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满意了?”
御辇上, 季容问道。
祁照玄手心攥着那同心结,面上装作没听明白:“什么?”
季容笑了一声。
还装。
真当他不知道方才祁照玄是故意的?
他是背对着那群臣子不错,但祁照玄又不是, 明明一抬眼就可以看见躲在树后的群臣,却偏偏一声都不吱,还直接上手抱住了他。
摆明了就是故意做给群臣看的。
先前没答应恢复官职的确是他觉得麻烦, 不是因为不想满足祁照玄那暗戳戳想要个名分的念头。
但祁照玄想要名分的心太强烈了。
不过他倒也并不生气。
季容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些人面如菜色的表情, 浅笑了一下。
倒是挺好笑的。
一个个不敢说话装鹌鹑的样子, 眼睛想看又不敢看, 甚至还有几个怕得身体发抖,只能彼此搀扶着才能站稳。
季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先帝呢?”
自从那日之后他便再也没关注过暗道里的先帝如何了, 过了这么久他才终于把暗道里的那个废人想了起来。
祁照玄沉默半晌,而后道:“烧了, 扬了。”
他说完, 抬眸静静看向了季容。
人死了就算了,他还直接大火焚烧,连一个全尸都不给先帝留下,甚至还扬了。
毁亲尸,灭亲骨, 挫骨扬灰。
他不知道季容会对此做出什么评价。
不孝之极, 人伦丧失?
心如寒铁, 罪盈恶满?
或是……
“挺好。”
祁照玄想了很多词,却没料到季容只道了一句“挺好”。
季容语气慢悠悠的, 接着道:“他先绝父子之情,非你心狠,他待你如寇仇, 你焚骨扬灰,抵消心头之恨,挺好的。”
季容又道:“都处理干净了么?别给旁人留下话柄。”
“都处理好了……”
祁照玄刚一出声,便被自己沙哑干涩的嗓音愣住,嗓音不知何时早已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心中说不出来的感受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满腔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待从御辇下来回到殿中后,终于再压抑不住,难言的欢喜与欲·望交织,如同野火燎原,顷刻间便将隐忍的理智烧成灰烬,四肢百骸变得滚烫,渴望得到一丝清泉。
季容猝不及防地被身后之人抱住,耳边是炙热的呼吸,微微的酒意与花香弥散,充斥在二人之间。
祁照玄轻轻嗅了嗅。
桂花的花瓣细小,落在发间和身上难以抖落,季容身上尽是桂花的幽香,祁照玄一靠近季容身边,幽香便扑鼻而来。
香味像是从季容身上发出,祁照玄莫名想到了曾经饮过的那盏桂花酒酿。
冰冰凉凉,初闻是清浅桂香,气息清甜,入口后温润,不烈不冲,香气混合着酒意而来,渐渐漫开,一点点浸入骨血中,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已是微醺。
“相父……”
手掌在季容身上作乱,季容想要将那只不老实的手打掉,却转瞬反被控制住了双手,只能被动承受着。
忽地,虎齿落在了季容颈间,不重的力道却暧昧十足,让季容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
修长白皙的脖颈就在眼前,若天鹅之颈,矜贵动人,微微一动,却又风情万千。
祁照玄将手掌轻轻覆了上去,微微收拢,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感受到手下那一下下跳动的脉搏,他的力道轻柔,动作间尽是虔诚的温柔缠绵。
他的齿间反复轻碾那块软肉,使得季容身体微微发抖。
之前果然就不该放任着祁照玄乱来……
神思恍惚之际,季容迷糊地想道。
就像是嗜血的野兽沾了人血,一旦尝过,便似疯了一般上瘾,食髓知味。
燎原野火似乎也燃至了季容身上,思绪被烧得片甲不留,被祁照玄拽入沉沦里。
“喵?”
