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诩赶到警局的时候, 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伦敦深秋的夜冷得刺骨,他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台阶, 推开门。
接待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谢诩的目光扫过, 很快锁定了走廊深处的身影。沈修泽靠在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把眉眼间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他快步走过去, “沈修泽。”
沈修泽抬起头。看见是他, 眼里的戒备消退了一些,“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谢诩点点头,直接问:“现在什么情况?”
沈修泽揉了揉脸, 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简单地把这几小时的进展说了一遍:监控排查、秦落从五辆车里找出了一辆白色雪佛兰、车主是个东欧人、警方把人带来审了快三个小时。
“审出来了?”谢诩问。
沈修泽摇头:“口风严得很。英语本来就不好, 问什么都摇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不知道‘、’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警方查了他的背景、通话记录、行车记录, 什么都没有。完美的空白。”
“完美的空白?”谢诩皱眉。
“对。”沈修泽眼睛里有血丝, “太完美了。没有前科,没有可疑联系人,没有异常消费,甚至连违章记录都没有。一个东欧来的移民, 在伦敦待了一年,活得像个透明人。”
“现在呢?”
“还在查其他的车。”沈修泽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那个东欧人快审完了。警方说暂时没有理由扣留,但会盯着他。”
谢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点灯光。他正要收回视线, 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
东欧长相。金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面部轮廓很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步态从容,目不斜视地从谢诩身边走过,穿过走廊,推开接待大厅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谢诩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
“就是他?”他问。
沈修泽点头:“就是他。”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人,普通的穿着,普通的表情,普通的步态,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
谢诩暂且收回思绪,继续问正事,“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
沈修泽把手机递给他,给他看绑匪发来的照片。
谢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看起来没有受伤。”
“嗯。”沈修泽把手机收回去,“暂时还好。”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谢诩左右扫视一圈,这才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的椅子上还有一个人,秦落靠墙坐着,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从谢诩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一动不动的姿态。
他和秦落不熟。准确地说,他就没和这个人说过话。印象最深的是那天在地下拳场,笼子里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的人。
谢诩收回视线,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向沈修泽:“你们先去休息吧。我来盯着。”
沈修泽摇头:“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指节攥得发白,谢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也得休息。你这样撑到明天,人找到了你也倒下了。”
沈修泽没说话,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谢诩,我们的计划可能要改了。”
谢诩眉头微皱:“改成什么?”
之前他们和江掣商量过,一切以江屿白的安全为先,尽量不激怒绑匪,要多少赎金就给多少赎金,但现在沈修泽说:“侧写师看了绑匪发来的短信记录,分析说他言语冷静、逻辑清晰、没有情绪化表达,大概率不会撕票。”
“这算是个好消息。”谢诩说,“那新的计划是?”
“我打算直接找到江屿白,救人。”
谢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是说,要正面跟绑匪起冲突?”
“对。”
“沈修泽,”谢诩不赞同,“绑匪在暗,我们在明。一报警他就发信息威胁加赎金,说明他们肯定在监视我们。你怎么知道现在警局外面没有他们的人?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他们听不到?”
沈修泽:“那我们就偷偷自己查,避开警局。”
“然后呢?”谢诩追问,“找到他们之后呢?你要怎么救人?赤手空拳地上去跟绑匪一命换一命?我们现在连绑匪有几个人都不知道,有没有武器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你想清楚了?”
沈修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谢诩说的都对,每一条都对。可心里那股焦躁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绑匪发来的下一条短信?等警方查完那剩下的四辆车?
那等到什么时候?江屿白被绑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他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却发现走廊那端的塑料椅空了,下意识问:“秦落呢?”
谢诩也才反应过来少了一个人,说:“刚才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没注意他不见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沈修泽骂了一声,快步走向接待台,用英文问值班警察有没有看到一个亚洲男生出去。警察点点头,往门外指了指:“几分钟前,往那个方向走了。”
“他自己?”谢诩问。
警察想了想:“好像……是跟着之前那个东欧人走的。”
那个东欧人虽然暂时没查出问题,被放走了,但警方肯定会盯着。秦落跟着他干什么?他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英语都说不利索,大半夜的一个人去跟踪一个可疑的东欧男人?
