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翌日午后。
江屿白意料之内的睡过了头。
昨夜的霍延被突如其来的应允冲昏了头脑, 几乎快忘了他还在病中,不断追着他的唇舌,一遍又一遍地舔吮厮磨, 不知疲倦。胡闹得太晚, 直到眼前人无力瘫倒在他怀中, 整个人被酡红晕染开,差点再次被逼出狐相,霍延才猛然惊醒。
江屿白缓过气来, 瞧着他那副既懊悔又无措的急切模样, 倒觉得有些好笑。他体贴地体谅了新晋的爱人, 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霍延紧绷的手臂, 示意他放松。
不过体谅归体谅,他也挺坏心眼, 知晓霍延此刻情。欲汹涌, 怕是难熬,却仍服过药后便安然睡下, 留他一人在榻边辗转反侧, 最后只得起身,去院外又吹了一夜的冷风。
推开窗,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拂过他散在肩头的墨发。院中那株栾树已从明黄转为桃红, 一树绚烂如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天高云淡,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头暖烘烘地将庭院晒透,两人一起用了午饭。饭菜依旧是霍延亲手做的,清淡但精致, 很合江屿白如今脆弱的脾胃。饭后服过药,霍延本要陪他在院中晒太阳,却不期然接到魔将的传讯。
他这段时日确实很忙。正道三大宗门被他以雷霆手段覆灭,树敌无数,余波震荡整个修真界,无数残余事务需要亲自坐镇处理,只好不舍地在江屿白唇角落下一个吻,又急匆匆离开。
江屿白一人也闲得自在,在栾树下坐着,翻看手中那本闲书。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红色叶片洒下来,风过时,栾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在他肩头、发间,他也懒得拂去。
【系统。】他在意识中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从昨天开始,系统就异常沉默。江屿白又唤了几声,依旧没有动静。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松开。
既然已经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回应霍延的感情。百年光阴——对于曾经拥有化神期漫长寿命的他来说,确实短暂如弹指。但换个角度想,这又何尝不是任务完成后,额外赠予的一世人生?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需要扮演任何人,也不需要完成任何KPI。
想到这里,江屿白竟觉得心头一松。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刚翻过一页,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翻页的手一顿。
这脚步声陌生,节奏沉稳,又带着几分迟疑。他抬眼望去,院门处出现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沉稳一灵动,皆穿着青色衣衫,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但当他们看见院中栾树下的身影时,两人同时怔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的神情。
江屿白也怔了一下。
竟是周苓、周衍。
他之前听霍延说两人被玄天宗关了禁闭,但现在玄天宗不复,想来他们也恢复了自由身。
百年未见,他们都变了模样。周苓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坚毅,只在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的灵动。周衍则更加沉稳,肩背宽阔,面容坚毅,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只是此刻,两人皆是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衣角袖口还有焦痕与破损,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们站在院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半晌,他们才嘴唇微动,开口道:
“燕道友……”
江屿白合上书,心下失笑。两个年轻人,时至今日,还是傻傻地唤他燕道友。
他朝他们微微颔首:“许久未见。你们都已长大了。”
周苓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点点头:“嗯。你也……变化了许多。”
与百年前秘境古阵中冷漠妖异的狐妖相比,此刻坐在栾树之下,一身月白常服的江屿白,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阳光落在他身上,栾花缀在他发间,竟让周苓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眼前人还是当年那个温和含笑的散修道友,而非后来那个掀起腥风血雨的狐妖长老。
“是吗?”江屿白笑了笑,不予置评。
他已经不用再为了任务扮演恶人了。那些刻意营造的冷漠、残忍、算计,都可以卸下了。
“还不知道你们二人找我有何事?”他问。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之前他魂魄将将苏醒时便好奇,为何周苓也想要他复活。
周苓与周衍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为了问你,百年前,秘境之中,我们遇到那条石鳞蟒时,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周苓目光灼灼,带着一股非要今日弄个明白的劲头,“当时我与师兄不过筑基,霍道友失了佩剑。若非你在,对上那元婴期的巨蟒,即便不死,也定要付出惨痛代价。
“可因为有你在,我们三人全都完好无损,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
江屿白有些意外:“周姑娘竟还在乎这件事吗?”
“不只是她。”周衍接过话头,上前一步与师妹并肩而立,“那时我们不知你身份,当着你的面多次诋毁、辱骂,言辞激烈。你若冷眼旁观,甚至借那巨蟒之手除去我们,都无人能指摘。可你非但没有,反而费尽周折,在伪装修为低微的情形下护我们周全。”
他看着江屿白:“这疑问在我们心中盘桓百年,辗转反侧。今日前来,只求一个答案。”
江屿白摇了摇头,语气不以为意:“你们分明知道,对于那时候我真实的修为来说,对付一条巨蟒,不过是随手而为。”
“可对我们而言,那是救命之恩。”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之郑重,让江屿白不由愣了一下。
随即,他恍然,原来这两个年轻人将这桩事记挂了百年,视为一份必须偿还的恩情。
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百年了,一百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看着他,追问一个“为什么”。那时他自诩此界过客,只待任务完成便抽身离去,这些人物、这些因果,终将随着他的死亡而烟消云散,回归既定的命轨。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将他的生死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不惜逆天改命,也要将他拉回来。更未想过,当年随手为之的一次出手,竟成了他人心中百年未解的结,一份必须偿还的恩情。
他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周姑娘可还记得,当年在火山口,你欲赠我的那枚清心佩?”
周苓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桩小事,下意识点了点头。
江屿白继续解释:“那时我与你们萍水相逢,不过同行半日。你们却愿将师门所赐、护持心神的法器,赠予我一个看似修为低微,前途未卜,来路不明的散修,想要助我渡过试练。”
他看向周苓微微睁大的眼睛,淡淡道:“这份古道热肠,这份纯粹的善意,我怎能忍心让它消失呢?”
话音落下,庭院中一时寂静。
周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周衍也怔在原地,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一时兴起,或许另有深意,或许是为了维持“燕七”这个身份的伪装……
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无关利益,无关算计,甚至无关道义。
仅仅是因为,他们曾对他释放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他便记住了,并在生死关头,不动声色地还了回来。
他们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冷血无情,弑徒叛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百年前古阵之中,他也曾亲口承认,自己潜伏数年只为掠夺,所有温情皆是伪饰。
可此刻,坐在栾树纷扬落花下的这个人,语气平淡地说着不忍心让他们的善意消失。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眉目舒展,竟透出与传言截然相反,近乎温柔的静谧。
周苓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与周衍对视一眼。师兄冲她微微点头。
周苓手中光华一闪,一样物事出现在她掌心。
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温润剔透,雕工精细,正是当年那枚清心佩。只是如今,玉佩表面流转着更加柔和充沛的灵光,显然已被重新炼制过。
她走上前,将玉佩轻轻放在江屿白面前的石桌上。
“这块玉佩,我师兄后来托器修道友重新打造了一番。”周苓轻声道,“现在它除了原本镇定心神的功效之外,长期佩戴,还可温养经脉气血,于你身体恢复有益。”
她抬起头,眼神认真:“请你收下。这是我们……报答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江屿白看着那枚玉佩,摇了摇头:“你们如今失了宗门倚靠,这法器于你们而言亦是宝贵之物。我如今灵力尽失,佩戴它也过于浪费了。”
“燕道友,”周衍也走上前,温声道,“你便收下罢。这枚玉佩在我们心中存了百年,若不能送出,便永远是个心结。”
“正是。”周苓用力点头,忽然又恢复了当年那副自来熟的性子,不由分说拉过江屿白的手,将玉佩塞进他微凉的掌心,“听霍延说,你现在经脉损伤严重,这清心佩戴在身上,再加上你那两味药,才能让你身体快快好起来。”
她的手温暖干燥,握着他的手指时用力却不失轻柔。
江屿白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抬眼看向眼前两张诚挚的面孔。半晌,他终于轻轻收拢手指。
“那便……多谢了。”
周苓见他收下,脸上终于绽开笑容。那笑容明朗灿烂,依稀还有几分少女时的影子。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略显狎昵的表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哦,对了。燕道友,有件事得提醒你。”
江屿白抬眼看她。
周苓挤眉弄眼,声音里带着促狭:“我突然想起来,那个九窍心莲和雪魄芝,据古老的医典记载,服用后若是能配合双修,经灵力循环滋养,药效能吸收得更彻底哦。”
江屿白:“……?”
他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愕然。
见他这副表情,周苓和周衍都笑起来。笑声爽朗,霎时驱散了院中最后一丝沉闷。
“好了好了,我们不打扰你养病了。”周苓摆摆手,拉着周衍往院门口走,“有缘再会,燕道友——啊,现在该叫你江前辈了。”
两人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江屿白独自坐在栾树下,掌心还握着那枚温热的清心佩。
双修。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一瞬,转念便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周苓周衍的弧光至此也算圆满了,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光,之前有朋友讨论我忍住了解释,即这个弧光并不会占很大篇幅(^^)
他们的弧光和因果是由江屿白来完成的。不如说这一个世界里每一个人物的因果都是由江屿白来完成的。一百年前,他们问江屿白要一个果,但是那时江屿白自认过客,自己死后脱离世界,这些人物就会遗忘他,自然也会回归正轨。
一百年后,江屿白被霍延复活,自此强留于这个世界。而完成了任务的他已经可以做自己,在面对别人的疑问之时本性温柔的他还能口出恶言或以谎言揭过吗?于是,他有了给各个角色答案的一个机会,一个原因。
所以,他在给予、圆满别人的因果的时候,也完成了自己的因果;在给予别人弧光的时候,也完成自己的弧光。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也是我写配角弧光的原因。江屿白是本书的绝对主角,他的每一次给予,都必定得到属于自己的圆满。
非常感谢每一个留下评论讨论剧情的宝~笔力有限,快穿题材篇幅也有限,如果这些有在文中表达出来就太好啦。表达不出来的话,我就,,稍微在作话解释一下吧qwq
第82章
夜色渐深, 魔宫深处的这方小院静得出奇。
霍延仔细地将房门关好,只留一扇窗开了条细细的缝。初秋的夜风算不上寒凉,可江屿白如今的身子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他回身走到床榻边, 正有个人影倚在床头看书。
橘色的烛光温柔地铺满床榻。江屿白松散地撑着一侧手臂, 墨色的长发如瀑般自肩头倾泻而下, 映照下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素白如玉,唇色却是被润泽过的淡绯, 微微有些肿——是昨夜的痕迹。
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眼。
霍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了滞。
他看见江屿白微微侧头, 墨色的瞳仁望过来,眼中烛火跳跃, 明灭摇曳,眼底清澈、专注, 只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明明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说,霍延却觉得喉头发紧, 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加速搏动, 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师父。”他哑声唤道,上前一步,抬手轻轻遮住了那双眼睛,“你别这样看我。”
掌心下睫毛疑惑地轻颤两下, 扫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江屿白感到好笑, 把书放到一旁,拉下他的手:“这样便受不住了?”
“师尊的手还是这样冷。”
霍延不答,只反手将这只手裹住, 细细地揉搓捂热。“等师尊将药效吸收完全,身子便不会这样冷了。”只是这过程还需要多久,他未说全。
今日己经服下了雪魄芝与九窍心莲炼制的药汤。两味天地至宝入腹,江屿白苍白的面色总算透出些微红润,可手脚依然冰凉。
江屿白点点头,听着他这话,忽然想起周苓临走前那句促狭的提醒,再瞧霍延此刻认真为他暖手的模样——分明欲望汹涌,却偏要强自克制,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心头那点恶劣的玩味又悄悄冒了头。
“今日周苓和周衍来过了。”
“嗯,我知道。”霍延点点头,指腹仍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竟没偷听?”江屿白惊讶挑眉,他还以为会像上次楚岱来访时那样,霍延定要隐在暗处听个全程。
“没有。”霍延摇头,坦荡道,“我感知到是他们。知晓他们不会伤害师尊,便没有窥探。”顿了顿,又补充,“师尊若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
这份信任让江屿白有些意外,随即心头微软。他唇角微扬,刻意放缓了语速,说:“周苓说……那两味药,服用过后若能配合双修,借灵力循环往复滋养周身,药效能吸收得更彻底。”
“双……!”
霍延动作一僵,猛地抬头,脸上神色几番变化,从震惊到无措,最后定格在无奈上。
他看着烛光下眉眼弯弯的江屿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师父,你是故意的。”
果然,江屿白的笑容更盛了,眼中碎金跳动。
他当然知道。以自己如今这仍旧虚弱的身体,霍延便是欲念焚身,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说出这话不过是刻意逗弄他。
霍延自然也知道。理智告诉他,师尊现在受不得任何激烈的情事,这话不过是戏言。
可理性知道是一回事,身体和脑海的反应却是另一回事。昨日那些唇齿交缠,濡湿炙热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更久远之前,某个荒诞旖旎的梦境交织在一起,烧得他气血翻腾。
而眼前,师尊离他这样近。烛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暖色,微肿的唇瓣泛着水润光泽,墨瞳含笑望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模样。
完全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嗯?”江屿白忽然感到腰间一紧。
原本包裹着他手掌的温热撤离了,两条结实的手臂取而代之,环上了他的腰。
因久病消瘦,他的腰肢变得纤细许多,此刻被这样环着还有些许余裕,握上去的触感十分勾人。霍延将人整个圈进怀里,惩罚似的重重吻上眼前这双刻意勾引他的唇。
“唔……”
江屿白的呼吸再一次被堵住。
霍延的吻永远又急又深,毫无章法,像一头不懂得收敛力道与技巧的幼狼,只顾着本能地标记占有,总学不会放轻力道,更不懂如何收好牙齿。
高挺的鼻梁磕碰到一起,带来些微酸涩。唇瓣被用力厮磨吮吸,很快,江屿白便在激烈的纠缠中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腥甜。
他的唇瓣又破了。
他微微蹙眉,推拒霍延的胸膛。霍延动作一顿,依依不舍地退开些。两人唇间牵扯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烛光下泛着暖昧的光泽,随即断裂。
江屿白抬手,在唇边轻轻一抹,果然染上一抹鲜红。
“你看看,”他将指尖递到霍延眼前,“你的杰作。”
霍延的目光落在那抹刺眼的红上,眸色骤然加深。他没有说话,直接握住了那只递到面前的手,低头,温热的唇舌便覆上了江屿白微凉的指尖。
带着薄苔的舌面缓缓舔舐过指腹,将那点血迹仔细卷走,濡湿、滚烫,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江屿白身体一颤,半边身子都软了。
“你……”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罢了。我教你。”
霍延抬眼,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情欲与困惑。
“教你接吻,”江屿白看着霍延瞬间空白的表情,说道,“告诉你,怎样接吻才不会咬到人。”
这句话让霍延的脑子宕机了一瞬。他还没理解江屿白话中的含义,就见眼前这张素白的面容忽然靠近。
柔软的、微凉的唇瓣,像初春第一片融化的雪,轻轻覆上他滚烫颤抖的唇。
霍延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江屿白的唇原本还有些干燥,此刻却已被润湿润软,有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独有的冷香。
他没有深入,只是这样贴着,气息拂在霍延鼻尖,轻缓,温热,带着唇间逸出的若有似无的甜。
“听好了。”江屿白开口,因唇瓣相贴,声音含混而低柔,像隔着一层纱,“接吻,只需要用嘴唇轻轻含住对方的嘴唇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动着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霍延僵硬的下唇。每吐出一个字,那温软的舌尖便会探出一点点,羽毛般搔过霍延的唇缝,并不深入,一触即离,却留下燎原的火星。
“不要太大口,你又不是要把人吃了。”他继续教学,语气平静得像在拆解一招剑式。
霍延愣愣地看着他。
烛火轻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尊轻颤的睫羽,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凝在喉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想不起了。只有唇上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然后,江屿白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
“如果你想伸舌头,”他注视着霍延失焦的眼睛,微微张开了自己的唇齿,“就要先把牙齿收好,像这样。”
他做出一个示范。
暖黄的烛光下,那两排雪白整齐的齿列微微分开,一点殷红柔软的舌尖自其间探出,像初绽的蕊,泛着湿润晶莹的水色。它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轻轻舔过下唇那道细小的伤口,便又缩了回去,隐没于闭合的唇齿间。
江屿白合上唇,仍还浅笑着,问:“听懂了吗?”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他人心间留下怎样一场烈火。
霍延没说话。
霍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满心满脑只有一句话:师尊今晚是铁了心要勾引他。
“说话。”江屿白见他怔愣不语,不满地拍了拍他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下一秒,天旋地转。
烛火的光晕在视野里晃成一片暖金色的虛影。他的好徒弟,他方才还在悉心教导的好学生,虽然半个字也没听进脑子里,却将教学的内容践行得淋漓尽致。
江屿白的唇瓣终于被放过了,可舌头却遭了殃。
霍延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牢牢扣佳了他的后脑,另一只手铁箍般环过他的腰身,将人彻底锁进自己怀里。
他像是被那抹殷红彻底激发了凶性,撬开他未来得及闭合的齿关,长驱直入,发了狠似的纠缠吮吸,强势地席卷他口腔的每一寸,勾缠着他的舌根,用力吸吮,仿佛真要将他吞吃入腹。
江屿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击得溃不成军。他眼睫剧颤,指尖无力地攥住霍延胸前的衣料,原本支撑着自己的力气迅速流逝,整个人如同融化的春雪,彻底软倒在徒弟坚实灼热的怀抱里。
这个吻漫长得仿佛又过了一个百年。
终于分开时,江屿白已是晕晕乎乎,面颊酡红,眼中一片迷蒙水色,连大口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虚虚瘫倒在霍延肩上,只能竭力克制着不让狐耳狐尾再次暴露出来。
霍延紧紧搂着他,将一缕黏在他唇角的湿发轻轻捋到耳后,呼吸同样粗重,“师尊是如何会接吻的?”
