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没错, 这个世界的龙傲天男主跟他是兄弟,把他领回去的豪门是江家,而比男主年长, 名正言顺的豪门继承人, 就是他自己。


    挺狗血的设定。但这个身份在原书中至关重要。秦落虽然是江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却也正儿八经地和现在的父亲江掣有血缘关系。而他——


    他才是那个被狸猫换太子的假货。


    法律上的母亲已经去世,亲生母亲不知是谁,和江掣的血缘关系为零, 和秦落的血缘关系同样为零。


    这个真相, 自然要留待日后由男主亲手揭晓, 以达到剧情高潮时逆袭打脸的爽感。不过现在,剧情尚在早期, 秦落的确还得叫他一声“哥哥”。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望了过来, 江屿白展露一个温和的笑容, 对秦落轻轻点头示意,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入一扇雕花铁门, 沿着私家车道滑行数十米, 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别墅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玄关处铺着深灰色的意大利大理石,一盏线条感极强的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落,洒下柔和的光。


    “少爷回来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文姨系着围裙从客厅方向快步走来, 面带笑容。她是江家的老佣人,在江屿白还是个孩子时就在这里工作, 几乎看着他长大。


    “文姨。”江屿白将书包随手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今天吃什么?”


    “炖了山药排骨汤,炒了几个小菜, 少爷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我现做也来得及。”文姨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在一旁。


    “文姨做什么我都爱吃。”江屿白笑着说,有些晚辈对长辈的撒娇意味。


    文姨立刻喜笑颜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就你会说话。”这才将目光转向跟在后面的秦落,“二少呢?有什么想吃的吗?”


    秦落已经换好了拖鞋,直起身:“我都可以,谢谢文姨。”


    文姨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去了。


    江屿白刚把领带松开一些,玄关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声,“少爷小心!”


    江屿白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不小的力量就从前方猛地扑了上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撑,整个人还是被扑得向后倒去,后背陷进了沙发里。


    “等一下……面包。”江屿白无奈地叫出名字,用手掌挡住试图舔他脸的湿漉漉的嘴。


    一只棕黄色的德国牧羊犬疯狂甩着尾巴,整个身体都因为兴奋而扭动着,雀跃得直要舔他的脸,被主人用手挡住,它粗粝厚实的舌头便全数舔在了江屿白的掌心上。好一会儿,才舍得从主人身上下来,但也不肯离开,紧紧贴着江屿白的腿。


    “满手都是你的口水。”


    江屿白哭笑不得地坐直身子,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揉揉德牧竖起的耳朵以作安抚。


    名叫“面包”的德牧站起来有半人高,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还戴着外出用的遛狗绳。半个月没见到主人,此刻得到回应,它更加激动,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湿润的鼻头翕动着,兴致冲冲地又要扑上来——


    “坐。”


    扑到一半的德牧硬生生刹住动作,屁股落回地毯上,只是尾巴还在疯狂摇晃,眼睛死死盯着主人,嘴里发出急切压抑的呜咽声。


    帮忙遛狗的佣人小周快步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少爷,面包它一闻到您回来的气味就……”


    江屿白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来处理。他伸出手,开始对德牧发出指令。


    身为退役警犬的德牧长得很是威风凛凛,却乖乖仰头注视着主人的手势。


    掌心向下,五指张开,缓缓下压是坐。德牧坐得更加端正,屁股紧紧贴着地毯,前肢笔直,只有身后的尾巴还在不受控制地摇出虚影。


    伸出一只食指是定。德牧的尾巴也停下来,不敢动了,身体绷得紧紧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主人的手指,等待下一个指令。


    最后再将手掌摊开、手心上抬,意味着小测试结束,可以动了。


    “嗷呜——!”


    德牧欢叫一声,弹簧般从地上跃起,却没有再扑上来,而是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江屿白摊开的手掌,快速舔过眼前白皙修长的指尖,向主人讨要听话的奖励。


    江屿白眼睛微微弯起,摸出一颗冻干肉粒,递到它嘴边,接着解开遛狗绳,换上一个缀着银质姓名牌的项圈。


    整个过程中,秦落一直站在后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家具摆放疏朗。但这样大的空间,秦落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自从被接回江家,他每次来到澜山主宅,都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旁观者,他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索性习惯了干脆站着。


    站得久了,腿有些酸,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正低头享受主人抚摸的德牧突然扭过头来。


    眼睛眯起,耳朵向后压下,嘴唇微微上掀,露出一点白色的犬齿,发出不善的警告。


    秦落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知什么原因,这只退役警犬并不喜欢他,每次他靠近,它都会警惕地盯着他,偶尔发出低吼。有两次他试图从它身边经过,它甚至做出了前扑的预备动作。


    不过,它不喜欢他也是正常的。秦落想。狗最能感知人的气息,感知谁属于这个家,而谁又是“外来者”,而眼前——


    “好了好了,面包,不要唬人。”江屿白双手捧住德牧的脑袋,把它的脸轻轻掰回来,温柔地哄劝道:“来,坐下。”


    他揉了揉德牧的头顶,德牧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好,但眼睛还时不时斜向秦落的方向,保持着警戒。


    多么温柔。秦落想起今天在长廊里,那两个高四特招生最后又补充的评价。


    他们说,江屿白倨傲,矜贵,自负,不近人情,以自我为中心,永远临驾于所有人之上,在金字塔尖居高临下地睥睨众人。


    可是现在,他在江家却伪装得很好。


    在司机面前,会礼貌克制的点头微笑。


    对从小照顾他的保姆,是熟稔亲昵的撒娇。


    甚至对一条狗,都能耐心十足地安抚、训练、给予奖励。


    倨傲是他展现给外界的一面,伪装的温柔是他应付家庭的一面,而人后……秦落心里嗤笑一声。


    【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35%】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步伐轻缓,和江屿白如出一辙的不疾不徐,江家的实际掌权人江掣,缓步从二楼走下。


    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和休闲长裤,年近五十,但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戴着一副眼镜。


    “回来了?”江掣在楼梯中段停下,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两人一狗。


    “父亲。”江屿白站起身,德牧也跟着站起,但依旧紧贴在他腿边。


    秦落也跟着叫道:“父亲。”


    虽然手下掌管着一整个庞大的商业集团,江掣给人的感觉却并不凌厉,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温和。


    “吃饭吧。”江掣微笑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率先朝餐厅方向走去。


    文姨已经将菜布好。山药排骨汤冒着热气,几道清淡的家常小炒,摆盘精致,分量适中。


    “今天开学了?”江掣喝了口汤,随口问道。


    江屿白点点头,主动提起:“沈修泽昨天回来了。”


    “沈家那小子?”江掣笑了笑,“他一回来,你又没得安生了。昨天是不是又拉你出去疯了?”


    “陪他试了试新车。”江屿白轻描淡写。


    “注意安全。”江掣说了一句,便不再深究。他像是这时才想起桌上还有另一个人,转向秦落,问道:“秦落呢?今天入学怎么样?还适应吗?”


    秦落回道:“很顺利,谢谢父亲关心。”


    “不错。”江掣点点头,语气温和,“你能进入明森,还是你哥哥主动提出,去帮忙走动的。有他这个学生会长在,学校里也能多照应你一些。”


    江屿白立刻接过话:“是啊,父亲放心。秦落刚转学过来,很多地方不熟悉,我会照看好他的。”


    秦落握着筷子的手悄悄收紧了。


    他心下冷笑,江掣面上关心,实际上根本连深入了解的欲望都欠奉。他这个没有被正式公布身份的私生子,作为特招生进入明森,与其说是江屿白“想照顾他”,不如说只是日后想在学校里给他难堪罢了。


    “秦落是跟你住在环湖?”江掣像是突然想起这事,问江屿白。


    环湖公寓是江家在学校附近购置的一套顶层平层,江屿白升入高中后,课业和学生会事务繁忙,便搬了过去,平日不住在澜山。


    而秦落,在前几天也被安排搬了进去。


    江屿白正欲回答,一旁的秦落却突然开口:“对,我跟哥哥住在环湖。”


    江屿白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秦落。


    秦落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是哥哥让我搬进去的,说离学校近,上下学方便,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互相有个照应”时,语气微微放缓,眼神清澈地看着江掣,完全是一副感激兄长安排的模样。


    江掣看了看秦落,又看了看江屿白,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这样啊。也好,你们兄弟俩多相处,总是好的。”


    不论这关系好是真的还是演给他看的,作为父亲,他乐于见到这种表面和谐。至于内里如何,他并不真正关心,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影响江家的声誉和稳定即可。


    他很快将话题转到别处:“公司国外的业务出了点状况,我明天要出国视察,不知道要去多久。家里有什么事,先找李助理。”


    “好。”江屿白应道。


    “知道了,父亲。”秦落也低声回应。


    ————


    黑色的库里南驶出澜山别墅区,停在环湖公寓的楼下,江屿白和秦落一前一后地下了车,走进电梯。


    轿厢四面都是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两个穿着相似制服的修长身影,却隔得很远,秦落落后半步,一路无言,两人皆是沉默。


    一直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直达了顶楼平层。江屿白先一步踏进屋内,玄关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


    秦落跟着走了进来,他弯下腰,正准备解开皮鞋的搭扣。


    一只脚猛地踩了上来。


    踩在了靠近膝盖的位置,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瞬间失衡,单膝跪倒在地毯上。


    紧接着,一双手抚了上来。


    冰凉的手指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触须,卡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


    江屿白的脸庞背着玄关的灯光,眼窝深深隐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有嘴角的笑意异常清晰。


    他仍穿着学校的制服,外套挺括,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因为俯身的动作,红色的领带垂落下来,柔软的丝绸末端轻轻打在了秦落的脸颊上。


    冰冷,光滑,上有属于江屿白的冷冽香气。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秦落的脸仰得更高,彻底暴露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秦落听见他用今天哄狗的动作和轻柔语气说:


    “来,跪下。”——


    作者有话说:滑铲之,在酒店极速码的哪里不对之后再修修><插画已经上线啦欢迎大家抽取!


    第92章


    秦落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他咬着牙, 刚想挣扎,膝盖就被踩着,更深地往下碾了一寸。


    膝盖被迫弯曲到更低的弧度, 身下是价格不菲的加厚羊绒地毯, 蓬松柔软, 但骨骼依旧传来钝痛和承受重压的闷响。


    “刚才饭桌上,谁许你插话了?”


    江屿白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近得秦落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气流。在话音迫近之下, 他终于看清了江屿白的眼睛。


    他纯黑的眸子完全淬了冰, 覆了霜, 里面是一片凝结的寒意。手再加力,下滑, 扼住了他的脖颈。


    拇指和虎口扣在喉结两侧,指尖陷入颈侧的皮肤,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又偏偏留有一线余地, 不至于真正阻断呼吸。让人足够痛苦, 又在施与痛苦的同时,漫不经心地展示着绝对的掌控权。


    颈动脉在压迫下鼓动着,秦落品尝到了切实的痛感,他闷哼一声, 额角青筋隐隐浮现,却死死忍住更多的声音。


    很明显, 江屿白动怒了。


    他今天两度当面挑衅,而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哥哥”, 在给这个胆敢逾越规矩的弟弟一个惩罚。


    “父亲跟我问话,你插什么嘴?”


    他不说话,江屿白便再次逼问。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他背着光的脸显出一种毒蛇似的冷血,一种掺了毒素似的美丽。


    秦落恍惚一瞬,这张脸无疑是漂亮的,在他第一次见到江屿白时就知道。可是这种漂亮与他现在的行为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像传说中长着最圣洁羽翼却行毁灭之事的天使,包裹在倨傲与矜贵之下的恶劣褪去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显露出来。


    他单膝跪地,脖颈被扼,艰难地呼吸着,被迫以这个屈辱的姿势仰视,只是眼睛里面的火焰烧得旺盛,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倔强地答道:“既然问到我了,我不能回答么?”


    他的喉结在掌下滚动一下,扯出一个带着鲜明挑衅意味的笑容,“……哥哥?”