沈修泽和谢诩对视一眼,立刻开上车往那个方向追过去。
———
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一颗碎石子在街边被踩住,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分外突兀。
远远走在前面的高大男人敏锐地回过头。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进阴影里,他左右扫视一会,一秒、两秒、三秒。
秦落屏住呼吸,把自己缩进墙角里。他的心脏跳得太响了,响到他怀疑对方能听见。
幸好,男人没有看到人,又回过头继续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落探出半个头,确认那个背影已经走远,压低帽檐,准备跟上,才刚迈出一步,肩头被拍了一下。
秦落的心脏直接从胸腔蹦到了嗓子眼猛地转身,手臂已经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你在跟踪他?”
熟悉的声音。
沈修泽的脸出现在昏黄的光线里,旁边还站着谢诩。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此刻正一左一右地看着他。
秦落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点头,说:“对,我还是怀疑这个人。”
“为什么?”沈修泽问。
秦落:“直觉。”
沈修泽皱眉:“直觉?”表情明显写着“这算什么理由”。但谢诩却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太过于完美无缺的确也是一种破绽。可以着重关注他。但你的方式太冒险了。万一你也被绑了怎么办?你考虑过吗?”
“抱歉。我确实冲动了。”秦落干脆承认。他看向巷子尽头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堵灰暗的墙和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他看了一会,说:“……但我太想找到他了。”
太想找到他,太想当面问他,太想知道沈修泽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太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是主动走向这场绑架,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多疑问堆在他心里,它们转得他坐立不安,转得他没办法继续等下去,所以明知冒险,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沈修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谢诩开口劝道:“先回去吧。警方会重点关注他的,有什么动向我们可以通过警察知道。”
秦落摇头。“不。”他说,“我还是想自己追。”
谢诩:“为什么?”
“我想第一时间找到他。”秦落说,“一味地等警察消息,总会慢半拍。”
谢诩正要驳回,沈修泽已经先出声了:“好!我跟你一起!”
谢诩:“……?”
他看看沈修泽,又看看秦落,觉得自己可能是听力出了问题。
“你们有没有一点大局观?”他有点生气了,“就这样追上去,你们知道前面有什么吗?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吗?知道有没有武器吗?”
沈修泽挥了挥手:“扯这些。你就说你想不想赶紧找到他吧?”
谢诩没说话。
沈修泽已经往巷子尽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招手:“上车!怕什么,我这车子防弹的,大不了我去跟他们爆了。”
谢诩:“……”
他沈修泽和秦落真是疯了,又觉得自己也真是疯了。一个从小被夸冷静早熟、做事永远三思而后行的人,此刻竟然真的要陪着这两个人胡闹。可是一想到江屿白现在的处境——被铐在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有没有被虐待——他掏出手机给李助理发了消息,简单告知三人的行踪和决定。
然后他迈步,快速跟了上去。
———
沈修泽把车停在距离一栋独立二层小楼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熄了火,关了灯。三个人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那栋楼。
楼里亮着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动。那人先是在客厅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厨房,从轮廓看,是那个东欧人。
“下一步是什么?”沈修泽压低声音问,“潜伏进去,还是先等?”