两人依然离得很近,霍延炙热的吐息喷洒在江屿白脸上,几乎要将他烫化了。他微微喘着气,沉默着没有回答,总不能说之前总被强吻,吻出经验来了吧。
这无言的沉默让霍延察觉出什么,眸色骤然转深。
师尊有事瞒着他。且不愿说。
是谁?霍延几乎要咬碎一口牙齿。是谁曾经拥有过师尊?是谁在他缺席的年岁里,曾与师尊这般亲密?
这便是年少者的坏处了,他来得太晚,错过了师尊太多的人生。师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往事、故人,甚至是……情人。
想到这个词,霍延手臂猛地收紧,将怀中人箍得更紧。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空隙。
〝唔……”江屿白被他勒得难受,膝盖微微顶开他的腿根,“你撞到我了。
霍延慌忙松开力道,却仍不肯放手。
好在。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心头那股焦躁的火焰稍熄一分。
好在,现在师尊是在他怀中,是他能与师尊这般亲密无间,肌肤相贴,呼吸相缠。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舒畅些许。他低下头,循着江屿白的下颌,再次轻柔地吻上那双微微红肿的唇。
江屿白没有推拒,任由他吻着。
他的不安全感在年长者的眼里无所遁形,于是搭在霍延肩上的手悄悄滑到了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那片紧绷的皮肤。
霍延翻腾的暴戾与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得到了心上人的默许与安抚。
这个吻于是变了意味。
不再带着惩罚的凶狠,也不复方才那般侵占性的掠夺。它变得轻柔而绵长,如潺潺溪水,耐心地描摹唇形,舔舐那处细小的伤口,偶尔探入,也只是温柔地纠缠,给予对方足够呼吸的空间。
江屿白半阂着眼,任由他吻着。
这样的吻不够激烈,却足够缠绵,足够磨人。细密的酥麻感缓慢地吞噬着他的神智。他能感觉到霍延的专注——这人甚至没有闭眼,视线如有实质烙在他的脸上,贪婪地捕捉着他的神情变化。
霍延确实没有闭眼。
他舍不得。他看见师尊好似在这细腻绵长的吻里彻底醉倒了,眼睫如蝶翼般轻颤,蒙了雾的眸子涣散失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染着动情的绯色。
他还想看,想看这双眼睛露出更多的情态,更多的水色来。
正这样想着,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哎呀,看来我醒的不是时候啊?】——
作者有话说:全是脖子以上请审核明鉴(合十)
第83章
霍延的动作骤然停住。这声音竟是许久未见的心魔。
因着他对师尊的恨意日渐稀薄, 这个以极端情绪为食的造物失去了滋养的根源,在前些日子陷入沉眠。可偏偏在此刻,它苏醒了。
霍延的视线落在怀中人身上。江屿白被他圈在臂弯间, 腰身软软塌着, 眼尾的红尚未褪去, 像一捧被春水浸透的月色,又像是胭脂在宣纸上缓缓泅开,染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慵懒与靡丽。
这样的师尊…。
霍延的喉咙发紧。这样的师尊, 正毫无间隙地躺在他怀里, 呼吸里还带着方才亲吻时的微喘, 眼睫上还挂着情动时的水汽。而这一切,都被另一个意识看见了。
哪怕这个意识是从他自己的血肉里长出来的, 是从他的恨与执中诞生的,霍延也觉得一股暴虐的杀意直冲头顶。他想立刻沉入识海, 用尽一切手段把那个窥视的影子撕碎, 让他永世不得再窥见师尊半分。
可是现在还不行。他强压下翻涌的暴虐,深深吸了一口气, 低头在江屿白汗湿的额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师尊, 睡吧。”
江屿白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能在此刻忍住,主动喊刹车。
但这具刚刚归位不久的身躯的确还是太虚弱了,方才一番情绪起伏与亲密纠缠, 已经耗去大半精力。他点点头,松懈下去, 阵阵倦意便涌上来,躺下不过片刻,呼吸便渐渐匀长。
直到确认他睡熟了, 霍延才缓缓起身。
廊下夜风寒冽,寒气刺骨。霍延却仿佛感觉不到,只穿着单薄的的黑色劲装,倚在冰冷的玉柱上,任由寒风灌满衣袖。
“怎么不继续了?怕我看见什么?”识海中的心魔问道。
“闭嘴。”
“我都听见了,”心魔低笑,那笑声像蛇信舔过耳膜,“他方才可是在邀请你双修?一段时间不见,你们竟已进展至此了?”
这一番话完全是添油加醋。师尊那不过是一句带着疲懒笑意的逗弄,根本称不上邀请。霍延没理会他。
“不说话?”心魔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也是,你如今魔气透支过度,连龙骨都难以为继,就算真想与他双修,以灵力为他滋养经脉,怕是也力不从心吧?”
“不过……若不靠此法,只凭那两味药慢慢温养,他可还得再捱上好几年的病痛虚弱。你忍得下心?”
“铿”的一声轻响。
霍延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腰问剑柄上,长剑出鞘半寸,寒芒在月色下一闪而逝,映亮他陡然阴鸷的眉眼。
心魔说的分毫不差。
要一举覆灭那几大底蕴深厚的宗门,岂是易事?连日的征战、搏杀、破阵,他虽以雷霆手段横扫,也已强行调用透支魔气。龙骨赋予的恢复力被压榨到极限,若要通过双修之法**尊恢复,他此刻的灵力的确不够纯粹,更不够丰沛。
但即使如此——
霍霍延缓缓将剑推回鞘中,“说罢。你如此怂恿我与师尊双修,究竟想做什么?”
他这一反问,识海内反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风依旧在吹,栾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夜鸟掠过山谷的啼鸣,悠长而孤寂。
心魔不说话了。
这很不寻常。按照常理,他承载了霍延对江屿白最浓烈的恨意,他应该是这世上最憎恶这个狐妖的存在。恨他伪装温柔,恨他抽骨断根,恨他将霍延也即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刚才,那个狐妖,在烛火下那般模样——眼含水色,唇瓣微肿,主动张唇吐舌,姿态近乎放荡地引导自己的徒弟如何亲吻。
如此魅惑人心,如此不知检点。
他理应感到更加憎恶,更加不屑才对。
可是……
心魔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
温暖的、跳动的烛光,柔软凌乱的床榻。江屿白散开的墨发,泛红的眼尾,还有……他微微启唇,露出一点殷红湿软的舌尖,语调是前所未有的缓,像春日融化的溪流,耐心甚至带着纵容地告诉霍延该怎样做。
如此温柔,如此缱绻。
心魔竟感到一阵尖锐的嫉妒。
嫉妒对他来说,本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作为恶念的凝聚体,他贪婪、善妒、见不得他人得到好处。可是现在,他在嫉妒谁?嫉妒什么?
心魔怔住了。这份突如其来的茫然让它没有察觉,霍延垂落的眼眸出现一丝厉色。
那厉色只一闪便隐没。霍延不再理会识海中的声响,转身走回寝殿。
烛火快要燃尽了,光线昏暗,只能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他走到榻边,无声地脱去外袍和靴子,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躺了进去。床榻因他的加入微微下陷,睡在里侧的江屿白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霍延伸出手臂,轻柔地将人揽进自己怀中。
入手的身躯依旧是微凉的,像玉,像深秋的月光,怎么也暖不透。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能抚摸到师尊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嶙峋得让人心惊。腰肢细得他一条手臂就能完全环住,仿佛用力些就会折断。
这个想法让霍延的心猛地一沉,突然喘不上气来。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师尊了。
也不能再看见师尊受伤病重,日日被病弱折磨,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了。
霍延低下头,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天光,一根一根,数着江屿白浓密垂落的眼睫。
双修么……
他闭了闭眼,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
翌日早晨。
“师父。”
江屿白的眼睫颤了颤。
“师父。”那声音又唤了一遍,比方才更近了些。
江屿白缓缓睁开了眼。
阳光已透过窗檐斜照进来,霍延正站在床前,微微俯身看着他,见他醒来,唇角便扬了起来。
江屿白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眼前的霍延今日……有些不同。
他已衣物齐整,不再是常年那身简朴的漆黑劲装,而是换了一身长袍,袍身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流云纹样,长发一丝不苟地用玉冠束起,细细看来,脸好像也仔细清洗过。
江屿白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霍延立刻伸手想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了。
“我自己来。”
霍延的手停在半空,随即顺从地收回去,等江屿白穿戴整齐,两人一同来到寝殿中央的小方桌前。
桌上已摆好了早点。不是平日里的清粥小菜,而是各式各样的糕点,摆满了整张桌面——水晶虾饺、蟹壳黄、桃花酥、米糕,还有撒着桂花蜜的藕粉圆子……眼花缭乱,香气扑鼻。
江屿白在桌边坐下,霍延立刻在他身旁落座,执起玉箸,却没有先动筷,而是看向他。
“师尊尝尝这个。”霍延夹了一只虾饺放到江屿白面前的小碟里,“今早刚送来的鲜虾,我亲手剥的。”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夹起虾饺送入口中。虾肉鲜甜弹牙,外皮薄而透亮,确实可口。
“如何?”霍延问。
“不错。”江屿白点点头。
霍延的笑容更深了,又夹了一块桃花酥:“那这个呢?我特意减了糖,应该不会太甜腻。”
江屿白依言尝了,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红豆沙,确实甜度适中。
“也很好。”他说。
霍延像是得了什么嘉奖似的,眉眼都舒展开来。他又将几样点心一一推到江屿白面前,见他多吃了两口桂花糕,便干脆将整碟桂花糕都挪到了他手边。
“师尊喜欢这个?”霍延轻声问。
江屿白停下筷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擦了擦唇角,开口问道:“怎的今日如此开心?”
霍延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江屿白,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此刻映着晨光,显得格外清澈。他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晃眼:“一看见师尊便喜不自胜,心情变化,实在不由人控制。”
“是吗。”
“当然。”霍延点点头,语气轻快,“今日我没有事务要处理,用过饭食之后我便陪陪师尊吧。”
江屿白“嗯”了一声,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点,收拾完碗碟,照例来到庭院中。栾树下已经摆好了软椅和小几,江屿白之前看的话本已经完结,今日换了本人间流传的志怪小说。
他在软椅上坐下,翻开书页。霍延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红色栾树叶洒下来,暖融融的。
霍延忽然开口:“师父。”
江屿白从书页间抬起头。
霍延说:“我听闻人间流传一种术法,不靠灵力便能让一样事物或是消失不见,或是突然出现。我也学来了,想来在师父养病无法走动无聊之时,可以给师父逗趣一二。”
“哦?”江屿白挑了挑眉,合上书,看向他。
霍延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手中空无一物。
他微微一笑,忽然将手掌合拢成拳,再缓缓张开。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几片桃红色的栾花叶,叶脉清晰,色泽鲜亮,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江屿白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当是什么呢,原来是魔术。凌洲大陆竟也有魔术了么?想来是这些年人界与修真界往来增多,凡人的一些小把戏也传了进来。
“如何?”霍延问。
江屿白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很神奇。”
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神情也太过淡然,仿佛只是配合着完成一场表演。霍延眼中那点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师父近来有什么想吃的?我派人到人界去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小心翼翼的讨好,“江南的桂花糖藕,塞北的奶酥,岭南的鲜果……只要师父想吃,我都能寻来。”
江屿白终于彻底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霍延脸上,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今日的霍延,太不寻常了。
从清晨醒来开始,过分精致的衣袍,仔细打理过的面颊,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还有此刻这般殷勤的询问,这般刻意的讨好。
简直像……
像一只在他面前开屏求偶的孔雀似的。
江屿白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温和褪去,露出底下冰雪般的清明。
“师父怎么不说话?”霍延还在笑。他今日格外爱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掉温柔。
可江屿白没再看他。
他重新拿起那本志怪小说,小说中,死去的精怪附了生人的身,学着他的一举一动,模仿着他的音容笑貌,强占了生人的身份生活,也一并抢走了他的爱人和亲缘。
江屿白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不是霍延吧。”
“……”
坐在矮凳上的“霍延”笑容顿住了,精心维持的弧度僵在嘴角一瞬,又立刻放松下来。
“师父说什么呢?我怎会不是霍延。”
江屿白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眼前的这张脸,和霍延一模一样,眉骨深刻,唇线冷硬,连眼神里偏执的专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比之前在试炼幻境中的伪装精细了太多太多。
江屿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说:“你是他的心魔吧?”