    江屿白闻言,轻轻笑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松开扼住秦落脖颈的手,拿出一样东西,拍了拍秦落的脸颊。


    “给你的,戴好。”


    秦落彻底跪倒在地毯上,咳得眼前发黑。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江屿白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光洁,映出他自己剧烈呛咳着的狼狈模样。


    下一瞬,那双皮鞋毫不留恋地迈开步子,平稳,从容,踩过柔软的地毯,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刚才拍在他脸上的东西掉了下来。秦落将它捡起来,入手是温凉而柔韧的触感,质地极佳。一条深棕色的皮质项圈,宽度恰好,边缘打磨得光滑,搭扣是冷硬的精钢,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寒光。项圈之下,缀着一枚银光熠熠的铭牌。


    秦落举到眼前,借着灯光,看清了铭牌上雕刻的字样——


    “秦落”。


    竟然是和面包同款的狗牌。


    拳头无意识握紧了,指骨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冰凉的银质铭牌边缘几乎要刻进他掌心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让本就带伤的手痛感更加清晰。


    他猛地回过神,松开一点力道,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有着常年不褪的伤痕,指骨处青紫的淤血尚未散去,凝结的暗红血痂斑驳分布。


    这不是一双属于富人的手,而皮质项圈的做工精良,造价不低,放在一起分外突兀。


    可荒谬的是,想到这个项圈所代表的含义,又好似与现在处境的他十分契合。


    想到这,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紧,齿根因为用力而传来酸胀感。


    他并不服气,任何人承受了这样的屈辱都不会服气,可是他无法反抗。江屿白背后所代表的江家、他在明森的地位、他所掌控的资源和人脉,以及此刻自己完全依赖对方生存的现实……这一切,都是他无力招惹的。


    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硬生生咽下,烧灼着五脏六腑。


    他沉默半晌,最终,仍是没有戴上,只是把项圈收进包里。


    ———


    主卧附带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巨大的嵌入式浴缸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内部放满了热水,水面漂浮着几滴舒缓精神的精油,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江屿白沉入水中,水流很好地缓解了他的疲惫。他向后仰靠,枕在浴缸边缘柔软的垫子上,闭上了眼睛。


    【系统,】他在脑海里唤道,【恨意值多少了?】


    【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55%。宿主,较上次记录,上涨了20%。】


    江屿白有所预料,刚才的确挺过分。


    原著中,高傲的原主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弟弟,自然也是不喜的。他无法对抗犯下错误的父亲,只能将所有的愤怒,悉数发泄在了无辜的秦落身上。


    当然,后来的下场也分外凄惨就是了。


    泡完澡,手机嗡一声响起,江屿白伸手拿过,一个四人群里,消息正不断弹出来。


    沈修泽在十分钟前艾特了他:@J 今天你没来,黎冕被我打出个5-0,没意思。[图片]


    附带的图片拍摄的是某处高档台球厅的一角,绿色台呢干净平整,彩球散落,构图边缘能瞥见另外两人的身影,一个正俯身瞄准,另一个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是黎冕和谢诩。


    黎冕立刻回复,语气不服:沈修泽你少嘚瑟,今天让让你而已,手都没热。


    沈修泽:让?有本事再来一把,现在拿杆,教你做人。


    黎冕:来就来,怕你?@谢诩裁判。


    被点名的人没有理会这句幼稚的邀请,估计是懒得掺和这种小学生级别的斗嘴。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刷了七八条毫无营养的互损和表情包攻击,看样子是真又摆开阵势杠上了。


    直到最新一条,是一直比较寡言的好友谢诩发的:@J 好久没有四个人聚了,明天你来吗?


    沈修泽紧跟:对啊!明天都跟我走,我听说一个新地方。


    江屿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略一思忖。


    明天是开学后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按照明森一贯的风格,首日无非是班会、领书、熟悉任课老师和课程表,不会有实质性教学内容。学生会那边,重要的开学事务也已处理得七七八八,暂无紧急事项。男主那边……


    他回忆着原著中的剧情,指尖点了点屏幕,回复:可以。


    沈修泽秒回一个撒花放鞭炮的夸张表情包: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放学,校门口集合跟我走!


    黎冕:ok


    谢诩:嗯。


    话题本应就此打住。但沈修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单独发来一句:@J 对了,今晚你是回环湖住的吧?


    江屿白:对。有事?


    沈修泽:没事,就随便问问。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江屿白:“……?”


    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环湖公寓离明森学院正门,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左右,穿过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公园即可。他不知道这人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只不过第二天一早,他一下楼就见到一辆拉风的红色跑车疾驰而来,穿透空气,以一个精准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很快,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沈修泽的脸出现在江屿白视野里,戴着墨镜,嘴角咧开灿烂笑容。


    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支在降下的车窗边缘,看见江屿白穿着整齐制服,身形颀长地站在晨光中的样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作者有话说:又卡文了,找不到感觉,今天短一点


    第93章


    沈修泽没穿外套, 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全敞着,领带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松松垮垮垂在胸前。


    “这位帅哥——”他上下打量江屿白, 拖长了声音调笑道, “大清早站这儿等谁呢?要不要坐我的车?”


    他伸手拍了拍火红的车门, 金属漆面十分张扬,“全新涂漆,昨天刚弄好的, 包拉风哦。”


    哪来的油腻黄毛。江屿白额头冒井字, 抬起手在沈修泽额头上就是一记, “少对我开屏。”


    “哎哟!”沈修泽捂住额头,“痛死了!你还真是不留情啊!”下一秒他又马上问, “手疼不?”


    “不疼。”江屿白看一眼手指。这具身体有些毛病,其实是有点疼的, 指骨已经泛起红, 不过并不明显,藏在皮肤底下, 也不碍事。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走吧。再磨蹭要迟到了。”


    沈修泽撇撇嘴,缩回车里发动引擎。跑车平稳滑入车道,朝着明森驶去。


    清晨的街道车辆不多,沈修泽开得不算快。车窗开了条缝, 风灌进来,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沈修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高二新进了一个特招生。”


    这人的消息真是天翼3G太快了。江屿白回道:“嗯, 今年的新生代表,传得沸沸扬扬。”


    “能做新生代表,背后有来头的吧?不知道推手是谁。”沈修泽很敏锐, “我看过照片了,长得还可以。”


    江屿白瞥他一眼,“你对他很感兴趣?”


    “没兴趣。”沈修泽立刻否认,“无意中看到,好奇一下而已。”


    世家公子哥对于一个特招生的好奇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砾,不用过多久就随风消散了。到了学校,沈修泽果然已经想不起这一茬,停好车就勾着江屿白的肩膀往教学楼走,嘴里念叨着这学期的安排。


    “秋季学期有迎新晚会、修学旅行和圣诞游学。”他掰着手指头数,“迎新晚会没意思,要穿正装还要上台表演——对了,今年还是你和谢诩合奏?”


    江屿白“嗯”了一声。


    “没劲。”沈修泽评价,接着问,“修学旅行呢?这学期什么时候?”


    “一个月之后。”江屿白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果然,沈修泽马上说:“今年是谢家赞助吧?看我不狠狠宰谢诩一笔。”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刚拐过教学楼转角,迎面就撞上两个人,正是黎冕和谢诩。


    “宰什么?”谢诩挑眉问道。他是四人里衬衫和领带穿戴得最一丝不苟的那个,脸长得很有一番花美男的温润感,又喜欢拉小提琴,江屿白刚认识他的时候,心想他在书里的定位应该是明森版花泽类。


    “没什么没什么!”沈修泽打了个哈哈,“黎冕你这厮今天来这么早?”


    “来选课啊。倒是你,今天要去哪还没说呢。”黎冕打了个哈欠,占据了江屿白右边的位置。他长相阳光,热爱运动,尤其是游泳,肌肉练得结实,头发乱糟糟的,江屿白心里偷偷把他比作美作明。


    “你懂什么,惊喜要留着才算惊喜。”沈修泽故作神秘,“等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尤其是你,江屿白,”他转过来,“今天不论如何也不能放我们鸽子。”


    ——而这个呢,玩世不恭,应该是活泼版的西门总二郎。


    【那宿主是道明寺?】系统突然出声。


    江屿白:【?】


    【不是,我只是观众。】


    他在心里冷冷否认,跨步向前。


    明森的选课系统在每个学期初开放,高年级学生可以在规定范围内自由选择感兴趣的选修课。高四的课业压力反而比前三年小很多,大多数学生在这一年已经开始为出国留学做准备。学校的课程安排也相应调整,上午是必修课,下午则是自由选择的选修课或自习时间。


    选课地点在各自教室,使用学校统一配置的平板电脑。江屿白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见他进来,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低下去一些,不少人朝他低头叫道:“会长。”


    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滑动屏幕,随手勾了几个课程。对于他的任务来说,上课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月后全年级打乱分组的修学旅行。


    【系统,】他在心里问,【秦落那边怎么样?】


    【情绪检测平稳,】系统的回答很快,【目标人物目前正在教室准备选课,未出现异常波动。】


    【那就行。】不过在学校里平稳,放了学就不一定了。


    明森从上午九点上到下午四点半,一天的课程很快结束。放学钟声响起时,沈修泽已经拎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快点快点!”他在走廊里催促,“车已经准备好了!”


    江屿白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书包,和谢诩一起走出教室。黎冕跟在他们身后,一边走一边抱怨:“神神秘秘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地方值得这么藏着掖着。”


    沈修泽下午换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SUV,车型普通,品牌也是市面上常见的中端款,停在车流里毫不起眼。


    “上车上车。”沈修泽拉开驾驶座的门,“今天开这个,低调点。”


    江屿白坐进副驾驶,谢诩和黎冕上了后座。车子平稳驶出校园,融入傍晚的车流。


    起初的路段还很熟悉,明森所在的区域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学区。渐渐地,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高楼大厦逐渐被普通的住宅楼取代,然后又变成低矮的老式居民楼。道路变窄,路面出现修补的痕迹,街边的店铺招牌褪了色,有些蒙着一层灰尘。


    “沈修泽,你确定没开错路?”谢诩问。


    “没错没错。”沈修泽转着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马上就到了。”


    黎冕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着窗外,“这是什么破地方?”


    窗外,连普通居民楼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外墙斑驳,雨水在墙面上冲刷出的棕黄色痕迹清晰可见,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混杂着潮湿和垃圾的味道。


    谢诩已经开始皱眉了。这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来到的地方。


    沈修泽把车停在一片废弃工厂区的边缘。这里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铁皮厂房锈迹斑斑,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周围几乎没有人烟,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


    “好了,到了。”沈修泽熄了火,锁好车,朝他们招手,“跟我来,走这边。”


    他领着他们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绕到一栋看起来格外破旧的厂房后面。那里有一扇锈蚀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似乎还有隐约的欢呼声。


    “我们走侧门进去,隐蔽点。”沈修泽压低声音,推开铁门,示意他们跟上。


    “靠,跟做贼一样。”黎冕低声骂道,但还是跟了进去,“要是不好玩你完蛋了。”


    “好了好了别说话。”沈修泽走在最前面,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机械零件的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帘子,欢呼声就是从帘子后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某种有节奏的撞击声。


    沈修泽拉高帘子,示意他们进去。


    江屿白微微低头,跨过门槛。


    一瞬间,声浪和气味同时扑面而来。


    汗味、烟草味、廉价香水的刺鼻香气、还有某种类似铁锈的腥气,所有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撞进鼻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而声音更是震耳欲聋:人群的欢呼、口哨、叫骂、呐喊,让这地方显得原始又狂野。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隐藏在欢呼声之下,沉闷肉。体击打的声音。


    江屿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废弃仓库,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昏黄的吊灯,光线勉强照亮下方拥挤的人群。仓库中央是一个用铁丝网围成的方形区域,像一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有一盏刺眼的白炽灯,正对着下方——


    两个人正在笼中搏斗。


    他们都赤裸着上身,只穿着短裤,手上戴着拳击手套,拳拳到肉的声响听得人牙齿发酸。


    “这……这是什么地方?!”黎冕难以置信


    “地下黑拳场。”谢诩不喜欢这种场合,“非法搏击赌场。沈修泽,你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这不是没来过,来看看刺激吗?”沈修泽不以为意,看向笼子。


    笼子里很快分出了胜负。其中一个被击倒在地,戴着面具的裁判冲进去拉开两人。败者被拖了下去,胜者喘着粗气,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接着,裁判用嘶哑的声音宣布下一组。


    笼子里的灯暗下去一瞬,又马上亮起。左右两侧的小铁门同时打开,两道身影走入刺目的光圈之下。


    左侧,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年男子,肌肉扎实得像一块块垒起的石头,背上刺着张牙舞爪的纹身。他戴着红色拳套,活动着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右侧,是一个年轻青年,黑T恤,运动裤,手上戴着蓝色拳套。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江屿白熟悉的面部轮廓。


    是秦落——


    作者有话说:好想快点写到后面,这个月应该会不定期掉落一点加更,我努力写


    第94章


    原书中, 秦落母亲病重后,他便开始出入地下拳场,靠着这种玩命的营生赚取医药费, 母亲病逝后也保留了这条赚钱的渠道。上课第一天放学后, 恰好排了一场拳赛。


    这段情节江屿白记得清楚。他本来不想干预, 一来任务初期没必要节外生枝,二来原著也没有写明具体地点。谁曾想,沈修泽一时兴起, 竟直接将他们领到了这里。


    肩膀上被用力拍了两下, 江屿白转过头, 看见沈修泽错愕的神情。他指着笼子右侧,眼睛瞪得老大:“那是秦落?今天早上跟你提的那个特招生?”


