心极了。
先帝将头转向季容的方向,血液已经干涸,他的眼睛终于能睁开,能够看清季容的样子。
“季相你不知道吧,他早就觊觎了你好多年,”先帝嗬嗬地笑着,“朕当年可是当着你的面,将这狗杂种差一点就弄死了,而他只能看见你离开的背影……哈哈哈哈哈,就差一点……朕就能弄死他了!”
“朕让你做那些会让你名声恶毒的事情,也是为了做给他看……他不是喜欢你么,他不是把你看作神祗么,那就让他眼睁睁看着你臭名远扬遗臭万年,看着你陷入泥潭,却又没有办法阻止,只能无能狂怒,多好啊哈哈哈哈哈……”
祁照玄额角青筋一跳。
他以为他不再会被这些东西困扰,但他高估了自己,再次听见这些事情的时候,脑海中的记忆却再次浮现。
他又再次看见了那天季容离去的背影,而他被强行沉入水中,无法抵挡。
“如果不是他,朕不会让你去做那些事情,你也根本就不会被万人唾弃……”
先帝看着季容,渴望得到季容反感厌恶祁照玄的神情。
可季容还是安静,不发一言,静静立在原地。
先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不爽。
他也懒得遮掩,脸上因为这仇恨的神情变得更加丑陋可怖。
“怎么,你护着他,是因为你们蛇鼠一窝早已混在一起了么?”
先帝恶心地笑道:“季相,雌伏于男人的感觉怎么样?”
季容还没反应,祁照玄闻言却立即脸色一变,控制着手中剑柄,直接削下了先帝手臂血肉。
血淋淋的肉块掉入水中,溅起红色的水花。
先帝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声。
“祁照玄!”先帝大叫,“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都不正常!”
“你以为你遮掩了二十年,伪装自己是正常人了二十年……你就能摆脱掉血脉吗?!你也是个疯子,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疯的彻底!”
祁照玄脸色难看,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手中的剑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动作快速,一点点的、残忍地搁下了先帝的血肉。
血肉被一片片的削去,渐渐露出了森白的白骨。
水池中已经满是血色,血腥味浓郁得充斥了整个暗道。
先帝的呼吸渐渐虚弱,昏了过去。
祁照玄背对着光线,脸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些许的苍白肤色。
眼见着先帝快要不成人样,季容终于开口了。
他唤道:“祁照玄。”
祁照玄疯一般的情绪在这清灵的声音中被安抚,他呆滞地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事情。
着实不像个正常人。
他嗤笑一声。
也许先帝说的是对的,他再极力伪装自己正常,也没有办法掩盖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的事实。
他怪不了血脉,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先帝已经昏了过去,而祁照玄也在季容的声音中恢复了平静。
他扔下了那把血淋淋的剑,向季容走来。
祁照玄好像方才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此时喘着气,却无力了。
他想要抱住眼前的季容,可下一刻,季容却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的怀抱。
祁照玄一顿,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
血腥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他闻得都想呕吐。
于是他自欺欺人般道:“……对,朕身上定是很脏很臭,相父,你等等朕沐浴一下……”
“祁照玄。”
季容打断了他的话。
整个全程,季容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直至此时。
很寂静的环境,只有“滴答滴答”水掉落在水面的声音。
祁照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季容给他的审判。
半晌,季容思考了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祁照玄,”季容抬眸看向他,“你是为了什么和我在一起?”
季容的语气很平静,却无端让祁照玄感到害怕。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有一瞬间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又很快被他遮掩过去。
他语气晦涩,艰难地问道:
“……什么?”——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到我大纲里最激情的部分了[撒花]
感觉要和审核大战()[化了]
第35章
“祁照玄, ”季容重复道,“你是为了什么和我在一起。”
祁照玄嘴角动了动,看上去似乎是想要故作轻松地笑, 但他笑不出来,于是很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最后变成了一个要笑不笑的样子。
“相父, 朕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认为你需要先给我一个解释。”
季容指了指水池中昏过去的人。
“……没什么好解释的, ”祁照玄微微转头, 神情顿时变了, 冷眼睨着先帝,“朕等不下去了,他必须得死。”
“只有登上这个位置, 才能有办法拥有相父,可祸害活千年, 朕想不明白为何他迟迟不死, 所以朕不想等了,索性便出手设计让他死了。”
“可朕也不想让他死得痛快,所以朕把他关在了这里……慢慢折磨。”
先帝的话太语序颠倒,季容其实有些没听明白,于是他问道:“他曾经想要你死?”
祁照玄沉默了少顷, 而后才道:
“他早就想朕死了。相父你知道的, 从小他便厌恶朕, 随着朕年岁渐长,他的厌恶也随之增长, 从一开始的单纯厌恶到变本加厉地想要朕死。”
“相父,”祁照玄突然笑了一声,“其实朕的心思很明显……但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所以那天他故意将你召来了御书房。”
“那天就隔着一道帘子,朕被他下令不停摁进水中,而你就在帘子之后,朕听见了他故意让你出声,又故意让你离去……让朕只能望着你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季容突然回想起了祁照玄先前害怕看见他的背影。
原来源头……竟在这里么?
祁照玄知道先帝想做什么。
先帝想看着他在季容离去后崩溃,可先帝没能如愿。
尽管季容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快他便被按入冰冷的水中,无法挣扎。
但恨意也在那一刻疯狂生长,他彻底憎恨上了先帝。
千错万错,都是先帝。
所以在他拥有了足够多的势力后,他毫不犹豫,第一个便对先帝下了手。
是先帝先下的狠手,所以也不能怪他现今如此对他。
祁照玄语气晦涩地继续说完,抬眼看向了季容。
季容有些愣住,他思考想去,却始终想不起这一段记忆。
他知道先帝不喜祁照玄,可他不知道……先帝竟会对居于太子之位的祁照玄下此毒手。
季容空白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祁照玄心中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就像是无数个平常日子里最为普通的一段,没有什么新奇,也没有什么波澜,太过于乏善可陈的一天,于是不会被季容记住。
被留在那天的只有祁照玄一人,只有祁照玄一人在乎,而他的神祗却丝毫不知。
但他不怪他。
祁照玄后槽牙绷得很紧,下颌线紧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线条。
季容看着祁照玄。
他不怀疑祁照玄对他的真心,但他无法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掺杂着一些带着私心的杂质。
而他不想要杂质。
两人沉默无言地彼此相对,迟迟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容开口了,他尽量理智地道:“祁照玄,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冷静……”
祁照玄却血红着眼看着他,声音嘶哑,质问道:
“朕欺瞒了相父,难道相父就没有欺瞒朕么?”
“相父又为什么偷偷在背地里查先帝的事情,是不信任朕?”
季容无力反驳他调查先帝的事情,但这并不是祁照玄能够生气的理由。
他冷静道:“但你这么恨先帝……”
祁照玄猛地打断他,脸色忽地变得阴沉:“相父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朕是为了报复他才对你心生欢喜?才与你在一起?”
季容沉默了。
他的确有这样的怀疑。
但他知道这话太过于伤人,他望着祁照玄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语气有些疲惫:“祁照玄,我们……”
季容的话没能说出口,逆着光的帝王突然上前几步,用手帕将他的嘴捂住,手帕上不知放了什么,季容顿时失去了意识。
而在他控制不住地闭眼的前一刻,他看见了帝王那阴鸷的双眼。
“相父,”祁照玄看着怀中昏过去的人,缓缓露出了一个笑,他亲昵地蹭过去,“朕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
季容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察觉是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丝缎轻柔地覆在了他的双眼上,透不进一点儿的光线。
也让他感知不到时辰。
他正要抬手取下丝缎,手却在空中一顿。
他感受到了一道粘腻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只能是祁照玄。
他就在边上看着他。
季容意识到这一点后,又将手放了回去,闭上眼装作假寐。
方才他被祁照玄迷晕前的思绪重新被他翻了出来,他微微蹙着眉。
先帝这件事祁照玄做得很严密,知情人都已经没有了开口的机会,而李有德更是不可能背主。
先帝恶行诸多,也没有多少忠心耿耿的人,即使有,也早已被清除。
所以先帝没死的传言是从哪儿来的呢?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祁照玄自己放出去的消息。
而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季容亲自发现这一切。
但是……
季容有些茫然地想,但是他搞不清楚祁照玄做这一切的目的。
让他发现这件事,然后两人吵架?
这对祁照玄有什么好处?
