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声“滚”对祁照玄没有任何一点的威慑力, 季容反而还感受到身后紧贴的胸膛不停地抖,男人笑得更厉害了。


    季容:“……”


    有病。


    祁照玄锲而不舍,轻声问道:“相父为什么要带走脚环?”


    季容不想搭理祁照玄。


    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 竟然把脚环又主动地戴上了。


    季容蹙起眉。


    也许……


    季容望着地上掉落的那个十分熟悉的鎏金脚环,回忆起从刚开始被祁照玄锁在龙榻上的那天时的不可置信,到如今的主动戴着脚环走。


    时间似水流去, 对此的心情也在变化。


    季容突然有些怔愣地想, 其实也没那么多的也许, 也许什么的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不想在祁照玄面前承认他对他的不舍,但事实仅仅就是因为他也不想离开祁照玄的身边,所以主动戴上了这个曾经代表着束缚的脚环, 以此让自己心安一点。


    但无论他是如何做想,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让祁照玄知道。


    于是季容干脆不出声了。


    祁照玄没再追问, 他心中却大抵是猜到了, 但相父脸皮薄,他便没有去戳破。


    颈间忽然传来了温热的呼吸,下一刻,微凉的唇轻轻落在了季容耳垂上,而后顺着颈线缓缓下移, 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每一下动作都十分轻柔, 却也让季容浑身发麻, 他下意识想躲,却被身后的男人抱得更紧。


    少顷, 祁照玄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两人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相父,”祁照玄在他耳边道, “我好想你。”


    季容正要挣脱的动作一顿,他沉默下来,没有对祁照玄回应,但却也没有继续挣脱,而是放任祁照玄继续抱着他。


    季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季容轻轻嗅了一下,便闻见了祁照玄身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那股属于宁神香的味道。


    他这才想起了正事。


    季容言简意赅地道:“这几天你让塔娜兰给你诊下脉。”


    “不要,”祁照玄闷声道,“这病从始帝传了这么多代,哪有这么容易就能治好。”


    季容转身,冷眼睨了他一眼,面色寒霜,静静地看着祁照玄。


    脸上的情绪莫测,但明显不爽祁照玄方才的回答,瞳孔警告似地看着祁照玄。


    可祁照玄眼神却落在了季容的睫羽上,一眨一眨的,跟个小扇子一样,看得他想要抬手去触碰。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只是手指还未曾触摸到睫羽,便被一巴掌打了过去。


    “别动手动脚,听见我方才的话了么?”季容不爽地“啧”了一声,帮他做出了决定,“就明天,去让塔娜兰把脉。”


    祁照玄没再反驳:“好。”


    季容此时困意彻底没了,也想到了巷子里那几只狸猫,祁照玄的手还搭在他的身上,季容将手撤去,而后正准备起身出去。


    刚走至房门,身后却传来了男人呢喃的声音。


    “相父,朕错了。”


    他错了。


    失去季容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反复思考着从前的事情,然后他恍然地明白了很多事。


    从来都不是他的强势将季容牢牢困在了他的身边,不是他布下的层层看守有多严密,也不是他曾经那些可笑的威胁有多有用……


    能够将人牢牢留在他身边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从前他看不清,眼下他承认了,季容不是逃不掉。


    无论是在京城里的层层朱门之后还是在遥远的镇北关,季容都有很多的机会和方式离开,季容有太多可以暗中调动的人脉了,想要悄无声息地脱身轻而易举,那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看守,在季容真正想走的时候,根本拦不住分毫。


    所以看似是他强势地囚禁了人,但其实他能成功并不是他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季容的选择。


    是他的相父在迁就着他,是季容心疼他。


    说到底,都是季容对他的纵容。


    他以为季容是被迫被他困住,但也有可能,自始至终,季容都是心甘情愿地为他停留。


    而他却总是在辜负季容对他的信任。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季容的动作僵在原地。


    男人的声音被刻意地放轻,语调平淡沉稳,听上去似乎冷静,但声音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苦涩,带着浅浅的悲伤,尾端还有一点点的发颤。


    异常简短的几个字,季容却不知为何听出了藏在看似平静的语调下,祁照玄真正想要说的东西。


    但他装作没懂,很冷淡地道:“哦。”


    他矜持地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听见了身后向他走来的脚步声,在即将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季容抬脚往外而去。


    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却被男人轻柔地拉住,将他带进了祁照玄的怀抱里。


    宽阔厚实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祁照玄有力的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身前,将他禁锢着怀中。


    身后祁照玄的胸膛极轻微地起伏颤抖,若不是两人离得太近也无法察觉,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身后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十分清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几层衣裳,也依然清楚地被季容感知。


    心跳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带着慌乱与无措。


    “相父,原谅我先前做过的疯事好不好?”


    他没有信心能够一次性得到季容的原谅,但总要说。


    季容背对着祁照玄,脸上的神情无法被看见。


    半昏暗的环境下,季容挑眉无声地笑了一下。


    都说了本质上一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野性已经被磨去,也足够听话,从桀骜不驯的野狗变成了一只听主人话的家狗。


    “看你表现。”


    季容语气漫不经心地道:“松开我,现在你去处理军中剩下的事情,然后就去找塔娜兰诊脉,明白了么?”


    看你表现。


    祁照玄手指动了动,松开了双臂的桎梏,乖乖应了:“好。”


    季容满意地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身上,楼梯就在眼前,季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把萝卜送过来。”


    而后他毫不留念地消失在了祁照玄的眼中。


    一从客栈出来,喧闹的嘈杂声顿时变得更加清晰,往日空荡的街道挤满了人群,后厨的厨子也在客栈门前凑热闹,季容与厨子知会了一声便进了后厨煮鱼。


    将鱼晾凉后,季容仍用木碗装着,去了侧门的巷子里。


    他敲了敲木碗,今日那几只狸猫却没像往日一样马上跑出来。


    季容有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狸猫的影子,他微微皱眉,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小角落。


    光线不明的角落里几只狸猫缩着,面前有几条鱼,正心无旁骛地舔食。


    季容视线上移,落在了旁边蹲着的一个小小人影上。


    很矮很瘦,是一个小孩子,在季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变得警惕,却又在看见季容手中木碗里的东西后,警惕的眼神不再,但仍还是有些防备。


    “这些天是你喂的吃的么?”


    小孩儿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站起来也才到季容的腰间,声音是稚嫩的孩童音,看上去也就才八九岁的样子。


    季容踱步走了过去,将木碗也放在了狸猫们的面前。


    这时沉浸在小孩儿带过来的吃食中的狸猫们才舍得抬头,对着季容撒娇似的叫了几声,而后又垂下脑袋继续吃。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小孩儿追着他问。


    季容学着他的问句:“之前是你一直在喂?”


    小孩儿点头,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是我先问的你。”


    季容笑了一声:“是啊。”


    小孩儿得到了答案,“哦”了一声,这才接着道:“我还担心它们这段时间没人喂吃不饱呢,娘亲不让我出门,我没办法去河边抓鱼,幸好有你在,我好久都没见过它们了,但之后我就可以每天喂它们啦!”


    也好,季容心想,至少不用担心他走之后这些狸猫没有吃食了。


    “我给它们取过名字,”小孩儿指着它们道,“这是大胖,小二,小三……”


    一二三四,以此类推。


    不过第一只哪里胖了?


    小孩儿理直气壮地道:“因为这群狸猫里,就只有它最壮实啊。”


    “喵。”


    叫大胖的猫突然叫了一声,似乎是在附和。


    行吧。


    季容眼中溢出笑意。


    ……


    原本定的那天午后诊脉,但战后事情太多,祁照玄和塔娜兰两个人都没空出时间来,最后东拼西凑,真正看诊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大禹的军队退回了镇北关,塔塔儿也退回了他们的领地,但季容还留在孤石城的客栈,祁照玄也跟着留下来了。


    看诊的地方也定在了客栈里。


    塔娜兰一进房间,视线中便闯入了一大只橘黄色猫猫。


    萝卜正在桌上不停跳,地上还掉落着茶杯茶壶,项圈上的小铃铛也随着它的动作不停响动。


    大禹皇帝坐在季容对面,目光聚在季容脸上,而季容则在一旁不受任何侵扰地专心致志看话本。


    塔娜兰今日背了她的药箱来,季容萝卜抱了下来,示意她将药箱搁在桌上。


    萝卜还没扑腾够,而且不知为何不愿意在季容怀中待着,一直在不停乱动。


    塔娜兰这个位置清楚地看见了大禹皇帝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爽和嫌弃。


    不爽一只猫?