“霍延”——不,心魔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原本正常的眼睛,眼白部分开始被浓稠的黑色蔓延,不过几个呼吸间,整个眼眶便只剩下纯粹的漆黑。
面无表情的他,在这一刻显得分外阴森。
“师父是怎么发现的?”心魔的声音还是霍延的嗓音,语调却彻底变了——冰冷,阴翳,像是从暗夜里狼的呜咽。
江屿白不急不慢地端起小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你太刻意了。”他说着,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霍延虽也操劳这些,但他并不会如此刻意地去过度关心我。”
毕竟,他虽现在体弱,但也是一个四肢健全神智清醒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处处需要人照顾,提供情绪的婴孩。
心魔沉默了。
栾树下的阴影里,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黑暗中,只有全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屿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吗。”
顿了顿,他又问:“师父……很喜欢他?”
这个用词让江屿白执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心魔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可……我也是霍延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论是样貌,还是实力,我都与他一模一样。他能做的,我也都能做。”
他嘴角又扯出了一个笑容:“师父,不如以后就让我来陪你吧。”
“说起来,倒是漏掉了你。”
心魔愣了一下。
江屿白合上眼前的话本,站了起来。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微光。
“光顾着问他们几个了——霍延,楚岱,周苓周衍。你呢?”
心魔看着他,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茫然的神情。
“当时我在冰棺之中,你又为何要帮助霍延,保住我的尸身?”
“我……”
心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骤然击中了要害,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全黑的眼眸剧烈地颤动起来,甚至来不及思考江屿白是如何得知的。
他自己也弄不懂当时自己是何心境。
他大抵……是不想让江屿白死那么快的。
或者说,他不想让江屿白以那样的方式死亡——被霍延的剑贯穿胸口,倒在血泊里,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那样凄惨,那样狼狈。
这不该是他的结局。
所以当霍延抱着江屿白的尸身进入魔界,当他开始疯狂地搜寻复活之法时,心魔没有阻止。
不仅没有阻止,他甚至……
他共享了霍延的修为。当时霍延魔气大涨,连带着他的功力也水涨船高,已经可以脱离宿主的身旁,短暂地自主行动。于是百年间,他都常驻在那具冰棺旁,以自身魔气护住棺内脆弱的躯体,辅助霍延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招魂仪式。
他做了那么多,可江屿白复活后,他却因为霍延恨意的消退而力量衰减,陷入了漫长的沉眠。等他再次苏醒,霍延和江屿白却已经……
已经成双成对了。
那他呢?
心魔怔怔地想。他也是霍延,他共享了霍延的一切记忆,一切情感,一切执念。可现在霍延爱着江屿白,他却恨江屿白……
他恨江屿白吗?
这个曾经无比清晰的问题,此刻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恨意退潮,露出了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窥见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了。
他忽然觉得神魂剧痛。
“呃……”心魔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眼眶中浓稠的漆黑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沸水般翻滚、涌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正常的眼白。
最后一丝黑色褪尽,坐在矮凳上的人缓缓抬起头。
真正的霍延回来了。
“师父。”
他走过来,手臂环过江屿白的腰身,将他整个拥入怀中。
江屿白任他搂着,没有挣脱,问:“你那心魔是怎么回事?”
霍延的声音闷闷的:“他昨日苏醒了,一苏醒便不安生。”
江屿白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没有动,只是又问:“你可找到办法将他消除?”
“……嗯。”霍延应了一声,却似乎不太愿意深入谈及这个话题。他将头整个搭在江屿白的肩上,说:“师父,我们双修吧。”
江屿白怔了怔,“怎么突然提及此事?”
“我想让师父快点好起来。”霍延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在阳光下,他的身体才勉强有些微温度,可一旦离开光热,便又会迅速冰涼下去。
见他这副紧张的模样,江屿白忽然明白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只是……
江屿白的目光扫过霍延。
那眼神很淡,像秋日潭水上浮着的一层薄雾,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可就是这平淡的一瞥,却让霍延脊背陡然绷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来做承受方,”
他抓住江屿白的手,“我不会让师父疼,也不会让师父出力。
“好。”江屿白满意点头,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在软椅上重新坐下。霍延好似离不开他,立刻紧随着他的动作蹲在了他身旁。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视着江屿白。阳光从江屿白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张素白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切,眉眼低垂,神情淡然,像是九天之上一尊悲悯而疏离的神像。
霍延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里。
唉。
江屿白在心里又叹了一声。
霍延仍活在随时会失去他的恐惧里。太没有安全感了,哪怕他现在对霍延已然十分纵容,可霍延好似并没有被安抚,不安与焦虑依然如影随形,紧紧缠着他。
而这样的人需要的是什么呢?
江屿白心下知道答案。
不是温柔,不是安抚,不是刻意的纵容和放任。那些都太过轻飘。
于是霍延看见江屿白眼中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礁石。阳光落进漆黑的眼眸里,却再也没能留下任何温度。他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不,比往日更加冷淡,更加遥远。像是天上的月,再一次变得遥不可及。
霍延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他看见江屿白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近来总是温和含笑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目间笼罩着一层冰冷的疏离。他坐在那里,衣袂垂落,墨发如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淡,非但没有让霍延感到恐惧或退缩,反而——
反而让他无端颤栗起来。
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兴奋感沿着脊椎爬升,让他浑身发麻。他仰视着江屿白,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然后他看见,江屿白抬起了脚。
月白色的软底布履轻轻拾起,不偏不倚,踩在了他的腿根处。
霍延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屿白俯下了身。
墨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如藻荇般柔软,又如毒蛇般缠了上来,丝丝缕缕地落在霍延的肩上、颈侧。发间带着清冽的冷香,有如实质般将霍延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它缓缓伸出,不疾不徐,卡住了霍延的脖颈,拇指抵在他的喉结下方,食指与中指按在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平直利落的锁骨线条随着俯身的动作,递到了霍延眼前。那片肌肤白得晃眼,在衣襟微敞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像雪地里划出的一道痕。
江屿白低着头,墨发垂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片暧昧的阴影。他附嘴到霍延耳边,气息轻轻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进霍延的心脏。
“不是要双修么,告诉我,”江屿白卡在他脖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现在,应该怎么做?”
一句话,顷刻让霍延硬了。
——————
识海深处。
心魔蜷缩在黑暗里,神魂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待到疼痛终于褪去,他重新睁开眼睛,透过霍延的视线看向外界——
看见的,却是江屿白答应霍延求欢的景象。
心魔没有心脏,可此刻,胸腔深处却传来一阵近乎实质的疼痛。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再一次蜷缩起来,神魂震颤。
他为什么会疼?
心魔恍惚地捂住心口——那只是他幻化出的虚影,可疼痛却如此真实。他透过霍延的眼睛,看见江屿白俯身靠近,墨色的长发如藻荇般缠了过来,那只苍白的手卡在霍延的脖颈上。
他怔怔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看着江屿白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霍延眼中翻涌的疯狂。
他忽然间明白了。
他刚才在怀疑自己对江屿白的恨。
对江屿白的恨意正是他诞生的本源,质疑这份恨,就是质疑他存在的根本,所以神魂才会如此疼痛。
识海的视界里,江屿白附耳贴了过来。
对啊。正是江屿白的行为,那些欺骗,那些背叛,那些假意的温柔,催生出了霍延心中滔天的恨意。而这恨意,孕育了他。
也就是说。
是江屿白,孕育了他啊。
心魔恍然大悟,全黑的眼眸在识海的黑暗中幽幽发亮,脸上咧开一个笑容,很纯粹,却无端渗人,他同样听见了——“不是要双修么,告诉我,你现在,应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惊天恐怖重力系男子再度袭来……
困困的这章没怎么重看修文就发了,有哪里不对欢迎捉虫~
第84章
霍延抱着江屿白飞也似的抵达汤池。
那句话滚到他的耳杂里, 沿着他的耳膜、耳骨,一路滑进心里,滑进灵魂的缝隙中, 让他浑身没有一处不在颤栗。年少者被年长者一句话逼得神魂颠倒。
汤池里正在进温泉水。温热的水流从池壁四周的龙首口中汩汩涌出, 水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池壁逐渐被水淹没, 水位线一寸寸上升,就好似霍延被淹没的神智。
将江屿白小心翼翼放在池边的玉阶上,霍延的手指都在发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扒下师尊的外袍, 想要吻这双总是吐出冷言冷语、此刻却应允了他的唇。他急切地凑近, 呼吸灼热, 却被江屿白一个抬手,轻轻打断了动作。
江屿白此时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掐住霍延的下颚, 力道不大,指骨微微顶起外层薄薄的皮肤, 骨节抵着下颌骨的轮廓, 形成一个温柔的桎梏。
他没说一个字,没做一个表情。
只是抬起眼皮, 静静地看着霍延。汤池殿内水汽氤氲, 光线被蒸腾的白雾揉得朦胧暖昧,他眉骨在眼窝处落下深深的影子,使得那双眼睛更加幽深难测。江屿白从来便是这样,面无表情时眼睛便给人压迫感, 像是深秋的寒潭,能将人溺毙其中而不露半点声息。
霍延在这样的目光几乎想要跪下来。他知道这是在传递一个讯息。
这场情。事的主导权在师尊。
这个认知勾得霍延呼吸越发急促, 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蹲下身。
单膝抵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他将脸埋入江屿白腰腹间柔软的衣料中,握住江屿白那只掐着他下巴的手,将它轻轻移开,转而贴上自己的脸颊。
“师尊……求你。”
他下意识换上了更尊敬的称呼,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出声调。
江屿白垂下眼看他,问:“求我什么?”
他的话很轻,好似神谕般高高落下,被霍延立刻接在心上,像是怕这恩赐稍纵即逝:
“求你……让我拥有你。”
江屿白好似笑了一下,说:“好啊。”
答应得很快,干脆利落,可霍延并没有被这样快的应答安抚,但下一秒,江屿白又开口了:“但是……”
霍延的心猛地提起,提到嗓子眼,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江屿白,像等待审判的囚徒。终于,他听见释令放出:“但是,你要付出什么呢?”
霍延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一切。〞
他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一切——这条命,这身修为,这魔尊之位,这副躯体,这颗心,这个灵魂。只要师尊要,他什么都愿意献出去,剖开来,捧到师尊面前,任由处置。
江屿白没再回答。
他不再看霍延,而是缓缓站起身。今日他穿了一件青色的外袍,颜色很特别,雾里青山似的色调,朦朦胧胧的,冷冷清清的,松松合在身上,更衬得衣料下隐约透出的肌肤雪白不似真人。系带在腰间打了个简单的结,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现在,这件外袍被他的手轻轻解开了。
手指勾住系带的末端,轻轻一扯。丝绸顺滑,结扣应声而开。衣襟失去束缚,自然而然地向两侧滑落。青色外袍顺着他的肩线、手臂,缓缓落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青雾,轻盈无声地落到了霍延的脸上、身上。
视野骤然被遮蔽。
霍延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青。他看不见师尊的脸了,看不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不见那张薄唇接下来会吐出怎样的话语。可是,他闻到了。
外袍上残留着属于江屿白的气息。
很淡,很清透,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草清香。这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住,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液里。
霍延抖如筛糠。青色的布料之上洇开了一道湿痕。
他用牙齿咬住了覆盖在脸上的衣料。丝绸的质感光滑冰涼,他用犬齿轻轻研磨,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将这片青色咬进自己的嘴里。牙齿陷进织物纤维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摩擦声。唾液濡湿了布料,青色在唇齿间加深、晕染。
他一边咬,一边死死盯着前方,虽然视线被遮挡,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层布料,直直钉在江屿白身上。
想吃进去的,不知是这件衣服,还是眼前这个人。
而江屿白身上,此刻只余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
布料很薄,近乎透明,湿了水便会紧紧贴在皮肤上。他没再看眼前目光灼灼的霍延,没有在意自己那件外袍正被徒弟用牙齿撕咬吞咽。他只是转过身,赤足踏上了汤池边缘温润的玉石台阶。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温热的池水漫上来,先是淹过脚踝,再是小腿,接着是膝盖。水波荡漾,将中衣的下摆浸湿,布料贴服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肉色的轮廓。当水位升至腰际时,白色中衣已经湿了大半,半透明地贴在身上,要透不透,欲遮还掩,勾勒出腰线流畅的弧度,和更往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一双手从身后绕过来,急切颤抖地想要环住他的腰。
江屿白只轻轻转了转头。
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颈侧微微偏过一个角度。可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那双手骤然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还没有得到江屿白的许可。
即使已经到了这一步,即使师尊已经应允,即使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在没有得到江屿白明确的允许之前,霍延不能碰。
这个认知让霍延快疯了。
他就站在江屿白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温热池水漫过他的腰腹。眼前的师尊墨发如瀑,一半浮在水面,像散开的水墨,一半散在肩背,湿漉漉地贴着颈侧和脊骨。
湿透的中衣紧贴着他的身体曲线,从肩胛骨的锋利线条,到腰窝的凹陷,再到更往下饱满的弧度……每一处轮廓都在水波荡漾中若隐若现,雪白的皮肉在湿布料下透出诱人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水浸润。
可偏偏又被挡住了。
那层该死的、湿透的薄薄布料,像是故意与人作对的云翳,将其后最美丽的月光半遮半掩,勾得人血液沸腾,理智焚烧,恨不得亲手将它撕碎,将底下的一切彻底暴露在视线中、掌心里,吞吃入腹。
可他不能。
在没有得到师尊允许之前,他不能这么做。这场情事的节奏、界限、一切的一切,都掌握在师尊手里,他只是一个等待垂怜的乞求者。
霍延急促地喘息着,水波被他紊乱的呼吸搅得更乱。他觉得师尊好像是故意的,故意把衣袍脱到他脸上,故意要让池水把自己打湿在他面前展露出来,故意要把他逼到这般不上不下、欲求不得的境地。
他故意要把这场本该温情的双修,变成一种残忍的刑罚。
而霍延偏偏甘之如饴。
他甘愿跪着接受这审判,甘愿被这欲念炙烤,甘愿将自己最不堪的渴望,最狼狈的姿态悉数暴露在师尊面前,换一个触碰的许可。
水波流动,霍延绕到江屿白面前。
他看着眼前人——墨发湿漉漉贴在颊边,眼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唇色被水汽蒸得嫣红,湿透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在水光中白得晃眼。
霍延眼睛恍惚,情不自禁说道:“师父,让我服侍你。”
江屿白却没有再怜悯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么在池中台阶上坐了下来,池水淹到他的腰腹。
“你要怎么做?”江屿白问。
霍延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咕咚一声,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水波像一道流动的幕布,外表安宁寂静,将内里的一切动静都精巧地掩盖住了。
江屿白靠在池壁上,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喉结在皮肤下微微滚动。
殿顶的藻井绘着繁复的莲花图案,在水汽中模糊不清,扭曲成一片朦胧的色块。他能感觉到水下的动静,霍延的手,霍延的唇,霍延近乎虔诚又极度贪婪的服侍方式。
他的手指下意识抓住了池边的玉阶。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关节处绷出清晰的线条。汗珠从鼻尖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混入池水中。他想去扯霍延的头发,想将在水下肆无忌惮的人扯远一些,可是手抬到一半,又没有气力,只得虚虚地垂了下来,改为撑在身侧的台阶上。
狐耳和狐尾好像又要冒出来了。
想法刚落下,不受控制的,毛茸茸的漆黑狐耳已经从湿发间探出,因为敏。感而微微抖动。那条蓬松的狐尾则垂落在身侧水中,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在水面划出细小的涟漪。
突然,这摆动的尾尖被人捏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指尖捏住最末端那一小撮绒毛,揉搓了一下,带着浓浓的戏谑意味。
江屿白猛地一颤,狐耳应激般竖了起来。
这感觉太鲜明,太突兀,与水下温热湿润的触感截然不同。他垂眸看向水中——霍延依然埋首在水下,那么,刚才捏他尾巴的是谁?