耳旁突然传来的猫叫声让季容恢复清醒片刻。
萝卜还在殿中。
“萝卜……”季容微微睁开眼,软若无骨的手抵着祁照玄,不让他继续,“萝卜还在……”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过去将萝卜拎起来,扔了出去。
季容眼中带着水气,视线中都是模糊不清,却能看见他不知何时被带上了龙榻,衣衫解得差不多了,方才颈间被咬住了的地方隐隐作痛。
祁照玄去而又返,单膝跪上了榻。
季容并拢的腿·间被强行分开,衣袍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
“……”
野火自荒原而起,烧得越来越旺,烈焰翻腾如怒浪,浓烟蔽日,天地昏黑,漫天都是赤红。
一片滚烫的热意之中,突然从天而降一缕凉意。
季容勉强睁开了双眼,只见烛光下闪过一丝金光。
他顺着望去,那条细链捆在了他的腰间。
软腰上系着细链,链尾却被紧紧攥在了祁照玄掌心,一牵一动,微微一收,便将那纤细的身段拉近,链条上的铃铛声清脆,他们气息纠缠。
“……”
火舌奔腾如潮,以绝对的不可抗衡的速度铺天盖地蔓延而去,没有半分遏制,火势汹汹,直至最后,天地间只剩一片灼人的赤红,连天穹都已被烧破。
·
季容做了个梦。
梦中他身处京城一条街上,他头戴帷帽正打算慢悠悠地往前走,这时街上众人却突然齐刷刷向他看来,手上不约而同拿着一他极其眼熟的纯黑话本,“纯黑本子”四个大字大剌剌地印在书封上。
“……”
他真的是看见这话本都烦,迷朦的梦境中,耳边突然传来叫卖声。
“奸臣与新帝不可言说的二三事!第三册出咯!限量售卖,先到先得——”
第三册?
这么快都到第三册了?
还限量售卖,真有人买这种东西么?!
“我要一本我要一本——”
“别抢啊,能不能有点素质排队啊!”
“……”
人群蜂拥而来,顿时将书肆淹没。
……还真有人买。
“季容!”
一堆的人群中挤出了个樊青,一手高高举着第三册全新印刷的纯黑本子,向他这边跑来。
樊青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你看,我抢到了!”
季容:“……”
哦。
他现在只想一把火把这家书肆烧了。
烧得一干二净,将这什么鬼纯黑本子彻彻底底地毁尸灭迹。
“这纯黑本子是什么话本,为何这么多人买?”
耳边传来了当初江南那书铺伙计的声音:
“这话本讲的是那对新帝暗恋藏于心中的奸臣被废相后惨遭抛尸乱葬岗,心有不甘孤魂未散化为人形偶遇帝王,可帝王英勇神武,早早就识破其真面目,本想走一步看一步想知道奸臣最终目的,可谁知——!”
一股无名火在心底燃烧,季容撩开帷帽,快步上前。
“可谁知——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唔唔唔?”
季容用取下来的帷帽一把堵住了书铺伙计的嘴。
终于清净了。
梦也醒了。
季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耳边那道“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闹得他心神不宁。
“相父醒了?”
季容眨了眨眼睛,回忆起方才的梦,沉吟片刻后道:“我要出宫。”
祁照玄递过来一盏温水,闻言疑惑:“嗯?”
季容冷笑一声,他真的忍那个话本已经很久了。
他面无表情地道:“我要出宫,去那个印刷纯黑本子的书铺。”
然后一把火给它烧了。
祁照玄若有所思:“啊。”
啊什么啊。
别当他不知道京城的纯黑本子风靡起来是谁在后面煽风点火。
季容冷冷地盯着祁照玄。
祁照玄挑眉一笑:“相父别生气,朕又没说不行。”
“那现在就走。”
季容掀开被褥,正准备下榻。
脚尖刚触地,便忽地一软,被早有预料的祁照玄稳稳接住。
祁照玄语气含笑,装模做样地道:“现在去么,相父你还有力气?”