他的确生气。
方才暗道里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祁照玄。
记忆好像只还停留在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十几岁少年,以及前段时日的那个占有欲强烈的帝王。
只是有一点偏执,他以为无伤大雅,毕竟谁都有阴暗的一面。
但他不知道祁照玄竟敢做出这种事情。
这和篡位有什么区别。
要是计划有一环出错,谋逆之罪便会直接安在祁照玄的头上。
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动的意思,仍然黏在他的身上。
“相父。”
不知又过了多久,祁照玄终于开口了。
季容听见了脚步声逐渐向他而来,冷冽的熏香也随之而来。
季容眼上的丝缎是黑色的,与皎白的肤色相衬,两相碰撞,让祁照玄舍不得移不开半点视线。
他没有想到这条玄黑丝缎竟会让相父变得如此惊心动魄。
他垂眸看着季容,心里却嫉妒上了这条丝缎。
他的视线太过于直接,让季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祁照玄舔了下尖锐的虎牙。
“……可是朕原本还可以再继续装一段时间的,为什么相父你要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去调查那个死人。”
祁照玄的声音很哑,带着些说不尽的意味。
他特别矛盾。
他既希望希望季容去查,又害怕季容去查。
他坏透了。
明明是他故意漏出的破绽,却又要在此时逼问季容。
“那天朕问相父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朕说实话?”
他犯贱。
明明已经拥有了相父的垂怜,却偏偏要破坏现存的温馨,让这一切向一个他不可控的地方而去。
但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他贪得无厌,但他必须如此。
祁照玄没等到季容的回答,眼前人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季容的全身,不知看见了什么,帝王莫测的神情终于变了一下,轻轻笑了。
季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的移动,他有些难受,不适应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祁照玄的笑声似乎就在耳边,而后他听见了祁照玄似乎是从桌上拿了什么东西,又转身来到榻前。
视线被遮挡,便使得听觉异常灵敏。
他听见了细碎的轻响,却没想明白这是什么。
直至祁照玄带有茧子的手掌摸上了他的手腕,而后不待他反应过来,“咔擦”一声响,他的手腕被冰冷的镣铐铐住了。
他的双手被牵引往上,锁在了龙床的扶栏上。
他动不了了。
连眼睛上的丝缎也不能摘下。
他惊愕地道:“祁照玄!”
祁照玄看着那套崭新的手铐,环调得刚刚好,不会再出现上次把相父手腕弄伤的情况。
“再等等,相父,再等几天。”
祁照玄轻柔地说完,而后便抬步离开。
只剩下季容一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龙床上。
早知道刚才就把眼上的丝缎摘下来了,现在好了,手彻底动不了了。
他摸索着正要坐起来,忽然察觉脚踝上有不轻的重量,随着他的起身,发出了那阵熟悉的轻响。
季容:“……”
冰冷的脚链不知锁了他多久了,已经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以至于一开始季容根本毫无察觉,直至现在才发现。
他踢了踢右脚,最终又躺了回去。
他现在更搞不清楚祁照玄这是要做什么了。
他动不了,也看不见。
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熟悉的味道让他知道这是在乾清宫的内殿,但也仅仅知道这点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
药效似乎还没有彻底过去,脑袋有些昏沉,不知不觉中他再次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但他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
祁照玄独自进殿,亲自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物的香味逐渐飘进了季容的鼻间。
腹中的确传来了饥饿的感觉。
“祁照玄,你给我解开。”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连带着语气也有些疲惫。
祁照玄搁下了食盒,站在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容。
黑色的面料罩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挺翘的鼻子和小巧的下巴,鎏金锁链扣住白皙的脚踝,一切都看上去似乎可以任人宰割。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手指解开了季容手上的镣铐,而后将人抱起圈在怀中,大手握住了另一只脚踝,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摩挲,引起了怀中人细细的颤栗。
双手得到了自由,季容抬手便要解开眼睛上的束缚,却被早有预料的男人挡住,反抓住了手腕。
男人沉沉在他耳边笑道:“相父,别乱动,不然等会儿朕就又给你锁上去了。”
“你又犯什么病。”季容冷冷地道。
他不惧祁照玄的威胁,挣脱掉手上的控制就又要往上抬。
于是手铐再次回到了季容的手腕上,祁照玄牵住手铐之间的细链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牢牢控制住了季容的活动范围。
“祁照玄!”
季容想要挣扎,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能为力,只是徒劳。
祁照玄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兀自地打开食盒,将一勺蛋羹喂至了季容嘴边。
“相父,张嘴。”
季容:“……”
有、病。
见季容不动,祁照玄很有耐心地也没动。
两人僵持着,微凉的勺子抵着他的唇瓣,蛋羹的清香味不断传入季容鼻间。
……他饿了。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
不跟疯子计较。
季容劝说着自己,最后瘫着一张脸,一口吃掉了勺子上的蛋羹。
然后祁照玄就像是上瘾了一般,无论季容怎么说怎么坚持要自己动手,都丝毫不为所动,仍旧一筷一勺喂给他吃。
就像是给小儿喂食一般,季容憋屈极了。
此时应当是晚间了,周围气温似乎有在降低。
祁照玄玩完伺候小朋友季容吃饭的游戏后,将他的手再次控制在扶栏上,就是不让季容有一点可能摘下丝缎的机会。
随后祁照玄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后,季容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重重的带着水声的东西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季容心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祁照玄走至了他的脚边,而后他听见了锁链碰撞的声音,清脆响声之后,他却并没有被解开脚链,他还是能感受到那锁链仍旧在他的脚踝。
又过了会儿,祁照玄在他腕间的手铐上动了几下,而后他悬空被抱起。
突如而来的升空让他下意识地环住了祁照玄的脖子,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再加上他也看不见,因此他好像不知不觉中打到了祁照玄的脑袋。
活该。
季容面无表情地心想。
他不想和祁照玄说话,心中不好的预感又十分明显,但他反抗不了祁照玄的动作,于是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祁照玄将他抱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他被放在了椅子上,感受到周围似乎有热腾的水汽弥散。
而后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间,似乎是想要拉开他的腰带。
“你干什么?!”
季容猛地压住了祁照玄那只不老实的手。
他被迫连在一起的双手活动范围有限,以一个特别别扭的姿势压着祁照玄。
而祁照玄声音藏笑:“朕帮相父沐浴。”
尾音拖得很长,明显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我好急!!!
感觉还要两三章的样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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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季容死死压着那只手, 不让祁照玄动。
祁照玄也配合他,静止不动。
但这只是短暂的,祁照玄很快便反手压住了季容的手, 另一只手快速地将季容的腰带抽掉,夏季轻薄的衣裳很快散落,露出了季容莹白无暇的身躯, 所有的一切顿时一览无余。
季容的身躯很漂亮, 四肢纤长却又不羸弱, 散落的发丝自然垂落在身侧, 大腿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落在肌肤上,仿若雪中的一颗朱砂, 在漫天雪景中,那一抹艳丽的红色格外刺眼。
又在男人的注视下有些难耐, 不自知地想要蜷缩起身子, 发丝飘到男人的脸旁,祁照玄嗅见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祁照玄喉间滚动,视线贪婪地盯着,那只空余的手忍不住地想要抚摸。
他双手一抄,将人从椅子上再次抱了起来。
手中细嫩的肌肤让祁照玄眼中暗色更甚, **自下而上地燃烧, 又热又闷, 快要让他紧绷的神经断掉。
羞耻得让季容不敢说话,直至被放进温和的水中, 他才生气般地手一扬,将水花泼向了一旁的男人。
他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祁照玄没有说话,殿中骤然冷清下来, 若不是身边还有男人有些厚重的呼吸声,季容都快要以为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没人说话,但水汽依旧弥散,而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也在毫无掩饰地侵略他。
季容被看得有些受不了了。