“师父。”
一道阴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霍延的声音。
江屿白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一双手臂已经从身后绕了过来,环住了他的上半身,触感很熟悉,和霍延一样的结实有力,一样的滚烫灼人,可气息却截然不同。
是心魔。
他竟然不知何时凝出了实体,从霍延的识海中脱离出来,出现在这汤池之中,出现在他的身后。
因着心魔从身后将他微微抱起的动作,江屿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与池水下的霍延贴得更紧了。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刺激让他闷哼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变成了短促的吸气。狐耳受惊般往下耷拉下来,紧贴着湿发轻轻颤抖。
“你……”江屿白想说话,想质问心魔怎么敢出现在这里,可声音刚出口就变了味。
心魔在他肩头落下了一个吻。
不,不是吻。
是用牙齿轻轻咬住肩头那块湿透衣料下的皮肉,隔着薄薄一层近乎透明的布料,用齿尖细细研磨。他没有用力,不至于留下伤痕,可这种隔靴搔痒般的触感,混合着衣料湿冷的摩擦,反而带来更多难以忍受的酥麻痛痒。
“师父,”心魔含糊地笑着,声音贴在他耳畔,湿热的呼吸钻进耳廓,令人不适的亲昵,“既然已经答应了他,那也分我一点,不过分吧?”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尾巴最根部的位置,放肆地,缓慢地,开始揉捏起掌中那团蓬松湿软的绒毛——
作者有话说:小江大危机!
这是明天份的更新!提前挪到今天晚上来,下一章可能周一晚也可能周二中午
原谅我卡在这里,虽然这章也没有什么但是如果锁了我会比较好修,所以还是分了两章
第85章
反了天了。
酥麻感窜过脊背, 江屿白整个身体都软了一瞬。他轻轻蹙起眉,腿屈起来,膝盖在水中抵开身前人的肩头, 示意他起身。
霍延顿了一下, 似是不舍, 哗啦一声水响,他带着满身未尽的滚烫站起身来。未曾想,一抬眼, 就看见了突兀出现的心魔。
脸色陡然阴鸷下来, 他立刻俯身拥住江屿白的肩背, “放开师尊。”
“放开?”心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非但没有放手, 虚搭在江屿白腰间的手反而更紧地扣拢,将人更紧密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形成一种三人紧密相贴的姿态。
他冷哼一声, 声音里满是讥讽:“既然你都可以,为何我不行?”
“你凭什么?”霍延冷笑, 手臂收得更紧, 江屿白被他勒得微微蹙眉,“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有什么资格触碰师尊?”
“资格?”心魔笑了,笑得得意又猖狂, “就凭我是因他而诞生的,谁与谁更亲密, 还不一定呢。”
心魔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悍然相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同时发力。
霍延的怀抱向内收拢,想将江屿白彻底拥入怀中。心魔固执地不肯松手,变本加厉地用手指摩挲着手下单薄的皮肤,指尖沿着湿透衣料下的肋骨线条,一寸寸向上攀爬。
江屿白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渐渐紊乱。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都闭嘴。”
争抢的动作同时顿住。
霍延和心魔僵住了身体。他们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心里同时闪过一句话:
他生气了。
江屿白脱离了他们虚浮的怀抱。
他的尾尖从心魔掌间轻轻滑过,随后彻底抽离。在两人怔忡的目光中,他用手撑了一下池壁,借着水的浮力,站直了身体。大量的池水顺着他身体的曲线倾污而下,像为他褪去一层透明的纱。
于是两人便看见,他白色的中衣湿透了,几乎成了他第二层肌肤,勾勒出清瘦紧实的身体线条。锁骨的凹陷深邃,胸腹的线条薄而紧,腰肢收束得惊心动魄。水珠从墨色的发梢滴落,滑过脖颈、锁骨,最后没入衣襟深处。
他的眉峰完全坠了下来。原本舒展如远山的眉骨压低成一道冷峻锋利的折线,眉梢如刀锋般斜斜切入鬓角,显露出几分明显的怒色。
他不是可供他们争抢的物品。
江屿白不再看他们,抬起脚,踏上了池边的玉阶。
心魔仍坐在阶上,仰头看着他的动作。水汽模糊了细节,江屿白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在此刻无比清晰。怒意,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像山一样沉甸甸倾倒下来。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见那只光裸的脚抬起,就在他眼前。它悬停在心魔肩头一瞬,像刽子手的刀在行刑前短暂的停顿。
然后,它猛地踩下。
砰的一声闷响。
心魔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倒在玉阶之上。
后背撞上坚硬的玉石,凝结而出的身体感到了真实的疼痛,他闷哼一声,眼眸却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像黑夜中突然点燃的两簇鬼火。
他躺在那里,抬头望去。
从这个屈辱的角度看过去,踩着他的脚踝纤细得惊人,跟腱拉出利落的弧线,在凌厉如刀的线条中透出不容小觑的力量。水珠顺着小腿滑下,在凸起的踝骨上稍作停留,颤巍巍悬着,倏地坠落。
再往上,循着薄薄贴在肌肤上的中衣,可以看见他紧绷的小腿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大腿,然后……
心魔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哼!”
又是一声痛哼。
江屿白的脚下再次发力了,这次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心魔的肩骨踩碎。
“你在看哪?”
他的面色因怒意而染上薄红,从耳根蔓延至颈侧,如同白玉上晕开的胭脂。可这红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冷峻,反而衬得眼眸更加寒光凛冽。瞳孔隐约泛起一圈金芒,属于狐妖的非人感在这一刻刺破表象,尖锐地扎出来。
他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将心魔完全覆盖。湿发尾梢的水珠滴落,正中心魔眉心,冰凉刺骨。
被这样踩着,被这样俯视着,骨头都快被碾碎,心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定定地看着江屿白,看着这张染怒后愈发惊心动魄的脸。
他看了一小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真爽。
他在心里想。
疼痛也是连接的一种。被践踏也是注视的一种。师尊的愤怒,师尊的力量,师尊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看……”他开口,被踩得呼吸不畅,声音断断续续,“在看师尊……生气的样子啊。”
他全黑的眼中映着江屿白居高临下的身影,兴奋得仿佛要淌出浓稠的墨。
“真漂亮。”
说完,他竟抬起一只手,不顾肩头加剧的疼痛,握住了眼前这截细细的跟腱。
他五指收拢,以近乎亵渎的力道紧扣。触手温润微凉,皮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瓷釉,其下是坚硬的骨头,像握住了一把裹着丝绒的匕首。手指按住圆润的踝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动作狎昵又放肆。
“师父,选我吧。”
他知道,选择权的归属者永远是江屿白。
心魔瞥了一眼一旁脸色铁青的霍延,“他现在不行,根本伺候不了你。我会让师父更舒服。”
他刻意把霍延灵力未复,暂时无法以双修之法为江屿白疏导经脉换了个暧昧的说法。
果然,霍延被刺激到了。他从水中霍然起身,带起大片水花,几步踏上玉阶,从后面扶住了江屿白的腰身。
“师父,莫要理他。”
身体紧紧贴上来,炙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过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他到底行不行。
江屿白两个人都没理。
他的脚还在心魔胸口碾着,力道不轻,踩得心魔呼吸都有些困难。可心魔依旧笑着,更紧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松手。”江屿白命令道。
胸口处被踩出轻微的凹陷,心魔非但没松开,反而笑容扩大了。真好,师尊把重量施予到了他身上,透过薄薄的皮肉,压进骨骼,烙进灵魂。
于是。
心魔的身体忽然一倾,手猛地一拉!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
江屿白被心魔拽着向池中跌落。温热的水瞬间淹没头顶,水汽灌入鼻腔。
“师父!”
霍延想也不想地跟着跳进了水中。
水面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被厚重的水体过滤扭曲,变得朦胧晦暗,如同透过破碎的琉璃观看一切。声音被隔绝,只剩下水流掠过耳膜的沉闷鸣咽。
江屿白眼睛半阖,室息感与入水的冲击让他有短暂的晕眩。墨发被水流托起,如海藻般散开。头顶毛茸茸的狐耳,身后蓬松的狐尾,都被彻底浸湿了。
心魔在他下方,隔着晃动的水体,正正地仰视着他。
重力拉扯着他们往下坠落,心魔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师尊施给他的重量,他此刻还了回去。
那师尊既然孕育了他,他要如何回偿呢?
光影在他们之间碎裂又重组,映亮江屿白苍白的脸和半掩的睫,也映亮心魔眼中愈烧愈烈的火。他很快就想到了该怎么做。
他要回到师尊身边去。他要与孕育了他的人融为一体。
这个念头让他的眼眸亮得骇人。他手脚并用,逆着水流往上游去,伸手捧住了江屿白的脸。
水下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又无限模糊。心魔的手指抚过他冰凉的脸颊,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驻在淡色的唇上。
他径直吻了上去。
与他阴鸷的性子不同,这个吻倒是万分轻柔,似这温热的池水一般,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唇瓣破开水流,缓慢相触,心魔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像是散落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中心的那一块,严丝合缝地嵌合。他忍不住轻轻吮吸了一下微凉的唇瓣,舌尖试探地扫过唇缝,描摹着唇形。
江屿白本就久病未愈,气息不足,骤然被拖入水下,很快便有些呼吸困难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心魔,可手臂在水中使不上力,挣扎反只搅动起微弱的涡流。
心魔在这时撬开了他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将自己肺里残存的空气一点点渡过去。
在缺氧的昏沉中,江屿白下意识地张开嘴接纳。
这是一个潮湿粘腻,充满了水液交缠声息的吻。江屿白微张着嘴,任由心魔的舌在自己口中肆意探索勾连,偶尔发出被水闷住的轻声呜咽。
部分空气溢出来了,一串串细小的气泡从他唇边逃逸,争先恐后地上升,化作一条条银亮的珠链,在朦胧的水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泽。一只手掌伸过来,啪的一声轻响,气泡应声破裂,消散在水流中。
霍延沉着脸收回手,绕过水中轻轻摆动的狐尾,腰身发力,从侧方猛地踹出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道,狠狠踹在心魔腰侧。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爆开,心魔向一旁倒去,重重撞在池壁之上,终于松开了江屿白。
哗啦——
水幕如裂帛般被骤然撕开。
江屿白破水而出,仰头剧烈地呛咳喘息起来。
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眼尾染上了薄红。墨发彻底湿透,水珠串联成线,随着他胸膛的剧烈起伏,不断滚过急促滑动的喉结。
衣料浸饱了水,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地裹贴在起伏的躯体上。氤氲升腾的水汽缭绕周身,他湿发贴额,眼尾染绯,喘息未定的模样,竟恍惚似传说中以歌惑人,拖人坠海的鲛妖。美丽,脆弱,却又透出危险妖异的魅惑。
霍延穿过动荡未息的水波,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心想,那他一定是心甘情愿跃入深渊的第一个祭品。
于是他上前,不再犹豫,借着水流的浮力与掩护,倾身向前,唇瓣贴近,吞噬了眼前人。
江屿白的眼睛倏然睁大又缩小。
瞳孔一瞬间好似收缩竖起,属于妖的本能应激反应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人类的圆润。
他想说话,可声音一冒到喉咙,便成了气流,从唇齿间流出来。
霍延这次没再听他的,长久压抑的信徒违抗了神谕,臣服的野兽露出未磨平的獠牙,他终于彻底拥有他渴求了百年的人。
霍延环住眼前眼瞳迷蒙的师尊,更深地沉溺下去,用身体的温度去丈量眼前的人。嘴唇抖着,贴着微凉的唇瓣,含糊虔诚地呢喃:“师父,请你饶恕我……”
如果心魔抢先一步真正拥有了师尊,他真的会发疯。
江屿白被彻底困住了。
他好像变成了一叶扁舟,被拖进了漩涡里。环绕的水流是推他的手,眼前失控的弟子是坠他的锚,难耐磨人的快意成为卷住他脚踝的海草。重重叠叠的感觉包裹着他,将他紧紧缠绕,浮力与重力在博弈,他被潮汐推上浪尖,又被重力拽回水中。
他咬着唇,齿尖陷入柔软的唇肉,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本能哪是那么容易克制的。压抑的气声还是从喉间逸出,氤氲在湿热的空气中,比直接的喘息更加撩人。
他的脖颈无意识地完全伸展开,绷出一道象牙般莹白而脆弱的弧度来。下颚微扬,头颅不自觉地后仰,湿透的长发随之如瀑流泻,身体的重心在水波中偏移,眼看便要向后倒去。
一双手臂自身后稳稳托住了他的肩背。
心魔自水面中悄然浮现。
他贴在江屿白背后,胸膛严丝合缝地压上背脊,手臂从腋下穿过,牢牢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把下巴搁在江屿白肩头。他望见了。
望见霍延与江屿白头抵着头,脸贴着脸,腿拢着腿。他们如此紧密相贴,如此密不可分。
温热池水涌动着托起又淹没,霍延的余光瞥见心魔一瞬,随即不在意地收回来,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的唇一路往下,吻走江屿白脖颈处锁骨处的一串水珠。
他在无声地挑衅。
心魔的眼眸越来越深,深不见底,像吞噬一切光亮的黑夜。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师父可真偏心。”
江屿白呼吸一窒,用手肘向后抵去。
心魔早有预料,反手便扣住了这支无力的手腕。五指强硬地嵌入指缝,十指紧紧交缠相扣,以一种极度亲密的姿态牢牢锁住。
而另一只手,已沿着湿滑的腰线游移而下,再次掌控住了那截湿漉漉的尾根。
指尖陷入湿透的绒毛里,寻到最敏。感的软肉,他弹奏乐器似的,力道忽而加重,碾磨般刺激,忽而又放轻,羽毛般搔刮,变本加厉地按压。
水波激烈晃动,蒸汽迷蒙升腾。
江屿白被夹在两人之间,被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源而生的欲。望包围,意识的边界模糊不清。
心魔又开口了,嘴唇贴着江屿白的耳廓,湿热的气息喷洒进去,“也赏我一点垂怜吧……”
“我会比他,伺候得更好——”
他按在尾根上的手指骤然加重了力道。
江屿白终于忍不住,张开了唇,惑人的狐魅要溺毙在这水中了。他本能地叫道:“霍延……”
身前的霍延应声欺近。
可身后的心魔贴得更紧。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两个完全相同的声线,截然不同的语调,同时抵着他的耳畔:
“师父?”