季容瞪了一眼祁照玄,心中要把书肆一把火烧掉的心无比强烈,支撑着他从祁照玄怀中挣脱,身残志坚地颤颤巍巍向外走去。
京城中只有一家书肆在印刷纯黑本子,而那家书肆背后的主人就是祁照玄。
这点在很久之前,季容就已经查出来了,背靠皇帝,季容并不担心失去了一热门话本后的书肆生意是否会下降。
所以他懒得废话,直奔那家书肆。
马车缓缓停在了书肆前,外面人声嘈杂一片,季容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去,只见书肆里人流往来众多,人声鼎沸。
这家书肆是京城中最大的一家,虽说平日里生意就不错,但也没好到今日这般。
季容有些疑惑,但不多。
待马车停稳后,他冷着脸,拉着旁边这位书肆的东家一齐走了进去。
两人的气质非凡,身量也高,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被看见,时刻关注着店中情况的掌柜一见二人,便立刻认出了祁照玄,诚惶诚恐地迎上来。
掌柜的正要行礼,李有德在后面摇头。
季容本要去里间与掌柜的说事,余光却在此时瞥见了什么,刚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
祁照玄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他们的正右方聚集着一堆昨日才见过的臣子,又像一群鹌鹑一样缩在一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每人手上都还拿着一个藏不住的纯黑本子,使劲想藏,但反而更加明显。
季容和祁照玄二人的长相本就出众,一进书肆时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他们这群今日结伴而来的臣子也不例外。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帝王和……季相二人,然后他们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紧贴着一个,都不敢抬头。
但不能这么装下去,魏盛木着脸,他已经感受到了前方而来的目光。
魏盛心快死了,正准备英勇就义的时候,却感受到那目光移开,再之后便看见陛下离开了书肆大堂。
群臣皆松了口气。
“到底谁出的主意……”有人有气无力地问道。
魏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们昨日失魂落魄地出宫后,在朱门前、黑夜下彼此相望,心中愁绪万千。
“我现在还没接受这个事实……”
“我也没。”
“谁能接受得这么快啊……”
“这等秘密瞒在心中便行了,可不要往外说啊。”
“这还有什么隐瞒的意义么……都这么大张旗鼓了,而去陛下一看就是偏向着季相,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季相死而复生’的传言出现了。”
“所以……那个话本,”终于有人联想到了那个风靡京城的话本,“那个话本还真是真的……”
“什么话本?”
话题到这,有知者简单讲话本内容道了一遍,他们听完后大为震惊,于是约定今日一起到书肆来买这如此风靡的纯黑本子,而且话是说不要往外说,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给身边信得过的同僚说了,于是今日来书肆的队伍,扩大了好几倍,然后……
然后一大堆人就在书肆又又又又遇见了帝王和季相。
他们心如死灰。
不仅被撞见了他们来买这种东西,还被发现了他们将这等事往外传了。
他们的仕途,是不是要完蛋了……
“停停停印?!”
掌柜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祁照玄,见陛下没有反驳的意思,于是只能忍痛割舍这巨大利润的纯黑本子,苦着脸点头应了。
今日晴朗,却又不热,白云布满空中,也遮住了阳光,偶尔的暖阳照在身上,添了几分暖意。
“旁边不远有一园子,去不去?”
从书肆出来后,季容便问道。
他还不是很想回宫,青园幽深,周围的景色也不错,茶也很好,从前他常常有事没事就去青园,这么一想,倒是有很久没去过了。
祁照玄无所谓,跟着季容上了马车。
说是不远,其实还是有些距离,从书肆到青园用上了半个多时辰。
青园坐落于城郊,大门只简单雕刻着“青园”两字,石柱上有青苔,看上去破旧,门前还种着不少参天大树,葱郁蔽日。
单单从外面看,一点都不像是季容会喜欢去的地方。
然而季容跳下了马车,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刚进里面是一条林间小路,郁郁葱葱的树木长得旺盛,偶尔间插进几根竹子。
约莫半炷香后,眼前顿时一亮。
云影轻轻掠过天际,天地间雾蒙一片,林间树木苍劲,枝叶在微凉的秋风中晃动,绿意之中缀着花草,清脆的鸟雀声从不远处传来,婉转悠扬,此起彼伏,缓缓拂过脸上的清风让这片地方更加幽静,溪水潺潺,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
连绵的青石板两侧是数座小舍,青瓦覆盖,简约隐于其中,在这嘈杂的京城之中,藏着这样一座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园子。
安静静谧,没有丝毫喧闹。
萝卜应该会很喜欢在这片草地里打滚,季容心想,下次可以把萝卜带上一起过来。
“你真没死?”