只他光着身子,而男人却是在边上衣冠楚楚,说不定还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欣赏。
不知是不是温水的缘故,季容感觉到脸上正以极快的速度漫上红意,他都不用对镜自照,都能知道自己脸已经红透了。
双手已经得了空,但季容没敢抬手摘下丝缎。
太羞耻了。
他不好意思以这种姿态直面对男人,尽管这一切都是男人搞的鬼。
他尽力地蜷缩着自己的身躯,想要以此来避开男人的扫视,但男人虎视眈眈的视线却更甚,于是他只能微微侧身,想要背过身去。
却在他刚一侧身的瞬间,肩膀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随后被人一点点的,又转了回去。
而那人的手也不老实,指腹轻轻在那片皮肤上按压打转,男人手上残留的茧子摩挲着他的肩头,带给他有些痛的感觉。
祁照玄松开手,微敛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他满意地看着季容肩头被他弄得发红的皮肤。
皮肤再往上,便是锁骨。
季容锁骨间的咬痕还没有完全消失,不太清晰的牙印是他给他的相父盖的章。
已经过了几天,咬痕似乎快要消失,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
热气蒸腾在两人之间,给视线也蒙上了一层白雾。
季容缩在浴桶中,双手挡在身前,作用却是微乎其微,只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心理安慰。
脚踝和手腕上都还被锁链锁住,而这种时候,他的思绪还能跑偏:倒真有一种金屋藏娇的感……
突然间,季容警惕地抬头,视线仍是一片黑暗,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男人在向他逼近。
下一刻,他的下巴被掐住,往上一抬,随后锁骨间骤然一痛,男人尖锐的牙齿咬进了他的皮肉,痛意从那处被咬的地方扩散开,而伴随着痛意而来的,便是男人身上的那股冷冽香。
他“嘶”了一声,感受到男人的牙齿离开了他的锁骨,而后淡淡的血味传进了他的鼻尖,他察觉到锁骨在冒出血珠,并在一滴滴的往下流淌。
血珠从牙印处冒出,流过季容不带一丝赘肉的腰腹,顺着流畅的线条往下,最后浸入水中,被稀释不见。
祁照玄俯身,在咬痕处将血珠舔舐,引起了季容的一阵战栗。
他愉悦地感受着季容的发抖。
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视线一寸寸侵略,本应极度羞耻,季容却发现自己有点起了反应。
澄澈的水面遮不住任何东西,季容听见了祁照玄的轻笑。
季容全身都快炸起来了,恼羞成怒般地再次往外泼水。
“朕帮相父沐浴。”
“不要。”
祁照玄笑了一声,端详着眼前的人。
明明冷着脸在说话,但因为脸颊羞耻得泛红,而变得愈发可爱。
祁照玄的手拨了拨水面,不听不管季容的拒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论怎么据理力争都最终会无济于事。
季容被迫在男人的帮助下沐浴完后,又被仔细擦干身上的水珠,最后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亵衣,被男人抱回了床榻。
身上好歹是有了一件遮蔽的衣物,季容终于抬手摘下了丝缎。
久久处于黑暗之中的眼睛骤然接触到殿中明亮的烛光,顿时被晃了一下,但立马又被一双大手挡住了。
缓了一会儿后,季容睁开了眼睛。
祁照玄感受到手心里的睫毛一闪一闪,弄得他的手心发痒。
某个地方难遏的感觉越发强烈,也使得他愈发难受。
季容抬手想要推开眼前的手,祁照玄便顺着他的力道撤去。
视线终于恢复光明,季容第一时间便是向后撤去,与祁照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后双眸微微瞪着,警惕地看着半跪在榻上的祁照玄。
夏季的衣裳遮不住什么,因此季容很清楚地看见了男人身下的不对,男人似乎也忍得很难受,额角的青筋突起。
脚踝上的锁链声听得他心烦,季容瞥了一眼,确定又是那一个需要钥匙的鎏金锁链。
沉重的脚链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因此在祁照玄向他而来的时候,他没逃掉,很快落入了男人宽阔的臂膀中。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怀中人似柔弱无骨,手指颤颤巍巍的覆在他的肩上,长而翘的睫毛不停地闪动。
祁照玄亲昵地凑过去,想要吻上怀中人的唇瓣。
——却被人偏头躲了过去。
祁照玄顶着腮帮笑了一声。
季容感受到大腿间传来的**触觉,他不敢乱动,但他也不想束手无策任人宰割。
他手指抵在男人肩头,敛眸不看祁照玄,抵触的心理不难看出。
但男人的心思也昭然若揭,启唇含住了季容的手指,终于引得季容猛地抬头,而后挣扎着从他怀中退去。
祁照玄没有阻拦,只是将脚链的链子重新连上了扶栏。
季容抬脚踹向了祁照玄,却被乘虚而入,紧紧抓住了脚踝。
“滚开。”季容冷声道。
一整天莫名其妙的对待终于让他彻底炸了,冷言冷语地对着祁照玄。
“相父……”
“其他我就不问了,但你告诉我,你锁我是做什么?”
祁照玄闻言神情阴鸷了一瞬,又很快被掩去,只剩下眸中翻滚着的未尽之意。
“朕若不锁着相父,相父会走的。”
“我何时又说过了?”
“不是么?”祁照玄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方才在暗道的时候,相父为何会后退几步,是在害怕朕么?还是想要转身便离开朕?”
“相父前几日派人搜查先帝的消息,又是为什么呢?”
“相父又不是朝廷重臣了……现在是朕的宠妃,”祁照玄说到这儿,突兀一笑,而后继续道,“那便没有必要管这些事情了,那为何又去查呢?”
“是不信任朕,还是别的?”
他还好意思提贵妃之位。
季容瘫着脸心想。
“那相父看见了朕如此对他,如此狠心对待先帝,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还有冷血,相父会害怕朕么?”
脑袋中疯狂的想法再次涌现,想要把相父关在宫中,锁在龙榻上,让相父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不让任何人与相父接触,完完全全地将相父藏起来,让相父只能有他一个,他来亲自伺候相父,让季容只能依赖于他,只属于他,让季容的世界里只有他……
还有很多很多阴暗的想法,这些想法早已在他脑中盘旋了太多年,但直至最终,他却也没能彻底舍得。
这些心思偏执到疯狂,在无数个日夜中,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思这一切,他一人陷入无底的深渊,他甘之如饴。
祁照玄深不见底的瞳孔盯着季容,眼底是季容看不懂的情绪。
“那相父,你敢说自从在一起后,你没有一次想过离开么?”
季容敛眸低头。
他回答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想过。
他不是没有想过。
“……”
“但他对你本就不好,”季容说,“你这样对他,情有可原。”
他不是故意这样说给祁照玄听,而是他本就如此认为。
祁照玄闻言一顿,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未曾预料季容会给出这个答案。
“相父……”
他又贴了过去。
却还是被季容推开。
察觉到男人想做什么,季容冷着一张脸道:“不做,滚。”
祁照玄的神色顿时暗了下来。
祁照玄的状态很不对,季容心中早有这个想法。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像是总压抑着什么,有一只猛兽仿佛长年累月的藏匿在祁照玄心中,猛兽想要茹毛饮血,却一直被祁照玄死死遏制,但就在暗道的事情过后,祁照玄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他压制不住了。
季容蹙着眉。
但这一切只是他的直觉。
还有先帝的那句话。
——“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都不正常。”
这是什么意思?
“朕让人找了很多手艺精湛的绣娘……”
季容:“?”
什么?
祁照玄手指按在季容的唇边:“朕要让她们绣一条独一无二的嫁衣。”
“相父,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啊?
话题转得太快,季容有些懵了。
祁照玄不想等季容的回答了,他独自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相父,做朕的皇后吧。”
第37章
季容错愕地看向祁照玄:“什么?”
祁照玄再次重复:“相父, 做朕的皇后吧。”
“你又在发什么疯,”季容蹙着眉,又想到眼前人说做就做的性格, 警告道,“你别乱来。”
一点儿不合规矩和流程的立后,得给那群臣子气死。
不过祁照玄看上去也并不像是认真的样子, 兴许是说着玩儿。
祁照玄就只笑了笑, 也没答应与否。
丝缎飘落在床榻边上, 祁照玄拿过, 将其慢慢理顺,视线却延伸至了榻边的挂着手铐链条的扶栏上。
季容看着他的动作,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刚要后撤,却被祁照玄步步紧逼, 直至退无可退。
祁照玄的力气很大, 又将他拷在了榻上,而后丝绸覆上了他的双眼。
季容再次失去了光线。
他听见祁照玄做完这一切后便向外走去的声音,他刚松了一口气,没过多久又听见了男人折返的脚步声。
季容抿着嘴,他现在的活动范围很小, 顶多就是翻几下身, 或是坐起来, 其他的再多也不能动了。
丝缎倒是能够自己摘下来,但没什么意义, 人都被牢牢锁在这儿了,光能看见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被蒙着双眼呢, 好歹能换个视线里的清净。
祁照玄上了榻,将季容揽在怀中。
腰间紧紧被手臂禁锢,湿热的呼吸打在季容脖间,季容懒得继续反抗,任由祁照玄圈占地盘的行为。
睡意渐渐涌了上来,最终沉沉睡去。
……
日光斜斜射在地面,高大的建筑遮挡了部分光线,树影斑驳的投影落在道路两旁。
樊青望着眼前肃然庄重的宫殿,御书房朱门静阖,殿门守着侍卫。
方才他还在远方时便看见了鱼贯而出的一群臣子,而后待人走了,樊青这才敢上前让太监去通报。
他是真的害怕帝王,山洞中快要濒死的感觉让他难以忘记。
但他今日得来,因为他与季容又失去了联系。
他最后知道的消息便是他们两个似乎是吵架了,然后季容突然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消失了,连屋内的许多东西都没有带走,甚至四月都还在宁安侯府。
他实在是担心出了什么事,心中几经忧转,最后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他的职位是没办法直接进宫面圣的,他又实在是没有担忧季容,这才想尽办法得到了传侯。
“宣——小侯爷觐见。”
樊青忐忑地向里走去,御书房里莫名异常寂静,绕过屏风,终于到了圣上面前。
他低头行礼,余光似乎瞥到了一抹艳丽的红色,但他不敢多看,垂眸看向地上。
帝王的语气似还温和,声音从樊青上方传来:“小侯爷有事?”