    塔娜兰很疑惑,也不懂。


    祁照玄将手搁在了脉枕之上,满脸都是不想看诊但必须看的怨念,但一旁的季容毫不为动。


    不知道是不是塔娜兰的错觉,她总觉得大禹皇帝看她的眼神不善。


    半炷香后,塔娜兰收回了手。


    “怎么样?”季容手指撸着猫,如此问道。


    塔娜兰点头:“能治。”


    她写了几张药方:“五日针灸,而后两三月的药浴吧,”


    “针灸最好还是我亲自来,”塔娜兰沉吟片刻后道,“当然要找你们大禹太医也行,我把穴位告诉他们即可。”


    季容道:“太医吧。”


    塔娜兰没说什么,她毕竟是外族之人,在头上施针这种事,对于一国之君来说,还是得信得过的人才行。


    塔娜兰将药方递过去:“第一张药方,每日浸泡半个时辰,一个月。第二张药方,每日浸泡半个时辰,一直到不再发头疾为止,以后如果有什么刺激到了又发病,就用第二个药方泡上一个月。”


    “你还会针灸?”季容突然问道。


    “嗯?”塔娜兰思考了一下才明白季容在疑惑什么,而后她笑了一下,“当然会,塔塔儿二公主擅医毒的名声不是传得很远么,既然医术高明了,那自然是中原的针灸也会啦。”


    药方被在门口候着的李有德收好,塔娜兰本要走了,这时萝卜缠了上来,扒拉着她的衣裳就窜上了她肩上。


    “喵。”


    塔娜兰摸了摸萝卜的脑袋。


    祁照玄突然有事,暂时出去了,塔娜兰趁此低声道:“季相,你知道陛下怎么解释的如何提前知道铁尔木给水源地下毒的事么?”


    季容抬眸望向她。


    “……”


    祁照玄进来时塔娜兰已经走了,只剩下用屁股背对着季容的还在生闷气的萝卜,和哄着萝卜的季容。


    季容拿这只猫没办法了,但的确是他的错,又不能不哄。


    起因是那天他让祁照玄把萝卜送到孤石城来,然后下面的人效率太高了,以至于萝卜被送到客栈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一股外面巷子里狸猫的味道。


    当时萝卜正要往他身上扑的动作顿时就僵在了空中,随后就开始生闷气了。


    生了快两天的闷气了。


    季容怎么哄都没用。


    季容累了,见祁照玄进来,他脑中回想起了方才塔娜兰的话。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谋士。”


    “相父,什么时候回镇北关?”


    季容对在哪儿无所谓,随口道:“都行。”


    萝卜还在生气,季容拿起一旁的话本,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话本,看着祁照玄,他道:“你怎么解释的镇北关水源有人下毒的事的?”


    祁照玄顿了一下,反问道:“塔娜兰说的?”


    “嗯,”季容没瞒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谋士指的是谁?”


    祁照玄沉默半晌,而后道:“总不能一直瞒着,对吧?”


    “虚假的死讯总要揭晓,先前的那些子虚乌有的污名也需要驳斥,那么现在铺垫一下,也算是给那些大臣一个循序渐进的接受过程。”


    季容接受这个说法了。


    “表现还可以么?”祁照玄问道。


    他问的方才看诊的事情。


    季容听懂了,他歪着头哼笑了一声。


    他不是没有发现祁照玄对塔娜兰隐隐的敌意,但他没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烛灯跳动,光影变换。


    碎发垂落在脸庞,祁照玄伸手,将碎发别在季容耳后。


    手指顺势而为,落在了季容的下唇,而后用了点力,将嘴角的那块皮肤弄红了些许。


    “勉强行吧。”


    祁照玄看着那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他想要亲上去。


    “相父……”


    第52章


    祁照玄的目光一直落在红唇上, 指腹还停留在季容嘴角,没有挪动丝毫。


    少顷,他微微俯身, 想要做些什么。


    但他没有成功,脸便被季容轻轻拍了回去。


    可祁照玄没有放弃。


    季容坐在椅子上,而祁照玄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身后是桌子, 季容尽管想要后退, 却也没有办法。


    于是祁照玄又凑了上去, 这次季容没地可躲,被堵在了祁照玄怀中。


    祁照玄张嘴咬了上去,在季容下唇留下了一个牙印。


    痛意顿时涌了上来, 季容蹙眉想要推开,双手却在此时被对方那有力的手掌一下抓住了手腕, 让他无法动弹。


    耳廓被粗粝的手指摩挲而过, 而后男人另一只手卡在了季容颈间,迫使着他仰头承受着。


    这个吻与平日不同,不再是带着掠夺性的意味,而是充满温情的缠绵,但却依旧强势。


    空气逐渐稀薄, 窒息感随之而来, 唇间已有了细密的痛意。


    祁照玄闻见了季容身上的那股浅淡暗香, 绕在鼻间。


    像是雨后初晴时的花香,味道很浅淡, 若有若无,却又偏偏无比清晰地被祁照玄嗅见,勾住了他的神思。


    不知过了多久, 唇齿终于分开,还带出了些许的银丝。


    祁照玄喉间轻滚,目光落在了季容微微偏过去的侧脸,季容眼中浸出了暧昧的水汽,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眸中此时盛满了迷离的雾气。


    对视上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唯独胸膛里那猛烈的跳动声无法忽视,且乱得不成章法。


    “……我好想你。”


    明明已经重逢了四五天了,这份情绪却在此时被充分释放。


    祁照玄又珍惜般地抱住了季容,下巴轻轻搁在了季容肩上,呢喃般地重复了几次。


    直至被季容推开。


    季容的手掌没什么力气地落在祁照玄的肩上,动作没什么力气地想要推开人,祁照玄顺从地退开,两人之间仅隔着几步之距。


    那双满是炙热的眼中含着无尽的缱绻,目光炽热,让季容不敢直视。


    他被弄得都有些呼吸不过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体面,季容抬眸一看,发现祁照玄的衣裳已经乱了,满是被紧抓过后的褶皱。


    大概是方才意情迷乱之时他的手搭在了祁照玄的肩上,不知不觉中做出了事情。


    祁照玄的眼中似乎含着深深的欲·望,季容刻意地忽视,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方才塔娜兰在的时候你心情又为什么不好了?”


    季容的嗓子有些被亲得哑了,他咳了几声,像是知道祁照玄要说什么,预卜先知地道:“说实话,不准一直藏着情绪不说。”


    “没有”这两个字顿时堵在了祁照玄的喉中,敷衍的回答应付不了季容,谎话也很容易被季容拆穿,何况他刚刚才得了甜头,并不想在此时惹得季容不愉。


    于是他难得老实地实话实说:“朕看见她腰间那香囊,很不舒服。”


    季容:“?”


    祁照玄瞳孔中很快地闪过了一丝厌烦,黑沉的眸子中情绪莫测,但在季容抬眼望过来时立刻切换成了另一副样子,微微皱眉,脸上带着一点不爽的神情。


    “朕不想让别人也有香囊,那不是相父送朕的么,朕想要独一无二的。”


    季容闻言一愣,而后意识到祁照玄这是吃味了,他半捂着脸,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祁照玄:“……”


    他舔了舔唇,有些不满地想要去拉季容的手。


    却没有拉到。


    季容的手被其他东西占据了。


    一旁的萝卜久久等不到季容哄它,但它太久没见到过季容了,尽管在季容身上闻见了其他狸猫的味道,但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冷漠很久,很快便忍不住转身扑到了季容怀中,委屈似地叫唤了几声。


    祁照玄伸出去的手悬在了半空:“……”


    季容抱着扑过来的萝卜,任由萝卜在他身上乱蹦。


    祁照玄声音毫无起伏地问道:“相父方才说了什么?”


    季容抬头:“?”


    “……方才塔娜兰在的时候你心情又为什么不好了?”


    “不是这一句,下一句。”


    “……说实话,不准一直藏着情绪不说?”


    “嗯,”祁照玄面无表情地补充着方才遗漏的,“还有它,讨厌它黏在你身上。”


    季容:“……”


    萝卜:“?”


    祁照玄继续道:“也不想要相父绣的所有东西都是和它相关的。”


    比如所有季容送出去的香囊,比如萝卜身上背着的那个小包袱。


    “……”


    祁照玄皱眉,不满道:“朕说了,相父你又不理朕。”


    季容挠了挠萝卜的下巴,萝卜的尾巴尖迎了过来,绕在了季容手腕上。


    他还没来及说话,便听见祁照玄声音中带着极其强烈的不爽道:“还有不想让它和你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季容笑了。


    幼不幼稚啊。


    针灸的穴位塔娜兰已经教给了太医,药浴的药材也准备好了,在祁照玄数次的催促下,季容终于和小巷子里的那些狸猫告别,回了镇北关。


    “孤石城或是镇北关有什么区别,又没有隔多远。”季容信步往里走,声音懒懒地道。


    “大部分政事都在镇北关,朕不能随时见到相父。”


    “又没多久便要回京了……”


    “不是。”


    季容话还未说完,便被祁照玄打断了。


    祁照玄淡淡道:“不随大军回京,朕与相父单独走。”


    “什么单独走?”


