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可笑。


    斐契俯视着身下的人, 心想。


    明明现在是他把江屿白压在身下,易感期的人是江屿白,哭得满脸湿润眼尾绯红的是江屿白, 呼吸混乱的是江屿白, 冷静从容不再的人也是江屿白。


    可这个人, 偏偏还是那副模样。


    被泪水浸透的紫眸里没有哀求也没有屈服,他身处低位,却依然像个高位者, 微微抬着下巴, 用表情和轻飘飘的话语, 牢牢掌控着自己的情绪。


    斐契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描摹着泪珠滚落的轨迹, 盯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从泛红的眼尾, 沿着冷白的脸颊滑下, 最后没入凌乱的金发。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是近乎认命的疯狂。


    “看来是没有。”


    他没头没尾地说。


    这句话是对他自己内心疯狂滋长的疑问的回答——那个叫“Yu Jin”的人, 大概从未让江屿白露出过如此动情的模样。


    江屿白的过去, 那片他没有参与、也无法触及的时光,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但没关系。


    斐契想,过去他没有参与也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江屿白的未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被他彻底填满占据。


    他想要继续动作, 身下的江屿白却看穿了他的想法,心中警铃大作。


    吻他、抱他,他都可以视为任务进程中不得不忍受的屈辱, 但还要往下的话……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任务范畴,他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献身的。


    江屿白眼中的水光彻底褪去,面色冷得像玉,原本因情动而微启的唇瓣用力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下一秒,不等斐契反应,他屈起的膝盖已凝聚了全身残余的力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狠狠撞向斐契毫无防备的腰腹!


    斐契闷哼一声,他当然可以躲开,但他选择不躲也不避,硬生生抗下这一脚,身体因这记重击而微微蜷缩,却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江屿白趁他吃痛,试图抽回自己的腿。但斐契的反应很快,一把便攥住了他的脚踝,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他踝骨凸起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这力道说不清是惩罚还是珍视,江屿白呼吸一窒,刚刚那一点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去。腰肢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重新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斐契趁势俯身,再次攫取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像是两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撕咬,他看着江屿白的眸中再次泛出水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他忽然就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停下,而是舍不得用这种方式。


    让江屿白身处下位,本该是他复仇计划里最畅快的一幕。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看着这个他仰望了十几年、恨了十几年、也肖想了十几年的人,真的被他禁锢在身下,斐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江屿白是悬于天际的骄阳,是该被仰望的存在。他可以亲手将这轮骄阳拽落,却无法忍受看他真的沾染尘埃,屈居人下。那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既然舍不得让他身处下位,那他就把上位亲手奉上。


    斐契结束了这个带着血味的吻,说道:“不会让你疼。”


    他要在让江屿白他的侍奉下,体验到极致的快乐,直至沉沦。


    他会用这种方式,覆盖掉前人留下的一切记忆,让他记住的他带来的战栗,让他的大脑在极致的感官冲击下,再也想不起曾经旁人的影子。


    斐契的眼底掠过一分近乎狰狞的决绝。“曾经”……对,只能是曾经。无论那个人是谁,和江屿白有过怎样的过往,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现在,此刻,和触手可及的以后,能让江屿白失控的人,只能是他斐契。


    ……(全拉灯了什么也没写审核能看清楚一点吗)


    混乱的时间失去了意义。


    当江屿白又一次从昏沉中找回一丝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被斐契圈在怀里,唇瓣被轻柔地撬开,温热的清水渡了进来。


    他的腰酸得不像话,连睁眼的力气都匮乏,本能地吞咽着,干渴得到缓解,但下一秒,对方湿滑的舌尖却不依不饶地追了进来,近乎贪婪地刮搔着他的上颚和舌根,卷走他口中仅存的津液。


    原本一尘不染的Alpha身上遍布着斑驳的痕迹,无一处完好,而颈后那片腺体区域,更是惨不忍睹的重灾区。斐契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饿狼,每一次夹紧时都要俯身,用犬齿反复碾磨啃咬那块皮肤。


    腺体在这三天时间里便不知被碾磨了多少次,斐契没办法用信息素给他留下标记,就用物理形式,在腺体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江屿白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到中间的愤怒挣扎,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放任。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又是哪里出了差错,但现实是,系统被屏蔽,他被困住,反抗无效。


    所以,他干脆摆烂了。


    整整三天,这场混乱才有了停止的预兆,就在一小时前,他还在浪尖上浮沉,意识昏聩,突然“轰”的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从远处城区传来。


    江屿白骤然清醒——意识到叛军和帝国之间的战争还未结束,而新的一轮更猛烈的战火已经再度燃起。


    很快,他被斐契打横抱起,走向浴室,水流洗去黏腻的汗水,而后被套上一件柔软的睡袍,重新放回那张承载了三天混乱的大床上。


    将他安置好后,斐契迅速穿回笔挺的军装正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将属于叛军首领的冷硬肃杀重新披挂在身。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江屿白一眼,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一声轻微的“啪嗒”落锁声。


    厚重的窗帘缓缓自动合拢,室内陷入一片适合黑暗与宁静。体内易感期躁动的情绪被短暂抚平,强烈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江屿白几乎就要沉入睡眠。


    然而——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突然响起。


    【宿主!宿主你怎么样了?!】


    系统的电子音染上人性化的慌乱:【宿主,你能收到吗?信号被强制屏蔽了接近七十二小时!宿主,你……】


    系统着急得要命,被屏蔽的这三天里,它只能监测到恨意值像过山车一样剧烈波动,最终又稳定回99.9%,这还算安心,但除此之外,它对宿主的处境一无所知。


    屏蔽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就是自家宿主被任务目标以强势的姿态压倒在床,回到系统空间后,无论它如何模拟运算,宿主能全身而退的概率都低得绝望。


    现在屏蔽解除,它第一时间冲回来扫描,结果看到的是宿主脖颈间遍布的痕迹,腺体上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咬痕,以及室内尚未散去的、属于两个Alpha信息素激烈交融后的气息,系统核心程序都快错乱了,生出一种自家白菜被拱了的错觉。


    【系统!】


    与它的慌张相反,江屿白眼睛猛地一亮,困意瞬间被驱散,立刻在脑海里回应,【先别管那些,快分析斐契的行为逻辑,看看他又是发的什么疯。】


    他是真的感到匪夷所思。上个世界,他过于锋芒毕露,无意中成了龙傲天男主的偶像,最后才发现恨意值原来是由爱生恨得来的,算他倒霉,他认了。


    可这个世界,他兢兢业业扮演废物皇子,对斐契不是嘲讽就是刺激,两人之间隔着母星被毁、父母双亡的血海深仇,这也能出问题?


    【宿主……】系统短暂地宕机了一下,无法理解宿主这种情况还在优先关注任务,【可是你现在……】


    【我知道。】江屿白咬牙切齿地打断它,他怎么可能不气?做个任务而已,居然会被任务目标趁人之危折腾了三天,明明他们都是Alpha,说好的人不能在两种性别上都成为同性恋呢?


    但愤怒归愤怒,事已至此,牺牲已经造成,如果任务再失败,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血本无归。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必须把任务完成。


    【……好的,宿主。】系统沉默了片刻,去进行深度扫描和分析,随后,它的声音带着困惑和歉意再次响起:


    【分析完成。抱歉,宿主。目标任务斐契当前对您的情感数据过于复杂且矛盾,多种极端情绪高度交织,系统无法检测出爱意的具体数值。恨意值目前稳定在99.9%。】


    甚至连原因没办法找,江屿白简直要被这荒谬的现实气笑了,泄气般地瘫倒在被褥里,身心俱疲。


    算了,不为难一个AI去解析人类如此复杂的情感了。往好处想,至少恨意值拉回去了。


    【宿主……】系统试图安慰,【我会立刻向主系统提交申请,申请提高本世界的任务积分。这应该能算作工伤。】


    【嗯。】江屿白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心想这何止是工伤,简直是高危风险职业。他正想吐槽几句,耳边却突然捕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异响。


    “咔……咔……”


    声音来自卧室一侧那面巨大的嵌入式书柜。


    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这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显得格外清晰。


    江屿白绷紧了神经,猛地从床上坐起,锐利的目光盯紧那处黑暗,压低声音喝道:


    “谁!?”


    书柜中间的一部分,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是一道暗门!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血腥气,从暗门后的阴影里敏捷地闪身而出,肩章上代表着帝国第七舰队将星的徽记蒙上了灰烬,但在黑暗中,依然折射出一丝微弱的冷芒。


    “殿下!”


    又一个焦急的呼唤响起,是加尔——


    作者有话说:标黑的那几段已经用省略号拉灯了,也没到脖子以下,心理描写也删了那两段到底哪里有问题啊TT都全拉灯了求放过TT


    第52章


    加尔一身尘污, 作战服上沾满了尘土。他甫一踏入这间寝宫,浓烈到粘稠的信息素便扑面而来。


    同为Alpha的本能被这顶级信息素一冲,加尔的胸口顿时一闷, 喉头涌上些许室息感, 本能地想要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与之对抗, 却又硬生生忍住,额头渗出细汗。


    他看向信息素的源头——那张凌乱的大床。


    借着从窗外透出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靠在床头的江屿白。


    那位总是矜贵整洁的皇子殿下, 此刻只穿着一件柔软的深色睡袍, 袍带松松系着, 领口微敞,露出大片肌肤。原本该是冷白无暇的肌肤上, 布满了或深或浅的咬痕,从精致的锁骨一路蔓延向下, 没入衣袍深处。


    江屿白那头璀璨的金发失去了往日规整的束缚, 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道已经干涸的泪痕印在他瓷白的肌肤上,从泛红的眼尾一路蜿蜒, 没入鬓角的金发中。


    他脸上带着易感期过度消耗后的苍白, 眼睑下敛着一层浅淡的阴影,连那双总是清亮慑人的紫眸也蒙上了一层薄雾,透着一股恹恹的疲惫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颈侧,那里的痕迹尤为密集, 腺体所在的位置红肿不堪,甚至能看到数十个齿痕烙印其上。


    再联想到这满屋子几乎凝成实质的Alpha信息素……


    “殿下!你怎么……”加尔立刻意识到发生了啥什么, 他面色一白,失声惊呼,语调因骤然涌上的怒火而微微颤抖。那个叛军首领, 他竟然对殿下……他怎么敢!?


    “嘘。”


    江屿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紫眸扫过房间的几个角落,眼神示意他隔墙有耳,此处很可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加尔瞬间噤声,额角青筋却因极力压抑愤怒而突突直跳。他忍耐着被压制的不适,上前几步,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了江屿白的肩膀上,掩盖住下方那些刺目的痕迹。


    “那个畜生……!”


    加尔无法想象殿下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辱,但话一出口,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让他混乱的思绪骤然卡壳。


    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空气中那两股互不相容的Alpha信息素,语无伦次地低喃:“等一下,殿下,您和他不都是Alpha吗?这、这怎么可能……”


    Alpha之间的信息素天生互斥,会产生强烈的生理不适与竞争意识,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况且殿下显然进入了易感期,两个Alpha之间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会不会是误会了?


    加尔看着眼前虽然狼狈却依旧难掩风骨的江屿白,看着他睡袍下属于成年男性的挺拔骨架,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生理常识与眼前的景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呵呵。”


    江屿白冷笑一声,谁知道这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口味如此清奇,连Alpha都不放过。他抬眼看向一脸世界观遭受冲击的加尔,骂得很是坦荡:“因为他是个变态。”


    虽然是在骂斐契,但在听者的耳朵里也相当于承认了。


    加尔一时失语,认知被颠覆的悚然让他头皮发麻,两个Alpha竟然真的可以……但是是怎么做到的?


    无数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浮上来,Alpha和Alpha的信息素要如何交融?肢体要如何接触?