身后传来一熟悉的女声,季容却没回头,带着祁照玄径直往前走去。
直至坐在舍中后,季容才抬头笑道:“没死你很失望?”
陈娘将茶壶放至小几上,头也不抬道:“那当然,你死了这院子就是我的了。”
祁照玄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季容按住他的手,笑着道:“那没办法了,这院子暂时还落不到你手上。”
陈娘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了。
“很熟?”祁照玄淡淡道,“相父友人可真多。”
“别乱呷醋。”季容好笑地看着他,斟了盏茶递过去,“尝尝吧,陈娘煮茶的手艺很好。”
茶清润甘醇,余味清甜,的确很好。
但祁照玄平静道:“茶叶不错。”
在没有得到这人是谁的答案前,他是不会承认煮茶手艺很好的。
季容抿了一口茶后,才慢慢道:“她姓陈名景春,我们都唤她陈娘。”
“你还记得两年前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那件事么,”时间有点久,季容也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其中的一些细节,“先帝看上个民女,非要纳入宫中的事情?”
祁照玄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季容的名声烂了不少。
先帝自己不敢做,生怕激起百姓的怨言,所以名正言顺让季容去做,想要美曰其名说是臣子献上的,最后先帝并没能如愿,据他所知,季容帮着那女子跑了,只不过好像没跑成功,被抓住了,而且……
“朕记得,那人不是在逃跑的路上意外跌落水中死了?”祁照玄皱眉问道。
季容懒懒散散地道:“没死,找了个死刑犯顶上去,先帝年纪大了,分辨不出来的,就这么浑水摸鱼混过去了。”
“她家中人都想把她卖进宫中,假死后她也没了去处,正好城郊我有一处院子,便给了她打理,不过几月时间,便从一个荒僻的院子变成了如今这副摸样。”
院落其实早就已经转给了陈景春,他没说罢了,不过他死讯传出去后,属下应该是把地契给她了。
远处的天际突然一声惊雷响起,季容抬头望天,乌云不知何时在空中密布,雷声不停,风愈发大了,狂风吹过林间,簌簌声传至耳中。
——是暴雨的前兆。
这处小舍遮不住雨,在第一声雷声响起的时候,陈娘就已经走过来了,招呼他们去躲雨。
季容不满地道:“今日来得不巧,才坐一会儿,竟然要下雨了。”
暴雨呼啸而至,还未等到他们走至避雨的地方,雨已经落下来了。
祁照玄速度极快脱下了外袍,罩在了季容头上,季容视线被遮挡,祁照玄带着人快速走至了檐下。
季容摘掉头上的外袍,蹙眉看向祁照玄。
祁照玄身上已经淋湿,凉风阵阵而来。
外面倾盆大雨,马车也没办法走,只能在这里等着雨变小。
淋了雨又吹风,季容担心风寒,于是转头对着陈娘,刚张口想要问。
陈娘大概是猜到季容要说什么,她望了眼外面,冷静地道:“这雨下不了多久,青园没有陛下适合的衣裳,沐浴了也只能穿湿衣裳,还不如忍一忍回宫。”
季容闻言作罢。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如陈娘所说,只过了一炷香的样子便渐渐变小,细雨朦胧,似一层雾一般飘渺。
马车已经可以行驶,二人便打算离去。宫人打着竹伞过来。
“季相。”
季容扭头看过去,陈娘在檐下唤他。
陈娘快步过来,将手中的纸张不容拒绝地塞到了季容手中,语气生硬地道:“自己收好。”
季容张开手,是那张他曾经给陈娘的那纸青园的地契。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季容没跟她争,上了马车后,他向祁照玄道:“借你的人一用,把这张地契放回去。”
“好。”
马车辘辘驶动,他听见了帘外陈娘小声又别扭的嘟囔声:“好好活着,谁稀罕你这东西。”
一回到乾清宫后季容便催促着祁照玄去沐浴,并让小厨房备上姜汤。
祁照玄看着季容着急的样子,明明身上都湿了,心里却觉得高兴。
季容这么在乎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不想离开季容身边,只想赖在季容边上,寸步不离。
但最后还是被人撵走了。
“你想得风寒是不是?”