    祁照玄语气淡然道:“大军今日便启程回京了,包括各位臣子,但朕与相父明日再启程,马车慢慢回京。”


    季容琢磨了一下,意思就是想要在沿途上游玩。


    他倒无所谓,主要是祁照玄作为一国之君,难道没有很多事要处理……算了。


    季容心想,皇帝本人都不在乎,他管这么多做什么。


    祁照玄将人带回了镇北关的总督府后便离开了,政事还有一些没处理完,他得抓紧去弄。


    四月等一些宫人还在,萝卜似乎确认了季容不会再走,于是懒懒散散地从季容怀里跳了下来,窝进了它自己的小窝里。


    季容在屋内的书架上看见了他之前从孤石城寄过来的话本,随手抽了一本出来,倚进了躺椅正准备看,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坐了起来。


    他目光扫了一圈院中的下人,沉吟片刻后向四月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四月听后点头。


    吩咐完后,季容便安心又躺了回去,举起话本开看。


    今日天气不错,没有黄沙漫天,一眼望去是难得的碧蓝的天际,不掺杂细沙的微风徐徐而来,点点暖阳也洒在大地。


    季容打了个哈欠,没看一会儿便困意上头,很快便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祁照玄处理完事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天色昏沉,光线昏暗,只有院中点的灯笼照亮视野。


    院中很安静,就像是之前季容不在时那般寂静,祁照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了进去。


    而后他便看见了安安静静躺在躺椅上的季容。


    院中烛火半明半灭,季容眉目隐在朦胧之中,长睫敛着,呼吸很轻,清冷的面容在此刻变得柔和,像是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白雪,渐渐融化。


    光线不足的环境中反而衬得季容的肌肤愈发白皙,唇色浅淡,微微抿着,鬓边的碎发遮掩了些许眉眼,颈间突起的锁骨羸弱,身形也清瘦单薄。


    有点太瘦了。


    祁照玄心想。


    素衣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腰间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握,腕骨都细得骨节突出明显。


    自始至终,好像季容都是这般纤细的身材。


    祁照玄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缓缓落在了季容突起的锁骨上。


    牙印早就已经愈合,光滑的肌肤嫩滑,明显能够感觉到指尖下那瘦削的肩骨,硌得让他心中发紧。


    许是季容感受到了锁骨处传来的触觉,微微蹙起眉,睫羽细细地抖动,随后慢慢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眼尾上挑,添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感觉,睫羽如蝶翼般颤抖,过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了一层浅浅的阴影,抬眼时眸中还有着刚醒时的茫然。


    瞳孔干净而又澄澈,闪动的烛光落进了他的眼中,细碎的散光顿时在眼中浮现,一闪一闪的,漂亮极了。


    “回来了?”


    连声音里都还带着慵懒,尾音不自知地拖长了一些,祁照玄听得心中发痒。


    祁照玄喉间一滚,声音暗哑地道:“夜间凉。”


    话毕,还不待季容反应,祁照玄便一手穿过了季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过了季容清瘦的腰,双手轻轻一用力,便将单薄的人打横抱了起来,向屋内走去。


    季容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了祁照玄的脖颈,怀抱中温暖的温度传至他的身上。


    “啪嗒”一声,季容手上没拿稳的话本掉落在地。


    院中的下人很有自知之明地低下了头,屋内的宫人也尽数退去,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位主子。


    季容任由祁照玄将他抱进了榻上,蜷在榻上浅眠的萝卜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缩进了季容的怀中。


    祁照玄正要起身,余光却在此时扫到了什么,愣了一下,随后他转头望去。


    只见屋内的桌上放着数十个香囊,每一个上面都绣有不成猫样的萝卜,重重叠叠放在一起。


    “这是……”


    季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道:“你不是不想看见香囊挂在旁人身上么,我让四月将送出去的香囊全都收回来了。”


    祁照玄闻言怔住了。


    他只是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他没想到季容会做此举动。


    “不过萝卜不行,”季容起身盘腿坐好,撸了几下萝卜的毛,道,“萝卜还是得被我抱着,它不一样。”


    祁照玄手指微动。


    第53章


    “喵。”


    萝卜喉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在季容怀中打滚。


    祁照玄将视线从那些香囊上收了回来,季容余光似乎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当季容再次看过去的时候, 祁照玄的嘴角却是绷直的。


    屋内的光线明亮,隐约有虫鸣声从外传进来。


    祁照玄垂眸看向季容怀中的那只丑猫。


    萝卜在季容坚持不懈地努力下终于不像刚开始那样胖了,凭良心讲萝卜并不丑, 现在是一只圆滚滚但并不胖的橘猫, 但在祁照玄眼中那一团橘黄色异常刺眼, 所以就是丑。


    萝卜似乎看出了祁照玄此时对它的不爽, 但萝卜只歪着头疑惑了一会儿,而后继续赖在了季容怀中,还变本加厉的当着祁照玄的面舔了舔季容的脸颊。


    不仅丑, 还没眼力见。


    祁照玄面无表情地心想。


    要不是相父喜欢,他早把这只猫扔走了。


    “相父用晚膳了么?”


    季容从回到镇北关后没多久就开始睡, 方才才醒来, 自然是没有时间用晚膳的,祁照玄一提,季容才发现自己有些饿了。


    宫人很快便将膳食送了上来,季容虽然饿了,但却没什么胃口, 随便吃了一点就想走了, 却被祁照玄拉住手臂拽着又坐了回去。


    季容:“?”干什么?


    祁照玄回想着方才季容吃的那些东西, 就吃那么一点点,难怪这么瘦。


    祁照玄将人压在椅子上, 道:“再吃一些。”


    季容皱眉:“没胃口。”


    祁照玄不听,径直夹了一块鱼肉。


    季容挑剔道:“不吃鱼,刺多。”


    祁照玄耐心将鱼肉里的刺剃了出来, 再次推到了季容面前。


    季容:“……”


    季容糊弄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话:“……鱼肉有一股腥味。”


    镇北关没有像宫中御厨那么好的厨子,鱼煮出来有腥味也正常,但祁照玄方才也用过这道鱼,那腥味浅到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但可能季容味觉灵敏一些,思及此,祁照玄便抬手重新又夹了其他的。


    但刚放至碗中,便被季容拒绝了。


    “我真不想吃了。”季容无奈地道,而后挣脱开了祁照玄的束缚,抱着萝卜向屋内走去了,“我先进去了。”


    镇北关总督府的条件定是不如宫中的,药浴的药材已经凑齐,从今日起便开始要泡药浴了,但季容没想到祁照玄会将药浴的浴桶搬到了屋中。


    苦味瞬间弥散了整个屋中,黑黢一片的桶中散发着药味特有的苦涩。


    季容嫌弃地用折扇扇了几下,但药味仍旧在鼻间挥之不去。


    宫人将药桶搬进来后便低头散去,留季容一人皱着眉在屋中,萝卜早被药味熏跑,而真正要泡药浴的人却还没进屋中,只他一人受苦。


    季容:“……”


    臭死了。


    季容没好气地站起来,随手拿了一本话本便打算往外走去。


    刚走至屋门,便迎面和祁照玄碰了个正着。


    祁照玄定定地看着他,拦住了季容往外走的路,问道:“相父去哪儿?”


    季容蹙着眉道:“药味很难闻,你弄完了我再进去。”


    祁照玄沉默了半晌,却没有让开的动作,季容疑惑地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男人,正想要从男人身侧过去。


    “相父。”


    祁照玄唤住了季容,他面上神情带上了一点难受,声音中带着点难捱的痛,道:“相父,朕伤口痛,没什么力气。”


    季容身影一顿。


    伤口?上次右肩受的伤么?这么久了还未痊愈?还是说只是借口?


    季容狐疑地看着他:“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不是上次的伤。”祁照玄低声道,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季容,将下巴抵在了季容肩窝。


    不是上次的伤,那就是这次受的伤了。


    季容神色一凛。


    他不知道祁照玄哪儿受伤了,因此现在祁照玄抱着他,他也不敢乱动。


    祁照玄在季容出声前先放开了人,黑沉的眸中没什么情绪,微微皱起的眉峰似乎又在无声地诉说着痛意。


    “后背挨了一刀。”


    季容闻言蹙眉,拉着人便回了屋中。


    “你前几日怎么不说?”


    季容扬了扬下巴,示意祁照玄将衣裳脱了,让他看看伤口。


    祁照玄背对着季容,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当然不能说了,受伤这种事得在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才能更加让相父心疼。


    比如眼下。


    “朕不想让相父担心。”祁照玄将声音压得很低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单薄的衣裳褪了下来,露出了后背的伤口。


    “……”


    后背靠脖颈的地方被纱布包着,隐隐约约的血迹渗透了纱布。


    看不见伤口的样子,但几日下来现在都还在渗血,定是严重。


    季容蹙着眉,一时没能说出来话。


    他缓了缓,方道:“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


    “泡药浴不方便,换药也不方便,想让相父帮帮朕。”祁照玄低声说道。


    “塔娜兰有说过你的伤口可以接触这些药材么?”


    “可以,”祁照玄道,“伤口在接近肩颈的位置,小心一点不会浸泡到伤口。”


    季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桌上的几个药瓶,一旁还有干净的纱布,想来是方才宫人送东西进来时放桌上的。


    祁照玄是早有预料而来,季容此时恍然明白。


    季容:“……”


    知道祁照玄是故意用伤口来让他可怜他的了,但总不能放着人不管。


    祁照玄也就是仗着他心软。


    “相父还没回答朕,帮帮朕,好不好?”