    还有那些痕迹……殿下颈间密集的齿痕,锁骨下方的青紫,甚至更隐秘之处可能存在的印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屿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加尔被问得一怔,猛地回过神。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所有杂念压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江屿白——自己那身代表着火与血的军装,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殿下的身形,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孔愈发惊心,竟无端生出一种仿佛玷污了神圣般的禁忌感。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恭敬地低声回答:


    “是劳伦斯公爵……他动用了一些旧日人脉,牺牲了数个暗桩,才辗转拿到了这座皇家天文台的原始结构图,找到了这条废弃的检修通道。”


    他略作停顿,意识到时间正在飞速流逝,语气带上了急迫的催促:“殿下,叛军的巡逻间隙有限,您的易感期状态也需要控制。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说着,他从作战服内侧的应急医疗袋中取出一粒胶囊,快速地拆开密封包装:“临时抑制药物,虽然不能完全压制,但至少能让您的信息素波动不那么明显。”


    江屿白点点头,接过胶囊咽下。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缓缓平静下来,泪水也终于停止了分泌。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久违的清明重新回归脑海。


    “走吧。”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潜入那道隐藏在书柜后的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陡峭的秘密通道,显然是皇室建筑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而预留的逃生路径。


    凭借着加尔带来的简易照明,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下行,避开了天文台主体建筑内可能存在的巡逻守卫。


    出口隐藏在一处茂密的观赏植物丛后,加尔谨慎地推开一道缝隙,确认外面暂时安全后,两人迅速闪身而出。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冰凉的雨丝如同细密的针脚,织就了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这座沦陷的中央城区,冲刷掉战火留下的焦黑痕迹。


    加尔护着江屿白,借着雨幕和建筑废墟的掩护,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快速地向帝国控制区的方向移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江屿白肩头那件军外套颜色变得更深。


    一路疾行,加尔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江屿白汇报着当前的战况:


    “殿下,情况很不乐观。叛军利用内应和我们对防御系统的过度依赖,在最初的突袭中占据了极大优势。他们现在控制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中央城区,包括能源中心和部分通讯枢纽。我们的残余部队退守西区军事堡垒,依托工事进行抵抗,但伤亡不小。”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最关键的问题是,边境那几个军团,回防最快也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抵达主星。叛军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他们现在不再主动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不断压缩我们的空间,等待我们耗尽资源。”


    江屿白沉默地听着,雨滴打湿了他额前的金发。按照原定的剧情轨迹,帝国的覆灭是必然的结局,这点他再清楚不过。但此刻听着加尔的汇报,想到那些仍在各个阵线上做着徒劳抵抗的将士,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捍卫的帝国早已被注定毁灭……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那刚才的爆炸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是我们的佯攻。”加尔解释道,“第七舰队残存的力量和部分还能调动的城防军,在东部防线发起了一次高强度的突袭,制造出我们要强行突围的假象,吸引了叛军大部分主力部队的注意力。我利用这个时间差,潜入核心区,找到您。”


    他们借着雨声和渐浓夜色的掩护,一路潜行,遇到几次零星哨兵都小心绕了过去,叛军的巡逻队似乎都被东面的佯攻吸引了过去,冰凉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们的足迹和可能残留的气味,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眼见着前方就是被炸毁的隔离带,跨过去,就进入了帝国军控制的西区交界。希望就在眼前。


    加尔精神略微松懈,松了一口气,准备加速穿过最后一片开阔地,江屿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清晰可辨。


    加尔疑惑地望过来:“殿下?”


    江屿白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环顾过四周。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小广场,原本是市民休闲的场所,此刻却只剩下残破的雕塑和倾覆的座椅。丝丝缕缕的雨水不紧不慢地落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太安静了。


    除了雨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连之前远处隐约的爆炸和交火声都消失了。这种死寂,在这种两军对峙的边缘地带,显得尤为反常。


    下一秒。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打破了雨幕的寂静。


    仿佛幽灵般,一道道身着叛军制式作战服的身影,从周围的断墙后、破损的掩体里,无声地走了出来,手中能量武器的枪口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将他们二人包围在了中心。


    为首那人,缓缓从广场边缘一根断裂的廊柱后踱步而出,正是斐契。


    他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视线先是在江屿白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目光狠狠剐向一旁的加尔。


    “加尔少将,”斐契的语气讥讽,“真是尽职尽责,这么快就找到了新主子,跑来摇尾救主了?看来帝国这艘破船还没沉透,还能养得起你这样的墙头草。”


    “你……!”加尔一看到斐契,新仇旧恨立刻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殿下身上的痕迹,杀意便几乎要破膛而出。他视线冰冷,手一横,把江屿白护在了身后:“就是你这个疯子亵渎了殿下。”


    斐契却仿佛没听到,他看见加尔护主的动作,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亵渎?我分明是在履行标记者的权利。”他刻意放缓语速,让自己的语调变得亲昵,“倒是你,急着用这身军装掩盖什么?是看不惯他身上留了我的印记?”


    这话语中的暗示性极其侮辱,加尔气得将手立刻按在了配枪上,手背青筋暴起。


    “够了。”江屿白冷声开口,打断了这无谓的口舌之争。他早知道,经过前几次的逃离,斐契绝不可能再如此轻易地放他走。这次的“顺利”,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码。


    他从加尔的庇护中露出半张脸,看向斐契,“直接说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殿下难道不清楚吗?”斐契越过加尔的肩头,描摹着金发Alpha被雨水打湿的轮廓:“我的气息还在你的血液里流淌,我的齿痕还印在你的腺体上,我的标记——”


    “注意你的措辞!”加尔猛地侧移半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斐契的视线,“殿下不会被任何人标记。”


    斐契的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目光终于施舍般落在加尔身上:“是吗?那你这般护主的姿态,又算什么?”


    这句话立刻点燃了加尔压抑的怒火。眼看着江屿白的目光再次越过自己与斐契交汇,那种被排除在外的焦灼感让他再难维持冷静。


    “殿下,”加尔拔出配枪,“请允许我为您开路!”


    话音未落,他身形疾退半步,能量手枪在抬手的瞬间便已连续击发。“砰!砰!砰!”数道光束封死了斐契左右两侧的移动路线,同时将两名试图包抄江屿白的叛军士兵逼退击伤。


    紧接着,他腰侧另一柄军用短刃已然出鞘,身形如猎豹般突进,一记迅如闪电的直刺,配合着狠辣的膝撞,直取斐契胸腹之间的空档——标准的帝国高级军用格斗术,高效且致命。


    斐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侧身避过直刺的锋芒,手臂格挡住加尔的下盘攻击,另一只手已带着恐怖的风压直抓加尔持刀的手腕!


    两人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宿主,他们这是】系统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Alpha居然在用最原始的**搏斗?数据库显示这种战斗方式在星际时代已消失两百多年】


    【嗯,】战斗一触即发,江屿白侧身让过一道束缚网,简短回应,【都疯了。】


    尽管身体深处依旧叫嚣着疲惫,但Alpha的战斗本能仍在。一名叛军士兵猛地前扑,试图用擒拿技锁住他的手臂,江屿白看似无力地后撤半步,却在对方近身的瞬间,手腕如游鱼般灵巧一翻,反扣住对方手肘关节,顺势一拉、一拧,另一只手已迅捷地夺过对方腰间的电击棍,毫不犹豫地将放电端按在对方颈侧!


    刚解决一个,立刻又有三人成品字形围拢过来。他急速矮身,匕首格开一记横扫的下劈,险险避开另一人试图抓住他手腕的动作,但第三人的攻击已从视野死角袭来,手刀带着恶风直砸他的后颈!


    “殿下!”


    加尔的声音与身影同时到达。他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江屿白的动向,眼见殿下陷入危险,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与斐契的缠斗,以背部硬抗了对方一记拳锋的代价,强行扭转方向,猛地扑至江屿白身后!


    沉重的手刀,带着Alpha士兵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加尔毫无防护的后心之上。


    “呃——!”


    加尔向前踉跄数步,喉头一甜,一股鲜血喷出,染红了前方的雨水。剧烈的疼痛让他一直强行收敛的信息素再也无法控制,轰然爆发。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一股灼热干燥,混合着灰烬与炽热金属般的信息素,悍然席卷开来。


    这气息不像初燃的火焰那般张扬猛烈,带着焚尽一切后的余温,强势地穿透了斐契那浓重的硝烟味,让周围几名士兵都感到了窒息与不适。


    正准备上前给予加尔致命一击的斐契,动作蓦地僵住。


    他抬起头,鼻翼微动,反复地辨别着空气中那股灼热的信息素味道,脸上的杀意渐渐被若有所思取代。


    这味道……


    他脑海中闪过江屿白口中呼唤的那个名字,又闪过刚才加尔把江屿白牢牢护在身后的画面。


    Yu Jin,余烬,火焰……


    是了,就是这味道——火焰燃尽后残留的炽热与灰烬,与江屿白情动时无意识唤出的那个名字完美契合!


    所以,他叫出来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别人信息素的味道?


    这比直接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更让斐契难以忍受。这意味着曾有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如此深刻地侵入过江屿白的领域,甚至烙印在了他的本能里,以至于在意识模糊时,都会不受控制地溢出唇齿。


    斐契的脸色骤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看着那个半跪在地的帝国少将,看着对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却仍试图起身的姿态,看着江屿白伸手搀住加尔臂弯的动作,最终停留在加尔的脸上。


    翻腾的妒火、被欺骗的狂怒,凝聚成了带着血腥气的两个字:


    “是你?”——


    作者有话说:会不会有点狗血了,总之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第53章


    雨不知何时变得粘稠而冰冷, 打在烧焦的金属上,发出滋滋声响,蒸腾起一片片带着焦糊味的苍白水雾。


    在这片被污浊雨幕笼罩的广场上, 三人呈三角之势站立,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斐契站在雨幕最深重的阴影里, 硝烟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席卷四周,看着对面两人并肩而立的刺眼画面。


    加尔勉强站立,灼热的信息素因疼痛变得紊乱, 在斐契狂暴的硝烟气息冲击下摇摇欲坠。但即便受伤, 他也牢牢护在江屿白侧前方, 对斐契口中的“是你”不做反应,只当这人又在发疯。


    江屿白站在加尔身后一步, 金色的发丝被雨水浸透,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听见斐契那声饱含杀意的两个字, 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


    他下意识地看向加尔, 却见这位忠诚的少将脸上没什么反应,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下一秒, 江屿白也闻到了加尔信息素的味道。


    好似一道闪电劈过脑海, 电光石火间,他也将斐契的联想串联了起来。


    “余烬”,火焰燃尽后的灰烬——加尔这灼热中带着灰烬感的信息素味道。斐契竟然将他无意识唤出的上个世界任务对象,与加尔的信息素特征错误地划上了等号!


    原来如此……他竟然以为……


    荒谬感掠过江屿白心头,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误会有多离谱,就见斐契突然动了, 根本不给加尔任何解释的机会,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突破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加尔的咽喉!


    江屿白心头一紧。斐契这一抓若是抓实,加尔的喉骨估计会瞬间粉碎。


    加尔也被他毫不掩饰的杀机震得心神俱颤,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后仰,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避开那致命一抓,同时手枪抬起,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


    光束射向斐契,却被他敏捷地侧身闪避,击中后方的断墙,炸开一片碎石。


    “你这样的人配不上殿下。”加尔说着,借助射击的反冲力再次拉开距离。他不明白斐契为何突然如此愤怒,但对方对殿下的亵渎已足够让他拼命。


    斐契冷笑,眼神阴鸷如鬼,再次逼近,攻势如同狂风暴雨,直取要害。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能量武器的光芒与**撞击的闷响在细雨中交织。


    江屿白能看出来,加尔的格斗术是标准的帝国军用风格,讲究快、准、狠,但在斐契这种从尸山血海的底层中杀出来的亡命打法面前根本讨不到好。更何况,斐契的实力本就隐隐在他之上,此刻更是被妒火彻底点燃,出手狠绝,力量与速度都达到了骇人的程度。


    这样下去,本来就受了伤的加尔撑不了多久。江屿白眉头微蹙,念头刚升起,就看见加尔一个格挡不及,肩胛处被斐契的手肘狠狠击中,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加尔闷哼一声,脸上血色褪尽,整条左臂顿时无力垂下。斐契故技重施,再次五指成爪,刺向加尔暴露出来的喉颈!


    “够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江屿白猛地插入了两者之间,挡在了受伤的加尔身前!


    他依旧穿着加尔那件军外套,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浸湿的金发被他随手拨至耳后,露出那双冷冽的紫眸。


    斐契的杀招离他仅剩寸许距离,硬生生被强大的本能止住。


    他看着挡在另一个Alpha身前的江屿白,看着他为了维护“余烬”而与自己正面抗衡,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怎么,殿下心疼了?”


    江屿白无视他话语中的讽刺,冷冷说道:“你的鼻子,果然和你的脑子一样不好使。”


    不等斐契反应,他继续道:“他不是余烬。”


    他微微停顿,看着斐契眼中翻涌的惊疑不定,还是选择残忍地吐出一句:


    “而你,也永远比不上余烬。”


    斐契整个人僵在原地。


    99.9%的恨意值在这一刻疯狂跳动,几近突破极限,却又被剧情节点限制住。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愤怒、不甘、嫉妒都在这一刻凝固成冰,堵在喉咙深处。


    又是一个雨天,就像十多年前那个将他尊严碾碎的雨天。那个雨天成了他三千多次的梦魇,今天这个雨天又铸就了一个新的梦魇,而铸就他们的人都是同一个。


    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他的指尖在雨中微微发颤,想要去抓住眼前这个人的手臂。


    “咻——咻——咻——!”