祁照玄没让他起来,樊青一动不敢动,仍然垂首。
他犹豫半响,方道:“陛下,臣胆敢一问,臣那位好友……”
他不敢直说,哪怕御书房是陛下的地方,但御书房内还有不知情的人。
帝王在高位低笑了一声,随后道:“平身。”
樊青起身,眼神顿时惊愕,愣愣地看向斜前方。
斜前方摆着一件火红衣裳。
衣身由赤金银线交叉混绣,胸前双凤衔花,那凤凰与活物别无二致,层叠如焰,凤眼由一颗纯黑如墨的黑曜石点缀,亮如寒星,睥睨天下之意尽显,凤身数线共织,青绿宝珠闪耀,尾翼似在不停颤抖,灵气十足,快要凌空而起飞上九天。
而衣裳上下皆挂有珠宝翠玉,金线将其串成一条,缝制在面料之上。
——这分明是一件规格极高的嫁衣。
这……这是……?
樊青震惊地看着这身嫁衣,心中涌上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他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祁照玄垂眸站在嫁衣边上,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嫁衣上移动,最后停在了某处。
樊青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帝王手指落的位置,竟是一条若有若无的金线,束缚在了凤凰脚上。
他心中涌上了一股寒意。
“三日后便是朕和贵妃的合卺之礼,届时朕会册封贵妃为后,且此生不再立妃。”
祁照玄温和地笑着,却无端地让樊青不寒而栗。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樊青心中大震。
季容怎么可能答应做皇后,做了皇后不就是彻底与深宫绑定,此后再想离开可就难了,季容怎么可能答应?!
“臣……”樊青深呼吸几下,“臣斗胆一问,娘娘知晓么?”
帝王的神情倏然森然起来,黝黑深邃的瞳孔定定地看向樊青,威压气场顿时碾压在樊青身上。
“小侯爷与皇后情意深重,朕开个特例,允小侯爷届时进宫观礼,”帝王神情莫测地道,“小侯爷,你该走了。”
待樊青走后,李有德小步过来,将手中东西递给帝王,低声道:“钦天监已合了八字。”
祁照玄缓缓展开,只见鎏金纸上写着:命盘相济,龙凤呈祥,此乃天作之合。
指尖将纸张对半折上,轻轻放在了桌上。
“东西呢?”
李有德闻言将手中小瓷瓶呈给祁照玄。
“陛下……”
李有德脸色神情担忧,似乎并不赞成祁照玄的做法。
这陛下和季相好不容易关系缓和了一些,要是真用上了这个小瓷瓶里的东西,怕是……
李有德紧皱着眉,尽管内心再不赞同帝王的做法,可他没有立场去说。
瓷瓶很小,祁照玄接过拿在手心。
他垂眸看着这个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御书房内安静,李有德静静等着帝王的吩咐,祁照玄却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他将瓷瓶放在桌上,沉声道:“先放你那儿吧。”
李有德心里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樊青彻底确定了季容的处境,他不是很愿离开,但他又不敢不从,且凭他一人也根本没办法把季容带出宫。
他出宫后一脸欲言又止地回到府上,他爹正站在正厅里不停打转,见他一回来,立马上前作势就要打他。
樊青动作迅速地躲了过去,愤怒道:“干嘛啊!”
宁安侯比他还愤怒:“你干嘛啊,你进宫做什么?”
樊青“我”了个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最后被他爹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张嘴就还要和他爹杠,却在这时,下人急报:“启大人,圣旨到——!”
樊青突然心中觉察不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大意是坤位虚悬,贵妃克娴于礼,兹择三日之后,行封后大典,立为皇后。
宁安侯:“……?”
什么?
谁?
谁要被封后?
太监将旨意念完,宁安侯整个人忽然变得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地让人打赏了银子。
樊青站在宁安侯身后,有些幸灾乐祸一般看着宁安侯。
虽然他现在还没完全接受这个消息,但是至少他在此之前有心理准备,眼下听见这圣旨的时候没受到像他爹一样的激烈冲撞。
他看着他爹脸快要裂开的神情,憋笑憋的难受。
宁安侯缓缓转头,在樊青笑意消失之前对上了他的视线。
宁安侯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什、么?!”
“……”
一纸圣意,惊了京城数人。
群臣……炸了。
“成何体统!”
“那贵妃不知家世不知品性,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在宫中被封为侧妃,现在陛下被她迷惑,跳过礼部钦天监等等,竟不顾规矩直接要册封为后!”
“品性哪儿不知了?”臣子冷笑一声,“上次贵妃不报直接冲进乾清宫正殿的事情你们忘了?!”
“迟早要发展祸国殃民的妖妃!”
钦天监监正在一旁弱弱发声:“那个,陛下前几日来合过八字,想来另一张八字就是那位贵妃娘娘的。”
众臣不约而同地盯着他,问道:“钦天监如何说?”
监正喉间一滚,紧张道:“命盘相济,龙凤呈祥,此乃天作之合……”
“……”
“……那事实呢?”
监正一脸难尽:“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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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是夜。
宫中无人的小道上突然涌入几道黑影, 人影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貌,脚步声微不可察,而在几人中间则被押着两个人, 被押着的人被堵着嘴说不出话,被迫往前走去,直至御书房。
殿中烛光沉沉, 一阵微风从窗而来, 将烛灯又吹灭了一盏, 殿中顿时更加黑了。
高位上坐着帝王, 那两人被押在下方,祁照玄敛眸看着他们。
漏刻的滴答水声在耳旁不停地响起,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帝王高居于上,暗卫守在他们四周, 无形的威压让他们不敢动弹。
少顷, 祁照玄淡淡开口道:“各位,说说吧。”
那两人低着头,嘴唇紧闭,不曾吐露出一个字来。
祁照玄面上神情莫测,似乎情绪没什么波澜。
但唯有站在一旁的李有德能看见, 桌下帝王的手紧紧攥着手边扶手, 手背青筋猛地绷起, 骨节冷硬,细细听似乎还有紫檀木破裂的声音。
李有德有些发愁。
这两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季相的属下, 他估摸着是陛下将人囚禁在宫中,人家属下得不到消息,这才进宫想要见季相一面。
但属实运气不太好, 李有德心想,这段时间帝王阴晴不定,本就对季相想要离开的事情敏感至极,这下恐怕正好触了逆鳞。
祁照玄松开了手,李有德果不其然地看见了紫檀木上出现的丝丝裂缝,而帝王周身气压极低,森然冷戾呼之欲出。
对除了季容的其他人,祁照玄向来都是没什么耐心,见人久久不语,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有些烦躁地挥了下手。
一旁暗卫见此上前问道:“陛下,怎么处理?”
祁照玄本想说杀了便是,但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最终改变了想法:“……先拖下去关着吧。”
暗卫手脚麻利地将人带了下去,殿中光线并不明亮,一侧火红的凤衣被架在衣架上,光线昏暗,反而衬得金线变得格外明显。
李有德余光瞥了一眼,便看见了凤衣上凤凰脚上的那条似有似无的金线,他莫名有种阴森的错觉。
这条线不会是巧合。
李有德心想,恐是故意而为之。
明日便是九月初一,大婚之日……但季相被陛下关在乾清宫中,对此却丝毫不知情。
“李有德。”
李有德还在远游的神思顿时被唤回,他俯身低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祁照玄目光看向那精致的凤衣,上面缝制的一切珠玉都是他亲自挑选,每一颗都完整无暇,无可挑剔,衣裳的尺寸也刚刚好,每一部分的尺寸都是他用手亲自量出来的,不会有错。
他眸中一沉,却突然想到了方才逮到的那两人,他的头疾似乎又犯了,他阖上眼,单手支着头,声音里似乎压着痛意:“点香。”
李有德闻言迟疑,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几天宁神香点的太多了……”
“点。”祁照玄语气不容置疑地道。
李有德闭了嘴,将宁神香点上,烟雾缓缓上升,类似于墨兰的香味渐渐浸满了整个御书房。
头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解,祁照玄烦躁极了,许是用了这么多年了,渐渐宁神香的效果也没有这么好了。
像是有无数根的银针刺进他的大脑,也像是万虫啃食,细密的痛很难忽视,宁神香不怎么起效果,便只能强行忍着。
人人都想要出生在皇室,一生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可天下又有谁知,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始帝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天下,也许是始帝杀孽太重,就像是一个诅咒,只要是嫡系长子,都会有一个头疾的毛病。
犯病时头痛欲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宁神香可以缓解一二,却治标不治本,除此之外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杀人来换取一时半刻的清净。
祁照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条血脉要与鲜血纠缠,先帝暴政且嗜血成性,而他极力伪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想要脱离这条血脉所带来的弊端,平日里他装得挺好,可只要一受到刺激,头疾便会再犯,始终提醒着他真相和事实。
头痛得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阴暗的想法翻涌,眼角却在此时瞥见了侧方的凤衣,大脑突然在短时间内恢复了片刻清明。
相父……
……只有当他看见季容的时候,才会好一些。
脑中混乱的思绪之后,涌上来的是浓烈的不安。
相父的属下来宫中是做什么?