    季容不想搭理,但祁照玄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一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僵着不动了的神情。


    “……”


    季容最后瘫着脸点了一下头。


    祁照玄这才满意,这才起身进了药桶。


    幼稚,季容心中腹诽道。


    季容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将手中话本放了下来,盘腿坐在榻上。


    他没什么事情做,视线在屋内随意打转,不知转到了何处,他目光一顿。


    方才他被伤口吸引去了视线,此刻季容才看清了祁照玄后背的其他地方。


    那道纱布横在后背,反而衬得祁照玄背脊利落的线条更加分明,腰脊有力,肩背上的肌肉紧实却并不夸张,手臂肌肉也硬朗有力,抬手动作间肌理起伏。


    脑中一些片段回溯,他曾在这后背上留下过数道抓痕,曾经呼吸交缠间,他情不自禁地留下过见血的指印……


    有力的臂膀能够很轻易地揽住他的腰身,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强迫折腾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姿势……


    更多的不可言说的画面涌了上来,季容有些慌乱地偏过头,不敢再多看。


    手边的话本被他再次捡了起来,他翻开书页,强行压着自己开始看话本。


    一炷香后。


    话本还停留在刚开始翻开的那一页。


    而季容的耳尖红了。


    这抹红意直至祁照玄从药桶中出来都还没消下去。


    季容眼神悬在半空,心中有些后悔一时心软将人放了进来。


    宫人和太监又不是死的,怎么就非得让他上药。


    他就算不同意,祁照玄也不会因为被拒之门外而不上药了。


    苦味还散发在屋内,混带着一股湿气。


    祁照玄已经走至了他的面前,药瓶被祁照玄强制性地塞进了季容手中,随后祁照玄轻声催促道:“相父。”


    季容目光移动,落在了祁照玄身上。


    祁照玄只着了一件白色中衣,不小心被药水浸湿的衣摆湿润,还带着点药桶里黑沉的颜色,并随着祁照玄站在季容面前,那股难闻的味道也随之而来。


    季容往后仰了一些,却也躲避不了那股味道。


    祁照玄背对着季容,本想全褪的衣裳被季容强行拉了上去,最后不满地只露出了伤处。


    纱布被缓缓揭开,一道血痕赫然出现在季容眼中,伤口长度约莫三寸,绽开的皮肉边缘微微翻卷。


    季容不自知地捏住了药瓶,薄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打开了药瓶,将药均匀洒在上面,而后又换了个药瓶,从中挖出药膏,涂在伤口外围。


    季容指尖落在上面,似乎都能感受到群群肌理之下,暗藏着的雄博力量。


    微凉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祁照玄的背上,痛意早就已经感受不到,此时有的,只有那手指落在后背时从后背开始慢慢扩散至全身每一处地方的阵阵麻意。


    细细密密的,像是季容的睫羽在他手心中眨眼,也像是之前无数次季容鬓角的碎发拂过他的指尖……


    祁照玄全身绷紧。


    季容察觉到了,疑惑地问道:“……疼么?我轻一点。”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唇。


    他石更了。


    只是这样想想,他就石更了。


    祁照玄贪念那指尖的凉意,尽管下身的难捱已经很重,却依旧不动声色。


    但终究身体上的某些反应很难掩饰。


    季容敏锐地发现了男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蹙眉停住了涂药的动作。


    而后他发现了不对。


    季容:“……”


    他就多余心软!


    和狗一样,天天就知道发情。


    他松开手,用手帕擦拭掉手中的药膏,刚要起身离开,祁照玄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药瓶被男人放在了边上。


    祁照玄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个青瓷瓶,打开后是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浅香。


    季容懵了一下,才恍惚回想起这是之前那个羊脂膏。


    ……


    冰凉的脂膏带起凉意,又很快在里面化开。


    “……”


    季容顾及着祁照玄身上的伤,他不敢动,但祁照玄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手掌落在了季容腰间,慢慢扯开了季容腰间的腰带,随后大掌至腰间开始,一点点地向下移动,顺着季容清瘦的骨节,一直到……


    “……”


    “相父,”祁照玄抓住了他的手腕,在烛光下细细打量了一下,“相父是不是没怎么涂羊脂膏,手上都有些干燥了。”


    季容已经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浑身颤抖,手臂横在眼前,试图挡住现在经历的一切。


    祁照玄停下了动作,从方才用过的装有羊脂膏的瓶中又挖出了一团,将其仔细涂在季容手上,细细揉搓,直至完全散开。


    而后拉起季容的手,凑在了他的鼻间,仔细闻了一下。


    祁照玄松开手,对着已经有些失神的季容嘴角勾了一下,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占有欲,而他的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很香。”


    相父,也是香的。


    第54章


    “喵。”


    好好蜷在季容怀中的萝卜突然炸毛, 浅色的瞳孔盯着屋门,往季容怀中缩得更近了。


    季容安抚地摸了摸萝卜的背脊。


    九月末已然入秋,微凉的天气中不复在镇北关时的干燥, 而是带着点湿润。


    他们已经离开镇北关,随行人并不多,只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向京城而去, 眼下途经一城, 在此歇息。


    萝卜还在他怀中叫唤。


    而让萝卜仍然如此防备的, 也就只有祁照玄了。


    果不其然, 屋门被推开,而后祁照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季容看着怀中的小猫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来人, 不免有些失笑。


    萝卜显而易见地不待见某人。


    但错并不在萝卜,季容很公正地想, 归根究底在于某人心眼小, 一只猫都容不下。


    从镇北关到这儿,只要某人看见萝卜在季容怀中,都会将萝卜拎出来,身体力行地证明某人有多不待见这只猫,次数一多, 萝卜也开始不待见某人。


    今日也不例外。


    祁照玄不在乎某只蠢猫心里怎么想的, 他一如既往冷着脸走至了季容身边, 然后大手一拎,将萝卜从季容怀中扯了出来, 丢到了边上。


    萝卜呲牙咧嘴:“喵!”


    祁照玄无动于衷,转而却轻声对季容道:“相父,城郊有一处寺庙, 等会儿去看看吧。”


    “喵!”不是人!


    “寺庙?”


    季容无所谓,点点头随口道了几句将人敷衍了出去,而后屋门一关,蹲在萝卜旁边,手一抄,重新将萝卜抱进了怀中。


    萝卜愤怒地告状:“喵喵喵!”


    随后又委委屈屈地钻进季容怀中。


    一根小鱼干抵在了萝卜嘴边,耳边叫唤不止的猫叫声终于停止了。


    季容用了一根小鱼干成功哄住了某只大馋猫。


    祁照玄说的寺庙名唤归元寺,地处一座高山的半山腰上。


    还未至庙中,檀香味便已扑面而至,混合着古木的清香,淡淡萦绕在鼻尖,青烟至香炉中升起,丝丝缕缕绕过殿角。


    归元寺中安静肃穆,往来人数不少,但周遭的人声并不大。


    许是嗅见了归元寺中与永兴寺内相似的檀香,萝卜从四月怀中探出了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祁照玄淡淡瞥了一眼身后被抱着的萝卜,声音毫无波澜地道:“相父带上它做什么?”


    季容对此不作出回答。


    为避免两边生气的情况出现,季容早早把萝卜交给了四月在怀中抱着,直接让一人一猫互相看不见彼此,从而断绝季容头痛的可能。


    “你这么信佛?”季容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有疑惑的问题。


    早在江南的永兴寺的时候,季容就想问了,毕竟祁照玄看着就不像会信这些的样子,却偏偏看着如此虔诚。


    信佛么?


    祁照玄眸色沉了沉,眼中浮现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他抬眸望着缕缕的青烟,却一时没有回答。


    他并不信佛,或者说,比起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相信他自己,更相信事在人为。


    但这并不包括他曾经的夙愿。


    他所求不过是,夙愿得偿。


    他的夙愿,是想要得到季容的垂怜。


    但这个夙愿,是唯独一个他不相信事在人为可以解决的事情,他不相信仅靠他自己可以解决,所以他只能日日祈求神佛,能否给他一线生机。


    说不清是神佛真的显灵,或是其他什么。


    最终他得偿如愿。


    “不算。”


    祁照玄斟酌着,最后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他并不虔诚,但他也切切实实得到了季容的垂怜。


    向神佛许的愿得以实现,但他也不敢说自己信佛。


    萝卜扒拉着四月,想要跳下来去玩,季容没拘着它,点头让四月跟在它身后去了。


    “相父。”


    祁照玄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唤道。


    “嗯?”


    “那日灯会,莲灯上写的愿望真的是那句话么?”


    “灯会?”


    季容蹙眉,他记得他当时并没有与祁照玄说实话,而是编了一句话来哄骗祁照玄,眼下他已经忘了他编的是什么了,只记得原本纸条上写的内容了。


    “想知道?”季容反问。


    “嗯。”


    祁照玄微微偏头,对上了季容的目光,衣袖下的手悄悄移动,轻轻勾住了身边人的手指,而后顿了几秒,没等到拒绝,于是祁照玄变本加厉,往上一点点缠住了季容的手掌,直至十指紧扣。


    季容歪着头,少顷,他哼笑一声。


    他微微踮脚,凑在了祁照玄耳边,声音轻微,却一字不漏地被祁照玄听见。


    “那张纸条啊,我写的是……”


    祁照玄喉间一滚,两人距离太近,风带着季容身上的淡香迎面而来,祁照玄周围尽是这股香气。


    季容鬓间的碎发落在他的脸上,鼻尖是独属于季容身上的淡香,耳边是季容语气缱绻的声音。


    祁照玄陷在其中,一时愣住。


    季容没再管怔在原地的祁照玄,转身往萝卜离开的方向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祁照玄终于回神。


    身边的人早已走远不在,可那道香气似乎还没有消散,而他的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方才季容的话语。


    “……但求一生自由,随心所欲,不为繁事所拘。”


    但求一生自由,无拘无束,无牵无绊。


    但求一生自由,随心所欲,不为繁事所拘。


    几字之差,意思却截然不同。


    季容寻到萝卜的时候,萝卜正在地里打滚,归元寺昨日才下了雨,地面还没有干透,仍然是湿润的,萝卜在地里一滚,橘黄色的猫毛顿时变得一团黑。


    萝卜嗅到了季容的味道,抬起小脑袋就要往季容这边跑,却被季容嫌弃地躲开了。


    “就这么一会儿,你怎么把你自己弄得这么脏的。”季容用指尖杵着萝卜唯一干净的额头,禁止萝卜靠近他身边。


    “喵。”


    萝卜还想要往他这边跑,但成功地被那根手指阻挡。


    挺倔一脾气。


    季容看见了萝卜眼中无辜又狡黠的神情,一看就憋着坏心思,想要把他身上也弄脏。


    季容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顺带让宫人将萝卜抱走。


    萝卜委屈地叫唤:“喵。”


    季容面无表情地陈述:“你太脏了。”


    “喵!”