    但他还没触及到,密集如飞蝗的光束,突然从广场周围更高处激射而出,交叉笼罩了整个广场中心!


    一直耐心潜伏的帝国势力,终于亮出了他们淬毒的獠牙。正是克莱尔暗中布置的伏兵。


    “保护首领!”


    “有埋伏!找掩体!”


    “小心冷枪!十点钟方向!”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训练有素的叛军士兵们出现了一阵骚乱,但他们反应极快,纷纷寻找最近的掩体,并凭借默契的配合,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火力被分散吸引。


    斐契伸出的手被逼退,不得不在雨幕和光束交织成的网中闪避,一时竟无法再次靠近目标。


    “殿下!这边!快!”加尔忍着剧痛,嘶声朝着江屿白喊道。


    江屿白循声转头,看见六名帝国特种士兵正从废墟阴影中轻声进入战场。


    两人利落地架起重伤的加尔,另一人掷出烟雾弹。白色浓雾在雨中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剩余三名士兵组成三角阵型,将江屿白护在中央:“殿下,请随我们撤离!”


    江屿白点点头,被护卫着快速撤离。他们穿过烟雾,直奔广场边缘那架正在强行降落的突击舰。


    接近舱门时,江屿白抓住士兵伸来的手,借力跃入舰内。加尔被迅速推上来,断后的士兵们也接连跃入。


    舱门重重合拢,将外面的枪炮声和斐契的视线隔绝。


    他们皆是松了一口气。舰舱内,医疗兵立刻上前,为加尔进行紧急止血和骨骼固定。


    “殿下……您没事吧?”加尔自己还没缓过来,就艰难地抬起头,急切地看向江屿白,确认他是否受伤。


    江屿白摇了摇头,透过舷窗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火光。


    舷窗外的战况正在急剧恶化。悬浮于云层之上的叛军主力舰队很快接到指令,庞大的舰身开始显现,如同乌云蔽日,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一时之间,这片废弃广场的上空再次被激烈的战火笼罩,叛军舰队的炮火倾泻而下,与克莱尔部队的火力在空中激烈碰撞。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连绵不绝,将原本淅沥的雨声都彻底掩盖。


    帝国飞行器像是被击落的飞鸟,拖着黑烟接连坠向地面。


    稍大些的突击舰在叛军密集的火力网中艰难支撑,护盾过载的光芒明灭不定。


    即便如此,仍有数艘帝国战舰顽强地挡在他们的撤离路径前方,用舰身构筑着最后的屏障,在炮火中化作燃烧的残骸。


    “……”


    江屿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即便清楚这一切都是剧情走向,即便明白这些牺牲最终都会成为斐契推翻帝国的注脚,但亲眼目睹这些将士在注定失败的战场上奋战至最后一刻,他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完全冷静地置身事外。


    炮火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开口:“我的机甲呢?”


    话一出口,舰舱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看向他,包括正咬紧牙关忍受治疗的加尔。


    “殿下!”一名肩上戴着校级军官徽章的男人急忙上前一步,语气焦急地劝阻,“外面战况太危险了!叛军舰队已经全面出动,火力覆盖极其密集!您万金之躯,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涉险!我们应该立刻撤离到安全区域!”


    “是啊殿下,”加尔也忍痛开口,“您的身体状况……而且局势太混乱了,独自出击无异于……”


    他想说“自杀”,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太冒险了!”


    江屿白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窗外那几艘正在炮火中顽强周旋的飞行器上:“躲在后面,眼睁睁看着帝国的疆土被一寸寸撕裂,看着叛军的旗帜插上皇宫的废墟,难道就不危险了吗?”


    他微微偏头,紫眸看向那名军官,重复了他的命令,“把机甲带来,普通的士兵型号即可。”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忤逆的威压。


    军官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在接触到江屿白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立正行礼,转身快速下达指令:“立刻准备一台‘猎犬III型’制式机甲!送到一号出击舱!”


    很快,一台士兵型号机甲,被工程车辆快速运送到了出击舱内。这台机甲与江屿白往日性能卓越的皇室专用机甲天差地别,但它此刻是唯一的选择。


    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攀上扶梯,熟练地打开驾驶舱盖,坐了进去。


    神经接驳线如同拥有生命,自动连接上他颈后的脊柱接口。舱门缓缓合拢,机甲眼部的传感器闪烁了几下,随即亮起幽蓝光芒,庞大的机身微微震动,引擎开始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


    “殿下!”加尔在医疗床上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额上瞬间渗出冷汗。“我和您一起去!”


    他试图挣脱医疗兵的束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独自去面对那片炼狱。


    “按住他!”旁边的军官立刻下令。


    江屿白没有回头,出击舱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厚重的舱门缓缓开启,外面是炮火连天的空域。


    他推动操纵杆,这台普通的士兵机甲,引擎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色焰流,冲出了相对安全的母舰,一头扎入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三道能量光束立刻从不同方向锁定了这台突然出现的机甲。江屿白的神经绷紧,迅速做出反应。


    但这台基础机甲的机动性远不如他熟悉的皇室专用机,一道光束擦着机甲的左肩而过,烧蚀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警报声在驾驶舱内尖锐响起。


    【左推进器出力下降15%。】


    江屿白眉头都不皱一下,双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一连串补偿指令,稳定住略微失衡的机身。


    危机并未解除。右翼一艘叛军攻击艇完成蓄能,炮口正对着他无法及时规避的轨迹。另一艘则从上方俯冲而下,形成夹击之势。


    常规规避路径被封死,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江屿白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无异于自杀的举动——他关闭了所有推进器。


    狂暴的引擎轰鸣戛然而止,机甲失去动力,仅凭着惯性在虚空中继续前冲。


    但下一秒,他又将操纵杆一拉到底,利用姿态调节喷口,让沉重的机甲在失重状态下开始旋转。


    这个违背常理的动作果然让两台已经完成预瞄的攻击艇措手不及,炮口失去了稳定的锁定目标。


    而江屿白已经完成了计算。他重启推进器,机甲悍然向上方突进,手中的破旧步枪在旋转中连续点射。


    “砰!砰!砰!”


    三发能量弹射出。第一发击中了上方攻击艇的观测系统,迫使它紧急规避;第二发精准地打在右翼攻击艇的炮管连接处,使其蓄能中断;第三发则趁着对方短暂的失控,直接贯入了引擎核心。


    “轰——”第一艘攻击艇在空中炸成火球。


    江屿白毫不停顿,机甲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完成转向,步枪再次抬起。此时第二艘攻击艇刚刚从观测系统失灵中恢复,驾驶舱防护罩正好暴露在枪口前。


    “砰!”最后一发点射。


    第二团火球在战场上空绽放。下方几艘原本摇摇欲坠的帝国飞行器,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暂时脱离了险境。


    江屿白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操纵机甲后撤,准备返回母舰。


    “啪。”


    突然,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他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视线落在手背上那晕开的一小片湿痕上,微微一怔。


    一股熟悉的热流也从小腹窜起,流过四肢,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仿佛都在微微发烫。


    易感期抑制药的药效过了。


    “呃!”腺体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江屿白闷哼一声,清冽的鸢尾花根信息素溢出来,虽然被驾驶舱隔绝大部分,但精神链接却依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眼前的数据流开始出现重影,机甲反馈来的感知变得模糊不清。他与机甲之间的精神链接,那根维系着操控的弦,在这内外交困的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嗡——!”


    链接被迫断开了。


    刚刚还如同猎豹般敏捷的士兵机甲,动作变得僵硬迟滞,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空中失控地摇晃起来。


    “不好!”江屿白心中一惊,试图重新建立链接,但易感期汹涌而来的热潮让他头晕目眩,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一个叛军战舰抓住了这个破绽,炮弹狠狠击中了机甲已经过载的推进器!


    “轰——!”


    剧烈的爆炸在机甲背部响起,浓烟和火焰瞬间吞噬了半个机身!


    驾驶舱内警报凄厉地尖鸣。


    【警告!推进器严重损毁!动力丧失!】


    【警告!机体结构完整性下降!】


    【紧急脱离程序启动!】


    驾驶舱盖猛地弹开,内部的应急弹射装置启动,将江屿白从燃烧的机甲中抛了出来!


    猎猎的风声灌满耳膜。


    江屿白被巨大的惯性甩向空中,金色的长发在疾风中舞动,破损的军外套被风鼓起。他睁大着有些涣散的紫色眼眸,看见下方遍布火光的大地。


    火光越来越近了,下坠的失重感和易感期的灼热越来越强,视野的边缘,浓重的黑暗正一点点地侵蚀而来。


    ———


    斐契退回了自己的指挥舰桥,把自己的情绪悉数压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架载着江屿白撤离的帝国突击舰。


    “锁定那艘突击舰的轨迹。”他对着下属命令道,却突然看见一架普通的士兵制式机甲从突击舰的出击舱疾驰而出。


    他并未在意,这样的小型机甲在战场上如同蝼蚁,随时可能被炮火吞噬。


    但出乎意料,这架机甲明显不同。


    它在密集的火力网中穿梭,动作干净利落得近乎残忍。


    这狠戾的战斗风格让斐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心底隐约升起一丝异样,却又说不清缘由。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机甲不知为何摇晃了几下,一道炮弹趁机击中它的推进器,爆炸的火光吞噬了整个机身。斐契的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驾驶舱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射而出。


    然后,他看见了。


    在漫天火光中,那个在空中坠落的身影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浓烟与炮火中熠熠生辉。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斐契也能认出来——那是他在指尖缠绕过无数次的,独属于江屿白的金色。


    他大脑空白一瞬,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扑到了观测窗前:


    “江屿白——!”


    他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想起来江屿白还在易感期,转身疯了般冲出指挥舰桥,连身后的副官惊慌的呼喊都充耳不闻。


    帝国突击舰内,透过观测屏幕看到这一幕的加尔,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殿下——!”


    两声呼喊重合在一起,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炮火的轰鸣,一同向着空中那个下坠的身影奔去。


    猎猎风声中,江屿白模糊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这两声交织的呼唤。他在下坠的眩晕中艰难地睁开眼,望向这片他即将坠落的的大地——


    作者有话说:因为赶榜+这周末要加班,所以周四的更新提前发一下。周六大概率更不了了,到时候请假~这章评论给大家抽15个红包补偿一下,周五开(^^)


    以及我太坏了,老是好想写战损小江啊(T_T)


    第54章


    风声在耳边呼啸, 雨水如针,刺在江屿白滚烫的皮肤上。


    视野在模糊与清晰间剧烈闪烁。下方是燃烧的废墟、交织的火线,以及蚁群般渺小的人影。江屿白知道, 以这个高度和速度坠落, 即便是Alpha强悍的体质, 也绝无生还可能。


    ……任务,要失败了吗?


    脑海中,系统急切的电子音与远处两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混杂在一起。


    不。


    江屿白在心底漠然轻笑。他不会允许自己这样退场。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紫色虹膜中, 映出一道正以惊人速度冲向他的黑色身影。


    是斐契的机甲。那台通体漆黑的座驾正将所有推进器输出到极限, 引擎过载的悲鸣压过了战场的噪音,穿过重重炮火, 如同流星逆行,笔直地朝他而来。


    疯子。


    江屿白无声地低喃。


    在脱离机甲的那一刻, 他就计算过斐契可能的反应。那个眼神始终跟随他的Alpha, 大概率不会放任他轻易坠亡。但出乎他意料,斐契会选择如此极端、如此不计代价的方式。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拦截, 对驾驶者精神力和**会造成巨大的冲击——他几乎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只为了来捞他一把。


    “轰!”一发流弹击中了黑色机甲的右侧肩甲,爆开一团刺眼的火光。机身向一侧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它只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迅速调整回姿态,冲刺的速度竟未有分毫减弱。


    越来越近了。他和地面的距离, 机甲和他的距离。


    江屿白能感受到重力无情地拖拽着他向下。同时,他也看到那台机甲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还能听见更远处, 帝国突击舰方向传来舱门开启的微弱噪音。


    这一切,都被空气撕裂而产生的巨大破风声彻底掩盖。


    “砰!”


    一声沉闷巨响,机甲悍然冲入了江屿白下坠的轨迹!


    它的双臂猛地前伸,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用机械手掌和部分前臂,堪堪接住了那个如同断翼之鸟般下坠的金发身影!


    “呃!”