    “谁?”黎冕好奇地凑过来, 顺着沈修泽的手指看去,“哪个?穿黑衣服那个?看着年纪不大啊。”


    “高二的一个特招生, 还是今年的新生代表。”沈修泽快速介绍, 疑惑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笼中的人没有顾及他们的疑问,戴着面具的裁判退到边缘, 吹响哨声。


    比赛正式开始。


    笼内的一切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秦落露出的手臂已经练出了明显的肌肉轮廓,线条流畅紧绷,但和对面的肌肉垒结的壮汉比起来,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沈修泽以为他可能都撑不到三个回合。但出乎意料, 秦落的出招一点不讲究,但狠得要命, 闪避的时候贴着拳风边缘躲,反击的时候专挑肋下、下颌这些最疼的地方下手。


    这种打法并不华丽,有些粗糙, 但极其有效,是实战中淬炼出来的野路子。


    “啧啧,”沈修泽看着他一拳把对方打在笼上,跃跃欲试地说,“看得我也想上去打一场。”


    “你上去送死吗?”江屿白问。这时,笼中的秦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一次回撤间隙,突然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穿过晃动的人影、昏暗的光线和冰冷的铁丝网,秦落看见了他。


    他明显愣了一下。就这一下,蓄满力量的拳头挟着风声,结结实实轰在他的侧脸。


    秦落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背脊撞上另一侧的丝网,鲜血从唇角渗出来。


    观众席发出混杂着兴奋与惋惜的喧哗。


    纹身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了上来。秦落匆忙用手臂架住一击,眼神却再次扫向笼外——那个方向,江屿白伫立原地,身影在昏蒙光影中模糊了轮廓,看不真切面容。


    收回视线。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重新摆开架势,接下来的打法彻底变了。


    他的出招更加狠戾,完全不顾自己暴露的空门,像彻底扔掉了防御,只求在对方身上留下更重的伤。


    沈修泽和黎冕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只有谢诩眉头越锁越紧,说:“他不要命了?”


    他不是不要命,只是对他而言,赢下这场拳赛拿到的钱更重要。笼中角斗已近尾声,秦落脸上增加了好几处青紫,额角破皮渗血,模样狼狈。但他的对手情形更糟,眼眶肿胀,呼吸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步伐已然踉跄。


    最后一记勾拳,秦落自下而上狠狠击中对方下颌。纹身男被打倒在地,无力再起。他刹不住车,还想攻击,裁判冲进来,把两人拉开。


    秦落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他甩脱裁判的手,再次看向笼外——


    那四个人已经不在了。


    浑身都在疼,肌肉发出抗议,皮肤下是持续不断的热度,喉咙里痒得厉害。秦落出了笼子,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没忍住咳了一声。


    一缕血丝溅在手背上,他不在意地抹去,接过递来的小布包——里面是今晚的奖金,厚度比之前几次都可观。他捏了捏,塞进裤兜。


    更衣室是角落用木板隔出来的狭小空间,秦落摘下拳套,指关节已经破皮出血,新伤叠着旧伤,他没处理,反正过几天自己会好。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点开一个聊天框,上面是他和之前那两个高四特招生的对话记录。他往上翻了翻,找到自己昨晚发出的问题:


    【江屿白那三条狗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回复很详细:


    【字面意思,形容他们关系铁,三个人还特护着他。其中最护着的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个,沈修泽。】


    【他家也很牛,是咱们市最早搞开发的那批人,新区一半楼盘都是他们家的。他是独苗,以后肯定要管公司的,来明森上学就是走个过场。[图片]】


    照片是偷拍的,背景是某个高档会所的停车场,沈修泽侧着身靠在一辆亮蓝色的跑车上,笑得张扬——正是刚才笼子外看得眼睛发光的那个。


    秦落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是黎冕,家里做游戏的。他是次子,上面有个哥哥已经在管公司了,所以他比较自由,整天就是玩。[图片]】


    照片上的黎冕穿着泳裤站在游泳池边,肌肉线条分明,正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是刚才站在沈修泽旁边、一脸兴奋的那个。


    【第三个是谢诩。他爷爷是以前卫生系统的领导,爸爸是市一院院长,妈妈在药监局。三代从医从政,家风特别严。他是长孙,以后估计也是走这条路。[图片]】


    这张里的谢诩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正在某个慈善晚宴的舞台上拉小提琴——刚才和江屿白站在一起,眉头紧皱的那个。


    最后一条:


    【至于江会长,他家水太深,产业横跨金融科技和医疗,盘根错节,真正的资本巨鳄。他爹江掣,是能在新闻财经版块看到名字的人物。对了,给你看张偷拍图。[图片]】


    秦落点开图片。


    照片明显是从远处偷拍的,画质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中央的人。


    江屿白穿着紧身黑色马术服,跨坐在一匹高大的纯黑骏马上。


    那匹马通体纯黑,只有四蹄雪白,肌肉饱满,皮毛油亮,显然血统名贵、饲养精心。它安静地立在马场绿茵中央,微微低头,姿态优雅驯服。


    他一手持缰,另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微微仰着下颌,似乎是察觉到了远处镜头的窥视,他朝这个方向侧过头。


    从低到高的拍摄视角极大强化了他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皮肤是冷的白,眉眼是浓的黑,他骑在马背上,背脊笔直,肩线平展,长腿笔直如剑,严丝合缝地收进长款马靴里。


    阳光从他身后洒下,在马场绿茵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骑在马背上,好像也凌驾于这世间。


    跟此刻地下拳击场里浑身血迹的自己,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秦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所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能只是大少爷的一时兴起,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大概也只会觉得可笑。


    他收起手机,将沾血的黑T恤塞进书包最底层。


    回到环湖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秦落心里计算着时间,平常这个点,江屿白已经进房间睡觉了,现在回去应该不会撞上他。


    电梯到了顶层,果然,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打开灯。


    “回来了?”


    一道声音响起。


    秦落浑身一僵,转过头。


    江屿白正闲适地靠坐在沙发里,似乎是被灯光惊扰,抬眼看了过来。


    “你还在这?”


    秦落问。他下意识地竖起防备的状态,不想让江屿白问他打黑拳的问题。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江屿白站起身。他已经洗了澡,褪去制服,换上棉质睡衣。柔软的织物并没有减损他的锋利气质,秦落跟他差不多高,与他视线平齐,却好像依旧被他俯视着。


    他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秦落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目光扫过他嘴角的淤青和额角的擦伤。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打黑拳的问题。”


    秦落垂下眼睑,再抬起时,脸上已经装模作样地挂起笑容:“如果你觉得这会伤害到江家的声誉,大可放心,他们并不认识我。”


    他自嘲道,“何况,江家也没承认我,不是么?”


    江屿白没应他话里的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从明森到拳场要多久?”


    秦落一愣:“什么?”


    “你没有车,也没有动父亲给你的卡。如果你要在放学后立刻到拳场,就必须提前两小时离校,转两班公交车,再步行到那里,全程大概要三小时。而今天学校系统里,我没有查到任何你的请假记录。”


    “所以,”江屿白微微一笑,总结道,“你逃课了,至少两节。”


    “……”


    他说得一点没错。


    秦落沉默了几秒,眼前这个人,只穿了一身柔软宽松的家居服,周身却不见半分慵懒随和,反倒像一柄收在绒鞘里的冷刃,温和衣料遮不住骨子里的锐利与倨傲,连眼神都淡得近乎漠然,却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行踪算得一清二楚。


    秦落扯了扯嘴角,干脆破罐破摔地承认:“对,我逃课了。所以你要处分我么?”


    “会长?”——


    作者有话说:掉落更新一则


    第95章


    江屿白:“明森现在, 只有三名特招生。”


    “高四两个,高三和高一没有。今年多了一个你,作为特招生——还是新生代表——进了高二。”


    秦落不知道为什么提这个:“……所以呢?跟这有什么关系?”


    “明森建校四十七年, 从来没有一个特招生, 能当上新生代表。你成了第一个特例。”


    江屿白看着他, “所以秦落,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你吗?”


    秦落心里微微一紧。


    “你今天下午逃课,出勤记录上标红, 明天一早就能传遍学校:今年的特招生开学第一天就逃课。今年的新生代表逃课了。”


    “然后呢?好奇的人会问, 他去哪了?哦, 他去打黑拳了。非法经营、涉及赌博的地下黑拳场。”


    “那他们接着会问:这样的人,还配当特招生吗?还配做新生代表吗?他……该不该被退学?”


    “我……”秦落一时哑口无言。他说:“这不是你的目的吗?你让我以特招生身份进明森, 做这个新生代表——难道不就是在等这一刻?等着用舆论把我压死,给我难堪?”


    江屿白笑了。一种近乎讥诮的弧度。


    “秦落, ”他说,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江家人。”


    “江家承认过我吗?”秦落几乎是脱口而出。


    “只要你每个月还回澜山吃饭, 你就是江家人。”


    “学校里没人知道。”


    “你的身份迟早要公开。”


    “我不知道这个迟早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但你的行为会被人记住。到那时候, 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怎么说我不在乎。”


    “不在乎?好,那我模仿给你听:没教养的野种、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一辈子只能待在阴沟里的吠犬。你喜欢哪一个?”


    秦落没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伤口里。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秦落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很久, 江屿白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父亲给你的卡, 该用就用。别为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装清高。”


    秦落低下头,没再反驳。


    “既然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江屿白上前, 拉起他的手,翻过来,手背的伤口清晰可见,指关节处破皮渗血,有些地方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旧伤叠新伤,这双手不像个十七岁学生该有的样子。


    江屿白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口边缘,动作近乎温柔。


    “疼吗?”他问,声音也放轻了些。


    秦落仍旧沉默着,牙关咬得死紧。


    江屿白并不在意他的不回应。他端详着这只伤痕累累的手,指腹缓慢地摩挲过结痂的伤口,感受着底下粗糙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疤痕。


    然后,他的拇指停在了一处痂上。


    那里应该是今晚新添的伤,痂结得还不牢,很薄,颜色鲜红,底下的皮肉大概还没完全愈合。


    江屿白看了秦落一眼,下一秒,他拇指对准这块脆薄的红痂,指腹猛地发力,狠狠按了进去。


    剧痛霎时炸开,从指骨一路窜到心脏,秦落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疼。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那个伤口直直扎进去,再狠狠搅动。


    江屿白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疼就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记住这点疼。”


    他松开力道,秦落的手无力地垂下去,指关节处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混着被碾碎的痂,一片狼藉。


    江屿白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沾上的血迹。


    “我不会告诉父亲。你这件事,也没有第二次。”


    “……知道了。”秦落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哥。”


    江屿白终于满意了。他扔掉纸巾,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知道就好。”他说,“记住,别再做让江家蒙羞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秦落一眼,转身朝主卧走去,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秦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


    久到腿脚开始发麻,血液像是不流通了,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感。久到指关节处那阵尖锐的疼痛,逐渐变成闷钝的抽痛。


    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抬起那只被江屿白按过的手,借着灯光看了看。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混着被碾碎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是一阵疼。