    季容走至了一个安全的距离,萝卜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耳边传来了笑声,季容偏头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边上还有个人,正好奇地看着宫人怀中的萝卜。


    是一姑娘,身上的服饰华丽却不庸俗,身边跟着仆人,见季容看过来,那姑娘笑着道:“公子这狸猫真可爱。”


    “喵喵喵喵。”


    像是在附和。


    季容视线转至了萝卜身上,看着它那一身泥泞就头痛。


    可爱在哪儿。


    “喵喵喵。”


    萝卜转移了目标,对着那姑娘软软地叫唤。


    季容无法直视顶着一身泥的萝卜,但那姑娘明显可以,甚至还往萝卜那里走了几步。


    “可以摸么?”姑娘询问季容。


    “……”


    那一身泥,真能下得去手摸么?


    季容道:“有点脏。”


    “没事,它好可爱啊。”


    萝卜成功地被摸,咪咪呜呜地叫唤。


    那姑娘也不嫌弃萝卜身上的泥,还将整只猫抱在了怀中,萝卜喉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姑娘拿出手帕,将萝卜身上湿润的猫毛仔细擦干,还寻了干净的水将萝卜身上一些能够擦拭掉到的泥给弄掉。


    一整只脏兮兮的萝卜变成了一只有一点点干净的脏猫。


    “它有名字么?”姑娘抬头问道。


    “萝卜,”季容道,“因为我刚遇见它的时候,傻傻地抱着一根萝卜不松手。”


    那姑娘闻言笑了出来。


    那姑娘还有事,没抱多久便把萝卜还到了宫人怀中。


    “我走啦,萝卜,”姑娘对着萝卜说完,转头向季容道,“谢谢公子,萝卜很可爱。”


    萝卜挣扎地想要从宫人怀中下来,仰头望着那姑娘离开的方向,萝卜挣扎得有些厉害,宫人怕把萝卜伤到,只能把它放下来。


    季容气闲游庭地站在一旁,看着萝卜下来后又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再次变成了一只小泥猫,然后向那姑娘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而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回头,带着一身泥巴一下撞到季容脚边,还不待季容反应过来,猫爪抓着衣裳就顺着爬到了季容肩上立着,最后还用有泥点子的脸蹭了蹭季容。


    在几次三番的坚持不懈中,萝卜终于成功将季容的衣裳弄脏了。


    青年干干净净的青衣上,甚至还带着一连串向上的猫抓印,连脸上都带着泥点子。


    “喵~”


    萝卜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季容:“……”


    季容听见了旁边祁照玄走过来的脚步声,但他现在没工夫搭理祁照玄。


    他拎着萝卜的后脖子,将猫滴溜着放在了一个与他等高的平台上,四目相对。


    萝卜讨好地舔了舔季容的手指。


    没、用。


    季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你这一个月都别想吃到小鱼干了。”


    “喵?!”


    祁照玄在一旁围观到了全程,此时站在一边,煽风点火地道:“相父你的肩上不止猫爪印。”


    季容微微歪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衣裳在一串脚印下,还有一团从萝卜毛上掉落的泥黄色水滴。


    季容吐出一口浊气,黑着脸将萝卜塞给了宫人。


    上完香了,他们原本打算是直接向京城而去,但现在多了个萝卜在泥地里打滚这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只能先去客栈。


    一身泥的萝卜不被允许上马车,季容闭着眼,不想看见身上的泥印。


    祁照玄抬眸看了一会儿季容,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季容睁眼:“……?”


    祁照玄重复道:“刚刚抱过萝卜那个人。”


    季容疑惑:“她见萝卜可爱,所以抱了一下,怎么了?”


    “……你对她笑了。”


    “……?”所以?


    祁照玄道:“朕不想看见你对别人笑。”


    季容试图与他讲道理:“这是礼貌。”


    “不想。”


    季容:“……”


    就知道呷醋。


    祁照玄静静看着他。


    “……好好好,不对别人笑了,行么?”


    “……”


    半晌,季容没等来回答,就在他以为祁照玄不会再说话的时候。


    祁照玄惜字如金地道:“嗯。”


    季容真忍不住了,笑了出来,肩膀都笑得小幅度抖动。


    难哄又好哄。


    幼不幼稚啊。


    “行啦行啦,我不笑了。”


    眼见着祁照玄的脸越来越瘫,季容这才收敛了一些,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手帕,递至了祁照玄面前。


    季容笑吟吟地问他:“送你的,要么?”


    算是补偿之前不是独一无二的香囊了。


    祁照玄目光落在上面。


    手帕上是一大团不知道绣的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你,”季容语气里藏着一点点心虚,但强行挽尊道,“大师是需要进步的,你运气很好,能拿到大师成名之前的作品。”


    一大团看不清楚是五官还是身体的墨黑色毛线被绣在手帕上,但祁照玄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他。


    瘫着的脸终于如冰山融化,眼中带上了些许笑意。


    祁照玄勉为其难地接过了,手指紧紧攥着了手帕,方才看见季容对旁人笑时心中的阴霾终于散去。


    猫那么小一只都绣不好,更别说是人了。


    所以更丑了。


    不过……祁照玄绷得平直的嘴角略微上扬。


    他喜欢。


    第55章


    到京城的那天是十月初一, 是一日晴日,暖阳和着京城中盛开的桂花幽香,一齐卷进了季容鼻尖。


    萝卜已经有很多天都没能吃到小鱼干了, 季容在乾清宫院中躺着小憩,萝卜就委委屈屈地蹭在她的脚边,小声地叫唤。


    季容睁开眼, 将可怜巴巴的萝卜抱进了怀中。


    琥珀色的瞳孔滴溜溜地转, 见季容看过来, 萝卜讨好似的叫了一声:“喵。”


    “四月。”


    季容终究还是没能太心硬, 让四月将萝卜心心念念的小鱼干拿了过来。


    他用手帕捻起一条小鱼干,喂至了萝卜嘴边。


    他看着萝卜飞快地吃完了。


    “馋猫。”


    萝卜见好就收,没继续讨要第二条, 而是乖乖地被季容抱在怀中摸。


    “想出宫么?”季容拉着萝卜的一只小爪子,逗了逗。


    “喵?”


    这就是想了。


    季容帮萝卜做出了决定。


    “祁照玄人在哪儿?”季容抬眸问道。


    能留在乾清宫伺候的宫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季容直唤陛下大名, 现在已经对此波澜不惊。


    李有德留下的小太监闻言, 立马上前道:“回公子,陛下在御书房呢。”


    季容将萝卜给了四月,而后拿起一旁的帷帽戴上,起身便向外而去。


    季容这次没有直接闯进去了,本来在外面等着传侯, 结果御书房外的宫人一见他的身影, 便恭恭敬敬地迎他进去。


    为避免一人一猫发生争执, 季容没让抱着萝卜的四月跟着进去,而是候在殿外。


    “里面没人在?”


    宫人道:“陛下吩咐了, 外面风大,若是公子来,便让公子先进里侧等着。”


    御书房里侧能够隐约听见里面臣子交谈的声音, 季容只简单听了下,大概是礼部在与祁照玄沟通过几日生辰日宴会的细节。


    季容指尖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祁照玄的生辰就在十月初十,没几天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送些什么东西,毕竟据他所知,祁照玄不太喜欢过生辰,礼部要办也只是得走一个仪式。


    若果要送,送什么东西好呢……?


    还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殿中的讨论声在不知何时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祁照玄已经走至了他的面前。


    “相父来找朕有何事?”


    祁照玄也跟着坐在了季容身边。


    季容没拐弯抹角,直言道:“我出宫一趟,见一下樊青。”


    祁照玄皱起眉。


    他不是不愿意让季容出宫,但是他不想让季容见樊青。


    “晚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我最喜欢的一家糕点。”


    晚上,回来。


    祁照玄面色缓和了一些,勉为其难地点头。


    季容眼中漾起笑意。


    他现在算是知道怎么对付祁照玄了。


    说是他去找樊青,实际上是樊青要找季容。


    樊青进不了宫,就只能季容出宫去见樊青了。


    最后两人约见的地方是在一家茶楼包间,樊青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季容一推门进去的时候,樊青便激动地站了起来。


    “喵喵喵喵!”