    巨大的冲击力让黑色机甲如同被陨石击中,向下猛沉了数十米,手掌关节处的缓冲装置发出刺耳的过载嗡鸣,竭力化解着恐怖的冲击。


    但它终究是稳住了,没有让怀里的人直接撞击在坚硬的机甲外壳上。


    驾驶舱内,斐契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捏、移位。一股血腥味涌满口腔,他死死咬着牙,将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操纵杆在他手中发出濒临折断的呻吟,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迅速后撤,脱离最危险的交战空域,降落在了战区边缘的角落里。


    舱门一开启,他几乎是摔了出来,踉跄几步,不管不顾地扑向摊开的机械手掌。


    掌心里,江屿白蜷缩成一团,正剧烈地呛咳着,五脏六腑位移似的疼痛。


    【检测到宿主内脏受到冲击,启动紧急疼痛屏蔽程序。】


    下一秒,撕裂般的剧痛退去,但生理上的反应无法完全抑制,殷红的血不断从他失色的唇间涌出,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浑身湿透,金色的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破损的军外套下,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要熄灭。


    斐契伸出手,抢夺似地将人从冰冷的机械掌心中捞起,死死箍进自己滚烫的怀抱。


    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飘走。他把江屿白抱得死紧,好似骨肉都要交融。雨水顺着他们紧贴的脸颊、发丝不断滑落。他看见了江屿白脸上的血迹。


    那些鲜红混着冰冷的雨水,在Alpha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蜿蜒流淌,划出惊心的印记。


    他呼吸微弱,眼睫低垂,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精致瓷器,惊心动魄的脆弱和美丽交织于一体,与平日里的皇子判若两人。


    如果……如果刚才慢了一秒,如果计算错了,如果自己没有接住他呢?


    后怕在这一刻冲垮了斐契,他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越发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让江屿白几乎无法呼吸。


    “斐契?”江屿白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


    斐契没有回答。


    即使是在情绪近乎崩溃的边缘,他竟还残存着一丝可怕的清醒——他惦记着江屿白正处于易感期,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得极好,没有肆无忌惮地散发出去加剧江屿白的不适。


    他只是不依不挠地将脸埋进江屿白冰的颈窝,不顾那里的冰冷湿漉,鼻尖用力地抵着腺体,颤抖地呼吸着——他还活着,他还有信息素,他的体温仍然温热,他还活着。


    “第二次了。”斐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第二次……什么?”江屿白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一点新的血丝随着他微弱的气息溢出唇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触动了斐契的神经,他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了几滴飞溅的雨水。他看到了那抹新的,刺目的红,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几乎是应激般地抬手,去擦拭江屿白唇角和脸上的血迹。


    可是鲜红的颜色混着雨水,在他苍白的脸上越擦范围越大,越擦痕迹越凌乱,仿佛在他心上也用力划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不……不……


    斐契更加慌乱,停止了这徒劳的动作,转而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横抱起来。


    第二次了,这是江屿白第二次在面前坠落。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方才,这人金发浴火,如同折翼之鸟从空中陨落;另一个,是更久之前,他站在飞行器舱门边,带着睥睨的讽刺笑容,向后倒进茫茫云海。


    那时,他恨极了那笑容里的漠然,发誓要将这人拽落尘埃。可现在……


    他抱着江屿白,脚步虚浮,快步走向驾驶舱。


    他改变主意了。


    他宁愿江屿白像第一次那样,站在飞行器舱门边,对着他露出嘲讽却鲜活生动的笑容,也不想看见他像现在这样,苍白着脸,气息微弱地吐着血,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


    他宁愿这个人永远光鲜亮丽地高悬于云端,让他仰望,让他憎恨,让他追逐,也不要看到他像如今这般,从高处狠狠坠落,沾染尘埃与血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宿主。】系统的声音无奈,【目标人物斐契,恨意值下降至90%。】


    恨意值又下降了。


    江屿白靠在斐契坚实却微微颤抖的胸膛上,听着如同战鼓般急促而紊乱的心跳,对这个结果已然是预料之中,甚至生不出多少惊讶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他在这个世界对斐契,也算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恶毒皇子了吧?挑衅、嘲讽、刺激恨意,他哪一样没做?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走上了和上个世界相似的老路。


    他们回到了驾驶舱内,江屿白被放置在副座上。他又忍不住咳了几下,带出些许血丝。


    斐契急忙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吻上他的唇角,将那点碍眼的血迹舐去,动作间带着近乎野兽舔舐伤口的笨拙与焦灼。


    江屿白看着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快速在控制面板上操作,启动了自动驾驶程序,显然是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易感期被放大的情绪再次出现,想到任务再次偏离轨道和可能面临的失败,沮丧和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眉眼低垂,嘴角无力地耷拉下来,突然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调说道:


    “喂,斐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杀我。”


    斐契的动作猛地顿住,僵在了原地。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正欲开口,质问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一台帝国制式机甲悍然冲破雨幕,拦在了他们的前方,冰冷的枪口直指斐契的机甲!


    扩音器里,传来了加尔焦急和愤怒的声音:


    “放开殿下!斐契!”


    斐契的眉头死死拧紧,他现在满心都是江屿白刚才那句求死的话和糟糕到极点的状态,根本没心情跟加尔纠缠。


    他透过观测窗,冷眼看着那台挡路的机甲,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滚开。”


    加尔怎么可能放弃?操控杆一推,他的机甲引擎发出低吼,眼看就要冲上来强行抢人。


    他的姿态过于焦灼了,斐契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操控舱内,加尔指节发白的手,以及他脸上那份超越了职责与忠诚的痛楚。


    他皱着眉看了半秒,蓦地琢磨出一些不对劲来,一些曾被忽略的碎片悄然浮现——


    加尔望向江屿白时,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专注亮光;几次三番,在超出必要的场合,近乎固执的维护与关切;对江屿白身上痕迹超出寻常的愤怒……


    思绪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


    一个念头如同拨开迷雾后显现的冰山,出现在斐契的脑海中。原来如此。兴许这位少将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看着眼前要冲上来的机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讽弧度,不急不慢地说道:


    “你总是来晚一步。”


    “什么?”机甲前冲的动作一顿,加尔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斐契却不给他任何思考和解读的时间,继续说道:“现在知道着急了,刚才我接住他的时候,你在哪?”


    他刻意停顿,让前半句话带来的画面感——江屿白金发浴血、坠入他怀中的景象——在加尔脑海里浮现。


    随即,他才继续,语气中的恶意与宣告主权般的得意满溢出来,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再往前,他在我床上的时候,你又在哪?”——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小江人设卡换新了,请看正比小江(^з^)


    第55章


    江屿白:“?”


    这宣示主权的方式过于轻浮直白, 江屿白心里满是荒谬的问号。斐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加尔显然被气得不轻,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引擎的嗡鸣都消失了。


    斐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机会, 操控的机甲一个极限侧滑加下沉, 贴着加尔机甲的上方空档穿了过去。


    加尔反应过来, 立刻想上前阻拦。


    但已经晚了。黑色机甲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借助着废墟和残骸的掩护,几个迅捷的变向, 便化作一道流光, 朝着叛军控制区的深处疾驰而去。


    ——————


    叛军开始有秩序地撤退, 江屿白被斐契一路紧紧抱在怀里,回到叛军身处太空中的主舰, 直接送进了医疗区内最高规格的治疗舱。


    修复凝胶包裹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修复受损的内脏和组织。斐契就站在舱外, 隔着透明的舱壁,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自己肩甲处的伤和内腑因承受冲击的疼痛被他完全无视了。


    这样子, 任务怎么办啊。


    江屿白躺在舱内, 看着舱外浑身浴血的Alpha。男主甚至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看起来是彻底栽了,压根没有要杀他或者推翻他的意思。


    自己都已经献身了,还换来任务可能再次失败的结局。


    斐契刚松一口气, 就透过舱壁看见一滴泪珠从江屿白眼角滑落,混入修复液中。这滴泪落得很安静, 之前易感期的江屿白也会流泪,但这滴眼泪却让斐契感觉到一缕浅淡真实的难过。


    他想也没想,立刻伸手, 打开了治疗舱的舱门。


    “怎么了?”斐契俯下身,手指下意识地想碰触江屿白湿漉漉的脸颊,“是不是哪里还疼?治疗仪出问题了?”


    他靠得很近,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屿白看见他这副紧张兮兮,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抵住斐契的胸膛,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


    “还不是因为你。”


    斐契被他推得一怔,听到这句话,更是愣住了:“因为……我?”


    “对啊。”江屿白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冷笑一下,易感期的情绪让他口不择言,也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他盯着斐契近在咫尺的眼睛,直接问了出来,“你又在爱我什么?”


    “爱”。


    这个字猝不及防刺入斐契的心脏,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连去深究江屿白话里那个意味深长的“又”字都来不及。


    他震惊于江屿白的直白,而这个问题本身让他忍不住真的开始回溯。


    他爱他什么?


    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那个永生难忘的雨天。如同蝼蚁般蜷缩在污秽中的自己,抬头望见了那个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江屿白。美丽,矜贵,遥不可及。那时年幼的心,在巨大的屈辱和自卑中,是否也混杂着一丝对他的向往和心动?


    或许,恨意与这点不明所以的悸动,从第一面起就已经如同双生藤蔓,纠缠着深埋心底。


    再后来,是无数个日夜,他通过星网屏幕窥探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帝国皇子。江屿白总是身处媒体长枪短炮的焦点,无数聚光灯追逐他,人群簇拥他,又敬畏他,想要接近,却总是被隔开。而他会对所有民众,露出完美标准的皇室微笑。


    每当看到这种画面,斐契都会想起他们相遇的那天。讽刺的是,那竟然是他们物理距离最近的一次。往后的十几年里,他们隔着亿万光年的星河,恨与爱在漫长的窥探中相伴相生,你我不分。他只能通过那方小小的屏幕,贪婪地捕捉对方的每一个侧影,每一个表情。这样的窥探不知何时成了戒不掉的习惯,一看便是十几年。


    所以,又也许,他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凝望中,隔着冰冷的屏幕,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活在星光璀璨处、活在万众聚焦中心,却仿佛永远被无形屏障隔绝开来的、真实又无比遥远的江屿白。


    这是一份怎样的爱呢?


    它扭曲到必须以恨的形式才能存在。他恨他被聚光灯围绕的模样,那耀目的光华刺得他眼睛生疼,却又让他心痒难耐,生出毁灭或独占的疯狂念头;


    他恨他对外恪守皇室礼仪,一番温柔亲民的形象,却唯独对他吝啬地只留下神明厌弃般的两个字就离开;


    他恨了这么多年,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恨了那么多,其实归根结底,只是恨自己牵动不了他半分情绪,恨自己离他如此遥远,连被他厌弃都成了奢求。


    可是现在……


    斐契看着江屿白因为自己而流露出的浅淡难过,心脏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慌乱起来,他发现如果江屿白因他而生的情绪是痛苦,那他宁可不要。


    但同时,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浮现——江屿白抗拒他的爱。他的心里并不接受他。


    脸上传来粗粝的触感,是斐契的手指,正一点一点抹去他的眼泪。斐契看着江屿白湿润的眼睛,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地问道:


    “我是不是还不够资格爱你?”


    江屿白一愣:“?”


    他没想到斐契会得出这个结论。


    但他没工夫细想,易感期的烦躁和任务失败的焦虑让他只想继续刺激对方,试图挽回局面。他皱起眉,抛出他认为横亘在他们中最深的仇恨:


    “你有没有想过,害死你父母的人正是皇室,”他刻意停顿,让“皇室”这两个字重重落下,然后指向自己,“也就是我。”


    他想用这血淋淋的现实,劈开斐契那不合时宜的爱意,唤醒他应有的仇恨。


    然而斐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否认道:“不是你,是皇帝。”


    他分得很清。直接下令出兵、践踏他家园、造成他父母死亡的,是江屿白那个身为暴君的父亲,而不是当时同样年幼的江屿白本人。


    那时的江屿白尚且和他年岁相仿,甚至可能对这一切懵懂无知,他能有什么错?


    这份仇恨他向来投射在该承受的人身上,从未混淆。


    “……”


    江屿白彻底无言了。


    【系统,】他在心里绝望地呼唤,【我们又完蛋了。】连父母之仇都无法撼动男主分毫,这个任务还怎么做?