祁照玄道:“不会的,朕身体好,哪有那么容易得风寒。”
上次得风寒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祁照玄都快记不得了。
季容不听那么多借口,将人干脆利落地撵走。
祁照玄话说得太早了,甚至都还没到第二日,当天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
浑身像被浸在了沸水之中,四肢变得沉重,呼吸中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身上却又一阵阵地发冷,喉咙干渴,喝温水也没有用。
头脑昏涨,耳朵嗡嗡作响,隐约中能听见季容和太医的说话声。
生病能无限放大人的情绪,他看着不远处不在他身边的季容,心中又有些不爽。
骨头缝都在痛的手臂微微抬起,想要抓住季容。
时刻注意着榻上人的季容立刻发现了,他打断了太医的话,走至了榻边。
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祁照玄没出声,只是没什么力地拉住了季容的手。
他的确是很多年没因为一场雨而得风寒了,这次发热完全就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这不是废话么,”季容都懒得理他,“你这么厉害,还能预估自己会不会生病?”
季容语气阴阳地重复祁照玄的话道:“身体好,不会得风寒。”
祁照玄理亏又难受,闭眼没说话。
“几时了?”
高热让嗓音都变得沙哑,虚浮无力,每个字都轻飘飘的,气若游丝。
“寅时了。”
“咳咳……”
祁照玄手撑着便要起来,又被季容给压了回去。
季容蹙眉道:“你干什么,你别告诉我你烧成这样了你还要去上朝?”
额头滚烫,摸着都烫手。
嗓子很痛,所以祁照玄慢慢道:“今日早朝要商定有关草原那边的事情,必须去。”
季容都听不下去祁照玄那破铜锣一样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了。
“你躺着,我去。”
草原的事情无非就是要处理那么几样,季容知道怎么处理。
他说他去,正好去辟辟谣,省得那些臣子乱传。
能组团去书肆买话本的人脑袋能正常到哪儿去。
不是传他死而复生么?
那就顺带再欣赏一下那些不知情的臣子看见他的时候的表情。
太医开的药有安神的效果,祁照玄服下药后很快便又睡去,只是指尖仍然抓着季容,不肯放手。
卯时就要到了,季容望了眼天,轻轻将手移了出来,而后换了身衣服便向外走去。
李有德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前方的季容,身形高挑,宛如青竹临风,又带着些矜贵,而清瘦高挑的身姿衬得周身气质愈发出众,自带一股疏离的冷意。
今日早朝应当太平不了,李有德琢磨着,要不要请几个太医守着,毕竟还有几个年岁已高的大臣,受了刺激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卯时的天色还未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宫道上悬着几盏宫灯,青石地面洒着清辉月光。
百官按品阶列队,肃静而立。
卯时晨鼓三响,太和殿殿门缓缓打开,内侍上前一步,扬声道:“百官觐见——”
一声落下,文武百官一次低头躬身,鱼贯而入,正要行朝拜之礼时,目光一顿,却没看见陛下身影。
唯有一道身形清瘦,如寒竹般挺直的人,静立于御座之侧,略低一阶。
那人只单单一件素衣,周身却裹着慑人的冷意。
百官齐齐怔住,目光上移动,随后皆呼吸一滞。
那眉眼以及那周身清冷入骨的气场——那分明是早已传说死无全尸、被丢在不知哪个乱葬岗的前丞相季容!