    萝卜在季容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


    季容摘下帷帽,包间中那股小鱼干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蹙起眉,看向桌上。


    一大盘小鱼干正正地摆放在桌子正中央,除此之外只有一壶茶。


    季容:“……”


    眼不见心不烦,季容移开视线,向宫人吩咐道:“端走。”


    樊青:“?”


    “不行。”


    行不行不是樊青说了算,宫人只听季容的话。


    樊青尽全力去抢了,还是没抢下那一整盘他特意为萝卜准备的小鱼干,但成功为萝卜夺到了三条小鱼干。


    然后樊青怜惜地抱着萝卜,将小鱼干喂给它吃,控诉季容道:“它都瘦脱相了!”


    季容:“……”


    季容懒得理他。


    他默认了萝卜吃了那三条小鱼干,没去抢。


    “找我做什么?”


    “别急嘛,”樊青抱着萝卜不放手,并扬了扬下巴,示意季容往外看,“你听听。”


    听?


    季容疑惑地换了个位置,坐在了窗边。


    楼下大厅人多声杂,嘈杂声遍布了整个茶楼,但仔细听,又能辨别出这些人大致都谈论的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么?”


    “真不是个人啊。”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个好人,人都死了,还平白无故地被我们骂了这么久。”


    季容:“?”


    樊青让他继续听。


    “什么事?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


    “没看告示?”


    “我今日才来京城呢,大哥说说?”


    “那曾经大名鼎鼎的季容季相知道吧?都说他无恶不作,为非作歹……这些风评可是传了好多年了,谁心里都已经对他的印象根深蒂固了,可谁知就在前几日——”


    大哥讲到此突然停住,饮了一口茶水。


    旁边人催促他快继续讲。


    “前几日陛下颁了文书,澄清了有关季相的所有事。”


    “抢民女是先帝下的令,季相还帮着民女跑了;什么传的被杀的臣子,那些人全都是中饱私囊的贪官……”


    “前段时间那群蛮夷攻城知道吧?那蛮夷头子铁尔木还想要在镇北关投毒给战士们,结果被一个不愿透露身份的谋士揭穿了,其实是季相死之前未卜先知,提前就猜到了蛮夷会做出这种事来,专门留下了书信,不然那毒下到镇北关水源中,那得……”


    “如此说来,倒是……”


    那大哥猛地一拍桌子:“那谁真不是个东西!”


    周围一片附和。


    “……”


    楼上包间。


    樊青一边撸着萝卜的毛,一边用着余光去瞥季容。


    见人没什么反应,他很刻意地咳了几声,结果季容还是垂眸盯着下面。


    樊青正要加大咳嗽的声量,这时季容转过头来,语气无奈地道:“别咳了,我听得见。”


    樊青嘟囔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季容若有所思:“难怪这几日祁照玄这么忙。”


    樊青:“……”他是让季容说这个吗?!


    季容望了眼楼下热闹非凡的大厅,轻轻笑了一声,懒散地道:“你瞧,当日说我是奸臣也是在这茶楼,今日名声骤转,讨论的人还是在这座茶楼,挺巧的。”


    樊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萝卜放到了桌上,叉着手坐在了季容正对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季容。


    季容:“……干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樊青张嘴就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季容打断了。


    季容面无波澜的脸上终于带上了笑意:“行啦行啦。”


    行什么行。


    樊青不让他继续敷衍,他神情认真地问道:“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离京前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樊青说的是之前祁照玄强迫他成亲的事情。


    季容知道樊青是一门心思为他着想,也是天下唯一一个真的看当今圣上不爽的人。


    感情是两个人私底下的事,他不想对任何人提起,但樊青不一样。


    他不想对樊青敷衍了事,所以樊青认真问了,他便也认真答了。


    “他只是有些……幼稚,”季容组织着语言,“但他本心又不坏,只是缺乏了太多安全感,患得患失,所以有时候才做出了一些过激的事情。”


    “你还向着他!”樊青不可置信地控诉。


    说白了他就是看不惯祁照玄!他就是看不惯好友真的被那个狼崽子给诱哄跑了。


    但能怎么办。


    樊青愤愤地想,他又不是听不出来,季容就是心太软了,但也不能说是心软,季容可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但凡换个人来季容可没那么好说话,不过是祁照玄在季容心中……的确是与旁人不同的罢了,是切切实实,真的在季容心中占据有一定地位,所以才能让季容心软。


    樊青没话讲了,又把萝卜抱进了怀中。


    顺滑的猫毛摸着很舒服,让他心中堵着的一口气慢慢顺了出去。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半晌,樊青生硬地道,“你也不能太哄着他,一次就够了,要是还有下次,你直接远走高飞得了,又不是没办法真的跑……”


    季容笑着道好。


    正事说完了,樊青想起了其他事,语气中颇有趣味地道:“我爹说御史大夫最近精神不太好……”


    “你说是不是他猜到了什么啊,我爹说他从镇北关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自从陛下颁布文书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神情恍惚了,眼底全是青黑,一看就没睡好觉……”


    季容不太在意,嗯嗯几声,已表自己听了。


    “听我爹描述,感觉他过的不太好啊……”


    不是感觉。


    御史大夫最近过得就是很不好。


    很、不、好。


    陛下将文书颁布之后,脑中无数个细节突然穿成一串,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得到了解释,最终得出了一个看似天马行空却只能是唯一解释的事实。


    那就是,前丞相季容,好像,应该,也许,大概……没死。


    不仅没死,好像,应该,也许,大概……还成了大禹皇后。


    从一开始胭脂铺中偶遇陛下时,陛下身边那个头戴帷帽身形熟悉的“女子”,再到陛下无数次只对这人的例外,甚至是合卺之礼上他余光遇瞥见的那一眼形似男子的皇后,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世相貌品性皆不知的皇后,最后是去镇北关路上时宁安侯语义不明的话语。


    宁安侯之子与季容关系如此要好,若当真是他所猜测那般,宁安侯之子必定知道内情,那么宁安侯也知道内情,那就说的通了。


    真是死前的未卜先知?


    御史大夫原本是信的,但是现在巧合太多,他不信了。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但这么多线索连在一起,尽管这个猜测真的很匪夷所思……但现在御史大夫脑袋无比清醒。


    这不可能还是巧合。


    不是什么所谓的未卜先知。


    只有一个解释,那个出现在陛下身边,一直不以真实面貌示人的女子,就是前丞相——季容。


    第56章


    “你就是年纪大了, 最近又没休息好,别想东想西的了……”


    “老弟你和我讲实话,这么多的巧合你觉得可能吗,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宁安侯紧紧皱着眉,马不停蹄地向前走,御史大夫跟在后面不停追, 嘴里也不停地小声念叨。


    “你悄悄地跟我说, 我绝对不会往外传, 我就想知道一下事情真相, 不然我真日日难受……”


    陛下突如其来的一纸文书,什么预卜先知这种幌子他是一点儿都不信。


    御史大夫坚信宁安侯知道内情,缠着人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宁安侯内心绝望, 猛地刹住脚,御史大夫也跟着停下。


    “老弟?”


    宁安侯回头, 双手搭在御史大夫肩上, 双目直视御史大夫,语气诚恳而有力地道:“老兄,不瞒你说——”


    御史大夫满含希冀地回望着宁安侯,希望能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然后他的情绪饱满之后, 只听宁安侯紧接着道:“——回去好好睡个觉, 调养一下作息……”


    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顿时收起了眼中的希冀, 转而冷冷地将宁安侯搭在他肩上的双手撇去,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转身冷脸便走没坚持多久, 御史大夫刻意地放慢了步伐,却迟迟没等到追上来的宁安侯。


    真就这样让他走了?!


    他都冷脸成这样了!!


    御史大夫没坚持住,悄悄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 身后别说什么宁安侯追没追上来了,宁安侯的人影都不见了!


    一腔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


    冷静。


    御史大夫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又仔细想了想。


    宁安侯对此如此讳莫如深,恰恰说明了这件事就是有猫腻。


    京城之中指不定哪处就有皇帝的眼线,宁安侯不能直说他也知道,所以御史大夫在今日来找宁安侯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但宁安侯方才的态度,再结合之前的时候,宁安侯已经是变相将答案与他说了。


    御史大夫微微眯起双眼,内心一片愁绪。


    一国之君与男子厮混在一起,还破例封了后,这位皇后还极有可能是曾经一人之上一人之下大名鼎鼎的大禹丞相季容,还曾是太子少傅……


    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御史大夫又突然想到现在东宫里的那位太子,当初还不理解为什么陛下要从宗室过继孩子,现在全部事情连在一起一联想……


    陛下这才是未雨绸缪,未卜先知啊……


    种种细节再次浮现在御史大夫脑中。


    难怪每次有人说季相坏话的时候陛下脸色总是不好,难怪从陛下登基那日之后季相便从人间蒸发一样再没任何消息,难怪这人敢直接闯进御书房陛下还不动气,难怪丞相府至今都还保存依旧,难怪……


    嘶。


    等等。


    御史大夫脸部扭曲,他突然想到了前段时间风靡京城的那个话本……


    “……”


    “奸臣和新帝不可言说的二三事!”


    “……暗恋藏于心中的奸臣被废相后惨遭抛尸乱葬岗,心有不甘孤魂未散化作人形偶遇新帝……”


    “……帝王竟情愫暗生,恰在此时奸臣竟意外得知身份败露,欲表心意却又心生退意……此局何解——”


    “……”


    御史大夫:“……”


    奸臣、新帝。


    御史大夫大惊失色。


    这这这……这话本又是什么路数?!