    【……宿主,你别哭,】系统安慰道,【我们依然可以选择死遁。】


    【我没想哭,易感期而已。】


    江屿白气得把脸上的泪水全往斐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擦。


    系统从善如流:【好吧。那要现在申请死遁吗?】


    江屿白看着眼前因为他的动作而有些怔忡的斐契,又想到还受着伤的加尔,冷静了片刻。


    【还是再等等,】他沉吟道,【我翻看一下剧情,看看加尔在原剧情里是怎么回事。】


    加尔为了保护他而被斐契误会,白白受了重伤,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你的易感期……】


    系统看着还在徒劳地给宿主抹眼泪的斐契,欲言又止,现在宿主还有好几天易感期,不申请死遁的话,岂不是还要被这个世界的男主占四天便宜?


    【这个我自有办法。】


    江屿白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易感期的躁动和混乱,再抬眼时,湿润的眸里已是一片沉静的紫海。他自上而下,用审视的目光慢慢扫过斐契。


    斐契被他看得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江屿白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我想要抑制剂。”


    Alpha那抹不掩饰的锋芒又一次展露出来了,这一次是直面在他眼前。


    斐契看得移不开眼,张张嘴,下意识就想要拒绝。易感期的江屿白难得卸下了坚冰,显露出内里更为柔软的质地,让他得以短暂靠近,他私心里并不想那么快结束这种状态。


    然而江屿白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抬腿,军裤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足底毫不客气地踩上了斐契的小腹,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我要抑制剂。”


    “嘶——”斐契被他踹得闷哼一声。江屿白的鞋在进治疗舱前脱掉了,此刻光着脚踩上来,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麻痒,顺着接触点猛地窜遍全身。


    他被踩得下腹一紧,某些旖旎而阴暗的念头翻涌上来,但又被江屿白语气里的认真生生逼退。


    对视片刻,斐契败下阵来。


    “……好。”他哑声应道,“我给你找抑制剂,你在这等我。”反正,他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去真正地追逐江屿白。


    没过多久,高效抑制剂注入了江屿白的腺体。那折磨人的情绪和热潮缓缓平息下去,大脑恢复了久违的清明与冷静。


    他想要阖上眼睛,但舷窗之外,那片永恒沉寂的漆黑深空骤然被数道光芒撕裂——如同利刃划破绸缎,那是庞大舰队结束跃迁时独有的辉光,正由远及近,疾速放大。


    帝国的援军到了。


    正是此时,斐契的私人通讯器也传来一声简短的提示音。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下。


    叛军在帝国军内的内应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依旧恋爱脑


    第56章


    帝国援军与叛军主舰在宇宙中遥遥相对, 雄鹰利剑交织的军徽在星辉下格外醒目。


    这肃杀的对峙仅仅维持了不到片刻。舰桥主屏幕,连同医疗室内较小的观测屏,骤然被刺目的红色警报覆盖。


    嗡鸣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深邃的星域中, 规模更为庞大的帝国主力舰队悄然现身。它们与前方的援军形成了完美的前后夹击之势, 将叛军主舰及其护卫舰队锁在中心。


    斐契打开光屏,扫过战略星图上急速合拢的红线,尤其在后方那些隶属于克莱尔亲王直接指挥的舰队标志上停留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 脸上没有任何被围困的惊慌, 反而掠过一丝了然。


    “看到了吗?你的好叔叔不仅要我的命, 连你的也一并算在里面了。”


    江屿白紫眸沉静,他自然也认出了克莱尔直属舰队的徽记。这根本不是救援,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除。利用他作饵,引斐契和叛军主力入瓮, 然后一网打尽。无论他和斐契谁死在这里, 对克莱尔都是稳赚不赔。


    斐契起身,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忽然说:


    “我帮你把克莱尔杀了, 怎么样?”


    江屿白微微一怔,转过头:“?”


    斐契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向前一步,用近乎宣誓般的郑重语气说道:


    “用你这个叔叔的头颅给你做聘礼, 如何?”


    江屿白:“???”


    饶是以江屿白的冷静,也被“聘礼”二字砸得有些懵。他对系统吐槽道:【系统,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给他了?】


    系统:【宿主,从情绪检测来看,目标人物是认真的。】


    江屿白:【。】这太血腥了。


    斐契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伸手再次启动了治疗舱的程序,“你在这里好好治疗,等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疗室,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滑闭。


    江屿白没拒绝,躺进治疗舱先把自己的伤治好,同时迅速在脑海中翻阅原文剧情。


    在原定的历史中,加尔这位以忠诚和悍勇著称的年轻将星,其结局早已注定——他将在帝国覆灭的最终战役中,亲率麾下残部,于皇宫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浴血死战,直至弹尽粮绝,最终战毁于驾驶舱内,与其守护的帝国一同化为星尘。


    马革裹尸,于军人而言,或许算是一种悲壮的荣光。他尽忠到了最后一刻。


    但……


    江屿白心里做好打算,从舱中出来,巨大的观测窗外,帝国的舰船如同环绕着猎物的鲨群,炮口已经幽幽闪烁着充能完毕的冷光。


    斐契让他留在这里好好等他?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既然任务又要失败了,再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帝国大军的围困,斐契必然焦头烂额,这简直是天赐的死遁良机。他必须抓紧时间,趁着这片混乱,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扫描舰船结构,寻找通往机库或救生艇舱的最优路径,避开主要监控和巡逻队。同时,监测一下加尔的生命信号。】


    【指令已接收。正在扫描……检测到舰船因刚才的紧急规避,部分区域能量供应不稳定,监控系统存在短暂盲区。最优路径规划中……警告,检测加尔少将的生命信号位于舰船中层B7区。】


    B7区?江屿白眸光一凛。加尔以某种方式潜入了这艘主舰?是为了确认他的安危,还是执行别的任务?


    无论如何,他不能放任加尔在这里自生自灭。于公,加尔是帝国目前少数能牵制克莱尔的力量;于私,加尔是因他而重伤,他再不济也得对他说一声感谢。


    他走到医疗室的控制面板前,指尖快速滑动,利用系统绕开了几个基础权限锁定,调出了舰船部分区域的实时结构图。


    【系统,配合我,尝试在B7区附近制造一次小范围的能量过载,模拟线路故障。能办到吗?】


    【可以尝试接入局部环境控制系统。但宿主,此举有风险,可能会引来巡逻队。】


    【要的就是引来他们。】江屿白眼神冷静,【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需要制造一个离开医疗室的契机。


    他快速操作着,同时留意着窗外的战局。帝国舰队已经开始了试探性的攻击,数道光束划破黑暗,撞击在叛军主舰的能量护盾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叛军的护卫舰也开始还击,星空被交织的火力网点亮,爆炸的光芒如同短暂盛放的烟花。


    【系统,执行。】


    【指令确认。】


    几秒钟后,医疗室乃至整个B区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部分运行指示灯熄灭,陷入了短暂的黑暗。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士兵的呼喊:


    “B区能源异常!检查线路!”


    “优先确保核心区域稳定!”


    “医疗区!快去个人看看情况!”


    混乱如期而至。


    江屿白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在一名士兵匆忙打开门锁进来查看的时候,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


    士兵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江屿白顺势扶住他,避免发出过大声响。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这张陷入昏迷的脸——竟是之前给他送餐、被他用家乡和家人信息扰乱了心绪的那个年轻下士,卡尔文·李。


    抱歉了。江屿白在心底无声地说了一句,利落地扒下卡尔文的叛军制服外套,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将昏迷的下士拖到治疗舱后的视觉死角安置好。


    他按照系统规划的路径,在错综复杂的舰船内部快速穿行。叛军的制服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加上大部分人员的注意力都被外部战况和内部突发故障吸引,他竟一路有惊无险地靠近了B7区。


    与之前经过的区域不同,B7区异常安静,看上去也没有没有大规模战斗的痕迹。


    江屿白隐藏在一个拐角,小心地探出视线,前方的通道尽头是一个物资转运平台。阴影里躺着两名叛军士兵,身旁掉落着他们的身份识别卡——卡面上的芯片区域有着明显的熔毁痕迹。


    而在平台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半跪在地,用特制切割匕首试图撬开一块地板下的检修面板。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叛军机械维修工制服,但挺直的脊背让江屿白一下认出了他——


    是加尔!


    他果然在这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潜入进来的,但他的脸色显示他的伤势更重了,强行潜入和破解系统显然加剧了他的负担。


    他此刻试图撬开检修面板,目的恐怕是接入舰船的内部网络,寻找江屿白的位置。


    就在这时,另一侧通道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叛军内部安全部队正朝着平台而来,手中的扫描器正对着各个角落进行探测!


    “报告,B7区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和未授权能量活动!”小队领队对着通讯器低语。


    加尔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迅速放弃了手头的工作,身体如同猎豹般蜷缩,寻找着下一个掩体,尽管他的呼吸已经因为刚才的费力操作而略显急促。


    江屿白心中暗叫不好。内部安全部队的装备足以识破简单的伪装和低权限身份卡!


    加尔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他放弃了启动载具,迅速转身寻找掩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尽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江屿白不再犹豫。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加尔被俘或死在这里。


    他快速扫过周围,看见了一个位于上方的灭火系统控制节点。他抬起手,腕间一个由系统临时模拟生成的工具闪过微光,一道细微的能量束击中了那个节点。


    大量的白色冷冻灭火剂从天花板和墙壁的喷口汹涌而出,浓雾般笼罩了那条通道,能见度骤降,叛军士兵的视线和行动受阻,传来一阵惊怒的叫骂和咳嗽声。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江屿白从阴影中窜出,冲到平台边缘,压低声音喊道:“加尔!这边!”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加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殿下?!”他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沙哑。


    “别说话,跟我走!”江屿白不容分说,一把抓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臂,将他拉离平台,重新没入复杂的管道和舱室阴影之中。


    他们在一处堆放废弃零件的狭窄隔间里暂时停下。外面巡逻兵的搜索声和叫嚷声还未远去。


    加尔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没事吧?斐契他有没有……”


    “我没事。”江屿白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追问,“倒是你,怎么会潜入这里?还弄成这个样子?”


    加尔努力平复呼吸,快速解释道:“帝国主力伏击的计划是最高机密,我是在舰队完成合围后才得知。我知道您在这艘船上,克莱尔的目标是趁乱将您和叛军主力一并……我不能坐视不管。”他脸上闪过一丝惭愧,“我利用一次小规模接舷战的混乱,伪装成阵亡士兵,潜入了这艘主舰,想找到您,带您离开……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他的理由竟然如此简单,为了救他,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带我离开?”江屿白的语气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绝不会放弃您。”加尔眼神灼灼,“殿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克莱尔的命令是……不计代价,包括您的安全。”


    果然如此。江屿白心中冷笑。克莱尔这是要一石二鸟。


    他看着加尔因失血和疲惫而愈发苍白的脸,做出了决定。


    “听着,加尔,”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我们现在需要一艘能突破封锁的小型高速舰或救生艇。我知道路径,但需要你配合。”


    “您说。”加尔立刻打起精神。


    “首先,你的伤势需要处理,否则我们撑不到离开。”江屿白从内衬里取出之前顺手带出的止血凝胶和绷带,动作利落地为加尔处理手臂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忍着点。”


    冰凉的凝胶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加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江屿白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低垂如同蝶翼般的金色睫毛。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细微暖意。


    “好了,暂时能撑住。”江屿白快速包扎完毕,抬头正对上加尔凝视的目光。那目光太过专注,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让他微微一怔。


    加尔迅速移开了视线,低声道:“谢谢殿下。”


    江屿白没有深究,“跟我来。我们得绕开主通道,走维修管道。”


    他率先钻入管道入口,加尔紧随其后。管道内黑暗而压抑,两人在迷宫般的管道中艰难前行,依靠着系统的导航和江屿白过人的方向感。期间数次险些与搜索的叛军小队遭遇,都被江屿白敏锐地提前察觉并避开。


    “殿下,您对这里……很熟悉?”加尔忍不住低声问道。这种在敌方主舰内部如入无人之境的能力,实在超出了他对一位皇子的认知。


    江屿白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管道壁传来:“观察和计算而已。”


    他无法解释系统的存在。


    他们逐渐靠近地图上标记的一个备用机库区域,正准备松一口气,整个舰船突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


    巨大的金属扭曲声震耳欲聋,管道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整艘舰船都在解体!