第86章
海啸来临之时, 原本平静的水面会变得沉默,第一道暗涌从底部升起,推着上一道, 叠着下一道, 一浪推着一浪, 直至力量再也无法被容纳,澎湃的波浪自前自后,自每缝隙中积汇奔涌。
江屿白成了浪潮中的小舟, 上一秒被高高抛上, 转瞬又被更深的涡流吞没, 拖拽向混沌深处。他被彻底地包裹,淹没, 在前后袭来的惊涛骇浪里浮沉失据,连呜咽都变得支离破碎。
水的浮力在此刻成了帮凶, 让人无处着力, 无法挣脱,这场漫长的潮汐不知持续了多久。起初还能分辨是谁的手掌在耳边摸索, 是谁的唇齿在颈侧啃咬, 到后来,水成了活物,裹挟着药香和体温,从缝隙中钻入, 拍打着他的耳廓,灌进他微张的口中。
他觉得自己在融化, 又在被重塑。骨头被浪潮摇散,又被重新拼凑。水波晃动得越来越急,直到更凶悍的浪头打来, 将他从高地上掀翻,眼前彻底变成白茫一片。
江屿白向下坠去,肌肉失去力气,轻盈又沉重地坠落,坠进下方早已等候的四臂怀抱中。
池水仿佛比先前更烫了,蒸腾的热气混着恼人的黏腻,水流还在微微荡漾,一波推着一波,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白色的浪花浮现在水波之间,又渐渐晕开消散。
江屿白瘫软地倒在身后霍延的肩上,额头抵着颈窝,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欠奉,眼睫湿成一缕缕,无力地垂覆下去。
中衣不知何时已不在了,从脖颈到锁骨,从前胸到腰腹,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红痕。他还在病中,苍白皮肤上这些肆虐的痕迹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是精美白瓷被烙下了印记,美丽又残破。
欢愉的余韵和虚弱感同时反扑上来,江屿白微微张着唇,像离水的鱼,小口小口地摄取着氧气。
在这片由快意和空白编织的迷蒙里,他隐约感觉到搂抱的姿势变了。
身前紧贴的躯体似乎退开了一些。水流扰动,带来一丝凉意,但很快,另一具同样修长的身体填补了空缺,重新贴近。
有人轻轻拨开他汗湿的碎发,指尖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他滚烫的眼皮,叫他:“师父。”
“嗯……?”
江屿白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他微微偏过头,鼻尖蹭到一片湿滑的皮肤,触感有些陌生,但怀抱和声音似乎都是熟悉的。他含糊地唤出名字:“霍延……”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顿了一下。
身后的霍延立刻发出一声讽刺的嗤笑,更紧地贴上来,吻在江屿白泛着红的耳垂上,回应道:
“我在呢,师父。”
他刻意加重了“我”字。
哪怕他为了师尊病重的身体,不得不暂且忍耐这影子的存在,但至少心魔得不到一个真正的名分。它只能披着他的皮囊,才能靠近师尊,换取这片刻的垂怜。
这让他的愤怒被安抚些许。
“呵。”
身前的心魔毫不在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只有无用之人,才会执着于名分这种没用的东西。”他的嘴唇贴着江屿白湿漉的鬓角,“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被当作谁的影子,不在乎被如何称呼。他在乎的,只是能够打破所有隔阂,与孕育了他的存在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江屿白的眼睫上。那浓黑的睫毛被水汽和泪水濡湿,几缕黏在下眼睑,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也让一种更为扭曲的渴望涌了上来。
他托住江屿白后脑的手稍稍用力,让他仰起脸,俯身。
湿滑的舌尖像蛇类探出的信子,轻柔地舔舐过他的眼皮,从眼角,到眼睑中部,再到靠近鼻梁的敏感眼角。
触感太过奇异,太过鲜明。微糙的舌面掠过最薄弱的皮肤,带着湿漉漉的水意。
江屿白的睫毛颤抖起来,涣散的神智一点点拉扯回来。
他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想要避开。
眼皮上湿漉的触感消失了。他费力地掀开眼帘,水光朦胧的视野逐渐清晰。
依旧是氤氲着白雾的汤池,水流没过胸口。眼前是男人宽厚紧实的脊背线条,身后是另一个坚实的胸膛,贴着他的背脊。一前一后,两个人,将他严丝合缝地禁锢在中央。
他眨了眨眼,感知逐渐回流。
身上无处不湿,无处不黏。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和胸前。更要命的是,腰腹间环着一双手臂,胯骨处也扣着另一双手,掌心滚烫,沿着他的皮肤若即若离地画着线,意图再明显不过。
刚刚才发泄过的身子哪里还禁得起这样的撩拨。他头顶的漆黑狐耳剧烈抖动了一下,耳尖敏感地内扣,试图藏进湿漉的发里。
身后的霍延眼神一暗,俯首,叼住了那只颤巍巍的漆黑耳朵。
湿热的口腔包裹住耳廓,牙齿不轻不重地陷入绒毛里,充满占有欲地舔舐啃咬。
“唔……”江屿白刚聚起些许清明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潋滟的水色,他反手向后,徒劳地扯住霍延环抱他的手臂,“……别咬了。”
明明是冷下来的语调,可是说这话的时候,耳朵仍在轻轻抖着,似是抗拒,似是欢喜。
心魔不满地看着江屿白的注意力被身后的动静全然吸引,也有样学样,张口便咬在了江屿白早己遍布红痕的锁骨上。
“嘶——”
江屿白疼得轻轻吸气。
这一口用了些力道,牙齿刺破皮肤表层,留下一个带着血丝的齿印,覆盖在旧痕之上。
他垂下眼睫,看向埋首于自己胸前的漆黑发顶,抬起手,卡住了心魔的下颌。
指尖先是轻缓地蹭了蹭线条冷硬的下颌骨,像是在丈量,下一刻,修长如玉竹般的手指,蓦地探入了心魔微张的口中。
温热的口腔内部被异物强行侵入。手指抵开柔软的舌面,径直摸索到了上排森白的牙齿,很快,略带尖锐的触感抵上了指腹——是犬齿的位置。
心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下颚肌肉绷紧了。口腔是极其脆弱而私密的领域,现在被如此直接强硬地触碰,让他有种被眼前人全然掌控的不安与战栗。
他能感受到,侵入的手指指腹不紧不慢地在犬齿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指节曲起,对着那颗牙齿——
“嗒。”
一声清脆的敲击,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微小的震颤似乎能从牙齿传递到骨骼。
“之前怎么教你的。”
江屿白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弱,却恢复了往昔有着训诫意味的冷淡,“亲人的时候,收好你的牙。”
他手指毫不留恋地抽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只试探的爪子,挠了一下便敏捷地退开,徒留被警告者满口空荡与骤然加重的呼吸。
被掌控的不安没有了,可空虚又莫名产生。
“哈。”
霍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这是对心魔的嘲笑,师尊还以为身前的人是他。
心魔听见,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他重新抬起头,将自己全黑的眼眸直直地展示在江屿白面前。对着眼前露出愕然神色的师尊,再次张开了嘴,指尖魔气缭绕,面不改色地,将黑芒如剑般划过自己的齿间。
两颗犬齿的顶端,竟是直接被他齐整地削去了一小截,断面平滑。
“这样可以了吗,师父?”心魔舌尖舔过变得平钝的齿尖,尝到了一丝淡薄的血腥气。他望着江屿白终于认出他的眼睛,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涌了上来。他突然理解了霍延。
他问:“我如此听您的话……师父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奖励?”
话音未落,心魔已然自己湊上前,要去领取他认定的奖赏。
江屿白眉头紧蹙,想要抬手推开这得寸进尺的心魔。可方才的折腾早已耗尽了他的气力,在水中虚浮的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任凭心魔与他贴近,再一次陷入一片温热里。
心魔喉间发出一声悠长餍足的喟叹。
魔气自他体内转化,化为温顺滋养的灵力,缓缓渡入江屿白受损枯萎的经脉之中。
这种好似灵魂相抵的感觉远比肌肤相亲更令人战栗。心魔满意地眯起眼,他终于与孕育他的师尊灵肉合一。
“嗯……”江屿白却闷哼一声,眼角再次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灵力流窜在经脉里,催动着他体内的药性,加速修复着旧日创伤。可是从身体内部泛起的麻痒,竟比外部的撩拨更加难耐百倍。
心魔着迷地看着,下意识想凑上前吻去,这被自己逼出来的甘霖想必异常甜美。
可有人更快,霍延已从侧后方靠近,先一步吻上了他沾着泪珠的濡湿眼睫。
三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同样湿透的漆黑长发,江屿白的,霍延的,心魔的,散落纠缠在江屿白的肩颈和胸膛,与他自己的墨发细细密密地交织在一起,湿漉漉地粘合成片,在晃动的水波中难分彼此,宛如一张由欲。望织就的黑色蛛网。
江屿白闭上眼,再一次被这张无形的网捕获,拖拽着向更深处沉沦。
他的手在水中无助地浮动,指尖划开波纹,想要抓住一点支撑,一点凭借。霍延适时将手臂垫了过去,稳固地承托住,让师尊倚靠进自己的怀抱里。
可怜的师尊,此刻真真如同一株失了根的浮萍,被水波、被他的徒弟、被徒弟的影子夹在中间,载沉载浮,连最后一丝清醒的神采都恍惚起来,只剩下本能的喘息与颤抖。
霍延爱怜地吻了吻他汗湿的后颈肌肤,舌尖尝到微咸的汗和残留的药香。
恰在此时,最汹涌的一波浪潮席卷而来,将江屿白彻底吞没。他向后仰去,脖颈绷成一道弧线,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滚动。
心魔吻了上去,含住了颤栗的凸起,用牙齿轻轻叼着,舌尖安抚地舔舐。(这里都是在脖子,没有到以下麻烦审核老师明鉴)
恍惚间,竟像是两个最虔诚又最悖逆的信徒,在不同的方位,同时亲吻亵渎着一尊降临凡尘,展露出爱欲与脆弱的神像。
潮涌渐息。
江屿白身体彻底卸了力,软得如同抽去了所有骨头,眼睫紧闭。若不是霍延和心魔同时收紧手臂,他定然会直接滑落,沉入水底。
霍延托着他的腰背,游到侧面,想为他渡去几口平复的气息,却见师尊无力地摇了摇头。
湿润的睫毛黏在一起,他好似误会了什么,半睁着眼,眸光涣散,嘴唇张合了几次,才说:“不能…再来了……”
对于一具元气未复的身体而言,两次早已是极限。此刻,他说话都变成软绵绵的,唇齿好似粘连在一起,已提不起命令的语调。
霍延和心魔同时心想,他们也并非毫无理智的野兽。
收起了方才的掠夺姿态,他们手臂用力,打算将人从水中抱起。突然有一阵光芒闪过,原本拥在臂弯里的温热躯体消失了,一团漆黑骤然落下。
两人俱是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动作竟出奇地默契,没让那团东西掉进水里。
触手不再是光滑的肌肤,而是蓬松湿透的皮毛。定睛看去,一只通体漆黑,耳尖与尾尖纯白的狐狸,正蜷缩在他们交叠的掌心之中。
狐狸体型不大,约莫两手可堪合抱,皮毛湿透,更显得身量伶仃。它将自己团成一个紧密的球,尖吻埋在蓬松的大尾巴里,双目紧闭,只有小小的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下又一下。
两人没轻没重,竟是弄得江屿白累极了,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直接化作原形,沉沉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把这只小江养得很坏…!送来让我治疗一下(抚摸
第87章
霍延推开紧闭的窗扉, 丰沛的阳光漫灌进来,淌过微尘浮动的空气,爬上地板, 最终抵达床榻, 被榻上蜷卧着的漆黑尽数吸敛。
榻上, 一只黑狐正沉沉睡着。
呼吸均匀悠长,随着身体的起伏,背部的绒毛在金光下漾开一层层细软的光晕。它睡得很熟, 尖吻微埋于交叠的前爪间, 唯有耳尖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
霍延在榻边坐下, 伸手抚上狐身。触感超乎想象的柔软,细密的绒毛带着体温, 像有生命的绸缎,温柔地吸附着他的指腹。
他顿了顿, 从耳根开始, 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一遍又一遍耐心细致地抚过。背脊, 腰侧, 最后来到那条即使在沉睡中也依旧保持优雅弧线的大尾巴,将每一缕毛都捋得油滑发亮,在阳光下泛出锦缎般的光泽。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转而用食指点了点黑狐湿润冰凉的鼻尖。
快醒来吧,师尊。
不过两日, 仅仅两日无法与师尊交谈,听不到师尊的声音,见不到师尊眼中的神色, 他竟已觉得度日如年。
真是荒谬。之前百年孤寂,冰棺长守,他都一一捱过。如今重逢,朝夕相对,却连短短两日的分离都变得如此难耐,真真是越活越回去,越活越离不开师尊。
指尖传来微弱的湿意,是狐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舔了舔鼻子。霍延心中阴暗的念头又开始滋生,若师尊再不醒来,他恐怕要再去修真界“请”几位医修来瞧瞧了。
——终究只是想想。他拉过一旁轻软的绒毯,仔细地盖在黑狐身上,最后在耳尖上揉了揉,才迟迟地出了门。不光是师尊的病要治,他自己的灵力也要快快恢复才行。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重归寂静。
床榻上,覆着绒毯的黑狐,耳尖又晃了晃。
闭合的眼睑缓缓掀起,露出一双初醒时犹带朦胧的纯黑眼眸。
江屿白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绣着繁复纹样的锦缎枕头。
……?
他怎么会趴在床上?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汤池中,他被浪潮般的快感淹没,但此刻体内却是一片久违的平和与暖融,连数月来沉疴般的虚弱感不翼而飞,呼吸都变得轻盈顺畅。
他尝试移动了一下。
结果啪嗒一声,前肢一软,黑狐整个上半身不稳地向前一栽,脸颊再次埋进柔软的枕头,鼻尖蹭到冰凉的丝绸。
江屿白:“……”
他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搁在枕边的、属于自己此刻的“手”——一只覆盖着漆黑短毛,前端露出粉色梅花状肉垫的爪子。肉垫看起来很软,随着他有些乱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江屿白沉默了两秒。
这个世界,他的原身是一只黑狐。只是自从来到此界,他便一直维持着完美的人形,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副模样。
【系统?】他尝试在意识深处呼唤。
一片寂静。那家伙自从上次破阵后就神隐得彻底,不知又在忙活什么。
算了,靠人不如靠己。江屿白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爪子上。他努力将之想象成自己的人类手掌,试着握拳——“噌”地一下,寒光一闪,弯钩状的指甲从毛茸茸的指缝中亮了出来。
他默然片刻,想象展开手掌,指甲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很好,至少能控制这个。他抬眼,望向床边那陡然变得高大的床柱。
看来,得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了。
———
日影悄然攀高,又渐向西斜。
霍延结束了今日的调息,灵力恢复了些许,心中挂念却丝毫未减。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脚步一顿。
清晨离开时还铺陈得整齐平坦的床榻,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锦被皱成一团,与纠缠的床单难分彼此,有几缕洁白的棉絮被扯了出来,飘飘悠悠地挂在帐角。一团混乱的中心,还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正在被褥下挣扎蠕动,带动着整个小山包左摇右晃,却似乎越陷越深。
“师父!?”霍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三两下扒开被褥——
一只黑色狐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正四爪并用,气喘吁吁地试图从缠绕的布料中脱身,顺滑的皮毛变得有些凌乱,粘上了几缕显眼的白色棉絮。
江屿白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缠身的束缚被解开,新鲜空气涌入。他刚想松口气,身体却忽然一轻,整个被一双稳健的手臂托抱起来,悬在了半空。
“怎的如此不小心?”霍延将他小心地圈在胸前。
骤然升高的视野和陌生的悬空感让江屿白有些不适。霍延显然毫无怀抱小动物的经验,手臂僵硬,生怕用力过度伤了这看似脆弱的小生命,又怕抱得不牢让他摔下去,一时间手忙脚乱,掌心无措地移动着。一动,就无意间擦过了他腹部的软毛。
那里的绒毛更短更细,皮肤很薄,体温传递得毫无阻隔。
“啪!”