    总不能是陛下亲自编纂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


    但那除了陛下,总不能是江南那边天马行空然后真相了吧?!


    ……


    思考不出来。


    御史大夫忽然哀叹一声,猛地一拍大腿。


    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怎么现在他才发现不对呢!


    ·


    日暮将垂,远边的天穹染上青黑,倦鸟拍打着羽翼从空中掠过,偶尔惊起几声鸣叫,微风渐凉,吹拂过季容的脸庞,带起碎发飘扬。


    季容望了眼天际,他与樊青坐在茶楼里随便聊天,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


    “几时了?”


    “回公子,酉时末了。”


    季容蹙眉。


    樊青闻言道:“这么快?那刚好我们去吃晚膳,京城新开了一家食肆,味道还不错……”


    季容拒绝了:“不了,我回宫。”


    他还没忘记他答应了祁照玄要回宫用膳。


    要是忘了,又要哄人。


    “……”樊青欲言又止,因着那人身份,他是想骂又不敢骂,憋了半天,最后冷笑一声。


    天穹彻底黑了下来,满天星空闪烁,不见月光,待马车驶进朱门时,季容蹙着眉,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但他又想不起来,大抵应该并不重要,便没再继续想了。


    茶楼离宫中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待季容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初了。


    院中没有往日宫人陪着萝卜玩的嬉闹声,寂静万分,萝卜没精打采地被他抱着,而李有德站在殿门前,见着季容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愁着的一张脸顿时舒张开,向他快步而来。


    “公子可算回来了,”李有德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垂眼指了指亮着灯火的殿内,小声道,“陛下等了您许久了。”


    季容将缠到他身上不下来的萝卜递给了宫人抱着,低声吩咐上菜,随后终于推开了殿门。


    十月的天已经开始降温,但说不上特别冷,季容这身衣裳在外面晃悠了一天都刚刚好,直到他走进了殿中。


    殿中似乎比外面要冷,还带着肃杀的寂静。


    季容抬眸看去,冷气压源源不断地从祁照玄身上冒出。


    又生气了。


    今日的确是季容聊得忘了时间,他是无理方,但他打算先发制人:“这么晚了你还不用膳,你以为你是铁做的么?”


    话说的理直气壮。


    “相父和小侯爷聊的挺欢。”


    季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祁照玄的语气很阴阳怪气。


    语气幽怨,活像个鳏夫一样。


    季容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下。


    “相父不是要给朕带糕点,糕点在哪儿呢?”


    季容:“……”


    张开的嘴闭了回去。


    好了,现在他知道忘了什么事情了,但已经晚了。


    方才他急着回宫,竟直接将要给祁照玄带糕点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是真的理亏了。


    无法辩解。


    季容深吸一口气,而后坐在了膳桌边上,恰巧此时宫人也开始将晚膳呈上来,季容面带微笑,给祁照玄夹了一筷子,柔声道:“饿了吧,吃。”


    吃了就闭嘴。


    但狗崽子长大了,逆反了。


    不吃也不闭嘴。


    “糕点呢?”祁照玄不依不饶地问道,脸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季容。


    糕点糕点糕点。


    一个皇帝什么糕点吃不到。


    季容心中这么想,却没打算这么说。


    他刚一张嘴,又被祁照玄打断。


    “哦,所以没有糕点,也没有按时回宫,对么?”


    他真的是越看樊青越不爽了,祁照玄心想。


    “怎么没按时回宫?”季容道,“我说的是我晚上会回宫,然后尽量回来用晚膳。”


    “哦。”


    平平淡淡,毫无起伏。


    眼前是一桌子的膳食,食物的香味也正不断往鼻尖里涌来,季容有些饿了。


    季容认命道:“我下次给你带糕点,好不好,现在能不能先别生气了,用膳好么?”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轻,道:“我有些饿了。”


    半晌之后,祁照玄沉默着拿起了筷子。


    狡黠的笑意顿时浮现在季容眼中。


    一顿晚膳平安地度过了,但紧接而来的是无尽深夜,方才在膳桌上被敷衍过去的话题再度被提起,不过已经换了种方式,季容也无法再继续狡辩。


    殿外的虫鸣声不绝于耳,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暗淡桂花香传至鼻尖,眼前烛光飘摇,晃动时的光线刺眼,似乎是想要逃避什么,季容抬手遮住了双眼。


    灼热的呼吸从眉间往下,最终在脖颈处留下了一个温存的吻。


    手臂被摘了下来,眼前再次出现了昏暗不明的光线。


    祁照玄眼睛有些泛红,声音暗哑:“相父,叫出来好不好……”


    季容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浅浅的青筋在手背浮现,白得几近透明的肤色在烛光下刺眼,却又无比吸引人的目光。


    ……


    祁照玄成功把人逼得泄出了声音,心满意足地在季容的锁骨下轻轻咬了一口。


    模糊的视线中似乎出现了眼熟的物见,季容强撑着睁开眼,只见祁照玄手中执着曾经落在过他身上的那枚印章,通红的印泥在他眼底浮现。


    随后他只觉锁骨一凉,那枚刻有“珪”字的印章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祁照玄满意地看着。


    什么癖好。


    季容骂了几句。


    祁照玄并未动怒,长手一伸,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了个印章。


    男人的手心覆盖在季容手背上,粗粝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像是握住了神明般虔诚,而后慢慢执起了那枚印章。


    在季容迷糊又不解的视线中,季容看见祁照玄带着他,将印章缓缓落在了男人紧实的肌肉上。


    “季。”


    沉浮的思绪清醒了片刻,海浪的波涛也停住了。


    季容微微起身,指尖落在了这个字上。


    “相父……”


    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季容透过祁照玄的瞳孔,似乎能够看见祁照玄眼中的他自己。


    一望无际的海面之上,远边而来的乌黑渐渐将金黄的天穹吞没,汹涌的海涛再次扑面而来,又重又快的海浪拍打着,腥咸的海风也从地平线而来,让人似乎快要沉溺其中,无法呼吸。


    海浪越来越大,海水却并不冰冷,反而带着暖意,想要将他淹没。


    在即将被海浪完全包裹的瞬间,他听见了耳边祁照玄的呢喃声:


    “相父……我也是你的了。”


    第57章


    忘买了的糕点季容在第二日的时候特意出宫给祁照玄补了回来, 他也没有问祁照玄关于那纸文书的事情,每日还是悠悠闲闲的躺着看话本,不过天气渐凉, 看话本的地点从院中改至了殿内。


    就这么过了几天,明日便是帝王寿辰。


    “我为什么也要去?”


    季容午后小憩才醒,便看见了这段时间忙得没什么空闲回乾清宫的祁照玄坐在了榻边, 平静地道出明日寿宴让他也一起去。


    祁照玄眸光沉沉, 淡淡地看着季容, 道:“作为皇后, 皇帝寿宴,不应该出席么?”


    看似是一个有理有据的理由。


    其实他只是想要一个名分。


    季容不傻,一眼看出了祁照玄想做什么, 他道:“去可以,但我要全程戴着帷帽。”


    祁照玄:“……”他不想。


    “否则免谈。”季容补充道。


    也行。


    祁照玄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便到了十月初十。


    申时末, 祁照玄从御书房处理完事务后便返回乾清宫,今日晴朗,季容躺在院中,暖阳斜斜照在他的身上,在季容精致的脸上渡上了一层柔光。


    暖房移出来的桂花树盛开得正艳, 微风阵阵拂过, 细碎的金黄花瓣落满了季容的肩头, 萝卜安静地蜷缩在他的膝上,桂花弥散, 将季容整个人身上都淹没进了一股甜香。


    祁照玄停在季容面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安静祥和的一幕。


    心中涌上来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充斥了他的全身。


    眼前人睡容恬静, 不知梦见了什么,眉间微微蹙起,嘴唇也无意识地抿着。


    卡在锁骨下方的衣领半遮着未消的咬痕,祁照玄俯身,指尖落在了上面。


    在被层层衣裳遮挡的下面,有一枚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印章,包括他的身上,也有一枚属于季容的印章。


    祁照玄舔了舔嘴唇,轻笑了一声。


    萝卜敏锐地发觉了他的靠近,甩着尾巴跑远了,正在边上警惕地盯着祁照玄看。


    指尖移动,落在了季容的脸上。


    他很喜欢用指腹去轻轻摩挲季容白若凝脂的脸颊,温热的软肉微微凹陷又弹起,指尖顺着脸颊摩挲,连细微的绒毛都能感知,脸颊那片肌肤也泛起了一层浅红。


    季容终于被弄醒了,祁照玄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


    刚醒来时眼神中还带着迷茫的懵懂,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祁照玄站在他的面前,鼻尖尽是桂花的幽香,他余光见着了自己满身的花瓣。


    “几时了?”