    【宿主,检测到主舰引擎区遭受重创,舰船结构完整性正在快速下降!】系统的警报尖锐响起。


    江屿白和加尔在管道中被甩得撞在壁上,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加尔急问。


    江屿白透过管道的缝隙,看向外部观测窗的方向,只见星空之中,叛军主舰的一个引擎阵列正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和浓烟,庞大的舰体开始发生倾斜。


    帝国的攻击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或者说,是克莱尔终于不耐烦,开始下死手了,连这艘船上可能还有皇子都不在乎了。


    “主引擎被击中了。”江屿白的声音沉了下去,“这艘船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找到逃生舱。


    然而祸不单行。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管道区域快速逼近,伴随着能量武器解锁的声音。


    “仔细搜!每一个管道口都不要放过!入侵者和皇子可能就藏在里面!”一个声音下令道。


    是斐契直属的精英卫队,他们竟然搜索到了这里。


    前有堵截,后有不断爆炸解体的舰船。他们被困住了。


    江屿白靠在管壁上,看了一眼身旁因伤痛和疲惫而脸色惨白的加尔,即使状态如此糟糕,他依旧紧握着武器将他护在身后。


    脚下舰船不断传来震动。死遁的机会似乎近在眼前,可加上一个誓死保护他的加尔,这条路陡然变得艰难。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看来,计划不得不再次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小江也不会回加尔的箭头,他单纯人好(^^)


    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想把更新频率改回隔日更,周末可以休息一下,也更好保证文章质量,这个世界很多地方因为赶更新写得匆匆忙忙的TT大家养肥随意(^з^)


    第57章


    精英卫队沉重的脚步声、舰船解体的呻吟、外部不间断的爆炸声……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 成了一部绝望的交响曲。


    加尔将江屿白牢牢护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冰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片与死亡对视的平静。他低声道:“殿下, 我去拖住他们, 您找机会……”


    “不行。”江屿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自己已经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不可能再让下属为自己赴死。【系统,计算主舰结构里靠近外部装甲, 能被观测到的位置。】


    【正在结合损伤报告进行模拟……计算完成。左舷第三观测平台附近区域, 正对帝国第一舰队主视角, 但结构完整度已低于50%。】


    一个正在损毁的观测平台……


    江屿白有了决断。


    “加尔,跟我来, 我们去左舷观测平台。”


    “观测平台?那里太危险了,结构可能已经……”加尔立刻反对。


    “那是唯一可能发射求救信号, 或者让第一舰队看到我们的地方。”江屿白打断他, “困守在这里只有死路,主动出击还能有一线生机。难道你想坐以待毙吗?”


    他利用了加尔想要保护他、带他离开的迫切心理。


    果然, 加尔只是犹豫了一瞬, 便咬牙点头:“好!我护着您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他们藏身处的管道格栅被一股巨力轰开,两名全副武装的精英卫兵端着武器出现在入口。


    “发现目标!”


    加尔反应极快,在对方露头的瞬间便扣动扳机, 几发点射将他们逼退,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


    “走!”江屿白低喝一声, 率先冲向与管道相连的另一条检修通道。


    两人在剧烈摇晃、不断有碎块坠落的通道中夺路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卫队士兵。爆炸的火光时而透过舷窗将通道映得一片血红,时而又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有几次,加尔几乎是用身体为江屿白挡住了坠落的障碍物,闷哼声被爆炸声掩盖,但他脚步不停。


    江屿白将他的奋不顾身看在眼里,在一次巨大的金属板轰然砸落时,他看准时机,猛地发力将他向侧后方推开,自己则因闪避不及,肩头被锋利的边缘划过,洇开一些暗红。


    “殿下!”加尔惊呼,急忙想查看他的伤势。


    江屿白却只是蹙眉忍下痛楚,摇摇头,紫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向加尔,突然问道:“现在我还是你的长官,对吗?”


    加尔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在此刻确认这个:“当然!您永远是我的殿下!”


    “好。”江屿白声音低沉下去,“那么,记住我的话。帝国的覆灭恐怕已经在所难免。”


    “殿下……”加尔心中一颤,想要打断这近乎渎神的话语。


    江屿白却抬手制止了他,“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找个平静的星球,把自己安顿好吧。”


    紧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直视加尔困惑的眼睛,郑重地说道:“还有,谢谢你,加尔。谢谢你一路以来保护我。”


    这声突如其来的道谢像重锤般砸在加尔心上,殿下的语气仿佛是在……诀别。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升起,他几近窒息。“殿下!那你呢?!”他急切地追问。


    但追兵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再次逼近,容不得他们再多言。江屿白转身继续向前奔去,加尔只能将巨大的不安压回心底,咬牙跟上。


    他们终于冲到了通往左舷观测平台的最后一段廊道。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墙壁扭曲变形,电火花像垂死的银蛇般四处乱窜。透过廊道一侧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璀璨的战场,以及不远处那艘不断倾泻火力的帝国旗舰。


    平台近在眼前,他们即将冲出廊道,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地狱修罗,带着一身血腥和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是斐契。


    也许是接到了江屿白逃跑的消息,他显然是匆忙从另一条路径拼杀而来,军装外套不知所踪,只穿着暗色的作战服,上面沾满了烟尘与血迹,肩甲处的伤口狰狞外翻。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第一时间先打量江屿白,发现他没事才松一口气。


    但这松懈仅持续了一瞬,他看清了江屿白肩头的血渍,眉头立刻死死拧紧,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你受伤了?!”


    江屿白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斐契脚步一滞,想起他嫌自己的信息素味难闻,又小心将信息素都收好。他走近几步,才看见江屿白身后伤痕累累的加尔,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加尔持枪上前,毫不退缩地迎上斐契:“这一次是你来晚了。”


    斐契嗤笑一声,随手抹掉脸颊上的血迹:“来早了又如何?在我来之前,你不也没能把他护周全吗?如此废物也配站在他身边?”


    “你!”加尔的怒火被瞬间点燃,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气氛剑拔弩张,突然“轰”的一声,一发猛烈的炮火打断了他们的对峙,重重轰击在观测平台外侧的护盾上!


    虽然护盾勉强扛住了这波冲击,但巨大的震荡延着金属传播开,让整段廊道如同地震般剧烈摇晃起来。


    三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站立不稳,江屿白首当其冲。他站在摇晃最剧烈的位置,眼看就要撞上身后尖锐凸起的操控台。


    祸不单行,头顶又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根松动的通风管道正朝着他的位置劈头盖脸地砸落!来不及计算速度了,他瞳孔微缩,正准备硬扛着撞击翻滚避开——


    一道黑影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斐契甚至来不及思考。他本能地冲上前,长臂一揽,将江屿白狠狠地圈进自己怀里,用尽全力旋身,以自己的脊背为盾,牢牢将他整个罩住。


    重物混杂着碎块尽数砸在斐契的背甲和肩胛上,发出沉痛的闷响。强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但臂弯收得更紧,将怀中人密不透风地护在胸膛间的安全区域里,连一丝飞溅的尘埃都没能沾到对方。


    震荡持续了好一会,舰船通讯频道里传来叛军军官的呼喊:“左舷护盾过载!结构支撑柱断裂!重复,左舷观测平台及周边区域即将结构性崩溃!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随着他话音落下,帝国舰队方向,庞大的出舱口缓缓开启,一台台涂装着皇家徽记的华丽机甲朝着叛军主舰的方向蜂拥而来!


    帝国竟然带走了皇宫里的机甲。江屿白迅速扫过那片机甲群:【系统,立刻扫描识别,我的机甲在不在里面?克莱尔连机甲库都搬空了?】


    【扫描完成。确认目标,宿主的机甲位于帝国机甲编队左翼,处于远程锁定待命状态。】


    那就好办了。江屿白借着斐契怀抱的遮挡,快速打开自己的光屏,接入独属于他的密匙。


    帝国舰队中,那台暗金色的机甲一震,眼部传感器闪烁出灼目的蓝光,引擎全开,如同一颗逆命的流星,在所有帝国指挥官惊愕的注视下,悍然出舱,撞向他们的位置。


    “那是……殿下的机甲!”加尔失声。


    江屿白在斐契怀中,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那台决绝冲来的机甲。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实在太卡文了所以今天比较短TT


    这个世界马上结束了,结束之后可能会写个武侠paro的番外,前面的打戏写得我武侠瘾犯了,写一点过过瘾(^^)


    下个世界本来是无限流,但没有时间做副本设定,所以先把仙侠提上来,是狐妖师尊攻x坠魔后黑化的精分徒弟受


    换的新封面是师尊小江(*︶*)


    第58章


    赶来的机甲在濒临崩溃的护盾上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它没有尝试对接, 也没有发动攻击,抵达平台之后,机体结构重组变形, 以自身为楔子, 抵在了外侧即将断裂的结构主梁上。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让所有人的心脏为之一颤。庞大的机身剧烈震动, 外部装甲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下扭曲、崩裂,发出濒死的哀鸣,但它终究暂时稳住了。


    一线生机似乎就在眼前。


    加尔眼眸骤然亮起, 他举枪对准斐契, 声音因希望而重新染上力量:“放开殿下!”他以为江屿白召唤机甲是为了带他们突围。


    斐契的回答是收紧了手臂, 将怀中人箍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那截清瘦的腰肢。江屿白被他勒得闷哼一声, 蹙起了眉。斐契的力道仿佛只要一松手,这缕抓不住的金色阳光就会再次从他指缝溜走, 消失于无形。


    他从**的怀抱里微微探出头, 金色的发丝擦过斐契的下颌,看向加尔:“我把舱门权限打开了, 加尔, 你先上去。”


    加尔一愣,持枪的手没有丝毫晃动,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可是殿下……”他怎么能丢下殿下独自逃走?


    “这是命令。”江屿白的声音沉了下去,顿了顿, 难得撒谎了,“我不会有事。”


    斐契并不想看这一幕主仆情深, 他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背完全挡住了加尔看向江屿白的视线。心底甚至掠过阴暗的期待——这个碍眼的帝国走狗如果执意违抗命令留下,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将其清除的理由。


    果然如他所愿, 加尔握紧了拳,指节泛白,最终还是将枪口微微下压:“恕我违令,殿下。我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


    三人僵持不下。外界,更多的帝国机甲对主舰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而叛军地面部队的支援也已抵达,无数炮火从行星表面升起,加入这场厮杀,火光此起彼伏。


    他们所在的这个平台,护盾本就被撕开一道裂口,现在在如此密集的火力波及下,更是摇摇欲坠。机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支撑点的金属结构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


    江屿白眉头紧锁,再次催促:“加尔!你先上去,立刻返回舰队,驾驶你自己的机甲再来接应我!”


    加尔咬咬牙,他现在身负重伤,殿下的机甲又显然已不堪重负,他确实得有自己的机动力量才能确保救援成功。


    短暂的挣扎后,他还是答应:“殿下,等我!”话音未落,他不再犹豫,几个利落的蹬踏,凭借着Alpha卓越的身体素质,敏捷地进入了洞开的驾驶舱内。


    “等他?”斐契嗤笑一声,看着江屿白快速在终端上操作,远程启动了自动驾驶程序,那台残破的机甲承载着加尔,如同离弦之箭般飞离这片危险空域。


    失去了支撑,平台终于到了极限,一声巨大的断裂声之后,更大的碎块开始向下崩塌。斐契伸手就想将江屿白打横抱起,强行带离这个即将彻底坍塌的地方。


    但江屿白止住了他的动作,格开他的手,再次脱离了他的怀抱。


    “别任性!”斐契眉头死死拧紧,在愈发剧烈的晃动中,一把攥住了江屿白的手腕。那力道起初大得惊人,有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意味,但旋即仿佛怕捏碎了他,又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只是虚虚地圈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冰凉的皮肤。


    这个带着克制与珍视意味的握法,让江屿白微微晃神。


    简直……跟余烬如出一辙。


    这两个人,连表达占有和爱意的方式都如此相似——强势、不容拒绝,连亲吻时都喜欢用犬齿研磨厮磨,直到唇瓣破损,尝到血腥味才肯罢休。


    他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芸芸小世界,龙傲天男主何其之多,不过是巧合罢了。


    想到此,一个恶劣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悄然滋生。


    他预备要死遁了。这个世界的男主揪着他不放,恨意值居高不下,却偏偏又扭曲地“爱”上了他,甚至想要强行标记他一个Alpha。


    呵。


    江屿白心下冷笑,颈侧的腺体还能回忆起被对方犬齿反复刺入时,混合着痛楚与陌生战栗的酥麻感。


    “警告!结构完整性丧失!左舷观测平台即将……”


    舰船广播里再次传来士兵最后一声扭曲的警告,随即被结构彻底解体的轰鸣淹没,整个廊道如同被拧碎的麻花,视野所及之处,金属扭曲断裂,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在这天崩地裂般的末日景象中,江屿白忽然上前一步。


    在斐契因他突兀的靠近而流露出的惊讶目光中,他抬起头,带着若有若无鸢尾花根气息的唇,印在了斐契紧抿的唇角。


    这个轻轻的吻一触即分,触感如雪花坠落,冰凉、柔软,转瞬即逝,却让斐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离他远去,只剩下唇角那一点虚幻的凉意。


    趁着他这瞬息间的怔忡,江屿白立刻发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决绝地转身,朝着廊道外飞速坍塌的观测平台跑去!