“先等。”谢诩盯着那栋楼,“现在我们信息太少。万一进去了他有枪,我们都得死。先看看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伦敦的深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近处草丛里不知什么小动物发出的窸窣声响。车里没有开暖气,寒气从车窗缝里渗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透过窗户,他们看见那个人影吃了饭,洗了碗,在客厅里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最后站起身,走进卧室,关掉了灯,整栋楼陷入黑暗。
那栋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沉睡的居民楼别无二致。安静的、普通的、毫无破绽的,就像那个东欧人本人。
谢诩靠在座椅上,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决定还是太鲁莽了。毫无计划地冲过来,全靠一股意气用事,如果对方真的有问题,如果对方真的发现了他们——他不敢往下想。
他偏过头,看了看明显面色疲惫的两人,说:“你们先睡一会儿吧。我来盯。我在飞机上睡了。”
沈修泽想摇头,但眼皮实在撑不住了。他“嗯”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还显示着新闻页面:“江氏发布官方声明,舆论有所缓和……”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
秦落不太想睡,尽管这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尽管他们三个人没头没尾地冲过来非常意气用事,他心里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
但也许是太困了,他盯着眼前那栋房子,竟然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第一次进入江家的那一天,阳光很好,澜山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雕花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群人将他接了回去,他第一个见到的却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江屿白。
那会的他穿着西装,十分郑重的模样,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牵起自己的手,说:“以后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弟弟对待。”
他的手指温热,笑容真切,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有阳光的碎片。
秦落当时觉得自己的运气真好。再抬头一看,司机、文姨、小周那些人都在周围,眼神带着点打量看他。
他顿时更喜欢江屿白了,他的哥哥并不在意他的出身,他多了一个哥哥,一个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哥哥。
可后来,脱离了人群,他温柔的镜面便被悉数打碎,恶劣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原来那些笑容皆是假的。
但是现在,现在,沈修泽又说原来那些温柔是真的,原来他真的是在对他好,那这些究竟算什么呢。秦落不知道了。名为江屿白的镜子在他面前被打碎了又被拼合在一起,拼凑成一面满是裂纹的镜子。
秦落站在那面镜子前。
满是裂隙的碎镜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可是看着看着,恍惚中那张脸变了,变成了江屿白。含着温柔笑意的他,眼神冰冷的他,让他记住疼痛的他……最后,变成被铐在椅上眼神穿透屏幕直视他的眼睛的他。
秦落忙抓起这一块镜片,锋利的棱角划破他的手心,刺痛像一把刀,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他还在车里,沈修泽靠在驾驶座上还没醒。谢诩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们还在车里。对,还在盯。如果有必要就先回警局。”
他挂断电话,转过头,对上秦落的目光。
“醒了?”谢诩问。
秦落点点头,问:“现在怎么样了?”
谢诩:“赎金已经备好了,黎冕正在去取的路上。现在警方在尝试与绑匪联系交付地点,但还没有回复。那四辆车还在排查,但目前为止没有新发现。那个东欧人暂时没有异常动静。江氏的声明起了作用,股价稳住了,外界的舆论也有所缓和。”
他很靠谱,一条条说得条理分明,最后说道:“我们先回警局吧。在这里看来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秦落没有立刻回答,他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那栋楼和昨晚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天亮了,周围的居民楼开始有动静,人拉开窗帘,有人走出门,有人发动汽车。只有那栋楼,依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他说。
谢诩皱眉:“什么?”
“我还是怀疑他。”秦落说,“那栋屋子……一直没有亮过灯,我怀疑现在里面已经没人了。”
谢诩看向那栋楼。确实,周围那些居民楼都开始有人活动的迹象,只有那栋楼窗帘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万一他只是起晚了呢?”谢诩问。
“我去试一试。”秦落说,“我相信我的直觉。”
秦落从小在如同贫民窟一样的环境里长大,直觉准得可怕,他独自下了车,走到那栋房子前按响门铃。
等了五秒,没有人应,于是又按了一次。
又等了五秒,还是没有人。
他心里的疑心越来越重了,朝谢诩那边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然后伸手去按门把手——门开了,竟然没有锁。
秦落的心跳漏了一拍,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狭小的门厅,有楼梯通往二楼,还有一扇紧闭的门——依然没有锁。
门后是一间普通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餐桌。餐桌上还放着昨晚吃过的餐具,一个盘子,一个杯子,一副刀叉,没有人。
秦落没有轻举妄动。他退回门厅,快步走出屋子,回到车上。
“里面没人。”他说,“门没锁。餐具还留在桌上。但是人不见了。”
沈修泽已经醒了,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什么?”