狐尾如同鞭子般不轻不重地抽在了霍延的小臂上。
他手一僵,低头看去。
江屿白扭过头,纯黑的眼眸眯起,眼神不善:摸哪儿呢?
把他做到变回原形这件事还没算账呢。
带着这点不满,他尝试在霍延手臂上站起来。或许是被这一番折腾逼出了潜能,四肢的协调性竟意外地回归了不少。他后腿一蹬,前肢轻盈借力,便从怀抱中脱出,稳稳落在了床榻上。
黑狐端坐下来,身姿挺拔,两爪在身前并拢,尾巴环过身侧,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床褥。即便坐着,他也只到霍延的肩膀。然而自然而然的优雅与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冲淡了体型的差距,他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师尊。
霍延单膝蹲下,仰视着床上的黑狐。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狐狸的一只前爪,捏了捏柔软的肉垫,抬眼问道:“师父,能变回来么?”
江屿白垂下眼帘,瞥了眼自己被握住的前爪,默默将爪子抽出,反过来,用肉垫压住了霍延不安分的手指,又摇了摇头。
霍延眼底掠过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无法与师尊直接交谈,不能知晓他的想法,这种感觉比预想的还要折磨百倍。
“我去查阅一下古籍,看看可有让师尊恢复人形的记载。师父与我一同去藏书处么?”
黑狐再次摇头,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走回床铺深处,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重新趴卧下来,只留给霍延一个线条流畅的安静背影。
“……那师父好好休息。”霍延压下心头的怅惘,温声道,“我将可能相关的古籍连同糕点一并带过来。师父两日未曾进食,想必也饿了。”
他最后揉了揉黑狐手感极佳的头顶,指尖掠过微颤的耳朵,才起身离去。
房门又一次轻轻合拢。
室内寂静了片刻。
忽然,床榻上光芒微闪,如同水波荡漾。
黑狐的身影消失,一道赤裸人影斜倚在凌乱的锦被中。
江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遍布暧昧红痕的身体,眉头微蹙。他侧过头,一条漆黑蓬松的狐尾自尾椎延伸出来,不虞地轻轻摆动着。他抬手摸了摸头顶,指尖传来绒毛的触感——耳朵也还在,摸起来手感很好。
可是这模样……要怎么穿衣服?
江屿白烦得不行,索性扯过尚且完好的被子一角,将自己裹住,重新躺倒。锦被下的身体,暧昧痕迹带来的微妙触感,以及腰间残留的酸软,都在提醒他不久前的荒唐。
一次的纵容换来徒弟的得寸进尺,他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时日,非得让那逆徒好好反省不可。
正想着,身上的锦被忽然被人从旁边掀开一角。
“师——”
霍延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屿白抬眼,与去而复返的霍延四目相对。
“……”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将被子拽回来,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霍延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副景象,刚才惊鸿一瞥,师尊颈侧未消的深深齿痕,锁骨下方斑驳的红印,看起来可谓触目惊心。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顾不上师尊欺骗自己了,说:“想起忘了问师父,可想吃什么点心。”
他指尖泛起灵光,轻轻搭在江屿白腕间。灵力小心探入,沿着经脉游走一圈,察觉到师尊的经脉已充盈顺畅了许多,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道:“师父的经脉顺畅了许多,沉疴似已化去大半。”
江屿白拥着被子坐起身,锦被随着动作滑落几分,露出胸膛和其上斑驳的痕迹。他眉头刚皱起,霍延已眼疾手快地重新帮他把被子拉高,仔细地掖好肩颈处,“师父的身子虽好了些,也切莫再受凉了。”
江屿白闻言,瞥他一眼,凉凉道:“现在这副样子,你说该怪谁?”
话音未落,身后那条不受控制的尾巴便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床榻上。
分明是冷冰冰的抱怨语气,配上不自觉晃动的狐耳和拍打的尾巴,霍延却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搔过,软成一片。
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伸手便将裹着被子的人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肩头,嗅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心魔夙愿得偿,已然消散,以后只有他一个人,想必不会再让师尊如此受累吧。
江屿白冷哼一声,“谅你是初次。”
这话里虽仍有责怪,却已然是纵容了。阳光恰好偏移,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颌上,镀上一层暖金。他纯黑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通透澄澈,宛如上等的琉璃,映出霍延的面容。
霍延看着这样的师尊,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这冲动在胸腔里压抑了百年,又在重逢后日夜滋长,现在,它迫使他改变了姿势,松开怀抱,缓缓屈起膝盖,竟是单膝跪在了床上。
他几乎与坐着的江屿白平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江屿白疑惑地看他。
霍延抬手,拂过江屿白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又撩起自己的一缕。两股发丝在他指间交缠,如同两匹质地上乘的黑色绸缎,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中,难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
在这发丝交织成的私密阴影里,他们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呼出的热气在方寸间碰撞。霍延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江屿白的,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他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眸,声音低缓,一字一句问道:
“师父,你可愿……与我结契?”
江屿白怔住了。
霍延却并未停顿,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剖开呈上:
“我们不结修真界那些冗长复杂的道侣契约,只结凡尘俗世里,最寻常夫妻所结的婚契,可好?”
“一纸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从此,红尘万丈,生死荣辱,你我便是名正言顺、生死相随的燕侣。”——
作者有话说:这小子求婚这么草率小江直接答应会不会太便宜他了(陷入沉思
第88章
“修真界近日头等大事!现任魔尊, 将于今日,与他那位‘名动天下’的师父,成婚!”
说书人醒木一拍, 第一句话出口, 台下已是哗然一片, 仿佛沸油泼水,整个茶楼炸开了锅。
“成婚?!”
“与……与他师父?!”
“这、这成何体统?师徒岂可……悖逆人伦啊!”
“今日?今日不是中秋么?家家团圆之日,他们……”
“肃静!肃静!”说书人压下声浪, 等众人稍稍平复, 继续道:“列位莫急, 且听老朽细细道来。这位魔尊的师父,是何许人也?”
众人伸长了脖子, 说书人慢悠悠吐出答案:“正是百年前,震惊修真界的主角——那位潜伏天剑宗数百载, 一朝叛出, 抽徒修为、断其灵根,后被揭露乃是狐妖之身的, 江、屿、白!”
“嘶——”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百年前的旧事, 虽年代久远,但因性质骇人听闻,且牵扯到天剑宗这等仙门魁首,早已成为修真界口口相传的经典反派故事, 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竟是那妖狐!”
“当年不是说他被围剿, 已然伏诛了么?”
“怎地又活了?还与那魔尊……”
说书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趁热打铁:“正是此妖!诸位且想,百年前, 此妖行径如何?欺师灭祖,残害徒儿,心狠手辣!事后更流窜各门各派,盗宝窃书,搅得修真界鸡犬不宁,真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呐!”
他唾沫横飞,将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一股脑倒出,仿佛亲眼所见。台下听众听得连连摇头,啧啧称奇,更有脾气暴的已开始拍桌子骂“妖孽”。
然而,人群中也有清醒的。一个年轻修士举起手,说道:“老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书人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见对方面色诚恳,还是扬了扬下巴:“讲。”
修士问道:“既然这魔尊霍延,当年是被他那狐妖师父亲手废去修为、推下悬崖,堪称血海深仇。百年之后,他为何不报此仇,反而……反而要与之成婚?这于情于理,实在说不通啊。”
“对啊!”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竟与仇敌结亲,还是这般悖逆的关系,真真是寡廉鲜耻,伤风败俗!”
“莫非那魔尊也被妖法蛊惑了心智?”
说书人被这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他哪知道为什么?这些大人物的心思,尤其是这种惊世骇俗的,岂是他一个说书人能揣测的?他干咳两声,强行将话题拉回自己的节奏:
“这个……其中曲折,老朽亦不甚了了。但有一事确凿无疑!”他提高声调,“这位魔尊,前些时日以雷霆手段,接连覆灭数个宗门,据说,便是替他那位师父报仇!”
“报仇?!”众人再次哗然,这次惊愕更甚。
“向那些宗门报仇?那他自己这仇……”
“这……这岂不是敌我不分,是非颠倒?”
“妖就是妖,魔就是魔,果然不能以常理论之。”
说书人只觉今日这堂书说得格外费劲,听众问题层出不穷。他连忙摆摆手,板起脸,声音拔得更高:“再说回这婚事。数日之前,魔宫已昭告天下,魔尊霍延,将于今日中秋,在魔宫正殿,依人间最高礼制,迎娶其师江屿白。广邀天下诚心祝福之士前往观礼,但凡到场真心祝贺者,皆有珍宝回赠!”
他咂咂嘴,露出几分市井小民谈及富豪奢靡时的艳羡与酸意:“啧啧,听说他的聘礼就下了不知多少箱,奇珍异宝,灵石矿脉,眼都不眨。这手笔真是羡煞旁人呐。”
“可选哪天不好,偏选中秋?”一人嗤之以鼻,“谁家中秋不团圆?摆明了是不想给人去,那珍宝怕也是空口白话。”
“正是!”旁边人附和,“再说了,就算不团圆,谁有胆子去那魔窟?一个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一个是诡计多端的妖狐,去了怕是贺礼没拿到,先成了他们婚宴上的‘点缀’!”
“此言有理!此二人,一个妖,一个魔,倒也算天生一对。”
“说起来,那珍宝……不知究竟是些什么?若真是天材地宝,豁出去脸皮不要,去说句吉祥话,似乎也……”
“你可拉倒吧!命要紧!”
话题果然又被珍宝带偏,众人开始猜测魔尊会拿出什么好东西,是能提升修为的丹药,还是罕见的炼器材料,争论得不亦乐乎。
人群后方靠近窗边的雅座,坐着两人。一男一女,皆作寻常修士打扮,气质却较周遭之人清正许多。正是周苓与周衍。
周苓听着满堂议论,撇了撇嘴,低声道:“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百年前的事,他们又知道多少?”
周衍摇摇头,给她倒了杯茶:“世人多如此,你我知晓内情便好,何必与外人争辩。”
周苓点点头,不再理会周遭嘈杂,取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小巧的符笔,蘸了点清水,凝神书写起来。写罢,将信纸递给周衍。
周衍看了一遍,颔首:“可。”他指尖泛起灵光,在信纸上虚画几道,那信纸便自动折叠变幻,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只是身形还有些僵硬。
周衍将其托在掌心,凑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道:“去吧。”
纸鹤周身灵光一闪,僵硬的翅膀顿时变得柔软,脖颈转动,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竟似活了过来。它歪头看了看周衍,又看看周苓,随即振翅而起,轻盈地穿过茶楼敞开的窗户,飞向湛蓝如洗的秋日长空。
纸鹤飞过熙攘的城镇,飞过宁静的田野,飞过蜿蜒的河流与起伏的山峦,飞到一方栽有栾树的小院,降落在窗台上。
江屿白走了过来,纸鹤翩然落入他掌心,触之即化作一张信笺,展开,是周苓的笔迹,道了贺词,末尾附言无法于今日赶到,贺礼容后补上,望请海涵。
江屿白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有人未敲门便走了进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依人间婚俗,吉时之前,他们不该见面。但显然,这个规矩对某人来说形同虚设。
霍延走了进来。
他已换好吉服,是极尽华美的红色新郎装扮,金纹绣的是踏火麒麟,显得凌厉挺拔,可他看到江屿白时,顿觉红色要穿在师尊身上才最相宜。
江屿白同样穿了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新郎吉服。大红的锦缎为底,以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暗龙纹,领口、袖口、衣摆处滚着玄色镶边,庄重华贵。腰间束着同色嵌玉宽腰带,越发衬得他腰身劲瘦,身姿如松。
这浓烈的红色,与他惯常的月白、墨黑相差甚远,映得他肤色愈白,眉眼间的冷淡被冲淡几分,反倒显出一种浓墨重彩的明艳。
“师父,”霍延走上前,目光流连在师尊被红衣映得少了疏离、多了昳丽的脸上,“如何了?”他看见了江屿白袖口微动的信纸边角。
江屿白转过身,“周苓周衍来了信,今日赶不及了,贺礼日后补上。”
霍延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今日这场仪式,他恨不得天下皆知,万灵同贺。少了两位算是友人的见证,终究缺了点什么。但他很快将那丝遗憾压下,能得师尊点头,穿上这身红衣站在这里,已是他百年前不敢奢望的梦。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日头已西斜,金光转为更为醇厚的橘红。
“快到时辰了。”他道。
人间婚礼自寅时起。按照霍延原本的想法,恨不能将所有繁琐流程一一照搬,亲迎、拦门、催妆、却扇……每一项他都想与师尊经历。
江屿白却嫌太过麻烦,两人结了婚契,这婚礼其实也只是一个霍延想要昭告天下的一个仪式,起这么早折腾一整天,实属没必要。再说,他们两个男人,谁要做“夫”,谁要做“妻”呢”?
霍延的想法自然是师尊凤冠霞帔,舒服坐着花轿,等他来迎就行,但江屿白终究没同意,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省去绝大多数前置步骤,只保留核心的仪式部分,两人皆着新郎服饰,一同出席。
申时将至。
院外早有装扮一新的魔兵魔将肃立等候,红毯从院门一直铺陈到远处巍峨的正殿,两匹神骏的墨色龙驹备好鞍鞯。见到二人出来,所有魔众齐齐躬身,声音震天:“恭迎尊上!恭迎君上!”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翻身上马。红毯两旁,魔兵铠甲锃亮,旌旗招展,更有霍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礼乐队。气氛热烈有序,若非周遭魔气隐隐,阵仗之隆重,几乎不逊于人间帝王大婚。
越靠近正殿,围观者越多。除了精锐魔军,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魔族各部首领,乃至一些改了装扮混进来瞧热闹的修真界散修。殿前广场水泄不通,霍延却尤嫌不够,恨不能天下人全来见证,都来祝福才好。
江屿白却是觉得过于热闹了,终于行至红毯尽头,便是张灯结彩的魔宫正殿。殿门大开,内里红烛高燃,两人挟着红绸,迈过门槛,步入殿中。
殿内观礼者相对少些,皆是魔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也都屏息凝神。正前方,一名魔将充当司仪,他高喊道:
“吉时已到——!”
江屿白与霍延在铺着红缎的蒲团前站定,相对而立。
“新人对拜——!”