死而复生?!
还是压根没死?!
殿中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无人胆敢出声,皆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人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这诡异般的死寂之中,那道清冷的身影缓缓抬眸,目光冷淡地扫过阶下众臣,嗓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事,由我暂代。”
活的、在说话的、季容。
众臣:“……”
眉目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周身那股冷冽沉静的气息,仿佛让他们再次回到了曾经这人还官居丞相、尚在朝中之时,尽管季容已离朝已久,但留下来的威慑依旧。
无论是那时或是现在,自始至终,他们都不自觉敛声屏息,不敢高声言语。
李有德想要事先准备的太医终究是没有用上,季容速度很快地将事情处理完,语速极快,让众臣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
最后半个时辰便解决完了所有事情,而后便散朝了。
季容急着回乾清宫,说完后便丢下了这群云里雾里的臣子在太和殿。
“不太对吧……”有人嗫嚅道,“是我的错觉么,怎么越看越觉得,那位皇后与季相身形如此相似……”
没人说话,因为都是这般作想。
御史大夫怜悯地看着这群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提前知道真相也有好处。
他叹了口气,道:“散了吧散了吧。”
少顷,御史大夫又面带笑容,和蔼微笑道:“诸位,睡个好觉。”
我看你们今日睡不睡的好,让你们先前一直蛐蛐我年纪大睡不着觉。
后面连续三日都依然是季容代理朝政,而不出御史大夫所料,群臣除了他和宁安侯,其余人眼底都挂上了青黑的眼圈,各个都萎靡不振,没精打采。
季容死而复生,还是压根没死,或是其他什么……
还有为何季容出现在此,身形与那位样貌不知、身世不详的皇后如此相像究竟是巧合还是什么……
种种疑问在群臣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但没有人可以给他们解答。
直至第四日快要散朝之际。
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李有德突然捧着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封季容为一字并肩王,位于诸王之上,与天子并肩,不臣不拜,掌内外宫禁,与帝同权同尊,钦此——”
不臣不拜,掌内外宫禁,与帝同权同尊。
这和直接说季相就是那个名不见盛传的皇后有什么区别?!
浩荡的声音回荡在殿中,随着最后一声落下,底下一阵吸气声。
可没人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退朝!”
朱门即开,众臣还未从方才的圣旨中回过神来,仍旧恍恍惚惚,此时却又看见了立于殿外的帝王本尊。
众臣已经被惊得忘记了行礼,双眼无神地看着帝王将季接过,十指相扣,看也不看他们这群半死不活的人一眼,转身便走。
甚至不苟言笑的帝王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专注地看着季相一人。
众臣:“……”
冲击太多,看到这一幕竟已经有些麻木了。
今日暖阳,微风徐徐。
祁照玄牵着季容,两人向前而行。
群臣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两人并肩而行,头挨得很近,似乎在说着什么话,衣袖下指尖相扣,向远方而去。
背影一修长一清雅,气度相宜。
倒……竟是如此相配。
……
“那猫又抓了朕。”
“都和你说了,别老是欺负萝卜,你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讨厌你。”
“……”
“听见没?”
“哦。”
“……你太敷衍了,算了,不管你俩了。”
暖阳透过树荫落在他们肩头,碎金般的光影在两人身上不断晃动,他们步调一致,缓缓同行。
掌心紧紧相握,暖意从相触的肌肤传至心底,微风卷起季容鬓间的碎发,幽幽淡香绕至祁照玄鼻尖。
祁照玄垂眸看向两人相握的手,脑中回忆起了那日钦天监算出来的卦象:
“龙凤呈祥,天作之合。”
他兀地一笑。
连天地都说,他们天作之合。
祁照玄眸光落在腰间挂着的那同心结上,相扣的手指收紧,像是要攥住他的所有。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小宝们的一路陪伴[比心]这章发小红包[红心]
番外应该是下周四更新嗷[比心]【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