是不是相父还想要离开他?
为什么相父不愿意与他做到最后一步?
……
太多种他不希望的可能涌了上来,快要淹没掉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东西呢?”祁照玄哑声问道。
李有德一直随身带着那小瓷瓶,闻言刚要呈上去,便听见帝王紧接又道:“明日将这个下到合卺酒里。”
李有德动作一僵,艰难道:“喏。”
此时已戌时末,祁照玄起身,命宫人将凤衣拿上,向乾清宫而去。
寝殿祁照玄没有让太多人进来过,平日的洒扫是唤的心腹来,凤衣太大,今日破例有不少宫人跟着一起。
祁照玄踱步向里而去,龙榻前面横着一道屏风,能够隔绝其他人的视线,待宫人将凤衣放至屏风旁之后,又在榻边备上了一壶茶水,而后便齐齐退去,只剩他们二人。
季容背对着躺着,他的眼睛闭着,却并没有睡着。
耳边杂乱的声音消失后,季容听见了祁照玄最后走至了龙榻前,随后便没了动静。
他知道祁照玄知晓他在装睡,但他仍然没有动弹的意思,就这样两个人僵持着。
最终是祁照玄先服了软,季容感受到身后传来动静,猜测应该是祁照玄单膝跪在了榻上,随后他被翻了个面,被迫朝向了另一边。
“相父,”祁照玄的声音里竟还带着点委屈,“你理理我,相父。”
季容:“……”
他还委屈上了?
季容冷着脸睁开双眼,眼睛上的丝缎早在之前便被他摘下了,手铐也一同摘下,唯有脚踝上的锁链不变,牢固地锁着他的自由。
最先入目的是祁照玄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中似有寒潭,却又在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化为春水。
季容恍神了一刻,随后视线被祁照玄身后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火红的凤衣色彩鲜艳,在祁照玄的身后无声地昭示着自身强势的存在。
季容蹙起眉,心中忽然涌入了一个不安的念头。
美人连蹙眉的时候都是极为好看的。
祁照玄垂眸看着季容怔愣的神情,他的手指挨在季容的唇角,略微用力便留下了一点红痕。
怎么有人皮肤能嫩成这样。
脑中无端响起了前几日李有德的劝告。
“陛下,这药性虽并不剧烈,但毕竟是不入流之物,若真用了,公子与您便当真会生了嫌隙的……”李有德劝得苦口婆心,“不如您和公子好好谈谈,奴才见公子对您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他知道李有德说的没有错,但他知道他自己有问题,他患得患失,他不信任一切,包括季容对他的感情。
他存疑,他害怕,所以他只能用极端的方法去想尽办法地试探。
祁照玄语气中含着笑:“相父,凤衣已经做好了,婚事也已宣告天下,明日便是相父和朕的合卺大典了。”
“朕心甚悦。”
什么?!
季容落在凤衣上的视线猛地收了回来,瞪向了祁照玄。
“你说什么?”
祁照玄看着季容浑身炸毛的样子,却觉得他可爱极了。
生气都这么可爱,他笑了起来。
看起来张牙舞爪的,但却没什么伤害力。
祁照玄这话说过几次,但季容从来都以为这是玩笑,但见眼前精致的凤衣,以及祁照玄不似作伪的神情,季容终于后知后觉出了不对。
他抬眸问道:“你认真的?”
一个家世样貌等等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后,那些臣子怎么可能放任着祁照玄乱来。
“当然是认真的。”
祁照玄俯身在季容侧脸落下一个吻,而后道:“圣旨三日前便发了出去,天下皆知。”
“朕就是平日对那群臣子太好了,让他们不知高低没规没拘,竟想要插手朕的事情。”
祁照玄边说话边伸手想要撩季容的发丝玩,语气里带着抱怨,像是想要在季容这里讨个安慰。
“但朕处理好了,以后不会有人对朕和相父的事情再指手画脚了。”
季容瘫着脸躲开了祁照玄的手。
合着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我明日要成亲的呗。
“有意思么祁照玄?”
季容搞不明白祁照玄又在犯什么病,但他有些心累。
先帝的事情他们都还没说个明白,眼下这人又要逼迫他与他成亲。
况且他压根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他是喜欢祁照玄,但他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宫中。
但他最生气的,是祁照玄每每都做出这种不打招呼的事情来,从来不考虑做的这些事情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之前不通知我一声我就成了贵妃,现在又不通知我一声就给我封了个后,祁照玄,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么?”
这话似乎是在拒绝。
“相父,”头又有点隐隐作痛的趋势,这里没有宁神香,但有季容,祁照玄抱住了他,鼻尖凑在季容发间,轻轻嗅着味道,他低声重复唤道,“相父……”
李有德的话再次在脑中回响,他决定再最后问一次。
“相父,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季容冷着脸挣脱了祁照玄的怀抱,锁链在动作间响了起来,祁照玄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聒噪难听。
“不可能。”
季容冷声拒绝。
祁照玄却好像并不意外季容的拒绝,只是不满怀中变得空荡。
“你别想明天我会配合你。”
祁照玄闻言却闷闷笑起来,“朕知道相父不会好好配合朕,所以相父……”
祁照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来:“朕早有准备。”
季容闻言警惕,却已经晚了,桌边的茶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祁照玄掐着他的下巴,不容反抗般地将杯中茶水灌了进去。
没有任何防备地咽下了茶水,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视线中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打转。
季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祁照玄握住了手。
耳边传来了轻声:
“好好睡一觉吧,相父。”
……
九月吉旦,卯时初刻。
季容揉着眉心,缓缓醒了过来。
手指刚按上眉心,动作忽然一顿,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而来,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丝缎又再次蒙上了他的双眼。
但好在双手尚且自由,手指微动便将丝缎扯了下来。
视线还未明朗,便有一只手挡在了他的双眼之前。
季容彻底醒来了,顿时发觉了身上的不对劲。
他一巴掌打开眼前碍事的手,而后便是一团红色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凤衣不知什么时候被穿在了他的身上,看上去层层叠叠,实际上穿在身上时却并不厚重,在九月仍然有些热的初秋并不闷热,恰到好处。
以祁照玄的性子,这身衣裳是谁给他换的并不难猜,季容脸上慢慢地升起了红意,但很快又皱着眉抬眼。
他正想要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朕点了相父的哑穴。”祁照玄看出了他的疑惑,贴心解释道。
祁照玄也已换了一身婚服,广袖垂落在身侧,金线在烛光下折射出华光。
季容:“……”
行。
真行。
季容面无表情地想要坐起来,却只觉浑身无力,四肢有些酸软,被祁照玄动作轻柔地拉了起来,又因为没什么力气,软软地被祁照玄抱在怀中。
祁照玄见此又道:“顺便下了点软筋散。”
季容已经是瞪着他了,祁照玄闷闷笑了。
他的视线落在季容身上,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光。
尺寸不出所料,正正好。
季容的腰肢本就纤细,赤金的腰带一束,更显得腰细不堪一握,衬得他身形愈发高挺利落。婚服的裙摆并不算长,也垂落在地,而在方才动作间,在层层衣摆之下,露出的一截纤细脚踝处,却缠着一圈金链。
看上去暧昧不止。
祁照玄将人放置在了梳妆台旁,一旁早已候着的宫人迎过来为季容梳妆,梳头以及盘发。
四月昨夜便被祁照玄派人接进宫了,眼下拿着香粉,却有些无从下手。
季容的皮肤本就白皙莹润,肌肤细腻不见半点瑕疵,四月看着自家公子的脸有些发愁,恐最上等的香粉铺上去,都只会多余。
四月犹豫半晌,最后取过一盒胭脂,用软绵扫过了季容的脸颊,带上了几分红意,而后又取来口脂,为季容抹上。
无需浓妆,无需锦饰。
就仅如此,便已是人间绝色。
宫人收拾好东西便退了出去,只四月候在殿中远处。
祁照玄站在季容身后,看着镜中的他们。
两人皆身穿婚服,一站一立,般配极了。
他此时此刻本不应该在这里的,尽管他给季容点了哑穴,喂了软筋散,但他知晓季容的手段多,这种重要日子,他不亲自看着属实不放心。
他们就是天作地和的一对。
祁照玄拿过一旁的红罗喜帕,柔顺的锦缎上绣着龙凤纹路,他指尖微抬,红罗喜帕缓缓自季容那张精致的脸上方落下。
祁照玄从镜中看去,季容那双潋滟的眼眸消失在喜帕之后,再是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瓣,直至下颌。
最终那精致的脸庞,一寸寸地隐没在了红帕之后,流苏在红罗喜帕的下方摇晃,发出点点声响。
季容不满地在梳妆台上作乱,以此表达自己的情绪。
捣乱的手指却被祁照玄抓住,而后耳边传来男人暗哑的声音:
“相父,朕等这一日,实在等了太久了。”
“今日,朕便要如愿了。”
第39章
软筋散让季容没什么力气, 几乎是祁照玄拖着他往外走去。
季容此前一直住在乾清宫,便直接省去了舆轿入宫的流程,被祁照玄搀着, 直接上了乾清宫殿前向太和殿而去的舆轿。
长及腰的红罗喜帕遮住了季容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基本被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以及那道尽管隔着锦帕却能仍感受到的强势目光。
他说不出话, 也有些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腰间点缀的珠玉。
乾清宫至太和殿的路程极短, 不过一会儿, 便到了太和殿。
此时辰时将至,垂落的锦帕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而在那唯一仅剩的一点缝隙中, 季容看见了祁照玄的手伸至他的面前。
男人的掌心宽阔厚实,指根和虎口的位置都带着茧, 这是常年执剑留下的印记。