    “你……!”


    斐契从那个蜻蜓点水却石破天惊的吻中惊醒,他扑上前,伸出手——


    却只来得及触碰到一抹飞逝的衣角。


    江屿白金色的发丝在气浪中狂乱地飞扬,划出耀眼的流光。他身形灵巧地一个单手撑越,如同挣脱束缚的飞鸟,越过了扭曲变形的护栏,冲到了完全暴露在炮火下的观测平台边缘。


    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漆黑宇宙,头顶是交织的火光交织的战场。他看到了——帝国与叛军纠缠厮杀的庞大舰队,看到了如虫蚁般密集的机甲群,看到了恰有一发偏离轨道的猛烈炮火,拖着赤红的尾焰,正朝着他所在的方位呼啸而来。也看到了远处,那台去而复返,正不顾一切冲向这里的,属于加尔的机甲。


    就在这生死一瞬,他转过头。飞散的金属碎片如雨点般擦过他的脸颊,灼热的气浪掀起他额前的金发,露出平静的紫眸。在漫天火光与飞溅的星尘中,他也看到了身后,斐契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他正拼尽全力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系统,确认提交申请。】


    【收到。立刻执行脱离程序。】


    下一秒。


    那发偏离轨道的炮火,恰好在江屿白身前不远处,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出现,这光芒太过炽烈,仿佛连声音和色彩都被湮灭,如锋利的云层,层层叠叠地包裹、吞噬了那道金色的身影。


    江屿白没有再听见加尔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没有再听见斐契不成调的咆哮。


    这一次,他们两个人都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偶尔一使坏(^^)


    第59章


    一年后。


    深空如墨, 一艘小型飞行器在星尘之间孤独地航行着。


    主控制台前,驾驶人正熟练地拿起一支高浓度清醒药剂,扎进静脉。


    冰凉的药液缓缓推入, 身体里的困倦随之消退。斐契看着透明的液体消失在血管里, 眼神平静无波。或者说, 是早已麻木不堪。


    距离江屿白在他眼前被炮火吞噬,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叛军和帝国之间的战火并未停歇。一个月前, 帝国彻底覆灭。作为叛军的最高领袖, 斐契对留在那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毫无兴趣。他将象征权力的统领位置扔给信赖的副手, 便独自驾驶着这艘不起眼的飞行器,一头扎进了茫茫星海。


    这一个月他几乎未曾合眼。困倦啃噬着他的神经, 但他只是用一针又一针的药剂强行驱散。他穿梭于各个星域,扫描着每一个可能的星球, 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信号。


    他依然不相信江屿白死了。


    那样一个强大、狡猾、总能从他掌心逃脱的Alpha,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一道炮火湮灭?还有那个吻……那个在万物崩毁前夕,江屿白主动献上, 冰凉如雪花一触的吻, 他要如何去解释?


    那是江屿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吻他。这是否意味着他对他并非全然排斥?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吻,然后就走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或许他该问, 为什么在离开之前,要给他一个吻。


    想到这里,一个近乎残忍的念头缓缓浸透他的血液, 令他反而感到奇异而可怖的平静。


    ——也许,江屿白是故意的。


    故意在彻底离开前,施舍他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的幻想;故意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让他心怀不切实际的期望;故意让他耗尽余生,永生永世行驶在寻找他的漫漫长路上;故意让他……永远、永远也忘不掉他。


    如此恶劣,堪称狠毒的报复。


    但他毫无疑问地成功了。


    这个吻成了一个诅咒。那片吞噬了金发Alpha的刺目白光,取代了泥泞的雨天,成为了他新的梦魇。他不敢入睡,惧怕一闭眼,毁灭的景象便会再次在脑海中重演。


    江屿白将他从那个关于屈辱的旧噩梦中拽出,然后亲手为他编织了一个关于失去的新噩梦。


    真残忍。


    “呃……”斐契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五脏六腑仿佛都绞在一起,传来阵阵钝痛。腺体更是灼烫胀痛得厉害,让他产生一种想将它生生挖出来的冲动。


    连续一个月不眠不休,仅靠药剂强撑,即便是顶级Alpha的身体也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不在意。


    “叮。”


    一声轻响,个人光屏自动弹出,一条来自黑市酒馆老板的讯息跳了出来,依旧只有一个简短的字符:


    【无】


    斐契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麻木地关闭了这个窗口,又点开了另一个加密监控频道。


    画面中,是加尔。


    他没有杀加尔。他们二人共同目睹了江屿白被吞噬的景象,他疯得彻底,不愿接受,不眠不休地寻找他。加尔却好像早有预料,接受了这个事实,找了个平静的小星球隐居起来,每日过着规律简单的生活。


    斐契疑心江屿白或许会某一天去找他,于是安排了人手,全天候监视着加尔的一举一动。


    然而也没有。


    这么久以来,加尔那边没有任何异常。而其他地方也同样,哪里都找不到。主星、附近的星球、已知的各个星域,甚至连那些废弃的资源星和藏污纳垢的地下黑市,他都派人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斐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关掉了光屏。还是不愿意就此相信江屿白真是死了,尸骨都被炮火湮灭,化作宇宙的尘埃。


    还有哪里没找?既然附近的星域都搜寻过了……对,还有更边缘的星球。


    飞行器调转方向,朝着宇宙更深的边际疾驰而去。


    ——————


    边缘星。


    飞行器剧烈颠簸着,勉强在这个星球的航空港降落。


    此时正值星球的夜晚,斐契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药剂,戴上抑制器,摇摇晃晃地走出舱门。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药物作用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恍惚间几乎站立不稳。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抬起头,随即怔在原地。


    天空是记忆深处熟悉的琥珀色,无数星辰如同碎钻般洒满天幕,璀璨夺目。脚下的街道热闹非凡,本地居民穿梭往来,充满了勃勃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道路两旁及远处原野上,一片片正散发着柔和亮金色光芒的草丛——荧光花。


    这是他家乡星球的特产。


    他竟然在无意识的航行中,回到了这个他阔别多年,承载着他最初痛苦与仇恨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曾经被帝国铁蹄蹂躏,满目疮痍的土地,竟展现出了如此强大的自愈能力。自然生机勃勃,人们安居乐业,几乎看不出往日战火留下的残酷痕迹。


    街道旁的花大朵大朵地簇拥着,他依稀想起,家乡有一个古老而浪漫的习俗——采一捧最漂亮的荧光花,向心爱的人单膝下跪,祈求永恒的联结。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斐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血溅在干燥的土地上。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蹲下身,挑选出最美丽的花枝。


    如果那个吻真的是最后的诅咒的话,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折下花茎,一边在心底想,那他也会长长久久地诅咒江屿白,他诅咒他——


    他采下最后一支,几个嬉笑打闹的孩子从旁边冲过,其中一个不小心重重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斐契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皱着眉,朝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看去,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孩子们的奔跑方向是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杂货店。店铺很小,只有一个对外售卖的窗口,前面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而让他心脏骤然停跳的,是灯光投射在地上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被路灯斜斜拉长,勾勒出的身形轮廓——肩线、腰身、腿部的比例——有着一种令他心惊肉跳的熟悉。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斐契捧着那束荧光花,不假思索地快步走过去,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屏住。


    会是他吗?


    在这个被遗忘的边缘星球,在他的故乡……也许江屿白并没有死,他只是用某种方法躲了起来。是的,这里毕竟曾经是名义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也许他就在这里,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拍在了那个金发身影的肩膀上。


    “?”


    那人疑惑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年轻脸庞。


    斐契的喜悦骤然僵在脸上。


    “……抱歉,认错人了。”


    他机械地转过身,行尸走肉般茫然地离开。心底后知后觉地涌上巨大的荒谬和自嘲——除了那头在灯光下显得廉价的染金色头发,那人只不过是因为光线角度,被拉长的影子与江屿白有几分相似罢了。真人的身形气质,与他寻找的人截然不同。


    他太急切了,急切到被这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蒙蔽了双眼,被这海市蜃楼般的幻影轻易愚弄,竟然犯了如此低劣可笑的错误。


    那么,他还能去哪里呢?


    斐契依然拒绝接受江屿白已经死亡的事实。他捧着那束毫无意义的荧光花,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荡。


    故乡熟悉的天空如此美丽,是他多年来午夜梦回时常怀念的景象,可此刻再美好的夜晚也显得索然无味,甚至……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起那个冰冷的雨天。


    真可笑。


    他停下脚步,看着怀中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花朵,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让那微凉的花瓣轻轻触碰到自己的唇角。


    花瓣柔软细腻,轻微的力度和冰凉的触感,竟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短暂的吻重叠起来。


    那个吻,真的存在过吗?


    他开始怀疑,那会不会只是他渴求太久,在极度痛苦中滋生出的一个逼真的幻觉?


    疑问如同黑洞,在脑海中越扩越大,吞噬着最后一丝清明。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涣散,世界在他眼前旋转、褪色。


    最后映入他视野的,只有怀中荧光花那一抹澄澈的流光。


    ——————


    系统空间内,一片纯白。


    江屿白刚睡醒,正坐在面板前,上面悬浮着无数本闪烁的书籍虚影。


    他和系统正在挑选下一个世界。这本反派人设不够恶毒,下手太软;那本和男主似乎有点擦边暧昧,风险太高。一人一统挑挑拣拣,终于,系统光球闪烁了一下,推出一本封面古朴的书籍。


    【宿主,这本龙傲天大男主文很符合要求。】


    江屿白快速浏览了一下核心设定和剧情节点,很好,是一本仙侠升级流龙傲天爽文,男主坠魔后无情无欲不说,他这个反派做的事更可谓心狠手毒。


    【就这个了。】


    他抬手准备启动传送程序,系统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宿主,上个世界,在您离开后也彻底崩塌了。】


    江屿白动作一顿:【?】


    他脸上露出些许不解:【怎么回事?斐契也自杀了?】难道龙傲天男主都流行这套?


    【经检测,】系统回应,【任务目标斐契,在帝国覆灭后放弃权力,持续搜寻您的踪迹长达一月。期间几乎未眠,完全依靠高强度清醒药剂维持意识,最终死于药物使用过量。】


    一个月没睡?江屿白微微蹙眉。


    系统将记录的最后片段回放出来——斐契如何像疯了一样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寻找;如何在边缘星球因一个相似的影子而失控;如何捧着无用的荧光花,最终倒在故乡的土地上。


    画面消散,江屿白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他还是无法理解。按理说,龙傲天男主在复仇成功,站上顶峰后,本该享受胜利果实,可是这两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最后都……


    到底是为什么?


    江屿白想不通。但他并不喜欢为难自己,想不明白便索性先不去想。


    不论如何,下个世界一定不能重蹈覆辙了。死一个男主便要崩塌一整个小世界,对于其中生存的无数生灵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无妄之灾。


    他不再犹豫,修长的手指点下了确认传送的选项。


    纯白的系统空间被流转的光华淹没。强大的空间撕扯感传来,江屿白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卷入漩涡。


    再次睁开眼时,一个云雾作披,草木为衣的古老山头,出现在他的眼前——


    作者有话说:本世界结束咯!一个chasing shadows一死一疯梗(^^)下一章还有一个武侠paro番外~


    发出这章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一口气,觉得终于写完了。做设定的时候只顾自己爽完全没想过自己不擅长写星际类科幻,明明是科幻小说都看不进去的人,同样很久没看此类题材的网文,还是第一次写星际文,兼顾上班的同时又要赶榜,完全是在挑战自己。这个世界很多地方自认写得比较悬浮、匆忙、潦草,结尾又非常卡文,但强撑着一口气努力写完,因为觉得不管怎样至少要先做到完成,不辜负一直在追更的读者。所以谢谢每一个看到这里、溺爱我的各位读者朋友(^^)


    下个世界更新频率依然是隔日更,因为发现自己周末有一天喘息时间拿来休息的话码字手感会好很多。总之,师尊小江袭来、敬请见证!(^^)


    第60章


    一粒白落在地上, 和尘土融为一体,越来越多的白紧随其后,雪花从如墨的天空簌簌无声地落下, 很快使大地裹上一层漫山遍野的白。


    在这极黑与极白的光景之间, 客栈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挟着凛冽风雪踏了进来。


    来人身姿挺拔,一袭玄衣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背后一柄长剑, 以粗布缠绕, 不起眼的装扮, 却让客栈里喧闹的人声沉寂一瞬。


    客栈不大,昏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映着数张方桌旁形形色色的面孔。数道目光或隐晦或大胆,黏在那玄衣客的身上, 打量着他的身形, 揣摩着他的陪剑,都在盘算这是江湖中哪一号人物, 是否就是他们苦等多日的那一位。


    玄衣客对周遭的窥探恍若未闻, 径直走向最角落一张空桌,拂去肩上落雪,安然落座,要了一坛酒。


    酒很快送上, 粗陶碗,浊黄酒液。他执起酒坛, 不紧不慢地倾满一碗。客栈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烛芯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按捺不住的出头鸟。


    终究是有人坐不住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汉,佝偻着腰,凑到桌前:“这位兄台,风雪夜独饮,未免寂寞。敢问如何称呼?”