    秦落垂下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身,准备离开客厅回自己的房间。


    但脚步刚迈出去,就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色的医疗箱。


    ——


    主卧里。


    房门一关,江屿白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终于演完了,困了。系统,查一下恨意值。】


    系统:【正在检测……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83%。峰值曾达到85%,现在略有回落。】


    【挺好。这么说了之后,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去打黑拳了。】


    【……稍等,宿主,恨意值又出现了波动,现在是88%。】


    【嗯?怎么回事?】


    【正在分析情绪数据……初步判断,目标人物似乎将宿主留下的医疗箱,也理解为了某种形式的羞辱。】


    江屿白快睡着了:【医疗箱?我放那儿是让他处理伤口的啊。】


    【是的。】系统说,【但根据数据分析,目标人物可能联想到了宿主之前对面包的行为模式,毕竟宿主惩罚面包之后也会适度安抚它,给它冻干。】


    这是一种犬类的训练方法,言外之意就是秦落觉得自己把他当狗训了。


    【……算了,不管了。】考虑到结果也算是一个美好的误会,江屿白把被子一掀,睡了。


    第二天一早,秦落醒来时,主卧的门大开着,江屿白已经不在了。


    脸上的淤青已经淡了不少,年轻的身体修复力很强,再加上伤口得到了及时的处理,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


    他换好制服,出门上学。


    走在去明森的路上,秦落心里其实做好了准备。可能今天一到学校,就会有各种异样的眼光,会有人窃窃私语,会有人好奇他昨天下午为什么不在。


    但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


    走廊里的同学照样打招呼,课堂上的老师照常点名,没人多问他一句昨天的事,他昨天下午的出勤记录干干净净,什么异常都没有。


    秦落起初有些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江屿白抹去了这些痕迹。


    也许是真觉得丢人,用他的话说是“给江家蒙羞”,也许只是不想事情闹大。但无论如何,结果是,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学校的生活恢复了秩序,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特招生会受到各种白眼和轻视。但并没有,学校里的人对他还算友好——甚至有些过于友好了。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会在小组作业时邀请他一组,会在他不熟悉校园设施时耐心指路。


    还有之前那两个高四的特招生,对他也依旧热情,偶尔在食堂遇见,还会凑过来一起吃饭,跟他讲学校里各种琐碎的规则和八卦。


    迎新晚会在周五,礼堂里座无虚席。秦落坐在后排,周围是穿着正式礼服的学生。灯光暗下来,只剩舞台上的聚光灯。


    报幕之后,江屿白和谢诩走上台。


    江屿白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谢诩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小提琴。


    他们在舞台中央站定。江屿白走到钢琴前坐下,谢诩站到他身侧。


    灯光打在两人身上。


    台下是黑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脸。台上是两束聚光灯,将他们笼罩在光晕里。


    谢诩抬起琴弓,江屿白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们合奏了一首《花之舞》。


    秦落坐在黑暗里,看着台上被光芒笼罩的人。


    同样是被拢在灯下。


    他在灯下的时候,是个不要命的搏击者,血迹斑斑,只为赢一点钱活下去。


    而江屿白在灯下的时候,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掌声,光芒璀璨,从容优雅。


    他们仍旧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江屿白和谢诩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走下台。


    灯光重新亮起,晚会继续。


    秦落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


    自那之后,秦落再也没有去过拳场。


    他开始安心上课。


    明森的课程难度确实很高,和普通高中的学科内容区别很大。除了基础的文化课,还有经济、金融、国际政治、艺术鉴赏等等。秦落学得很吃力,很多概念他第一次接触,听得云里雾里。


    但也是在课上,他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股票、期货、债券,学到什么是做空,什么是杠杆,什么是汇率。这些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现在有了具体的含义。


    他和江屿白见面并不勤快,在学校里,他们只是偶尔擦肩。秦落会看见江屿白穿着挺括的制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过长廊。有时候是沈修泽勾着他的肩膀,有时候是黎冕和谢诩跟在旁边。他们谈笑风生,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外套扬起一帆角。


    江屿白从来不会看他,学校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像他们真的是陌生人。


    而在家里,秦落大多待在自己的房间。偶尔在客厅,会遇见晚归的江屿白。


    那时的他身上带着夜间的凉气,和一种浅淡的的熏香味道,像是高级会所或私人俱乐部里沾染上的,味道很特别,闻久了有种微醺的幻觉,和谁去玩了不言而喻。


    秦落从不问,江屿白也从不解释。他一直没有戴上项圈,江屿白也没有管,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懒得问。


    月中,他们又回了一趟澜山。


    江掣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文姨做了一桌菜,只有他们两个人吃。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江屿白偶尔会问秦落几句学校的事,语气平常得像真的兄长。秦落简单回答。文姨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小声说“兄弟俩就该多聊聊”。


    有那么几个瞬间,秦落几乎要产生错觉,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真的只是普通的兄弟,坐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吃饭。


    饭后,江屿白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去讲。秦落坐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洒进来,落在江屿白身上。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偶尔会笑一下。


    那样的笑容,秦落从未见过。


    不是伪装的、礼貌的、疏离的、或是带着讥诮的笑。是真正放松的,甚至有些温柔的。


    秦落收回视线,起身上楼。


    这样的生活很规律,过了大概一个月,直到明森下了通知,马上要进行为期一周的修学旅行。


    这是每学期都有的固定项目。全年级打乱分组,每个分组的地点不同,所有学生都会参加。


    分组是抽签决定的,完全随机。


    周三下午,班主任在课堂上发了通知,让学生登录学校系统查看分组结果。


    秦落拿出学校配发的平板,输入学号密码,点进修学旅行的页面。


    加载圈转了几秒,页面跳出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视线往右移——


    和他同组的人名,赫然在列。


    秦落盯着那个名字,愣在原地。


    江屿白。


    他和哥哥一组了——


    作者有话说:正常更新一则,明天要去看电影所以应该没有掉落


    第96章


    “气死我了!为什么只有沈修泽跟你分到一组啊!”


    手机屏幕里, 黎冕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就不能跟校董那边打个招呼,把我也调过去吗?!”


    “笑死, 你没那实力知道吧。”


    沈修泽幸灾乐祸, 从旁边挤进画面, 一只手搭在江屿白肩膀上,冲着镜头贱兮兮地比了个“V”字,“在澳大利亚好好玩啊, 记得多拍点袋鼠照片发群里!”


    江屿白把凑得过近的脸推开, 对着屏幕说:“马上登机了, 挂了。”


    现在是周日中午十二点,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的温柔女声, 混合着英语和中文。头等舱通道已经排起了队。


    沈修泽把手机塞回口袋,又凑到江屿白身边抱怨:“伦敦我都去过好几次了, 这次又要去, 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选的。”


    “你可以不去。”


    “那不行,”沈修泽立刻说, “你们都去修学了, 就留我一个人在国内,多无聊。”


    他回头看一眼,视线扫过不远处正在排队的经济舱队伍,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那个特招生跟我们一个组?”


    江屿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秦落站在经济舱队伍的中段, 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深蓝色双肩包。


    自从那天在地下拳场撞见后, 沈修泽对秦落的好奇心更多了。但江屿白明确告诉过他别再去看拳赛,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沈修泽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只是没想到会在队伍里看到一张眼熟的脸。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沈修泽啧了一声,登上飞机。明森修学向来是租联排别墅,他们同一组,就意味着可能会分到同一栋别墅住。


    落地希斯罗机场时,伦敦正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空气潮湿阴冷。


    明森包了大巴车接学生,果不其然,沈修泽看见秦落拉着旧行李箱跟他们上了同一辆大巴,又在同一站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位于伦敦郊区的联排别墅区,红砖建筑整齐排列,门前是修剪得体的草坪和小花园,门上已经贴好了号码。


    沈修泽站在他们那栋别墅门前,看着秦落也拖着箱子走过来,脸色立刻垮了。


    他拉住江屿白,压低声音:“住酒店,去不去?就住市中心那家有正宗中式早餐,你上次也说好吃的。”


    “不去。”


    江屿白拒绝得干脆,住酒店他还怎么推进任务?


    不过看到沈修泽这副恨不得立刻跑路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就住这儿。”


    沈修泽很抵触,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人同住屋檐下一周,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想问为什么不去,就见眼前人眉眼弯起,突然笑了一下。


    “快走吧,”江屿白难得声音软下来,说,“我想吃你煎的牛排了。”


    沈修泽:“……”


    他二话没说,一把抢过江屿白手里的行李箱,又弯腰提起了自己的,大步流星就往别墅里走。


    走到玄关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靠!又被美人计给骗了!


    但人已经进来,箱子也拎进来了,现在再反悔未免太没面子。沈修泽只能黑着脸,把两个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环顾四周。


    别墅内部装修是典型的英式风格,深色木质家具,米色墙壁,壁炉里燃着模拟火焰的电子炉。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是四间卧室。


    江屿白空着手慢悠悠地走进来,看着沈修泽一脸懊恼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房间自己挑。”他说,提起自己的行李箱,径直上了二楼。


    沈修泽追上去:“你住哪间?我住你隔壁!”


    “随便。”


    江屿白挑了走廊尽头,推开窗就能看见后花园的房间。沈修泽立刻霸占了他隔壁。剩下的两间,一间朝北,一间面积稍小。


    秦落拖着行李箱上来时,只剩下那间朝北的卧室了。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箱子拉了进去。


    安置好行李,下午是简单的市区参观,明天才开始正式的语言课程和文化体验。


    沈修泽拉着江屿白故意落在队伍后面,不想跟大部队挤在一起。他正指着河对岸的碎片大厦说上次来的时候在那儿吃了家米其林,一转头,却看见秦落也在他们后面。


    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修泽皱了皱眉,但没在意,只当是巧合。


    可第二天上午的语言课,秦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下午参观大英博物馆,沈修泽拉着江屿白在希腊雕塑馆闲逛,一回头,秦落又出现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还是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沈修泽开始觉得有点烦了。


    他拉着江屿白加快脚步,穿过埃及馆,走到亚洲文物区,再回头——秦落还在。


    参观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沈修泽终于忍不住了。


    在罗素广场附近,他转身径直走到秦落面前。


    “这位……”他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个特招生叫什么名字,索性放弃,直接说,“同学,你可以到前面去,那里看得清楚点。别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了。”


    周围还有其他明森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好奇地往这边瞥了几眼。


    “我……”


    秦落突然被叫住,本有些无措,沈修泽这句话更是好像当众扣他一盆水。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唇张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只是英语不好,一个月的课程再怎么努力学,也不可能马上把听力口语补上来。带队老师的讲解有一半他听不懂,周围同学的交谈他更插不上话。这里的街道、建筑、人群、语言,没有任何是他熟知的。


    人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找寻最熟悉的事物,所以他不自觉地跟着江屿白,即使这个人带给他的大多是屈辱和压迫,但至少是熟悉的。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江屿白成了他定帆的锚。


    可他忘了,江屿白身边是有人的。沈修泽、谢诩、黎冕……他们组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被驱逐是理所当然的事,秦落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准备离开。


    “没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江屿白走了过来,站到沈修泽身侧。他看着秦落,说:“既然这么凑巧都住一块了,就一起走吧。”


    他笑得很善意的模样,但秦落总觉得他好像又有什么坏点子似的。沈修泽在一旁也大为不解,自家傲慢的发小怎么会容忍有陌生人跟他们同行?


    “喂,你——”


    “我想到一个地方。”江屿白打断他,已经先一步迈开步伐,“走吧。”


    “去哪啊?”沈修泽快步跟上去。


    秦落还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江屿白走出几步,回过头,对他扬了扬下巴:“跟上。”


    命令的语气。秦落下意识迈步,依然落后两步,落进前面两人并肩的影子里。


    出租车穿过伦敦市区,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建筑前。


    秦落下车,抬头看了眼招牌——英文花体字旁边画着小小的手枪和靶子图案——是一家射击俱乐部。


    他跟着江屿白和沈修泽走进去。前台是个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似乎认识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打招呼。沈修泽流利地回应,签了登记表,三个人换好衣服,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眼前的景象让秦落脚步一顿。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靶场,灯光是冷白色的,一切清晰分明。一条条射击通道纵向排列,用厚实的透明隔板分隔。最远处,靶纸静静悬挂着。


    一个穿着战术背心的教练迎上来,沈修泽用英语跟他聊了几句,显然很熟。江屿白也和他碰了碰拳,随后指了指秦落,说:“First time.”