他看着这只手, 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双手抚摸过他身上的感觉。
那股麻意似乎又再次出现,从尾椎而上,让他打了个战栗。
那只手迟迟等不到季容的动作,便直接将季容手一握,轻轻拽着人走下舆轿。
群臣恭候在外, 跪伏在地。
季容被迫跟上了祁照玄, 一齐上阶。
除了没什么力气, 其他都是自由的,手铐被摘了下来, 脚踝只有一个金环锁着,但能自由行动。
但季容不敢乱动,此时周边皆是群臣, 他现在不顺着祁照玄,万一两人挣扎间红罗喜怕掉落在地,身份当场便会被他人瞧见。
哑穴被点,只能在心中腹诽。
这下倒更坐实了祸国殃民妖妃的这个名号。
季容瘫着脸心想,往前数百年历史,哪有仪式上帝后两人在太和殿并肩而行的。
底下御史大夫突然皱起眉,心中起了些许疑虑。
方才他余光瞥见一点,那位皇后玉带束于腰上,不堪一握的腰肢愈发纤细,可是……身形却不似一名女子。
御史大夫只余光浅浅瞥到一点,并不敢多看,也不敢确认。
但又怎么可能会是一名男子……这个可能未免太过好笑,他摇摇头,只以为是他看错,很快将此抛之脑后。
礼部在一旁高声念着贺词,帝后大婚的流程太繁多复杂,从太和殿开始,又辗转换了好几个地方,季容已经有些累了。
大部分流程走完之后,时辰已至戌时,天色渐渐昏暗。
帝王将人带上了龙辇,同乘而去。
御史大夫眼中神情不赞同,并与旁人对视一眼,也在对方眼中瞧见了同样神情。
他们低声道:“今日大婚陛下为这位皇后打破了太多规矩,但这……”但这成何体统啊。
再多的话他们不敢说,前几日他们闹过一次才被收拾了一顿,况且陛下眼线遍布各处,他们闭上嘴,最终只能言尽于此。
天际的最后一丝金光消失,乾清宫中红烛高亮,误闯进来的萝卜被四月带离出去,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软筋散的功效一天过去也几乎消失殆尽了,季容听着耳边的脚步声离去,确认殿中只剩他和祁照玄后,抬手便要将头上盖头掀去。
手腕却被祁照玄抓住,随后季容听见祁照玄用轻柔的声音唤他:“相父。”
他的手被祁照玄压着动不了,而头上的红罗喜怕被则被祁照玄亲自缓缓揭开,季容一抬眼,便看见了祁照玄的面孔。
祁照玄看见季容瞪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中闪着些许的怒意,他突然闷闷地笑起来。
这一笑,让季容更气了,手中使劲想要挣脱祁照玄的束缚。
祁照玄抬手放了,而后将季容的哑穴解开,憋了一天的季容张嘴便想骂他。
可一天未说话的嗓子有些干涸,一张嘴便咳了几声,就在这时,眼前忽然递来一杯温水。
“相父,润润喉。”祁照玄温声道。
季容接过了茶杯,饮了下去。
也许是有几个时辰没有喝水了,嘴里入水后有些发涩。
他将空了的水杯放回桌上,余光看见了桌上的一把小金剪,动作突然一顿。
视线中闯入了一只手拿过了小金剪,祁照玄抬手剪去了自己发尾的一小束发丝,而后贴了过来,却被季容一手抵住。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祁照玄,问道:“有意思么?”
祁照玄对季容的话充耳不闻,只道:“相父,只差最后两步了,结发与合卺酒。”
季容听着有些心累。
他也不知道祁照玄的心结到底在哪儿,如果说是因为当初的事情害怕他现在的离开,但祁照玄已经从先帝那里报复回来了,那祁照玄为什么还是这么患得患失?
他想和祁照玄好好沟通一下,但祁照玄每次都是逃避话题。
“祁照玄,我们谈……”
季容话到一半突然顿住,身上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燥热,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视线错愕地看向了方才的那杯水。
“对不起,相父。”
祁照玄垂眸看着季容。
他改了主意。
原本是计划将药放在合卺酒中,可他又想了下,觉得季容可能并不会顺从地与他喝下合卺酒,于是便放在了桌上的茶水中递给了季容。
而他方才看着季容喝下了那杯茶。
季容猛地抬头看向祁照玄。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徐徐露出了一个笑。
他趁此剪下了季容的发丝,连同他的发丝一起,用彩线绕住,打了个工整漂亮的同心结,而后小心放进了锦盒之中。
燥热自下而上地烧着,快要燃烧掉季容的理智,连指尖都泛起了红意。
祁照玄笑道:“真可怜啊。”
季容已经顾及不了祁照玄了,他的身上渐渐没了力气,他没有料到祁照玄会在杯中下药,他完全对此毫无防备。
但又似乎像是祁照玄会做出的事情。
他勉力压抑住那股难耐,趁着理智尚且残留,他开口道:“我不想。”
但他低估了祁照玄的劣根性,他这副样子,再加上这种类似于求情的语气,只会让祁照玄更加想要将他吞食入腹。
耳尖被咬住,他感受到男人的牙齿在他的耳尖上轻轻碾磨。
季容用尽全力,终于将祁照玄推开了些许。
他闭着眼,耳边传来了水声。
他慢半拍地抬眼看去,只见桌上的银杯被倒上了清酒,而祁照玄端起酒杯,想要让他喝下去。
他不服地紧闭唇瓣,祁照玄并不急,只是手指卡在了唇角,而后慢慢地揉,最终将清酒喂了进去。
有几滴清酒被呛得溢了出来,又很快被祁照玄舔去。
季容有些愈发难受了……喉间一滚……
祁照玄将清酒喝下,而后酒杯被轻轻放在桌边。
他哑声道:“相父……合卺酒也喝完了。”
祁照玄揽着怀中无力的人,低声道:“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相父,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了。
祁照玄将人拦腰抱起,向龙榻走去。
凤衣有些复杂,但祁照玄此时此刻的耐心却出乎意料的高。
他慢条斯理地拆掉了最后一件亵衣,最终一览无余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而季容的指尖轻轻搭在祁照玄的肩上,想要推拒却又无力,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红意渡上了他的脸颊,牙齿轻轻咬在了嘴唇上。
祁照玄指尖抵住了季容嘴唇,将他的牙齿松开,嘴唇上已经有浅浅的牙印,祁照玄的指尖按压在他的唇瓣。
而后吻了上去。
唇齿**之际,祁照玄嗅见了季容身上浅淡的香味,他想要追溯其源,却没有找到源头。
祁照玄单手力道极大地扣住了季容后颈,季容被他死死按在怀里,连退开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近乎窒息的……。
空气在被一点点抽空,季容的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手脚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浸满了泪水。
在他真快要不行的时候,祁照玄终于放开了他。
季容还没有缓过来,呼吸急促,祁照玄抚摸着季容的背,稍作安抚。
过了一会儿,祁照玄的眸色渐渐发沉。
怀有香玉,他没办法坐怀不乱。
他也忍不住了。
许久之前被抛弃的瓶子终于派上了用场,瓶盖一开,瓶中香腻的花膏味顿时弥散在了空中……
带着薄茧的手划过……,所过之处皆被点燃。
“嗯……”
有些粗糙的手指中带着冰凉的脂膏,…………,季容被刺激得猛地一躬身,又被男人按着压了回去。
……
“相父……你抱抱朕。”
祁照玄语气柔和,但动作却并不轻柔,带着一种无法阻拦的力量,猛地……。
他终于,得到了他的相父。
“…………”
这是他从未……………
所有的一切顿时让他的大脑炸开。
…………几声不成调的……,季容意识到后,又很快闭上了嘴。
他的眉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惊讶方才自己发出的声音。
未愈的锁骨处又被犬齿咬住,强势地留下了一个牙印,血珠渐渐浸了出来。
他将手臂挡在眼前,似乎并不想面对这一切,但又很快被男人拉下来,他闭不上眼,只能被迫看着这混乱的一切。
“……”
意情迷乱之中,锁骨处突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季容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看见了一枚印章落在了他锁骨处的皮肤上。
印章被缓缓挪开,白皙的皮肤上骤然出现一个小篆的“珪”字。
珪。
——这是祁照玄的字。
季容已经被弄得有些迷糊,指尖都在颤抖,缓缓抬手落在了那个字上。
红印还有些未干,将他的指尖染红了些许。
珪。
祁照玄满意地看了一会儿,而后俯下身,语气带笑:“盖上了朕的章,黄泉碧水,你都不能离不开朕了。”
生死都会是困住眼前人的牢笼。
他第一次如此满意他的字。
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季容的身上,就好像是给眼前人打上了一个独属于他独一无二的印记,藏在这里,只有他知道这个暧昧隐秘的地方落着他的名字。
珪明明是温润如玉、清贵端正的意思,可他从来与这些词不符,却偏偏取了这样高洁的字。
他知道他德不配位。
祁照玄手掌卡在了季容的脖颈处,看着季容忍耐的神情,只觉得更加欲望膨胀。
以及突显出来的,心中那愈发的空落。
他知道季容心悦他,但这不够,他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要让季容知道他所有的不堪和偏执的性格后还能接纳他,是要让季容一辈子离不开他。
祁照玄略微抽出了一些,起身从一旁的屉中拿出了个东西。
随后季容只感觉腰间一凉,将他迷糊的神志唤醒了些许。
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腰链绑在了他的腰间,细链的另一端被祁照玄攥着。
而祁照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是要将他吞食入腹。
祁照玄将腰链缓缓收紧,看着细链紧紧锢在季容腰上。
……一截精巧的金链,链身细巧,周围又缀着几颗圆润的珠子,摇摇晃晃的,还有一颗小巧的铃铛。
链尾垂在……上,一旁的烛光又将珠玉照得更亮,他的目光定定的看着,无法挪开半分。
“祁……祁照玄……”
“我就是这样的人,”祁照玄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相父,我坏透了……”
珠玉不停地相互碰撞,使得铃铛发出轻响,清脆的声响充斥了整个殿中。
“我一边求着你垂怜我,盼着你能分我半分温存,一边却又忍不住想把自己所有的不堪都扒开摊在你的眼前,盼着你能嫌恶我,厌弃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远离我……可你如果真正离开我,我却又不能接受,甚至也许只是你一点念头,或是一丁点儿的迹象,我都接受不了。”
“你厌恶我吗,你恨我吗,我这样对你,你会离开我吗?”