两人同时缓缓弯下腰,红衣下摆拂过地面,垂下的发丝相碰撞一瞬,又分开。
天地不仁,高堂早渺。他们不拜天,不拜地,只拜彼此。
礼成。
仪式并未就此结束。拜堂之后,江屿白被引至偏殿暖阁中。
虽然两人都是男子,又省去了诸多繁琐的婚礼流程,但霍延仍想体会人间新婚时,用喜秤挑开心上人的红盖头之感,于是多番请求,江屿白便答应了。
暖阁中触目皆红,鸳鸯锦被,合卺酒樽,龙凤喜烛静静燃烧。他在铺着大红绸缎的床边坐下,看着侍从将一方绣着金色鸾鸟的红盖头,轻轻覆在头上。视线被隔绝,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色光晕。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这感觉着实新奇。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正殿方向传来的喧闹声,婚宴已经开始,但仪式一结束,霍延便寻了借口脱身,迫不及待地朝暖阁而来。
越是接近贴着大红囍字的门,他的脚步反而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响,擂鼓一般撞着耳膜。
推开门,暖阁内静谧安然,红烛摇曳,而最夺目的,便是安静坐在床沿的一抹身影。红衣如霞,盖头低垂,脊背挺直,即便看不见面容,那份独有的气度也未被这满室秾艳掩盖分毫。
霍延停在门口,竟有些不敢上前。
他们……即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是梦么?他指尖掐入掌心,疼痛清晰。不是梦。
他稳了稳心神,一步步走过去,在床前站定,拿起一旁的鎏金喜秤,探入盖头之下,轻轻挑起一角——
红色的丝绸沿着喜秤滑落的轨迹,缓缓向上掀起。
先是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被红衣衬得如玉般光洁。接着是淡色的唇,此刻微微抿着。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盖头继续滑落,那双闭着的眼睛轻轻颤动,长睫掀开——
霍延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烛火融融,光华流转。盖头完全挑起,滑落肩头。江屿白的整张脸完全显露出来。因烛光而显得格外温润的肌肤,被红衣与满室暖色映照着,少了平日的苍白疏离,竟透出一种冲击性的靡丽。他缓缓抬起眼帘,纯黑的眼眸如同浸在暖泉中的墨玉,清澈,透亮,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霍延呆怔的脸。
然后,那双眼眸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在他唇角绽开。
“愣着做甚?”他问道,带着极淡的笑意。
此刻的江屿白,红袍墨发,玉面朱唇,烛光为他镀上柔和的轮廓,不似高高在上的仙君,不似传闻里深不可测的狐媚,倒真像一朵姝丽馥郁的名花,鲜活生动,直直撞入霍延眼底、心中。
霍延痴痴地看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
江屿白看着他这副不争气的呆愣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剑宗主殿,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时光重叠,恍惚一瞬。
他心念微动,站了起来,走到僵立的霍延跟前。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江屿白微微仰头,看着如今已比自己高的徒弟,眼中笑意更深,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霍延浑身一震,尘封的记忆轰然打开。阳光明媚的午后,殿内光影交错,逆光走来的神仙人物,温柔含笑的眼,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询问……
几乎是本能地,他脱口而出:“霍延。”
顿了一瞬,像是强调,他更坚定地重复,“我叫霍延。”
江屿白眼中的笑意漾开,他不再像当年那样伸手去摸少年的头,而是执起了眼前高大男人的手。他的手指微凉,轻轻握住霍延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用力。
他抬眸,望进霍延的眼里,带着盈盈笑意说道:“从此,你便是我的夫婿了。”
霍延猛地低头,以吻封缄。
窗棂未关严,秋夜的凉风悄悄溜了进来。远远院落中的栾树复叶被风挟着,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轻轻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更有一些灯笼状的红色栾树果实,也乘着风簌簌落下,点缀在红叶与金叶之间,像洒了一地细碎的宝石。
霍延拥紧了怀中逐渐脱力的人,吻得更深。
栾树春日抽绿芽,夏时绽黄花,秋日结红果。也恰如他们,初遇于春光明媚时,相伴于涧云峰岁月;历经生死劫波,于百年后再度重逢;最后,红绸系腕,喜烛成双,他终于牵起了师尊的手,得以与师尊并肩。
窗外秋风依旧,却不再寒凉。霍延想,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正文结束啦,之后还有一个发情期番外就正式结束,应该算比较完整的一个故事了,不知道大家阅读体验如何,我写下这一章竟然有点怅惘,莫名有一种这本书好像完结了的感觉(并没有!
这是我写得比较爽的一个世界,在正式开启之前就做好了所有大纲,包括72章古阵对峙,小江的高光和掉马,之后霍延灭宗,还有文中配角的戏份和结局,以及心魔认为是小江孕育了他这一感情……等等,都提前想好了,不像上个世界那么仓促每天裸更,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也算是每一个情节都没有浪费吧^^小江在这个世界也很幸福,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不过这两周快要放假了,所以又很忙碌,发情期的番外如果写不及我会先请假,谢谢大家的喜爱和支持~这章评论抽二十个红包吧
下一个世界是最后一个任务世界,应该是半贵族学院半豪门?具体还没想好,总之是学生会长x私生子,伪骨科,敬请见证!
第89章
上元佳节的长安街大抵是人间最热闹的时候。暮色刚合, 长街两侧的灯笼便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两条蜿蜒的河。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嬉笑与叫卖混作一片。酒楼檐下更是张灯结彩, 一串串灯笼垂落, 笼面上墨迹未干的灯谜随风轻转。
正是戌时,人潮最盛的时刻,酒楼东家却急急从柜台后绕出来, 压着嗓子催促伙计:“快, 快把灯谜撤了!”
有熟客见状不解, 扬声问道:“王掌柜,这才什么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 怎么把灯谜都撤了?彩头还没领完呢!”
正踩着梯子摘灯笼的小二闻言,偷偷往下瞥了一眼, 对那熟客道:“嗨, 您可别提彩头了。再猜下去,咱们东家怕是要把后厨的锅碗瓢盆都折进去当彩头了!”
“这么玄乎?今年灯谜特别难?”
“难?”小二嘴一撇, 朝二楼临街的窗边方向使了个眼色, “是猜谜的人太厉害!喏,瞧那边。”
熟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二楼视野极佳,窗前正立着两道身影。一玄一红,皆是长身玉立, 气度卓然,即便在满楼喧闹宾客中, 也有种鹤立鸡群的孤峭感。穿玄衣的身量极高,肩宽背阔,沉默地立在稍后半步的位置。
而身着红衣的身量虽略矮几分, 体态却匀停修长,肩膀平直,脊背自然舒展地挺立着,自有一股松竹般的清韧风骨。一条滚着金纹的玄色腰带紧束,勒出一段劲瘦利落的腰线,其上悬着一枚玉佩,随着他侧首的动作轻晃。
再循着身形往上看,却瞧不见面容。
他脸上覆着一面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淡色的唇。面具烧陶质地,釉色是带着哑光的火红,勾勒出的狐狸眼狭长上挑,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真有灵性般,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与神秘。
长安今夜处处是红,灯笼是红的,绸花是红的,行人们衣袂翩跹也多是红粉之色,可偏就是这红衣男子,静静立在窗前,便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喧腾与光影都隔绝开来,自成一方静谧又引人探究的天地。
熟客看得有些怔,还想再瞧仔细些那面具下的轮廓,一旁玄衣男子却忽然一步跨前,恰好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熟客讪讪地收回目光,心头却嘀咕:好强的气势……也不知是哪路神仙人物。
玄衣男子——霍延,看向身旁桌案上堆成小山的彩头,玲珑玉佩、鎏金簪子、青瓷笔洗、甚至还有两锭掌柜咬牙添上的银元宝,伸手一挥,那些物件便尽数被收入储物戒中。
“师父,”他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日更柔缓几分,“彩头都收好了。我们该走了。”
江屿白正望着楼下街心舞龙灯的队伍出神,闻言慢吞吞地“唔”了一声,转过头来:“这么快吗?”
他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眼神不如平日清亮,蒙着一层浅浅的雾霭。
霍延握住他的手,触感温热,指尖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师父已经醉了。”
霍延轻声道,心中无奈又好笑。谁能想到,曾经修为高深,智计百出的师尊,酒量竟如此……不堪一击。
猜灯谜的规矩,猜错者罚酒一杯。江屿白自然也非百发百中,中间猜错两个,喝下两杯,起初还能站得笔直,念出谜底。半炷香后,话渐渐少了,靠在窗边安静看着楼下,只有被问话才慢半拍地应一声。到现在,连反应都迟滞起来。
“没有醉……我酒量很好。”江屿白想要反驳,他记忆里的自己明明酒量很好,又没喝多少,怎么会醉。
醉了的人自然不会承认自己醉了。霍延牵着师尊走入一条僻静小巷,取出传送符,指尖灵力微吐。
魔宫,寝殿。
符光散去,二人已身处殿内。
此处亦被精心布置过,廊下挂满红绸灯笼,窗上贴着精巧的剪纸窗花,连榻边的纱帐都换成了暖融融的绯色。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
江屿白站定,脸上的狐狸面具滑脱,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霍延弯腰捡起面具,抬头时,呼吸微微一滞。
殿内夜明珠的光柔和明净,笼着榻边那人。
江屿白站在一片暖红交织的光影里,墨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肩后,面上的酡红再无遮掩,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眼尾。眼眸水光潋滟,迷迷蒙蒙,像是笼着江南三月最潮湿的烟雨。他微微偏着头,似乎有些困惑于环境的转换,那模样……
霍延竟一时分不清,是这满室热烈到极致的红更灼目,还是眼前人这醉酒后毫无防备,艳色惊人的面容更令人心神摇荡。
“师父。”他上前一步,手抚上眼前人的脸颊,温度高得他皱眉,“身上怎么这样烫?可有哪里不适?”
他指尖轻按在江屿白腕间,灵力探入,却只感受到经脉中的暖流,是酒力化开的迹象。
江屿白慢悠悠地摇头,“没有。”
霍延的手沾着夜风的凉意,贴上来时格外舒服。他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颊上贴紧了些。
霍延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见眼前人却忽然站直了身子,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师……”
“嘘。”江屿白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边,“不要吵。”
他只是觉得热,从内而外的热,像有火苗在身体里悄悄燃着,寝殿内地龙烧得旺,这身外袍变得厚重又束缚,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于是他低头,开始和腰间的系带较劲。
那带子原本系得规整,此刻在醉眼看去,却成了纠缠不清的乱结,跟他作对似的,手指勾了几次都没勾开,他眉头蹙得更紧,索性放弃了解开,双手抓住自己衣襟的两边,往两侧一扒——
殷红的衣料堆叠起来,像一滩融化的晚霞,而在这片浓烈的红中,猝不及防地撞出一截醒目的白。
江屿白里衣的领口也敞开了些,襟口斜斜滑下肩头,露出线条平直的锁骨和小片胸膛,在满室暖红映衬下,这片冷白仿佛自带光华,晃得霍延眼神一暗。
他上前,握住江屿白还在跟自己衣襟较劲的手,“师父,让我来,可好?”
江屿白抿紧了唇,道:“……我热。”
“嗯,徒弟这就帮师父解热。”
醉了的师尊没了往日教他剑诀时的平和,也没了偶尔逗弄他时的狡黠劲,整个人像化开的一捧雪,柔软得让人心尖发颤。霍延先伸手,取下师尊腰间悬着的青玉佩,放进他手心。
江屿白如获至宝,立刻将冰凉的玉佩贴到滚烫的脸颊上,满足地轻叹一声。
霍延垂眸,开始解那根束着窄腰的墨色腰带。腰带滚着暗金色的云纹,是他今年元宵特意为师尊挑的。指尖挑开精巧的玉扣,腰带解下,红衣滑落肩头,堆在脚边,成了一团浓艳的背景。
接着是中衣的系带,一层,又一层。
直至最后一件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襟散开大半,要掉不掉地搭在臂弯。玉**瘦的胸膛半露在暖红的光晕里,两点樱粉在薄衫下半遮半掩,上面赫然还有几道未消的浅淡牙印。
霍延手上动作猛地停下。
江屿白却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有多引人遐想,只顾着将玉佩在脸上挪来挪去,汲取凉意。他舒服地眯起眼,狐耳与狐尾不知何时已全然显露,轻快地抖动着。
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蹙眉。
玉佩很快被他贴暖了,体内那股躁动却愈演愈烈,像有火从骨髓里烧出来,一路燎遍四肢。脑子昏沉沉的,思绪被蒸得模糊,只剩本能驱使着身体寻求解脱。
怎么还这么热……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手已经抓住最后那件里衣的衣襟,想把它也扯开。
“师父,”霍延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发紧,“不能再脱了。”
这一番动作下来,江屿白身上的衣物已所剩无几。素白里衣滑至手肘,大半肩膀与胸膛裸露在暖红的光线下,肌肤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又因高热而透出诱人的淡粉,薄汗浸湿了锁骨凹陷处,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而他仰头望过来时,眼中水色朦胧,唇瓣被自己无意识咬得嫣红欲滴,微微张开,一派纯然的神情,偏偏透出一股不自知的诱惑。
霍延还穿着那身严实的玄色衣袍,此刻只觉得领口束得太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江屿白动作一顿,不满地抬眼,黑珍珠似的眼睛望过来,重复道:“我热。”
霍延这才察觉不对劲。
师尊这模样,不像是寻常醉酒后的发热。面色潮红得不正常,连裸露的肌肤都泛起薄汗,再看他的耳朵和尾巴……
一个荒唐的猜想浮上心头,却又立刻被霍延自己否定——师尊从未提过狐妖会有发情期。
正思忖间,掌心忽然传来一阵轻痒。
是江屿白的狐尾绕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没等霍延反应,又迅速逃开,在空中晃了晃。
江屿白看着他,忽然开口,说:“想做。”
“什么?”霍延怀疑自己听错了。
往昔无数个缠绵夜晚,从来都是他情动难抑,将师尊困于床帏之问,半哄半迫地求来片刻欢愉。师尊虽不抗拒,却也从未主动索求,更别提这般直白露骨的话语。
“听不明白么?”江屿白见他愣神,又重复一遍,“想做。你行不行?”