    教练打量了秦落一眼,转身去取装备,又递给江屿白一把枪。


    江屿白接过,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秦落:“Smith&Wesson 617型左轮。试试。”


    枪身看上去轻便小巧,拿上手时却比想象中重很多,有着金属的冷硬质感,沉沉地坠在掌心里。


    秦落有些笨拙地握着,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


    江屿白走过来,站到他身侧,“别抬这么高。”


    他伸手调整秦落持枪的手腕角度,“腿张开,右脚后撤,重心向前。”


    秦落依言调整姿势,枪口正对前方远处的靶纸。


    江屿白退到他侧后方,观察了几秒。


    “可以了。”他说,“扣扳机的时候,把焦点放在准星上。”


    秦落点点头,戴上教练递过来的降噪耳罩。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瞄准靶心,按下扳机。


    “砰——!”


    即使隔着耳罩,枪声依然震耳欲聋。巨大的后坐力从掌心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秦落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小步,枪口偏离了方向。


    沈修泽凑过来看了眼电子显示屏,子弹打到了靶纸最边缘的白色区域,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脱靶。”沈修泽耸耸肩。


    江屿白走到秦落身边,重新调整他的姿势:“手腕要稳。开枪的时候肌肉绷住,不能松。”


    他站得很近,声音通过耳罩传来,有些模糊。手扶着秦落的手肘,纠正角度。


    秦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江屿白退开一点:“再试一次。”


    秦落深吸一口气,重新瞄准。


    第二枪。还是偏得厉害。


    第三枪。稍微靠近靶纸中心了,但依然在外环。


    江屿白耐心得出奇,一次次纠正,一次次让他重来,语气平静,听不出不耐烦,但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修泽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咂了咂嘴,出声了:“江屿白,”


    他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说:“你怎么不教教我啊?”——


    作者有话说:发小对小江要不要有箭头完全没定,随着剧情自然而然走,可能有也可能无


    第97章


    江屿白转过头, 眉梢微挑:“?”


    “我打得也不好,”沈修泽眨眨眼,“你也指导指导我呗?”


    “你?”江屿白说, “你还需要教?”


    沈修泽笑起来, 没出声, 他就是突然觉得,江屿白做教练的时候,还……挺劲儿的。


    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只是现在, 紧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江屿白身体线条, 肩线平直, 腰身紧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起。他面容专注地站在秦落身侧, 说出的字竟然像含了重量一样,让人忍不住听从于他。


    这实在是有点……沈修泽莫名觉得心尖上飘过了一片叶子, 痒意呲溜一下划过去。他清了清嗓子, 说:“喂,你干脆给他做个示范呗。”


    江屿白想了想, 点点头:“也行。”


    他从秦落手里接过那把史密斯韦森左轮, 检查了一遍,确认子弹已装满。然后戴上耳罩,面向靶道。


    立定,抬手, 瞄准,射击。


    “砰!”


    电子显示屏闪烁几秒, 跳出结果:9.3环。几乎正中红心。


    沈修泽当起了氛围组,啪啪鼓掌:“帅!”


    江屿白摘下耳罩,把枪重新递回秦落手里:“你来。”


    “嗯。”秦落接过。交接的时候, 江屿白的指甲无意间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很轻的触感,像是错觉。


    秦落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学着江屿白刚才的样子,戴上耳罩,站稳,抬手,瞄准。


    这次比之前好多了,6.2环。虽然离中心还远,但至少稳稳落在了有效区域内。


    “不错啊,”沈修泽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称赞,“学这么快。”


    他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哎,咱们三个比赛好了。看谁打中的环数总和最高,输的那个等下请客——呃。”


    话说到一半,沈修泽突然想起秦落的特招生身份,又迟疑了。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江屿白接话:“好啊。”他看向秦落,“我们俩一组?”


    “那不行!”沈修泽立刻否决。


    要一起也向来都是他和江屿白算在一起的。从小到大,分组做项目、打游戏、甚至小时候玩捉迷藏,他们都是默认一组。现在凭空要把江屿白分出去算什么?


    “你们两个比我一个,不公平。”他找补道。


    江屿白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好笑。他摇摇头,问教练又要了一把同款制式的左轮,在手里掂了掂:“我们打的环数减半计算。”


    “而且,他本来就是新手,你占他的便宜了才对。”


    说完,江屿白下颚朝靶道方向一扬——这决定已经不容人拒绝,“你先。”


    沈修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叶子变成了石头,痒意不见了,莫名的烦闷沉甸甸压在心头。他戴上耳罩,动作比平时粗鲁了几分,砰砰砰连打好几枪,子弹在靶纸上炸开一片密集的弹孔。


    秦落站在一旁,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问:“我们一组?”


    江屿白点头:“对。”


    秦落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身边的江屿白,再看看被隔到另一侧的沈修泽。


    沈修泽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动作有点重,明显带着烦躁。他没往这边看,后颈绷着,嘴角往下撇,连耳朵尖都写着不爽。


    秦落收回视线。


    他这是……被划进江屿白这一边了。


    还是江屿白主动的。


    沉甸甸的金属压进掌心,比在拳场戴过的任何一副拳套都重。他摩挲着枪柄,忽然想起迎新晚会那晚。


    聚光灯从头顶落下,江屿白坐在钢琴前,侧脸干净,任谁看了都想不到他人后有多恶劣,而台下所有目光都被他一个人吸走,包括自己的。


    那时候他坐在台下黑暗里,盯着那束光。


    心想,他要站到那个灯下去。


    他想把那束光里的人——拉下来。浸染他。


    把他身上那种干净、矜贵、不染尘埃的颜色,一点一点染脏。染上自己世界里的血锈、汗渍、旧伤疤的味道。让他也知道拳场的铁锈味,知道凌晨从废弃工厂走出来时迎面灌进喉咙的冷风。


    这念头在迎新晚会那晚闪过,被他压下去,但没有消失。


    此刻又浮上来。


    他没想到江屿白会主动划这条线,尽管只是射击场上一次小小的分组。也不知道他今天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是什么。


    秦落把念头收进心里,没有让它浮到脸上。他又看了江屿白一眼——侧脸还是那样,线条锋利,眉眼冷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但秦落记住了。


    他垂下眼,指腹划过枪柄上冰凉的金属纹路。


    这个人还不自知。


    也许他以为划这条线是施舍,是掌控,是哥哥居高临下给弟弟的一点甜头。他没意识到被划进这边的是一头什么。


    沈修泽很快打完。电子屏显示出他的总环数,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到你们了。”沈修泽摘下耳罩,语气还有点闷。


    秦落重新戴上耳罩。


    也许是情绪变了,也许是刚才江屿白的示范起了作用,这次他的枪法进步明显,环数稳定在6到7环之间,没有再脱靶。


    轮到江屿白。


    他依旧从容。举枪,瞄准,扣扳机,动作干净利落。弹孔在靶心周围聚成一个密集的圆形。最后不出意料,沈修泽请他们吃了一顿。


    离开餐厅,回别墅的路上,沈修泽烦得要死。


    他总算没再像往常那样贴着江屿白的肩膀走路,而是独自走在后面,落在两人身后一小段距离。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明显心不在焉。


    秦落见状,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走到了江屿白身边。


    变成他们并肩而行,沈修泽一抬头就看到他俩并排走着的影子,瞬间更烦了。


    现在是周二凌晨零点十分,他们住的别墅区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回去要穿过一条酒吧街。这里是伦敦夜生活最热闹的区域之一,即使已经过了午夜,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音乐从各个酒吧门缝里漏出来,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一些年轻人显然已经喝多了,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笑声很大。


    江屿白还在和秦落说话,问他今天的射击感觉如何。


    秦落说很好。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一顿饭的时间过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开枪时的震动感,微微发热。


    他在江屿白身旁,调整脚步,让自己的步频和江屿白保持一致。


    一步,两步。


    身旁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白人男性挡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个子很高,比江屿白还要高出一点,穿着黑色皮夹克,金发,面容英俊,但眼神有些迷离,身上有明显的酒味,拦住了江屿白说:“Hi.”


    也不等人回答,接着是一长串英文,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秦落听得半懂不懂,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单词:“beautiful”、“number”、“drink”。


    江屿白摇头:“No.”


    对方不死心,又是一长串。这次秦落听到他说“just a drink”、“no pressure”,还有几个听起来像调笑的词句。


    沈修泽原本走在后面,察觉到前面的动静,立刻跨步上前挡在江屿白前面,面色不善:“He said, NO.”


    场面一瞬间冷了下来。


    白人男性看了看沈修泽,又看看后面的江屿白,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笑容,“Sorry.”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If you change your mind…call me.”


    沈修泽一把拍开他的手:“He won‘t.”


    名片掉在地上,被潮湿的地面迅速浸湿一角。


    白男又说了句“sorry”,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晃,显然醉得不轻。


    沈修泽面色依然难看,在他走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粗口。


    江屿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了。”


    秦落在旁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沈修泽语气里满是嫌恶:“刚才那个是个同性恋。”


    秦落:“……?”


    沈修泽看他一脸茫然,更烦躁了:“他来要电话和约。炮的。恶心死了。这酒吧……”他往旁边的酒吧门口看了看,皱眉说:“是一家gay吧。”


    秦落的茫然转变成有些空白的惊讶。


    这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在以前生活的环境里,他听说过同性恋这个词,但从未真正接触过,更别提亲眼见到一个男人当街向另一个男人搭讪要电话想约…炮。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屿白。


    江屿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走吧。”


    “操,”沈修泽又骂了一句,“真是晦气。”


    三人快速地离开这条街道,背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


    街上短暂地空了下来,夜风卷起地上那张被遗落的名片,吹到墙角。片刻后,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


    它警惕地环顾四周,拱起背,悄无声息地窜过潮湿的路面。刚跑到巷口,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巷子里有陌生的气味。


    猫炸起毛,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哈”的一声,充满警戒,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白人男性,身形高大,穿着深色风衣,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那只受惊的猫,望向酒吧街,三人消失的地方。


    “是他吗?”白人男性开口,东欧口音。


    “是。”


    另一个亚洲面孔戴着眼镜,低头看了眼腕表。


    现在是周二凌晨零点二十五分。


    “准备吧。”他说。


    巷子里的阴影更深了,流浪猫炸着毛一溜烟窜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被踢翻的垃圾桶盖在原地晃动——


    作者有话说:掉落更新一则发小恐同,但写着写着又觉得这反而增加了他有箭头的可能性


    最近这几章会不会显得有点流水账啊,这几天写文其实都卡卡的,写日常很苦手又处在一个学习新写法的阶段,感觉都失去自己的辨识能力了


    第98章


    直到回到房间, 秦落还在想刚才街上那件事。


    门关上,走廊的脚步声远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 垂着眼睛盯着地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


    同性恋、约。炮, 这两个词一直在他脑子里面转, 像跷跷板的两头,一个落下去,另一个又升起来。


    他当然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意思。以前住城中村的时候, 隔壁那个烫卷发的男人就是, 总在夜里带不同的男人回来, 隔音差,什么动静都能听见。母亲让他别靠近那扇门, 他确实没靠近过,只觉得是别人的事, 和他没关系。


    约炮他也知道。在食堂他听见过有人聊这些, 一群人压着声音,心照不宣地笑。


    可这两个词和江屿白放在一起, 却好似成了两块边缘错开的拼图, 怎么也拼不起来。


    江屿白那张脸当然漂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皮肤冷白,不说话的时候像玻璃展柜里的艺术品。他见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在江家老宅,后来在长廊对视, 再后来在环湖公寓玄关,他居高临下俯视,领带垂下来打在他脸颊上。


    他知道江屿白好看。这不是秘密。


    可他把“约。炮”这个词按在江屿白身上时, 脑子里的画面就停不下来,他忍不住开始想——


    江屿白靠在吧台边,灯光暧昧,领口松着,眉眼不再锋利,而是挟着漫不经心的倦意。有陌生男人凑近他,他也没躲,嘴角勾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落闭眼,又睁开。


    他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躺下去。


    睡不着,他看着上空,天花板在黑暗里是模糊的一片灰。


    那个画面还在。褪去制服的身体,被陌生的手触碰,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潮气。


    肩线。腰线。小腿收进马靴的那条弧线。那双手沿着线条抚摸而下,然后江屿白会……


    秦落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真是罪恶。他从未见过江屿白制服下的躯体,此刻竟然忍不住开始勾勒。


    他止住想法,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梦境来得十分突然。


    他站在环湖公寓的玄关。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是软的,膝盖抵在羊绒表面,传来熟悉的钝痛。


    江屿白站在他面前,手卡在他脖颈上。领带垂下来,红色丝绸末端擦过他的脸颊,冷冽的香气像网一样把他罩住。


    江屿白开口,在质问他,嘴在动,秦落却听不见声音。


    他想听清楚,于是他微微起身,仰起头。而江屿白也恰好低下头来,唇瓣擦过他的唇角。


    秦落不知道那是什么触感,他没有和任何人这样亲近过,可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江屿白的唇瓣是软的。


    明明那里吐出过这世上最恶毒的话,应该是冷的、讥诮的、居高临下的,怎么会是软的?