“我会因你多看旁人一眼而妒火中烧,会因你想逃离而囚你于这宫墙之中,我偏执,疯狂,卑鄙,自私自利……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今日把我所有的不堪、阴鸷、偏执的想法都剖开摊在你的面前,相父……”
季容愣愣地看着他。
“……我就是犯贱,”祁照玄嗤笑一声,“我贪得无厌,我要的太多。”
“……我没有那么大方,我说我愿意放你自由,不过是我自己自欺欺人,我看不得你离开我,我看不得你跟他人在一起。”
他指尖抚过季容泛红的眼尾,语气近乎残忍:“……我不要你只爱我,我要你看清我所有的不堪之后,仍然心甘情愿地留在我的身边。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休想离开我半步。”
有些话平日里他不敢说,他害怕季容的离去,无论是哪一种形式。
所以季容骂的没错,他就是有病。
他还胆小怯弱,他宁愿做出这种事,他只敢这种时候说出来。
就像那天花灯节晚上,他也只敢借着酒意,认真地与季容说出自己的心意。
这样风光霁月的人,怎么会毫无保留地喜欢他呢。
或者说,他信他喜欢他,但他不信这份心意的重量。
他没有信心,在季容心中能比过自由的分量。
季容微微蹙眉,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撞得忘了词汇。
祁照玄吻上季容的脸颊。
他要季容离不开他。
可他知道,无论他说多少次要季容离不开他,可真正的,是他离不开季容。
“相父……”男人的眼睛红了。
季容这下彻底愣住了。
一滴泪从男人眼中落下,冰冷的泪水滴在了他的脸上。
“……是我没办法离开你,季容。”
从始至终,都是他离不开季容——
作者有话说:开一下段评吧小宝们[心碎]
第40章
“喵。”
一团橘黄的毛球从窗缝里溜了进来, 敏捷地跳了下来,鼻子轻轻嗅了几下,直奔床榻而去。
萝卜跳上了榻, 歪着小脑袋,琥珀色的瞳孔疑惑地看着榻上的人。
季容半枕着被褥,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眼尾带着红, 像是哭过的样子, 呼吸绵长, 睡得不错。
萝卜窝在了季容边上,尾巴尖在季容鼻间不停地打转。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中有着不少浮在空中的橘毛,正随着风不停飘。
“喵。”
尾巴尖还在动, 萝卜致力于要把榻上还在睡觉的人吵醒。
少顷,季容的睫羽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双眼。
也许是没睡醒, 睁开眼的瞬间眼神里还带着迷茫,而后他发现了边上的萝卜,一把将毛茸茸的萝卜薅进了被窝,而后又闭眼睡了过去。
“喵?”
闷闷的猫叫从被褥中传来,萝卜不太老实, 在里面乱窜。
季容的睡意终于彻底消失, 脑子也恢复了清明。
浑身上下的疼痛随之而来, 无声又强势地提醒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
怀中的萝卜终于从被褥中蹦出了个脑袋,蹭了蹭季容的脸, 喉间发出撒娇一样的咕噜声。
季容抱着萝卜刚想要坐起来,起身到一半,身上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难言的酸胀,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将手中的萝卜往边上一扔,又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真是能耐了。
季容面无表情地想,还给他下药。
但他好像也说不上来对此是愤怒或是什么样的情绪,总之万千情绪凝噎在喉,却表达不出。
胡思乱想之后,涌上来的却是昨夜的那些话。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坏透了……”
“我要你看清我所有的不堪之后,仍然心甘情愿地留在我的身边……”
“……”
昨夜祁照玄的话不停在他脑中回溯,想到最后,脑中最后出现的画面,是那一滴泪,以及当时祁照玄眼中那浓浓的自我厌弃的情绪。
若非要选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不是愤怒也不是生气祁照玄的所作所为,反倒竟是有些……心疼。
明明应该是养尊处优一帆风顺的太子,却不知道怎么被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季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祁照玄不过才十二多岁,站在东宫的屋檐下,明亮的光线之下却是一张看起来森白的脸庞。
年幼丧母,也没有一个强大的舅家靠得住,而先帝平等地不喜每一个皇子,太子也不例外,甚至因为他是太子,反而更加受到先帝的厌恶,
不喜与同龄人交流,也不喜说话,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太大的情感流露。
季容琢磨了一下,最终用了一个“没什么人气”来形容。
十几岁的祁照玄看起来没什么人气,连周身的气场都是冷的,总是站在角落,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眼神中始终如一的平静,却在他去东宫时会露出些许的波澜。
就好像他无数次地不停等候,等的唯有季容一人。
这种感觉他早有察觉,当年却没明白深意,却在数年后的今日,似乎恍然般地明白了一些。
季容突然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怎么想着想着竟然心疼上这个狗崽子了。
被下药的人是他,被欺负的人还是他。
他现在心疼起祁照玄了?