他挑衅似的,抬起一只脚,赤足踩上霍延腿根。
隔着衣料,他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霍延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脚下那处的温度不出意料地开始灼热,温度迅速蔓延开来。而做出这般过线举动的人,面上竟还是一派无辜的模样,眼睛清澈似水,狐耳微微抖动着,像在等待回答。
“师父……”霍延嗓音哑得厉害,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一把抓住身前莹白的脚踝,掌心滚烫。稍一用力,便将人扯倒在铺着厚绒的榻上。
墨发如瀑散开,在绯红纱帐间铺陈开来。江屿白轻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霍延已俯身压上。
是了。这异常的高热,这反常的主动,这控制不住显露的本相,这比往日更甜腻的气息——
确是狐妖的发情期到了。
霍延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江屿白的口腔温度高得惊人,软舌起初还有力气回应,很快便被他吮得发麻,只能被动承受这个近乎惩罚的深吻。
呼吸被尽数夺走,江屿白眼前发花,手无力地摆动着,想抓住些什么,在榻上胡乱摸索,终于触到一块冰凉——是不知何时滑落的玉佩。
他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攥住玉佩。
一吻结束,霍延微微起身,跨坐上来。
江屿白身上只披着那件素白里衣,松散地覆着半边身子,另一侧则全然展露在暖红的光线中,光影沿着锁骨与腰线起伏流转。而霍延仍是衣物俱全,一身玄色锦袍整齐得近乎刻板,冰凉的衣料摩擦过滚烫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霍延并未急于动作,他的手缓缓抚过江屿白光洁的脊背,指尖沿着脊椎一节节向下,最终,掌心轻轻覆上墨色尾根。
沿着尾巴的走向,他用指腹极缓地摩挲。先是尾根那一片格外细软的绒毛,打着圈地轻揉,直到掌心下的肌肤微微绷紧了,再顺着蓬松的尾毛一寸寸抚去,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刮过。
江屿白的尾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尾尖轻轻扫过霍延的手腕内侧。霍延顺势将它拢在掌心,五指收拢,不紧不慢地捋过整条尾巴,从根部直到末梢。
尾巴敏感得很,起初还试图躲闪,渐渐却像被驯服般,柔顺地贴服在霍延掌中,只有尾尖仍随着主人的呼吸一下下轻颤。霍延低下头,鼻尖轻蹭过江屿白泛红的耳廓。
江屿白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呜咽声细碎地溢出唇边,狐耳没有力气立起,软软地耷拉下来,耳尖绒毛轻颤。
眼前光影开始晃动,寝殿内暖红的灯笼、夜明珠的光芒、纱帐上绣着的繁复花纹,全都交融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恍惚间,握着玉佩的手一脱力,青玉从汗湿的掌心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正正坠在他的胸口。
身体滚烫,而玉佩冰凉,玉质清冷。
温差刺激得江屿白一抖,无力地张开嘴,舌尖无意识探出一点嫣红。(审核老师明鉴这一句话在脖子以上啊)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远及近,渐渐密集起来,拍打着屋檐窗棂。江屿白分不清那是真实的雨,还是幻听出的声响。雨势越来越大,化作倾盆之势,哗然地笼罩了天地,使得天地间一片清澈通明。
汗水早已浸透了身下柔软的绒毯,勾勒出潮湿的深色痕迹。窗外雨声未歇,反而更加滂沱,哗哗的雨声织成一道厚重的帘幕,将一室的声音都温柔地吸纳进去。
夜雨狂暴地冲刷着天地,院落中栾树的枯叶被击打得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有几片叶子被狂风卷着,从未关严的窗缝中挤进来,打着旋儿飘落在榻边潮湿的地面上。
若是这些叶子有知,便能窥见这一室如何被翻红浪,烛光通明。霍延低估了自己,面对主动勾他的师尊,哪怕他只独自一人,也能让这此后数日,寝殿的门扉紧闭,任凭窗外日升月落,春寒料峭——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工作强度太出乎意料了弄得很心累,所以一些本来想写的情节没有情绪去写了,砍掉很多,抱歉大家TT
不过熬过本周我就有假期了,之后正常更新下一章开新世界!
第90章
“今年学校来了个特招生, 听说没有?”
礼堂后台休息室,两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女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特招生?学校两年没招特招生了吧,今年怎么突然招了?”长发女生语气诧异。
“不知道, 还是二年级的插班生。”短发女生努努嘴, 压低声音, “听说还要做新生代表发言。”
“从高二里选了个新生代表?”长发女生挑眉,“搞笑呢。”
还是个特招生——这后半句她没说出来。明森的“新生代表”向来是高一年级里家世、成绩、人望综合顶尖的那一两位的专利,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是一种默认的身份宣告。
“不知道又是哪家记者要来。”
长发女生话音刚落下, 休息室厚重的木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没有敲门, 没有询问,连象征性的停顿都没有。
两人立刻闭嘴站起来。学校里不敲门就进的人很多, 但能径直推开礼堂后台专属休息室的人, 显然只有那几位,她们叫道:“会长。”
比人先进来的是声音:“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江屿白皱着眉头, 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仿西装样式的黑色学生制服完美地贴合了他高挑的身形, 肩线平直,腰身收束,胸前的银制铭牌在光线下闪出冷冽的光。
“开学典礼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后台工作人员就位不到一半。需要我提醒你们, 今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森么?”
“马上就去!”偷懒被抓个正着,短发女生赶紧抓起桌上的文件夹, 拉着同伴就往门口走。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直到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才互相对视一眼, 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不忿。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学生陆续入场的声音,长发女生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压低声线:“还是这副嘴脸,盛气凌人。”
另一名女生点头:“他什么时候不是这样?低头看人的概率,比高二特招生当新生代表的概率低多了。”
两人都忍不住笑出来,互相推搡着往礼堂前厅走去。
休息室内。
只剩他一个人了,江屿白周身绷紧的气场骤然松懈下来,卸了力气般坐进单人沙发里。
昨天这个世界的发小回国,他被硬拉着去飙车看日出,在郊外山顶吹了半宿冷风,今天中午又得过来看开学典礼,实在累得慌。
【宿主,正式剧情马上开始了。但检测到你生理指数偏低,建议适当休息。】系统出声提醒。
【嗯。】江屿白闭着眼应了一声,【现在恨意值多少了?】
【目标人物秦落,目前恨意值:30%。宿主打算怎么试探?】
【再说吧。试探的事先不急,不论如何,先把任务完成了。】
这里系统说的“试探”,不是指如何刷满恨意值,而是指,他要怎么查明,他所经历的这些任务世界里,所有的龙傲天男主,都是同一个人。
上个世界,他决定给霍延答复,选择留在那个世界之后,系统便长久地失踪了。直到他寿终正寝之际,系统再次出现,将他拉回任务空间,丢出一条重磅消息:
【经多维数据分析比对,余烬、斐契、霍延三位目标人物为同一意识个体的概率高达90.73%。】
系统失踪那么久,原来是起了疑心,自行启动了高级调查追踪程序。
这个消息让江屿白疑惑震惊,随之而来的沉思。除了名字都是两个字,他在他们身上找不出任何明显的共同点——或许亲他的时候总喜欢把他嘴唇咬破也算?
但是90%的概率容不得他不去查探。况且,冷静下来细想,这三个世界的剧情发展轨迹确实诡异的相似。
不过在这之前,他仍要以完成任务为主。
现在任务进度到30%,他和目标人物秦落已经认识一个月了。而今天是原著中剧情线正式开启的日子,明森私立学院入学日,龙傲天男主秦落将会作为高二年级特招生,踏入这个即将见证他崛起与复仇的舞台。
江屿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世界的剧情大纲。
很经典的龙傲天都市爽文模板,起初,龙傲天男主秦落只是一个贫困潦倒,出身微末的少年,他没有父亲,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在城中村内,直到一个月前,他的母亲去世,他被接回豪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豪门认亲,听着光鲜,实则踏进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才是煎熬的开始。在豪门里,还有一个比他年长且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尴尬又碍眼。亲生父亲对他感情复杂,连他的身份都未曾公之于众。唯一的好处是,因母亲病重而初中毕业后就辍学的他,得到了第二次上学的机会。
他以高二特招生的身份,进入明森私立学校。这所四年制的学校明面私立,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能进入这里上学的非富即贵,而江屿白的任务便是让秦落被认回后的日子也依旧艰难,磨练他的心性,然后在他成长起来后,被他打脸、逆袭、踩进泥里。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新学期的开学典礼要开始了。他作为会长,自然也要上台发言,江屿白从沙发上站起来。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周身气质骤然转变。
背脊挺直,下颌微抬,眼神凌厉而淡漠,像出鞘的刀锋。他穿过长廊,两侧是陆续入场的学生,人声嘈杂,但在看见他的时候,喧哗声都会短暂地低下去,恭敬地叫“会长”。
江屿白没有理会任何人,只目视前方,一步步走向礼堂,直至站定在立式话筒前。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他垂下眼帘,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轻轻敲在话筒上。
叩。叩。
两声清脆的敲击,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那些嘈杂的声线像一个杂乱的线团,被这两声敲击轻易地抚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台上。
光线聚焦处,穿着挺括制服的青年站在那里,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冷白。
他微微俯身,凑近话筒,这个动作让他离台下的人群更近了些,但他没有低头,目光依旧平视,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说:“欢迎大家回到明森。”
……
台下掌声雷动。江屿白十分钟内交代完了新学期的事项,没有再看后面的流程,径直从侧门出了礼堂。
刚踏出礼堂,一个身影就晃到了眼前。
“这呢!”
发小沈修泽老早就靠柱子边等他了,看见江屿白出来,眼睛一亮,几步就凑了过来。他穿着和江屿白同款但明显更随意的制服,外套敞着,领带扯松了些,头发也有点乱,看起来活力过剩。
身为昨天拉江屿白飙车看日出的罪魁祸首,熬了一个通宵,江屿白觉得累,他倒是神采奕奕。
“昨天没飙够,今天还去不去?”沈修泽兴致勃勃,“磨合期还没过呢,得再拉一拉,晚上去江边新修的那段路?听说没什么车,测测极速。”
他刚买了辆限量款跑车,喜欢得紧,非得拉着江屿白坐副驾陪他飙。
任务预备开始,江屿白没心思奉陪了,他眼神淡淡扫过去:“你不上课?”
“开学第一天上什么课。”沈修泽秒接,语气理所当然。事实上,哪怕不是开学第一天,他上课的次数在明森也屈指可数。
“你不想去?”他挑眉,凑近了些,仔细观察江屿白的脸色。
江屿白平静回视,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觉得呢?
沈修泽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噎,肩膀垮下来:“那谁坐我副驾啊?没你在旁边,我飙车都没感觉。”
“谁爱坐谁坐。”江屿白绕过他就要走。
这人飙车非得找人坐副驾陪他,还总找自己,江屿白不惯着他这臭毛病,哪天飙出事了,跟他一起死了都不知道怎么跟系统交代。
“哎——去哪!?”
“学生会办公室。”江屿白头也不回,“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闲?”
沈修泽急忙跟上。
两人并肩穿过连接礼堂和主教学楼的玻璃长廊,午后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礼堂里掌声响起,侧门再次被打开。
两个高四年级的特招生围着一个身影走出来,嘴里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学校。
“所以说啊,食堂一楼就是普通打饭窗口,二楼是点餐餐厅,但是太贵了,我们只去过一次。”
“课程挺轻松的,必修课排得不紧。有些是自选,马术、击剑、管弦乐之类的,设备要自购,我们都没上过。”
“对了,在学校一定要穿学生制服,学生会会查仪表风纪,特别是刚开学这几天,查得很严……”
被围在中间的青年倏地抬眼。
透过肩膀之间的空隙,他看见长廊另一头,沈修泽正揽着江屿白的肩膀经过。两人似乎在说什么,沈修泽笑得张扬,而江屿白嘴角擒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他微微转过头,眼皮抬起。
穿过晃动的人影,隔着几米的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对上。
江屿白看见了秦落。
他身形很高,穿着合身的明森制服,黑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漆黑的眼睛看过来,里面翻涌着阴鸷的冷意。
江屿白嘴边的笑容好像更大了些。
他分明在笑,眼尾却没动,给人的感觉还是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底下是刺骨的寒。
一秒,或许是两秒,江屿白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继续和沈修泽说着话,两人拐过长廊的转角,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秦落才垂下眼眸。
两个高四的特招者也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放低声音,主动对秦落说:“开学典礼你来晚了,刚才走远的那个你应该不认识吧?他就是学生会的会长,高四年级的江屿白。”
另一个人忙不迭地点头,补充道:“学校里真正的‘这个’。”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家世、成绩、能力,都没得挑。反正,是学校里的高等人,比高等更高等。”
“见到他,礼貌点打招呼就对了。他从来不回,但不能不打。”
“何止不回,他就没拿正眼瞧过人,看谁都像看空气,高傲得跟什么似的……”
“旁边那个呢?”一直沉默听着的秦落突然问。
两人一愣,互相对视一眼,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才和江屿白勾肩搭背离开的那个人。
“旁边那个?那个叫沈修泽,也是高四的,他三条狗里最忠诚的一条。”
“三条狗?”
“可不,手下养着三条狗呢,听说家里还养着一条——哦,家里养的那条是真的狗。”两人说到这都笑了起来。
秦落想起刚才那人揽着江屿白肩膀的样子,亲密,自然,是长期相处才能养成的熟稔。
他不置可否,继续沉默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学生会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将大半个校园的景色尽收眼底,碧蓝如镜的中心湖、欧式风格的主教学楼、远处隐约可见的体育馆穹顶,以及更远方城市的天际线。
江屿白把需要他过目的开学季资料放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厚厚一沓。沈修泽凑过来看,“你不会要把这些全看完吧?”
江屿白正脱下制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闻言只淡淡瞟了他一眼,眼神好像是在说“废话”。
沈修泽“啊?”了一声,“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啊?别看了,黎冕刚在群里问了,去不去游泳。”
“不去。”江屿白言简意赅,绕过办公桌,走到沈修泽旁边,没等他反应,直接伸手扯住他后颈处的衣领,稍一用力——
“哎哎哎!干嘛!”沈修泽猝不及防,被他扯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屿白把人转了个方向,往办公椅上一按,“坐好。”
沈修泽跌进椅子里,一脸懵。
“你这么有空,你帮我看。”
沈修泽:“……?”
“那你做什么!?”
江屿白没回答,他单手松了松领带,径直走到旁边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躺下,顺手捞过搭在扶手上的薄毯往身上一盖。
“睡觉。”
沈修泽:“???”
“不是……江屿白!你让我看这些无聊得要死的文件资料,你自己一个人躺那儿睡觉!?”
毯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昨天谁拉我通宵的?”
沈修泽:“……”
一句话让他闭嘴了。沈修泽无从反驳,认命地拿起文件。
“算了,看就看。”他嘟囔着翻开,看了两行又忍不住抬头,“喂,下次你还得坐我副驾。”
没人回应。
沈修泽等了几秒,抬头一看,沙发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江屿白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他被挤得有些不舒服,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挤?
他偏头一看,沈修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到了沙发上,毯子被扯过去一大半,两人在沙发上挤作一团。这沙发再怎么宽大也容不下两个十九岁男生的身形,沈修泽睡在外侧,他就被挤到了最里面。
江屿白闭了闭眼,又睁开,腿一伸,一脚踹了过去。
“嘶——!”
沈修泽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摔在地毯上,捂着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几点了?”他还没完全清醒。
江屿白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学了。”
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
沈修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打桌球,去不去?黎冕他们都在。”
这人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多花样。江屿白冷酷拒绝:“不去。今天要回澜山吃饭。”
听到“澜山”两个字,沈修泽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收敛了不少。澜山是江家老宅所在的高档别墅区,江屿白每月至少得回去吃两次饭,月初月中各一次,这是沈修泽知道的,他也知道这种时候,江屿白通常不会再有其他安排。
“行吧。”沈修泽伸了个懒腰,“那我找他们去。”
两人在校门口分别。沈修泽跳上他那辆扎眼的亮蓝色跑车,引擎轰鸣着开走了。江屿白则沿着人行道往右走了十几米,在路边停靠的一排车里寻找,很快找到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型稳重,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
这是家里司机接他回澜山的车。江屿白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
动作顿住。
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秦落坐在车后座的另一侧,闻声转过头来。
傍晚的光线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穿着整齐的制服,书包放在身侧,坐姿松垮,望过来时眼神晦暗,看不清神色。
两人的视线在车门框出的空间里猝然相撞,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然后,秦落唇角很慢地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他开口,对着江屿白叫道:
“哥哥。”——
作者有话说:新世界开启,简单排个雷:本世界年上伪骨科,无血缘也不在一个户口本,哥攻弟受
好消息是插画拖了好久终于准备上线啦,坏消息是明天要被朋友拉去旅游,这几天不一定有时间写,如果写不来我会请假,之后补字数发红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