    他想确认,于是他动了,幅度太大,没有控制好角度,竟然直接撞了上去,撞到一片触感柔软温暖的触感,像一朵被雨水浸透的云。


    香气变了,不再是冰凉的调子,而是令人好似微醺一样的气息。从江屿白的唇瓣渡过来,一点点渗进他的呼吸,顺着喉咙往下淌,浸进血管,浸进更深的地方。


    秦落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喉咙发紧,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慢慢撑起身。


    被子滑落下去。凉意漫上来,裤子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洇湿一片。


    秦落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会。


    他僵硬地抬起手,捂住脸。掌心下是滚烫的皮肤,和压抑到几近无声的呼吸。


    这太荒谬了。


    那是他哥哥,哪怕江家从未公开承认,哪怕他亲手把项圈扔在他面前,把他的伤口碾出血来,也是他血缘意义上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对他应该只有恨,也只能只有恨。


    可是这个梦……


    秦落放下手,看着自己掌心。


    他刚才梦见什么?梦见江屿白低下头,梦见唇瓣相触,梦见那股香气渗进喉咙。然后他起了反应。


    他竟然对自己的哥哥……


    秦落闭眼。


    他想起沈修泽那句“恶心死了”。


    他现在做的,不就是沈修泽口中那种恶心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漫开。秦落撑着墙壁,低着头,任水流冲刷。他看着积水打着旋流进地漏,脑子里空空的,又塞得满满当当。


    应该只是最近和他见面太多了,他想着,关掉水龙头,换上干净的衣服。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却看见沈修泽和江屿白下楼,好像正准备出门。


    今天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不上课。他忍耐一下,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你们去哪?”


    沈修泽回头看他一眼,“去泡温泉。”说完就拉着江屿白想要走,显然不想多聊,哪知江屿白竟然对秦落提议道:“你一起去吧。”


    “什么?”


    反应最大最快的是沈修泽。他猛地转回来,眉毛拧成一团:“干嘛让他一起去啊?”


    江屿白挑眉:“多一个人热闹。不行?”


    “……”沈修泽抓了抓头发,已经开始后悔昨天为什么要拦下秦落说话了,莫名其妙多出来个搭子,甩都甩不掉。他啧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秦落反而好奇这两天江屿白为何对他态度转变了,他想了想,干脆点头,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浴场藏在伦敦郊区一条僻静的小路尽头。外观是日式风格,竹篱、石径、灯笼,和周围的英式建筑格格不入。


    秦落换好浴衣,掀开帘子走进内汤。


    热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嵌入墙体的地灯,在水面投出昏黄的光晕。池子是天然石材垒成的,边缘圆润,触手温热。


    江屿白已经泡在里面了。


    他靠在池边,双臂搭在台面上,仰着头闭着眼。浴衣褪到腰际,水线没过胸口,头发打湿了几缕,垂在额前,发梢凝着水珠,将落未落。


    秦落移开视线,选了个距离不近不远的位置,沉入水中。


    沈修泽在另一边,说这温泉洗得他浑身发懒,又说正好洗掉昨晚那身晦气。秦落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泡着。


    他不想往那边看,可是蒸汽、水波、暗昧的光线,都在把余光往同一个方向引。


    江屿白的睫毛被打湿了,一绺一绺垂下来,不再是白天那种锐利的样子,皮肤被热气熏成淡粉色。他放松的时候,五官的线条会柔和很多,像一张被浸湿的宣纸,边缘晕开,不那么锋利了。


    秦落别过脸,不敢再看。


    泡完温泉,沈修泽又要了一个小包间用餐。


    和室不大,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蔺草香。低矮的漆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前菜,窗外是片枯山水庭院,竹笕敲石,声音清越。


    江屿白坐在秦落对面,姿态松散得多,侧倚着扶手,浴衣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沈修泽出去接电话了,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江屿白问:“这几天适应得怎么样?”


    秦落筷子顿了顿。


    江屿白的语气很平常,像随口一问。但正是这种“平常”才反常,他不是会关心人的那种哥哥,他们之间也没有这种寒暄,玄关那晚之后,更是连表面客气都省了。


    江屿白似乎看穿他在想什么,也不解释,只是静静地笑了一下,等他的回答。


    “挺好的,”秦落说,“谢谢哥哥。”他有些防备,但既然对方打过来一记球,他便要不着痕迹地打回去。


    服务员来上了一份餐,江屿白接过,说谢谢,餐盘碰撞间发出脆响。


    秦落没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屿白。


    可能是泡了温泉的缘故,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浴袍领口敞着,皮肤还泛着湿润的潮气,看起来很柔软。


    秦落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撞上去时,那片唇瓣的触感。


    ……而这样的皮肤,亲上去也会是软的吗?


    秦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忙定住心神,逼自己移开视线,拿起筷子想吃点东西。可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哥哥这两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屿白抬起眼:“嗯?”


    秦落却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他盯着瓷盘边缘那道青花纹路,声音放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带我去射击,又带我来泡温泉。”他说,“哥哥想做什么?”


    终于等到了。江屿白放下刀叉,轻轻笑了一声,道:“……不能只是单纯看你表现好,奖励你么?”


    秦落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眼高于顶的江屿白会因为“他表现好”而奖励他?果然,他马上就听见对方说:“或者你想听真话?”


    秦落抬起头:“想。”


    “真话就是,”江屿白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声音很平静,“我缺一条能护主的狗。”


    【叮!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98%。】


    秦落如坠冰窟。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泛白。那些字像针刺,一字一字钉进来,凿进骨头缝里,又冰又冷。


    缺一条能护主的狗。


    ——所以这两天带他去射击,在靶场漫不经心地说“我和他一组”,夸他“不错”,带他来泡温泉,在酒吧街并肩走回别墅。所有这些,没有一样是意外,都是他亲手下的饵。


    江屿白在等他上钩,等他放下防备,等他生出可笑的不该有的期待,然后等着在这一刻亲手打碎。


    真是残忍。可他早该知道的。


    秦落慢慢放下筷子。


    江屿白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他好。那晚他亲手碾碎他伤口上的血痂,告诉他疼才能记住。现在他换了一种方式,用糖衣裹着刀刃喂过来,等他咽下去才让刀刃露出来,比直接捅一刀更疼。


    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一条需要被驯化的狗。和面包一样,和那条脖子上挂着银色姓名牌的德牧一样。先给点甜头,等它摇尾巴,再等它学会护主。


    秦落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连嘴角都没怎么牵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也许他在笑自己,竟然有一瞬间对他有过妄想,妄想他是不是真的转变态度对自己好。


    秦落垂下眼睛,把那些念头一粒一粒摁灭。


    “原来是这样。”他说,“谢谢哥哥告诉我。”


    他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慢。这时门被猛地拉开,沈修泽打完电话探进来:“你俩聊什么呢——诶?怎么了?怎么气氛这么僵?”


    他看看秦落,又看看江屿白,一脸莫名其妙。


    江屿白端起茶杯,淡淡道:“因为没你在啊。”


    沈修泽:“?”


    转念又眉开眼笑:“我这么重要啊?”


    江屿白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修泽坐下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忽然又垮了:“对了,我妈刚打电话来,让我明天请假出伦敦给她办点事……真烦人。”


    他划拉着手机屏幕,语气烦躁:“今天下午还得去租车。”


    “嗯。”江屿白点头,没问他办什么事,“一路顺利。”


    三人用完这一餐,下午是照例的参观游学。秦落跟在队伍中段,前面是带队老师的声音,介绍某个百年教堂的建筑风格。他听着,又像没听。


    江屿白今天没有走在队伍后面,沈修泽不在,他偶尔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偶尔独自走在前面,风衣在伦敦灰蒙蒙的天光下是很浅的灰色,远远看过去,像一团游离的雾。


    秦落没有再跟上去,之后的三天,他们相安无事,谁也不打扰谁,他也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梦。


    修学旅行还剩最后一天。秦落躺在床上,闭上眼,心想,明天应该是平静的一天。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直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先是响了一声,消息弹出来,接着是第二声,提示音开始连成一片,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然后是电话铃声,第一个,没有接,第二个,第三个……那头的人夺命似地打,颇有一种他不接便不认输的架势。


    秦落终于被吵醒,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修泽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秦落,江屿白在不在别墅!?”


    他坐起身,也来不及思考沈修泽怎么知道自己的号码,问:“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风声,沈修泽在边打电话边开车。


    “我该知道什么?”


    秦落疑惑,这样着急的语气让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下床,拉开门,走廊很黑,只有应急灯亮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到江屿白房门前,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更重。


    还是没人应。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里面没有人。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有压痕,拖鞋整齐摆在床边。江屿白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手机充电线垂下来,亮着绿灯。


    人不在。


    “……呵。”电话那头,沈修泽冷笑了一声,接着是车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连人都看不好,”他说,“真是废物。”


    电话挂断,秦落皱着眉头,打开99+的消息列表,正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急,很重,从楼下冲上来。


    他抬起头。衣领已经被一股大力扯住,一记拳风挟着风声到了眼前——


    作者有话说:最近是这样的,觉得自己之前的写法不好,观感累,所以试图改一改写法,精简一下文字。也去看了很多干货,一边学一边写一边改。但是写出来之后好像过于简单,也把之前的优点丢掉了


    我看看要怎么调整!感谢大家的溺爱,马上高潮章了我写写写


    第99章


    “咳!”


    那记拳头在最后一刻被克制住了, 没有结结实实砸在脸上,但拳风扫过,还是带得秦落偏了下头, 喉咙里闷出一声咳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沈修泽已经骂过来:“你既然是他弟弟, 那现在他人呢!?”


    “什——”


    惊愕令秦落的瞳孔睁大,“你怎么知道?”他和江屿白的关系,从头到尾只有江家内部几个人知道, 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你还没看新闻?”沈修泽跑上来还有些喘, 又显然憋了一路怒气, 几乎是咬着牙说,“今天早上的报道。”


    秦落急忙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99+的未读还挂在那里。他打开新闻,第一条入眼的标题就是“江家私生子身份曝光, 疑似与江氏长子同游伦敦”。


    配图是他和江屿白在酒吧街并排走的照片, 那晚灯光昏黄,他们刚从靶场回来, 自己走在江屿白身侧, 不远不近的距离,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刁钻,刻意截去了后面的沈修泽,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呼吸一滞,继续往下划, 第二张图让他整个人僵住了,是澜山别墅门口,他和江屿白从黑色库里南上下来, 一前一后走进那扇雕花铁门,画面清晰得多,连他校服上的褶皱都能看见。


    秦落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张照片的存在意味着有人盯了他们很久。


    “往下面划。”沈修泽说,“还有。”


    秦落手指往下,又看见:“江氏长子伦敦遇袭下落不明,绑匪放话索要八千万赎金。”


    一连串的新闻,先是曝光江家藏了一个私生子的丑闻,接着放出大儿子被绑架要赎金的消息。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手牌里的大牌总要留到最后:“江氏被曝某批次货物零件出错,疑有重大安全隐患,集团正在紧急追回……”


    “江氏今日开盘股价跌超5%,创今年以来最大跌幅……”


    秦落很用力才不让手机掉在地上,沈修泽问:“你和他一起住,他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不知道?”