    玄衣客并未立刻回应。他端起酒碗,凑近唇边,斗笠阴影下,唇角微微上扬。酒碗边缘触及下唇,他略一停顿,唇瓣轻启,吐出几个字:“敝姓……”


    满堂目光聚焦,呼吸皆屏。


    “……江。”


    “江”字尾音尚未落下,异变陡生!


    一柄飞刀自人群缝隙中射出,直取玄衣客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乌光。


    玄衣客——江屿白早有预料。他下半身稳坐如山,只上半身如风中细柳,向右微倾半寸,那飞刀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身后梁柱,尾羽剧颤。


    一击落空,杀机接踵而至!一根乌沉短棍带着恶风,直劈江屿白后背,正是方才衣衫褴褛的老汉。


    江屿白甚至未曾回头,听风辨位,扭转身形,短棍擦着衣角落下。与此同时,他右手依旧端着酒碗,左手快如闪电,两指并拢,化作一道残影,在老汉持棍的手臂要穴上急点数下。


    老汉顿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哐当”一声,乌木短棍跌落在地,被一只黑靴踩住。


    江屿白脚尖轻巧发力,一踩一扬,那短棍活物般自地上弹起。他头也未回,反手一抄,便将短棍捞入手中,顺势向肩后一横!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一柄不知从何处递来的细剑,剑尖寒芒吞吐,却被这看似随手一横的乌木短棍死死架住,再难寸进!


    电光石火之间,偷袭三人皆已失手。客栈内埋伏已久的各方人马再也按捺不住,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纷纷扑向角落里的江屿白。


    烛火剧烈晃动,人影纷乱交错,怒喝、惨叫、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这场混乱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客栈内已躺倒一地身影,呻吟声不绝。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唯有江屿白最初所坐的那一隅,依旧整洁。


    他仍安然坐在原位,那碗酒未曾洒落一滴,长剑原封不动裹在粗布之中。店小二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柜台,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


    江屿白慢悠悠地摘下斗笠,随手置于桌旁,再次端起仍然温热的酒,仰头饮尽。


    酒碗放下,一张成长得让江湖中人感到些许陌生的脸庞,暴露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眉目俊美依旧,只是褪去了五年前的几分青涩少年气,唯有一双眸子依然深邃,缓缓扫过客栈内尚能站立或躲在角落的众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有胆量在此试探江某,为何却不敢去与那斐契正面争夺?”


    客栈内无人敢应,一片死寂。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前武林盟主之子江屿白,持一柄寒芒凛冽的“踏雪梅花剑”,已经五年未现身于江湖中。


    五年前,他隐世的父亲惨遭魔教中人围杀,家传绝学被夺,他晚到一步,只来得及看见未凉的尸体。


    正是那时,他的剑开刃了。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白衣仗剑,千里追凶。众人赶到后,只见他于旭日东升之时,立尸山血海之间,自身白衣不染尘埃,唯有手中那柄长剑,银白剑身上点缀着仇敌颈间溅出的几点热血,恰似雪地落梅。


    自此,“踏雪梅花江屿白”,一剑名动天下。


    然而名扬天下后,他却如他父亲一般,悄然隐退,不知所踪。五年来,江湖中再无人见过那柄踏雪梅花剑,再无人见过那位如雪如梅的江少侠。


    直到一月前,同样是年少便成名的游侠斐契放出话来,声称江家那本失传功法《寒江雪》的孤本在他手中,要江屿白一月之后,亲赴洞庭湖君山岛来取。


    他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但对那绝世功法心怀觊觎者甚众,许多人早早便汇聚于洞庭湖畔,其中不乏自作聪明之辈,打起了夺取功法的主意。客栈中的这群人,自是被派来试探江屿白的武功的。


    毕竟,江湖传言,他失了家传功法,自五年前那惊世一剑后,修为再难精进。


    可今夜,这客栈内的满地哀鸿,甚至连让他背后长剑出鞘都未能做到。


    想到此,残存之人皆是沉默不语。


    江屿白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推开客栈大门,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去路已是一片银白,他未再寻马匹,内力微提,附于足下,身形顿时变得轻灵,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丈,消失在风雪尽头,直奔洞庭湖畔。


    岳阳楼在风雪中只剩一道朦胧黑影,楼下岸边,一艘乌篷小船孤零零停泊着,似是等待已久。


    江屿白无声无息地踏上船板,船只微微一沉。船头,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船夫,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划动船桨。


    小舟破开湖面,驶向茫茫湖心。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雪落声、以及船桨划破水面的水流声。


    江屿白立于船篷之前,目光掠过船夫沉稳划桨的背影,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湖面,突然开口道:


    “还不动手吗?”


    船夫划桨的动作一顿,随即,一个五年未听的嗓音响起: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斐契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小船在湖心随着微浪轻轻荡漾,四周是漫天风雪与暗黑湖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舟二人。


    江屿白立于船篷阴影之下,声音平静无波:“你身上的烬火功气息,隔着风雪也藏不住。”


    斐契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摘下斗笠,随手扔在船头,转过身来,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五年不见,你的感知还是如此敏锐。”斐契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江屿白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五年,你隐姓埋名,踪迹全无,倒是让我好找。”


    江屿白眼神微冷:“找我?为何?”


    斐契嗤笑一声,向前踏了一步,小船随之轻轻一晃,“当然是为了你。”


    江屿白沉默一瞬,不接他的话头:“《寒江雪》乃我江家之物,无论是否在你手中,我都必须取回。”


    他向前一步,玄衣在风雪中拂动,气势将斐契周身灼热的烬火气息都压下了几分:“至于你找我五年,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待我了却这件事,再谈不迟。”


    斐契看着他这般模样,不怒反笑:“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江少侠!五年不见,锋芒更胜往昔!你要《寒江雪》,我便……”


    他话音未落,江屿白眼神蓦地一凝,喝道:“小心!”


    几乎同时,数道乌光撕裂风雪,自湖面不同方向激射而来。来势之疾,劲道之猛,远超客栈中那些乌合之众!


    江屿白与斐契对视一眼,刹那间,五年未有的默契自然复苏。


    江屿白身形晃动,踏雪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绽出数点寒梅般的剑花,挑飞射向两人的三枚透骨钉。


    斐契双掌一错,内力外放,将另外数枚暗器尽数震飞,落入湖中。


    “水下有人。”江屿白一剑刺向船侧水面,剑气入水,无声无息,下一刻,一抹血红便从水下涌出。


    斐契与他背靠而立,警惕四周:“看来你我叙旧,惹得不少人眼红。”


    “是你的名头太招风。”江屿白淡然回应,“还是冲着《寒江雪》而来?”


    “何必分那么清楚?”斐契掌心内力吞吐,灼热气息驱散了些许寒意,“既然他们来了,便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七八道黑影自翻涌的湖水中冲天而起,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向小船笼罩而下!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客。


    “来得好!”江屿白清叱一声,不退反进,踏雪剑映着惨淡的湖光与雪色,清辉凛凛。他身形如孤鸿掠影,竟直直迎上那密集的刀网。


    恰在此时,乌云微散,一缕清冷月光穿透风雪,洒落湖面。


    只见江屿白手腕疾抖,剑尖颤出数点寒星,点在最前方三柄钢刀的薄弱之处!三声脆响叠成一声,三柄刀竟被齐齐荡开。而他的剑势未尽,借着这一荡之力,身形凌空微旋,一道剑气横斩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璀璨寒光闪过,仿佛他真的将空中那缕漏下的月光从中劈开。剑气过处,三名玄衣人动作骤然僵住,喉间齐齐迸现一丝血线,仰面倒入湖中,激起丈许水花。


    斐契见状,大笑一声,烬火功催至顶峰,掌风刚猛无俦,如同燎原之火,将另外几人牢牢牵制。他的武功路数大开大合,与江屿白的精妙剑法相辅相成,竟在这小小船身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名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已尽数倒在船板或落入湖水中,再无生息。小船缓缓恢复平静,只剩下风雪声和淡淡血腥气。


    江屿白飘然落回船尾,气息平稳,方才那惊世一剑仿佛信手拈来。踏雪剑斜指湖面,几滴血珠点缀其上,又是从前那幅“梅花踏雪图”。


    斐契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被剑气微微拂动的发梢上,火光在眸底燃了又熄。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赞叹那一剑的风华,比如追问这五年的踪迹,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酒囊,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洞庭的‘风雪烧’,比不上你旧年爱的江南酒酿软糯,但够烈,驱寒。”


    江屿白目光扫过那酒囊,粗粝的皮子上,一道陈年刻痕依稀可辨——那是多年前,某个醉后月夜的荒唐印记。


    他没有立刻去接。


    斐契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风雪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最终,江屿白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斐契的掌心,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中,激得他眼尾微微泛红。


    “一般。”他将酒囊递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斐契接过,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仰头饮了一大口。


    “是啊,比不得从前。”


    一句“从前”,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风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只是不在洞庭,而在昆仑山巅。那是他们初识的地方。江屿白奉父命前往昆仑采集雪莲,偶遇了彼时游历的斐契。


    两个性子迥异的人,却在昆仑之巅不打不相识。彼时少年意气,两人觅来家中珍藏的烈酒,在冰天雪地里分饮,醉后靠着彼此取暖,说些不着边际的江湖梦。


    后来,江湖梦碎。江屿白接到父亲急召,须立即下山。临行前,他对斐契只道一句江湖再见。


    未曾想,下一次斐契再听闻他的消息,是江家满门遭难,是少年一剑动天下,是他随后便如雪水蒸发,消失在江湖的视野里。


    思绪拉回,斐契从怀中取出一个玄铁盒,样式古朴,边缘处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刻痕,可想它易手过程中的惨烈。


    他将盒子推向江屿白:“拿去。”


    江屿白目光落在铁盒上,又移到斐契脸上。斐契语气轻松:“魔教总坛守卫森严,闯进去费了些周折。”


    江屿白没有动。船舱内只剩下风雪敲打篷布的声音,斐契并不催促。半晌,他终于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盒。他没有看功法,反而问道:“为何如此?”


    “这话该我问你。”


    “五年前,你留下一句‘江湖再见’,转头杀得天下皆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屿白,”他念这个名字,“你可曾想过,有人会被你那句‘再见’困了整整五年?”


    一阵良久的寂静,终于,江屿白开口:“五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契神色一动,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凝神细听。


    “曾在江南烟雨楼,看细雨如酥,品过明前的新茶,茶香清远,倒也冲淡了些许血腥的旧梦。


    “也到过西北大漠,在月牙泉边驻足,看泉水澄澈如碧,映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广袤,顿觉自身渺小。


    “还在蜀中竹海住过月余,听夜雨打叶,晨起时雾霭缭绕,翠色欲滴。去尝了岭南的荔枝,见过关外的风雪。”


    他只字不提恩怨,不言武道,所述皆是风物见闻。


    斐契环抱双臂,一言不发,听得专注,透过这些零散的片段,拼凑出那些山川脉络。


    不知不觉间,天地呼啸的风雪声渐渐低伏,终至悄无声息。月光如寒刃劈入,霎时照亮船上方寸。但见湖山寂寂,雪光映月,天地间唯余一片澄澈空明。远处君山轮廓如蛰伏巨兽,覆着皑皑白雪。


    在这片新生的静谧中,江屿白转过身,玄衣吸尽了月色,他对斐契说道:“前方的路,我尚未想好如何去走。”


    他微微一顿,在那片净朗的月光下,继续说:“你若尚无明确的去处,同行一程,也无不可。”


    斐契一怔,看着月光下那人的眉眼,此人不做解释,不予道歉,可胸口盘踞五年的戾气皆被这一句话涤荡开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般诘问、万种不甘,都化作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受制于篇幅原因就不过分展开啦,其实只是为了家白的打戏这点醋包的武侠饺子(*︶*)写打戏又写爽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