    刚醒的嗓音是暗哑的,声音有些小,祁照玄险些没听清楚。


    “申时了,”祁照玄顿了顿,又提醒道,“酉时快到了。”


    暖房移栽出来的桂花盛开,他不过才睡了一个时辰不到,花瓣便落了满身。


    季容慢悠悠想要站起来,祁照玄伸手将懒懒散散的人拉了起来,花瓣顿时洒在地上,遍地都是。


    一旁的萝卜见季容醒来,咪咪呜呜的重新爬到了季容身上,成功被季容抱在了怀中。


    祁照玄忽视掉那只丑猫的存在,伸出去的手将人拉起来后非但没有收回,还得寸进尺地勾住了季容,穿插进指缝,十指相扣。


    季容从四月手中接过了白纱的帷帽,随手一戴罩在头上。


    清冷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走吧。”


    ·


    他们到寿宴上的时间刚刚好,众臣恭迎。


    面前小桌的酒酿味道极佳,季容尝了一口便迷上,一杯接着一杯停不下来。


    突然,祁照玄很突兀地问道:“相父,你想恢复官职么?”


    季容头也不抬,手腕一动,再次将酒杯斟满,一点都不犹豫地道:“不想。”


    得到的是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祁照玄愣了一下。


    “……为何?”


    季容语气漫不经心:“事太多了,麻烦。”


    祁照玄皱起眉。


    不太透明的白纱遮挡了视线,但祁照玄就是感觉到了季容的目光。


    季容收回视线,将手中酒饮下,懒懒地笑了一声:“想做什么?”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疑惑,只有笃定。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


    “相父不都猜到了么?”


    他说他想要恢复季容的丞相之位,是因为他想要暗戳戳地官宣天下,谋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罢了。


    但相父说不想。


    季容终于放下了酒杯,白玉一般的指尖在杯盏上打转,偶尔敲击,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之后再说吧。”


    他也没有绝对地否认了此事,只是给了一个念头。


    季容说完,抬眸望了眼下方。


    他们这儿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底下这群人明明都看见了帝后头抵着头在悄悄说话,却还要装出个没看见的样子。


    目光移动,在掠过某处的时候季容目光一顿。


    御史大夫一脸愁容,眼下是一团青黑,一看便知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两只眼睛打架一样,想看这儿又不敢看,别扭得不行。


    季容歪头看了看,回忆起了樊青前几日的话,脑中又浮现起了一些东西。


    简单猜了猜,他好像明白御史大夫为何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


    宫中栽满了桂花,此处虽有桂花香气,却见不到桂花树的影子。


    季容待这儿也有些无聊了,想出去走走。


    他刚起身,祁照玄便跟着站了起来。


    “相父做什么?”


    “看花。”


    “朕陪相父一起。”


    季容没拒绝,祁照玄便擅作主张他默许了。


    于是底下众臣看着帝后二人离开,直至背影消失,才皆松了一口气。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御史大夫。


    一口淤气仿佛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一些东西想通之后,现在看见皇后头上的帷帽都无法再迷惑他,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那身形……先前越看越熟悉的身形终于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与那人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但这也基本上彻彻底底确定了这位皇后到底是谁。


    但万一呢……


    御史大夫恍恍惚惚地想,万一呢?


    这个事实太惊人了,他承受不住这等秘辛,整个人都憋得慌。


    宁安侯是怎么憋得住的……


    难看的脸色太过明显,帝王走后,终于有关系不错的同僚过来询问了。


    御史大夫刚站起来想去找宁安侯,便被人一把拽了过去。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偏偏这人是现任丞相,魏盛。


    御史大夫眼前一黑,看见魏盛他就联想到一些与那个谁有关的事情。


    “你最近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么?”


    御史大夫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笑来,刚想把人敷衍走后去找宁安侯,哪知他话刚一出口,魏盛双手一合道:“巧了不是,宁安侯就在我们那儿,我过来就是拉你一起过去赏花的。”


    御史大夫:“……”


    他在这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宁安侯还有闲心赏花?!


    御史大夫咬牙切齿地道:“走。”


    暖房特意种植的桂花品相很好,幽淡的浅香阵阵传入鼻尖,御史大夫吸了口气,身处桂花林中,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


    天色昏黑,清辉的月光洒在地面,抬头是浅黄的花瓣,视线不太明亮,却也能勉强看清。


    御史大夫心神不宁地靠近了宁安侯,像鬼一样站在宁安侯身后,语气幽幽地道:“侯爷……”


    宁安侯被他吓了一跳,转身便看见了一个眼底青黑、活像一个鬼的御史大夫眼底带着满满怨气看着他。


    宁安侯:“?”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


    御史大夫语气焦躁:“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什么的事情啊,我怎么睡?!”


    “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御史大夫提到这段时日的种种心酸,简直是要哭出来了。


    宁安侯知道。


    宁安侯很懂。


    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宁安侯塞给了御史大夫一杯酒,安慰道:“喝吧,喝醉了就睡得着了。”


    御史大夫:“……”


    桂花香气浸满了这处地方,御史大夫和宁安侯两人却没有丝毫的惬意,两个人悄声在人群边缘说话。


    说得太忘我,以至于身边的人声消失的时候,他们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嘘——”


    魏盛回头示意两人闭嘴,将人拉了过来,指了指前方。


    “?”


    御史大夫抬眼看去。


    没什么万一了,御史大夫瘫着脸想。


    ——只见一身玄黑的帝王站在树下,而一旁站着与方才那位皇后装着一模一样的一个人,两人在桂花树下拉拉扯扯,且帝王一手环住了那人腰身,头还放在了那人肩上,二人举止亲昵。


    宁安侯没明白:“怎么了?”


    不就是帝后二人在交流感情么……不对。


    有臣子颤颤巍巍地道:“但帝王身边那人的身形分明……分明是个男子啊!”


    ……


    从寿宴离席后,季容便去了桂园。


    萝卜被留下了,没跟着一起,宫人也被屏退,只剩他们二人。


    桂园中桂树众多,连树下都是落下的花瓣。


    季容手隐在袖中,指尖摸着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季容停在桂花树下,突然发问。


    祁照玄望向季容,季容清冷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疏离,却又因为眼底漾开的笑意变得柔和。


    “算了,不问了。”


    季容将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直接把手中的东西扔给了祁照玄。


    祁照玄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同心结。


    左高右低,结身歪歪扭扭,红丝也是松松散散的,甚至称不上对称。


    一看便知这是谁做的。


    祁照玄对着那不怎么成形的同心结看了半晌,指尖碰了碰,鼻尖有几分发酸。


    “这算是生辰礼物么?”


    季容扭头看向一边,不知为何有些别扭,强装镇定地道:“嗯。”


    祁照玄的眼眶突然红了。


    季容:“?”


    啊?


    这同心结丑是丑了点,但竟能把人丑哭么?


    而且祁照玄哪来的权利不喜欢?!知道他做了多久么?!


    “不喜欢?”季容伸手,想要将同心结拿回来,却没成功,反而被一个有力的拥抱抱住。


    季容愣住了。


    半晌,耳边才迟迟传来祁照玄有些沉闷的声音。


    “很喜欢,相父……朕很喜欢。”


    “那你哭什么?”季容不解。


    同心结。


    永结同心,至死不渝。


    “朕只是,很开心……朕从未有过哪一天,有今日这般开心。”


    季容还没反应过来,此时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但帝王身边那人的身形分明、分明是个男子啊!”


    “?”


    季容回头看去。


    魏盛死死捂住那臣子的嘴,却已经晚了。


    桂花树下的两人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那的确是一名男子,可那人身上穿的是方才皇后的衣装啊!


    众人仿佛被天雷劈上了九九八十一道。


    “不、不对……”


    众人定睛一看,那人长得跟那位无论好的坏的都“大名鼎鼎”的奸臣季容一模一样。


    众人脑袋一片空白。


    皇后是一名男子,季容没死,季容是皇后……?


    “我靠……”


    哗啦一声惊雷,劈得他们终于想明白了。


    呵呵。


    天塌了。


    季容歪头:“嗯?”


    两拨人目目相对,沉默弥散在四周。


    桂花香气源源不断,月光依旧。


    看着这些曾经同僚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季容兴致上来,轻笑一声,挑眉便道:“各位安好。”


    活的、死而复生的、会说话的季容。


    方才松的一口气现在又堵了回来。


    臣子们脑袋又要转不过来了,条件反射般,纷纷假笑道:“安……安好。”


    哈哈。


    地陷了。


    众人目光呆滞地目送着帝后两人离开,少顷,他们炸了。


    “季容没死?!”


    “死而复生?!”


    “问题的关键难道不应该是皇帝是断袖之癖?!”没人理他。


    “那妖后就是季容?!”


    “陛下和……在一起了???”


    “为什么你俩看着一点都不震惊的样子?”魏盛发现了毫无动静的宁安侯和御史大夫。


    各说各的,一团乱。


    “意思就是,那位被抛尸于乱葬岗的废相死而复生,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妖妃啦?!”


    “……”


    此话一出,彻底安静了。


    一片诡异难言的寂静之中,御史大夫只听见现任丞相魏盛颤颤巍巍地道:“我……我是不是马上要下任了……?”


    “……”


    没人能给出魏盛答案,他们自己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等宫中秘辛,被他们所知,他们的乌纱帽还能保住么……


    御史大夫悄悄靠近宁安侯,小声道:“能说么,我竟然有那么一些……舒畅。”


    看周围其他同僚的神情,这话大抵是不能说的,但宁安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认同了御史大夫的话。


    他也觉得舒畅。


    憋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有人帮忙分担了。


    爽啊——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红心]【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