    这几天他们谁也没搭理谁,白天各自跟组,晚上回别墅各自关上门,他刻意不去看江屿白,不去想他,不去注意他的动向。秦落问:“他什么时候被绑的?”


    “我还要问你!”沈修泽焦虑地来回踱步,语速飞快地说,“江家今天早上七点收到短信,查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个空号,没有IP,什么都查不到。还没来得及报警,新闻就已经铺天盖地了。我问了带队老师,昨天下午的观光他还在,只可能是自由活动时间出的事,但是在哪里出的事?几点出的事?跟谁在一起?——没人知道!”


    秦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几行字,江家长子被绑、下落不明、八千万赎金……


    沈修泽看着他这副好似不知风雨欲来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逼近一把扯住秦落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你是离他最近的人!”


    “你和他住同一栋别墅,同一层楼,你竟然一无所知?你不是他弟弟吗?”


    弟弟。


    衣领勒紧喉咙,秦落呼吸有些困难。


    沈修泽另一只手狠狠砸在他脸侧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在抖,“身为他的弟弟,你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弟弟弟弟弟弟。这个词一刀一刀割在他神经上,秦落一把扇开沈修泽的手:“我不是他弟弟!”


    沈修泽被他扇得后退半步,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我已经跟江家确认过了,你们要藏到什么时候!?”


    他被瞒了一个多月,江屿白把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连自己最好的发小都没有告诉。


    难怪——沈修泽心想,难怪那天早上提起那个做新生代表的特招生时,江屿白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难怪那天在黑拳场撞见秦落,江屿白还特意嘱咐别再提这件事。


    难怪这几天在伦敦,江屿白带秦落去射击,带他去泡温泉,甚至走在路上都让他跟着——


    沈修泽越想越气,被最信任的人隐瞒的愤怒和被最亲近的人抛下的慌乱混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难怪他这段时间一直带着你!”沈修泽说道,“我还以为他是看你可怜,没想到——”


    秦落一听这话,只觉得更讽刺:“你又知道什么?”他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全是冷的,“他根本没当我是他弟弟,从头到尾只当我是一条可以任意羞辱的狗。现在他下落不明,你反倒要来怪我?”


    沈修泽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我说,”秦落一字一字咬出来,“他从没当我是他弟弟。只当我是一条可以任意羞辱的狗。”他忽然觉得好笑,“你和他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都不知道他背后有多恶劣,看来他也没把你当回事。”


    “闭嘴!”沈修泽烦躁地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你懂什么?”


    他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细想这一个多月以来的事,想江屿白回澜山吃饭会带着秦落,想他们并排走的影子,想江屿白两次主动让他一起。


    沈修泽简直快崩溃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交情,这是江屿白第一次有事瞒着他,瞒了一个多月,瞒得严严实实,瞒得滴水不漏,偏生这个弟弟——


    “你懂什么?”沈修泽又重复了一遍,问:“江屿白安排你入学,让你做今年的新生代表,是不是?”


    秦落一愣,说:“是,那又怎么样?他让我以特招生身份入学,不过也是为了方便给我难堪。”


    沈修泽冷笑一声:“那你这一个月,有在学校受过任何委屈吗?有被任何人排挤过吗?”


    秦落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找不出什么来。


    明森的学生对他挺友好的。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会在食堂碰见时点个头,那两个高四的特招生更是隔三差五来找他聊天,给他讲学校的各种规矩。他以为那是因为特招生之间天然的亲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以为——


    沈修泽看他这副表情,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根本不知道新生代表意味着什么。”


    他说,“意味着新入学的学生里,家世最好、名望最高、人脉最广的那一个。你一个特招生做了这个代表,如果不是有特殊情况,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背后有隐藏的人脉,有隐藏的推手,有不能明说的背景,学校里的人只会忌惮你更多。”


    “所以他这么做——”沈修泽下了定义,“根本就是在保护你。”


    “保护?”秦落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讽刺极了:“你在开玩笑。”


    “不然呢!?”沈修泽质问道,“不然如果他真想折磨你,想给你难堪,用得着这么费劲?直接把你送到加拿大,送到澳大利亚,送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单独待着,不是更好?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不通,一个人都不认识,那才叫煎熬。”


    秦落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修泽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他并没有产生拆开真相的快感,反而只觉得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继续道:“甚至来了伦敦,他看你不会英语,还要带着你跟我们一起走。带你去射击,带你去泡温泉,带你去吃饭——直到你觉得适应了,才跟你分开。”


    他一拳砸在墙上,“他这个哥哥做得还不够好吗!?现在你却连他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秦落耳边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些话是江屿白亲口说的——“缺一条能护主的狗”,是他亲耳听见的。那些伤是江屿白亲手给的,项圈、血痂、碾进去的疼,都是他亲身体会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他不过是缺一条能护主的狗。”秦落说,“他不允许我在餐桌上插话,把我的疤痕摁进伤口里,不允许我再去打黑拳——”


    不允许他再去打黑拳!


    秦落睁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墙壁托住了他,冰凉从脊椎骨漫上来。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江屿白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和他“谈谈打黑拳的问题”,他想起了那个医疗箱,想起他打了那么多场拳,那是他的伤口第一次得到及时的处理。


    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人说出来的话能如此冰冷恶劣,做的事却一直在——


    那他对他的恨意算什么呢?那一个多月来在心里燃烧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恨意,算什么?那些恨意是他亲手制造的,可是现在,别人告诉他,他不该恨他。这算什么呢?


    秦落的手在发抖,他无法相信,不愿相信,可是现实却不让他不相信,心脏好像被分成两半浸泡在水里,被泡得满满胀胀,几乎胀得痛了,他问:“如果他想这么做,何必要这么说?”


    “你要指望他怎么说?”沈修泽反问,“以他的性子,难不成要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弟弟温声细语地劝说,无微不至地照顾?”


    沈修泽心念转动,突然想到了什么:“而且,他分明在给你搭路。”


    秦落抬起头。


    “如果你要留在明森,以后通过正规途径进公司,打黑拳是你的污点,尤其不能在明森传开。”


    秦落愣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力气开口:“他对我的说法是,我不能让江家蒙羞。”


    沈修泽讽刺道:“他这么说,你就真的信了。”


    “……我要找到他,”秦落说,指甲嵌进掌心里,钻心的疼。“我要找到他,亲自问。”


    他要听见江屿白亲口说出来,亲口告诉他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亲口给他一个了结。


    “找到他?你说得简单。”沈修泽说着,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从早上被电话叫醒,被告知这件事,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赶回伦敦,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现在站在这里,发小的行踪还是毫无头绪。沈修泽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是谢诩。


    他接起来,连寒暄的时间都省了:“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谢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喘,显然也在赶路,“伦敦警方答应调监控了,但是还在走流程,要四五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这么慢?”


    “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谢诩无奈道,“这还是事情闹大了,官方那边协助的结果,否则按照他们平常的速度,一两个星期才能批下来。”他背景音里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我马上登机了,从京都飞伦敦要十三个小时。只有你离得最近,现在只能靠你。”


    只能靠他。沈修泽深吸一口气:“好。黎冕和江伯伯那边呢?”


    “江伯伯还在新加坡,他赶不回来,估计也焦头烂额,那批货半个月前就在秘密处理了,今天的新闻埋了那么久,明显是有预谋的。赎金的事他说他来想办法,八千万现金要一点时间准备。”


    “好。黎冕呢?”


    “他在澳大利亚,从悉尼还要去珀斯再直飞伦敦,要更久,现在买了最快的航班,应该也在登机了。”谢诩语速很快,但依然条理分明,“我倒是想问,他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你们在一块?”


    沈修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落:“他就在我旁边。”


    “怎么样?他有线索吗?”


    沈修泽沉默了一秒,说:“没有。但我已经让人定位江屿白的手机了。我等下去警局,等警方调监控。”


    “嗯,”谢诩沉声道,“情况不容乐观。登机了,我先挂了。下了飞机我第一时间赶过去。”


    “好。”


    电话挂断,秦落立刻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沈修泽看他一眼。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他想了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算了,”他说,“跟上。”


    ——————


    “现在是周五上午十点零五分。江氏集团今日开盘后股价跌幅已超5%,目前仍在持续下降,创下一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受此影响,相关板块个股普遍承压下挫,市场观望情绪浓厚……”


    电视屏幕上,女主持人端坐在演播厅里,语速平稳地播报着早间新闻。


    “江氏私生子身份曝光,深夜与兄长同游伦敦的照片在网络持续发酵。有知情人士透露,该少年系江氏董事长江掣的非婚生子,近日才被接回江家,此次修学旅行与兄长同往伦敦……”


    一张照片切上来,澜山别墅门口,江屿白和秦落一前一后走进雕花铁门。画面定格,放大,再放大,连他脸上那个淡漠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江氏长子于伦敦被绑一案,绑匪要求八千万人民币赎金,截止发稿前尚未有进一步消息……”


    遥控器被人拿起,屏幕“咔”一声被摁灭。


    黑暗中,江屿白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漆黑。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瞳孔慢慢适应了光线——其实也没有光线,只是从纯粹的黑暗里分辨出更深的轮廓。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手腕处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他被反铐在了椅背上,锁得很紧。腿和身体倒是自由的,但椅子很沉,难以挪动。


    前方有人影背对着他站着,感受到他醒来,那人转过身,问:“醒了?”


    普通话。南方口音。


    那人走近几步,江屿白看清了他大致的样貌。个子很高,穿风衣,戴一副细框眼镜,长相随和,气质周正,看起来像一个中学老师,而不是绑匪。


    见江屿白不说话,他走到一旁倒了杯水,端着走回来,送到他嘴边。


    江屿白微微偏头躲开,“不用。”


    他也不勉强,把水杯放到旁边的矮桌上,问好道:“初次见面,你好,江先生。”


    “你的见面方式并不友好。”江屿白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江屿白对面坐下,翘起腿,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江先生说笑了。”他微微颔首,“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吴。”


    “吴先生,你好。”江屿白点头,“我好奇,这场局你筹备了多久?”


    吴肃想了想,倒也没隐瞒:“一个月吧。”


    一个月,那就是在国内就已经开始盯梢,江屿白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而今天是周五,很巧,他知道传播学中的一个理念,当有人想发布重大新闻并引起热议时,他们会选择在周四发布,这样,周五就会被媒体跟进,并让话题在整个周末发酵。


    “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惊喜?”吴肃问。


    “惊喜谈不上。”江屿白问,“也不知道你要了多少赎金?”


    吴肃拿在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屏幕,又摁灭,道:“本来是八千万。但是既然他们联系了警察,就不止八千万了。不过,这本来也只是顺带的。”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横屏举起,镜头对准江屿白。


    “请江先生抬头,配合一下。”


    江屿白抬起头。


    闪光灯亮起,咔嚓一声,视野里留下一片短暂的白光残影。


    “谢谢配合。”吴肃收起手机,转身预备离开,江屿白突然叫住他,问:“有吃的吗?”


    吴肃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江先生,”他说,“你现在是一个人质。”


    “我知道。”江屿白说,“但我饿了。”从昨天被绑到这里来开始,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过一口东西。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看着吴肃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仿佛向一个绑匪要求吃饭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吴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江先生很有趣。”


    “谢谢。”江屿白点头,“上菜吧。”语气之傲慢之坦然,完全不像是一个人质。


    吴肃这回是真笑了,他真的打了一个电话,没过多久便有人敲门送餐进来。


    吴肃把送来的东西端起来,走回江屿白面前,问:“江先生要怎么吃呢?”