季容面无表情。
他昨夜都被折腾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狗皇帝不怀好意地按着他的小腹停下了动作,而后沉闷中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相父,这么多次了,要是相父能生,早该怀上了。”
他被被折腾了太久,早已没了什么力气,他想要从男人怀中爬出来,男人放任他往前爬了几步,可他最终也逃离不了,才往前爬了几步,却又被拽了回去。
“听说蛮夷多蛊虫,会不会有能让男子生子的神药,若真有,朕倒是想试试。”
“……”
狗、皇、帝。
一旁的萝卜咪咪呜呜地叫起来,不满季容对它的忽视。
季容抬手顺着萝卜的毛,却在抬手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手臂上的痕迹。
又有齿痕,又有抓痕。
青青紫紫一片,看上去可怜极了。
他不用查看身上的其他地方,身上各处传来的酸软都能让他猜想到身上的惨状,估计与手臂的状态不相上下。
像猛兽标记自己的地盘一样强势。
锁骨被咬出来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手指轻轻放在锁骨,还能感受到下面凹凸不平的皮肤。
季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微微下移,他垂眸看去,那个红泥印章的“珪”字正好端端地印在上面。
他摩挲了几下,却没有破坏红泥的一丁点儿地方。
什么变态嗜好。
季容撑着慢吞吞坐起来,身上挺干爽,估计是祁照玄帮他沐浴了。
身上着了一件轻薄的亵衣,腰上的细链和脚踝的锁链都没了,只剩脚踝的一条带着小铃铛的脚链。
他掀开龙榻的金黄帷幔,一旁的龙门架上放着他的衣裳。
萝卜被他短暂安放在床榻,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双腿踏上地板的刹那便有些哆嗦,只能扶着边上的东西缓慢移动,慢慢地换上了衣裳。
祁照玄还有点良知地知道季容脸皮薄,将殿中所有人都遣散了出去。
萝卜扑上来想要求一个抱抱,但季容没力气。
他垂眸仔细打量了萝卜几下,昨日只见了萝卜几眼,现在才有时间端详。
饭后零食被控制了,一段时日过后,萝卜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大圈。
依旧毛茸茸的,但显而易见不算胖了。
是一只可爱的橘猫。
尽管萝卜瘦了一大圈,重量也减了不少,但季容眼下是真的抱不动,他手臂不知为何酸得很,只能让萝卜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外走去。
九月天已经不算很热了,今日也没有刺眼的阳光,温和的微风拂过,带起了鬓边的细碎散发。
四月见季容走出殿中,便迎了上去。
他不知昨夜多久结束的,今日一觉睡到了此时未时末。
腹中从他醒来就一直传来饥饿的感觉,但此时时辰不上不下,快要到晚膳的时辰,于是季容只让宫人上了一碗鸡丝小粥。
萝卜蜷在他的腿上舔毛,四月立在一边,等着季容吃完后才犹犹豫豫地道:“公子……”
“说吧。”
季容不用想都知道祁照玄给四月留了话,但四月知道他被祁照玄囚在宫中了,所以不太敢和他说有关祁照玄的事情。
“……陛下说,他去处理政事了,晚间会回来用晚膳。”
“知道了。”
季容拿起梳子给萝卜打理毛发,手上一下一下重复着动作,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归根究底祁照玄就是患得患失且害怕他的离开,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如此根深蒂固在祁照玄的脑中,就算他说他不会离开,在祁照玄眼中看来也只会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而当不了真。
那要怎么做?
萝卜的毛挺多,打理毛的功夫,天色渐渐变暗,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思绪被迫中断。
季容刚好将萝卜的毛打理完了,萝卜乖乖地趴在季容怀中,被他拍了拍。
萝卜很通灵性地明白了季容的意思,从他身上跳下来,跟着季容返回殿中。
膳食被宫人呈上来,香味远流,还有一点淡淡的鱼味。
季容一个时辰多前才吃了鸡丝小粥,眼下并不饿,但怀里的这只馋猫饿了,直接顺着衣摆爬上了季容身上,扒拉着季容肩膀,小脑袋往后看。
“喵喵喵。”
猫饿了。
季容额角跳了一下:“它今日吃了几顿了?”
四月憋着笑道:“回公子,只午时喂了一次。”
“……”
季容站定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和怀里这只馋猫对视。
萝卜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季容抱着它,冷脸转身往外走。
男人背对着季容坐在了膳桌前,桌上摆放着一道清蒸鲋鱼,一看便知道是给萝卜吃的。
他似乎早有准备,知道萝卜会想吃鲋鱼,也知道季容会为了盯着萝卜饮食而出来。
膳桌上目前就只摆了三条鲋鱼,其余什么都还没上,只剩下鱼香味,而清蒸使得鱼香更甚,专门诱哄这只猫。
“撤下去两条。”
这鲋鱼不小,萝卜的食量是吃得下三条,但季容不给它吃这么多,三条完全就是馋,只吃一条便足矣了。
萝卜眼见着另外两条鱼离它远去,咪咪呜呜着急地叫个不停。
“再叫这条也没得吃。”
萝卜委屈地安静了下来,低头啃着鲋鱼。
祁照玄忽然开口道:“蛮夷在边关挑衅,已经攻下了两城。”
季容没想到祁照玄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而不是昨夜的事。
但按照他对祁照玄的了解,能让他第一时间说起蛮夷的事,那必然形势不算太好了。
“草原五部联合攻城?”
“不,”祁照玄摇头,“是塔塔儿反了,塔塔儿的大王子好战,一月时间便统一了草原,之后便直向中原。”
季容若有所思:“我怎么记得,塔塔儿的可汗是更中意二公主?”
先前草原进贡时,塔塔儿派来的人便是二公主,大王子反而没什么存在感。
“可汗没胆量反,但心有贼胆,大王子主战,二公主主和,大王子攻下了其中一个部落后可汗便重视起了他,将军权交由了大王子。”
“朕方才下旨了,后日亲征,”祁照玄单手扣了下桌面,发出声音,他抬眸看向季容,慢声道,“相父与朕一道。”
他不放心把季容一人放在京中,还是带在身边稳妥一些。
季容蹙眉:“我也要去?”
“嗯。”
晚膳很快吃过,季容不怎么饿,没吃几口,等着萝卜将鲋鱼吃完后便抱着猫走回了殿中。
萝卜吃完就想躺着,一动不动地瘫在软毯上。
季容逗了会儿猫,没过多久便听见了祁照玄的脚步声往里而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殿中侍候的宫人得令后皆数退去,四月也奉命进来将萝卜带走,殿中唯剩两人。
祁照玄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了桌上,而后温声道:“太医院开的药膏。”
季容:“……”
是什么药他听出来了。
“太医说早晚都需涂抹一次,早时朕已帮相父涂了一次。”
季容瘫着的脸越来越红。
有、病。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回忆,两人的力量悬殊,在祁照玄手下他根本讨不到一点好,最后只能憋屈地闭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祁照玄没继续招惹他,蛮夷的事情急需要处理,亲征前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去做,上完药后祁照玄便离开了殿中,留下一个略微狼狈的季容。
真、的、有、病!
活该他患得患失!活该他心结拧巴!
干脆拧巴死他算了!
怎么就没把心拧巴成一个死结窒息死了呢!
季容愤愤地想。
季容在榻上缓了一会儿,而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他目标明确,直奔乾清宫正殿而去,书架上的机关没有变化,季容很快速地打开了暗道,书架缓缓关闭,他的身形最终消失。
正殿房梁上跳下了两名暗卫,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进去。
“走么……?”
暗卫想了想,犹豫道:“陛下只说了确保公子安全且不跑就行,暗道只有这一个出口,里面那人和废人没什么区别了……不跟了吧。”
小半时辰过后,书架再次缓缓向一边移动,露出了里面幽黑的暗道,季容从中走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季容脸上神情十分嫌弃,不爽地看着袖子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
才换的新衣裳,就这么脏了。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停留,快步走出了正殿。
身上的血腥味有点重,萝卜本来远远便看见了他,正要往他身上扑的时候,鼻尖似乎是嗅见了血腥味,猛地一个停步,还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去。
季容也嫌弃身上的味道,于是便准备去乾清宫的汤池里沐浴。
他褪去衣裳,缩进了温热的水中。
水面澄澈,底下青紫的皮肤便无所藏匿,清晰地暴露在季容眼中。
珪字的印章在热水中渐渐化去,最终消失不见。
唯有那一身的印记,和锁骨的牙印还能证明昨夜的癫狂。
狗皇帝。
季容在心里骂道。
骂完人心里舒服了一些,他便开始思考起正事来。
他方才去暗道里找先帝是为了确保一下除了那一次,他还有没有想要弄死过祁照玄的行为。
——顺便以个人恩怨小小地报复了一下先帝。
季容冷着脸想。
要不是先帝的那些旨意,他怎么可能背负上这么多骂名。
他心眼小,对于外人向来是瑕疵必报。
这下被他逮到了机会,怎么可能不报复一下先帝。
心结在祁照玄憋了这么多年,要让祁照玄彻底放下心结不能一蹴而就,必定是要循序渐进。
季容若有所思,一个大致的想法出现在了脑中,只等着去填一下细节。
既然这么怕他离开,那就离开试一试。
不过不是真的离开,而是时间从短至长,让祁照玄慢慢适应。
去镇北关恰好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季容指尖拂了拂水面,心中已定下了做法。
而与此同时,暗道。
方才的暗卫走了进去,准备查看一下里面那人的情况。
走至牢笼旁边,壁灯还在徐徐燃烧,在暗卫抬眼看见先帝的刹那,他猛地一刹脚,有些愣住地看着前方的人。
纵然他身为暗卫,早已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也不免被此时先帝的模样震惊了一下。
两条手臂从肩膀至手,每隔一点距离便被剑尖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甚至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十指连心,先帝的十根指头却皆被斩去了一小节骨头。
人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失去了意识。
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水面混合着腐臭的味道翻涌,足以可见方才先帝所受的折磨有多深。
人不可相貌。
暗卫怔怔地想道。
看上去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原来也有如此手段阴狠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39章,我真的已经改了很多次了[化了]
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原因,审核的速度非常非常慢,四个小时左右才能审核完一次,结果又被锁,然后重复循环[心碎]
一天一夜了还没被放出来[爆哭]【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