    “你放开我,我不会跑。”


    “江先生在把我当傻子。”


    江屿白轻轻笑了一下:“毕竟你真的让人送饭了。”


    吴肃也笑起来。他没有反驳,而是走过来,俯身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镣铐,从铐住双手改成铐住两脚一手,把餐盒推到他面前,“请吃吧,江先生。”


    只吃了个半饱,吴肃便不让他吃了,又把他拷在椅子上,拿着餐便要走。但走之前他想了想,竟然把电视打开了,还是那个新闻频道,还是那个女主持人,还在滚动播报同一条新闻。


    “江先生,好好看看。你弟弟现在应该也在看这些新闻。”吴肃站在门边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女主持人的声音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消息——股价、私生子、绑匪、八千万。


    江屿白靠在椅背上,借着那点光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很小,很简陋。水泥地面,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的砖块,头顶是一盏没开的灯,灯线垂下来,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没有窗户。


    潮湿,阴冷,与世隔绝,像一间地下室。


    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还在说话。


    “……江氏私生子身份曝光后引发广泛关注,有消息称该少年目前仍在伦敦参加修学旅行,尚未对此事作出回应……”


    江屿白盯着屏幕,那张他和秦落并排走路的照片又一次被切出来。


    【宿主,目标人物恨意值产生波动,已经升至99%了。】系统出声道。


    【99%?】江屿白疑惑,他被绑架怎么也能增加恨意值。


    【不清楚具体情况。】系统说,【只监测到在宿主昏迷期间,目标人物的情绪发生了剧烈波动。】


    发生了剧烈波动,也才涨了1%,不过……


    江屿白心下盘算,这场绑架在他的意料之中,原文里就有这一段,而他会在这里受尽折磨后被赎出。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既然恨意值已经这么高,他就要做一些改变了,然后,验证系统之前说的那个猜测——这几个世界的男主,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江屿白闭上眼睛,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


    “……警方表示正在全力追查线索,目前尚未锁定嫌疑人下落……”——


    作者有话说:发小着急,发小焦虑,发小生气,发小无意识助攻


    第100章


    沈修泽和秦落冲进警局的时候, 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听完沈修泽连珠炮似的英文陈述后,告诉他们监控调取的申请已经加急处理了, 要等多久还不知道。


    沈修泽点点头, 什么都没说。他回到车上, 心里的焦躁无处释放,又打开手机噼里啪啦发消息——问的是江屿白手机定位的事。那边回复很快,但内容让他差点把手机砸出去——完全定不到。


    沈修泽骂出一句粗口, 秦落在旁边, 问:“怎么样?”


    “定位不到手机。”沈修泽咬着牙说, 指节攥得发白。


    秦落皱起眉,声音低下去:“估计是被销毁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沈修泽没接话。


    他焦虑得一直用指节敲着膝盖, 闻言动作停了,片刻后才开口:“他……现在也不知道绑匪是谁, 但看样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在于赎金,而在于江氏, 希望……”


    希望什么, 他不敢说了。他不敢想如果是个性格残暴的绑匪会做出什么,更不敢想以自家发小那个从小对疼痛过度敏感的体质,现在会是怎样一番处境。


    秦落抿着唇,没说话。他低下头, 掏出手机,略过那些99+的未读消息, 只点开李助理的头像。


    李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几分钟前:不要回应任何事情。保持沉默。我们会处理。


    正看着,旁边沈修泽的手机又“叮”一声响起。


    也是李助理发来的。沈修泽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秦落见他表情不对, 忙问。沈修直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绑匪又发消息了。”他说。


    李助理转发了一张图片过来。秦落点开大图一看,是江屿白。


    照片里,他被反手铐在椅子上,抬着头面对着镜头。背景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他的周身被闪光灯打亮,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点漆似的黑眸里映出一个微小的光点,亮亮的,像能穿透屏幕直接看过来。


    除此之外,他皮肤干净,面容冷静,看起来状态还不错,没有受伤的痕迹。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接着是李助理转发的绑匪的警告——因为警方介入,赎金加到一亿。但李助理很可靠,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赎金我们会想办法,你们不用管。专心找人。


    沈修泽面色凝重地回了一个“好”字。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他们的车窗,沈修泽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年轻警察。他忙摇下车窗,用英文问:“可以看监控了?”


    警察点点头,说加急批复下来了,跟他们走。


    两人跟着警察来到电脑前。警察调出监控画面,一边操作一边用英文解释:根据昨天下午的游学地点,他们一路追踪江屿白离开后的路线,再结合秦落和沈修泽提供的时间信息——周四下午四点过后到周五凌晨七点之间——把监控范围锁定在这一段。


    画面开始播放。


    是一条伦敦郊区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砖房和零星的店铺。秋日的阳光很好,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江屿白出现在画面里,穿着风衣不慌不忙地走在街上,姿态闲散,像是在散步。


    他走得很慢。走到街道尽头,拐个弯,消失在画面里。几秒后,又从另一个角度出现,折返回来。


    沈修泽皱眉:“他在干嘛?遛弯呢?”


    秦落没说话,紧紧盯着屏幕。


    画面继续。直到江屿白第二次走到街道中段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旁边一条小巷——那巷子很窄,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迈步走了进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呢?”沈修泽急问,“巷子里的监控呢?巷子另一头出来的监控呢?”


    警察摇摇头,说那两个监控刚好坏了,在维修。


    靠!什么悬疑片必有桥段!沈修泽心里怒骂,气得要死,却见秦落把视频拖回去,从头开始,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江屿白慢悠悠地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他走得很慢,很闲适,像真的在享受这个难得的晴天。走到街道尽头,折返;再走,再折返。


    秦落皱着眉,盯着屏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把视频拖到江屿白第一次经过巷子的片段,慢放,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停在江屿白第二次走到街道中段、即将拐进巷子的前一秒。他站在那里,侧着头,看向巷子深处。


    秦落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江屿白第一次经过那条巷子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过去,像那条巷子根本不存在。


    第二次折返回来时,他才开始注意那里,脚步放缓,才是被吸引,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去。


    秦落反反复复地看这一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江屿白好像……一直在等什么。


    等什么出现,等什么发生。等那条巷子里传来动静,然后他终于等到了,迈步走进去。


    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秦落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又看了一遍江屿白在那条街上闲逛的画面。这一次,那些“漫无目的”的散步,在他眼里完全变了样。


    可是怎么可能?难道他还能预料到这场绑架吗?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被绑走?


    秦落皱着眉,反反复复地看那段不到三分钟的监控,不知看了多少遍,直到屏幕上的画面几乎要刻进脑子里。


    他在想,江屿白现在在哪里,在想什么,在经历什么。


    也在想,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江屿白真的是主动走进这场绑架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旁边,沈修泽和警察已经在商量下一步的对策,没有注意到他。警察说可以查巷子那一头那条街道出来的车辆,把所有经过的车都记录下来,再一个个排查。沈修泽忙说好,凑过去看监控画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伦敦的街道车流不息,从巷子那一头出来的车辆一辆接一辆,警察把画面放慢,一帧一帧地截取车牌号,再输入系统查询。最后筛选出五辆可疑车辆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沈修泽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向秦落,发现对方还低着头,面前摊着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车辆资料。


    “你觉得哪辆最可疑?”沈修泽随口问,问完又觉得自己真是累昏头了,秦落连英文都还说不利索,能看出什么名堂?


    哪知秦落想了想,竟然真的低头翻了翻那几张纸,抽出一张,递过去。


    “这辆。”


    沈修泽接过,上面是一辆白色的雪佛兰。在欧美国家,这是很大众的家用经济型品牌,街上随处可见。照片上的这辆更是有些脏迹,车身沾着泥点,看起来就像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家庭用车。唯一的疑点可能是车主信息栏里写着——东欧人,男性,没有家庭记录。


    沈修泽皱眉,看不出这辆有什么特别的。


    秦落指了指资料上那几行行车记录:“你看这辆车这一个月的行迹。”


    沈修泽低头细看,瞳孔微微收缩。


    这辆车前面大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开,行车记录寥寥无几。但就在他们来伦敦修学旅行这一周,记录明显多了起来。而且——沈修泽顺着上面标注的地点看过去——这些地点,竟然隐隐约约都跟他们这几天的游学路线有重合。要么就在同一个街区,要么就在附近几百米范围内经过。


    沈修泽抬起头,和秦落对视一眼。


    秦落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沈修泽立刻站起身,把材料递给了警察。


    ——


    “他们查到我的车了。”


    手机屏幕亮起,上方弹出这条消息,吴肃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好,推开门。


    电视早就暗下去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江屿白已经醒了,正靠在椅背上,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眼睛在昏暗里依然亮得很,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打招呼道:“吴先生,晚上好。”


    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开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已经知道是晚上了,吴肃脚步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说:“江先生,你的朋友们对你很上心。”


    “他们查到你了?”江屿白问。


    “没有。但他们的动作很快,已经查到我们的车了。”吴肃像之前一样换好他的镣铐,把餐盘放在他面前。


    “谢谢。”


    江屿白慢条斯理地吃着,吃相很好,像坐在自家餐厅里一样从容。吃到一半,他问:“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


    吴肃惊讶道:“你是在问一个绑匪接下来的计划?”


    江屿白点点头。吴肃说:“那可不好说了。如果他们手段过激的话,我可能会撕票。”


    江屿白笑了,说:“吴先生不会的。”


    “江先生这么肯定?”


    “毕竟,你的目标不在我,也不在赎金。”


    “哦?那在于什么?”


    江屿白抬眼,说:“你的目标其实是江氏吧?”


    吴肃问:“何以见得?”


    “不论是绑架案,还是私生子的新闻,这些都是障眼法。都是在牌桌上先放进去的小筹码。真正的大的筹码,是那批货物追回的消息。


    江屿白声音不急不缓,“这批货江氏秘密处理了那么久,偏偏这个时候被爆出来,和这些消息一起。无非就是想让这艘触礁的巨轮,沉得更快而已。”


    吴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不急不慢地鼓掌,“啪、啪、啪”,三声。然后看这个被铐在椅子上、关在地下室里、处境被动到极点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试图讨好的意味。他就那么坐着,陈述这些事实,说出这些令他意外的话。


    “不愧是江家大少。”吴肃说,“江先生很聪明。”


    “谢谢夸奖。”江屿白点头,“可以问问吴先生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吴肃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道:“以江先生这样的身份,大概是记不起我们这样的人物的。”


    江屿白挑了挑眉。


    “五年前,”吴肃说,“江家有一批运往东欧的货出了问题,被查出来。需要有人顶罪。”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当然,上面说,出来之后会有丰厚的报酬。至于顶罪的两个人愿不愿意,出来之后会面对什么……这些并不在江董事长的考虑之内。”


    江屿白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你是在复仇。”


    吴肃没有否认。


    “但如果你只凭借这些就想让一艘巨轮沉底,”江屿白说,“是很难的。江氏是一艘巨轮,也是一头尚在壮年期的龙。仅凭几桩丑闻,很难撼动它。”


    “我知道。”吴肃说,“但哪怕能从它身上撕一块血皮下来,能让它感到阵痛,就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何况,能伤到龙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是另一头龙。有时候,一根足够尖锐的刺,扎进对的位置,也能让它疼上好一阵子。”


    “吴先生很通透。”江屿白说。


    “谢谢夸奖。”吴肃学着他的语气说道,“江先生也很……”


    他看着昏暗光线里那个人,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依然清澈。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被铐着、关着、沦为阶下囚,他身上依然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东西。


    吴肃找出一个形容词:“江先生也很……漂亮。”


    江屿白:“漂亮?”


    “嗯。”吴肃点点头,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没有说的是,他知道很多人在这种处境下的样子。恐惧的,愤怒的,崩溃的,歇斯底里的,跪地求饶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江屿白这样,被绑架了,被关在地下室里,被铐在椅子上,还能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还能分析他的动机,还能笑得出来,从容、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吴肃弯下腰,把空了的餐盘收走,转身朝门口走去,“江先生,晚安。明天见。”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黑暗如盖,系统问:【宿主主动被绑过来,计划是?】


    江屿白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浓稠的黑暗。


    【原著里,秦落的成长是靠什么?】他问。


    系统顿了一下:【……靠被压迫、被羞辱、被踩进泥里,然后反弹。】


    【对。】江屿白说,【这些都已经做了,恨意值也刷够了,如果我一直在他身边,他永远只能是我的“弟弟”。】


    【宿主的意思是……】


    【环湖公寓、江家、明森——那些都是我的地盘。他在那里,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江屿白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我不在,他就只能靠自己。】


    【宿主是想……用这种方式加速目标人物的成长?】


    【嗯。】江屿白闭上眼睛,【让他恨我,让他找我,让他发现我不见了——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那宿主现在要逃吗?】


    【逃当然要逃,】他在心里说,【但不是现在。】


    他要等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很快就会出现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