谢诩当机立断:“走,进去看看。”
三个人下了车,一起走进那栋楼。穿过门厅,穿过客厅,检查了一楼的每一个房间,都没有人。他们上到二楼,卧室、书房、浴室,也都没有人。
但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有后门吗?”沈修泽问。
“没有。”秦落已经检查过,“后面是墙。”
谢诩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目光扫过地面。这里有一扇门,比普通的房门窄一些,看起来很不起眼。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这里。”
三个人对视一眼。沈修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台阶是水泥的,走起来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
沈修泽伸手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高,四周是裸露的灰色砖墙。有些地方有积水。
沈修泽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他们看清了这个地下室的全部。
有电视,没有窗户,正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旁边有一张矮桌,地上有散落的镣铐。
秦落已经快步走向那把椅子,“是这张。”他的声音发紧,“照片上的椅子。”
椅子前面的地面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还没有完全干透。
血。
秦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喊出来,“有血!”
沈修泽和谢诩立刻冲过来。三个人盯着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心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这是谁的?江屿白的?那个东欧人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都下意识地认为,一定是江屿白的。
谢诩最先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警方,又问两人:“要不要在这里等警察?”
三个人对视一眼。
“不等。”沈修泽说。
“走。”秦落说。
他们推开地下室的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向一条长长的甬道,他们快步穿过,踏上台阶,推开尽头的门,门后竟然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另一端有一扇大铁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草坪,坪上的草长得很高,淹没了脚踝,上面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一条小路的尽头。
“回去开车。”谢诩说。
他们拔腿就跑。沈修泽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掏车钥匙。秦落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那些车轮印记是新的,说明那辆车刚离开不久。也许就在他们在地下室的时候,也许就在几分钟前,也许还在路上。
沈修泽手都在抖,一打好火就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像流星一样窜了出去。秦落坐在后座,安全带勒进肩膀,整个人被惯性甩得贴向座椅。
沈修泽拿出了他飙车的速度。
车子在小路上飞驰,两侧的景色模糊成一片。秦落绑着安全带,心跳混着耳鸣连成一条线。即使速度如此之快,他还是觉得慢,太慢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江屿白现在在哪?那辆车开出去多久了?他有没有受伤?那些血是他的吗?他会不会……
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他不敢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沈修泽突然猛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
前面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横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大开着,车门虚掩,一个人歪倒在方向盘上——是那个东欧人。
沈修泽把车停在旁边,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冲下车。他们跑到那辆黑色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东欧人昏迷着,头靠在方向盘上,身上有血迹,但还有呼吸。
沈修泽一把把他从驾驶座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谢诩拉开后座的门——空的。秦落冲向车尾,拉开后备箱——
空的。
“江屿白呢!?”沈修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人惊慌失措地翻遍整辆车,座位底下、储物箱、甚至连备胎的位置都检查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昏迷的东欧人躺在地上,对他们的疯狂毫无反应。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沈修泽接起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放下手机,说:“另一个绑匪……自首了。”
———
周六早上六点整。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但江屿白知道现在是几点。他的生物钟向来很准,被绑了两天,他已经能通过送餐的间隔和吴肃进门时的状态大致推算出时间。
今天他是被吵架声吵醒的,吴肃和一个东欧男人走了进来,打开灯,两人似乎正发生争执,他们说的是捷克语,语速很快,东欧人连珠炮似的,吴肃在试图说服他,手势频繁,偶尔指向江屿白这边,但东欧人根本不听。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东欧人突然抬起手,一拳锤在裸露的砖墙上。
砰——
那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震得人耳膜发疼。砖墙纹丝不动,但东欧人的拳骨立刻破了皮,血从指关节渗出来,有几滴溅落在地上,落在江屿白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
江屿白看着那几滴血,没有说话。
东欧人喘着粗气,转过身,这才发现江屿白已经醒了。他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用捷克语对吴肃说了句什么。
吴肃点点头,走过来。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东欧人的目光一直盯在江屿白身上,然后他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开始解江屿白脚上和他与椅子相连的镣铐。
镣铐被解开,江屿白的手腕和脚踝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但他没有动,而是抬起头看向吴肃。
“怎么了?”他问。
吴肃面色凝重,听见问话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江先生,要带你换个地方了。”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眼罩,遮住江屿白的眼睛,“走吧。”
江屿白没有反抗。东欧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
“我自己走。”江屿白说。
东欧人听不懂中文,但吴肃点了点头,用捷克语翻译了一句。肩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眼罩被蒙上,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江屿白被推着往前走。脚下是水泥地,然后是台阶——向上的台阶,他数着步数。十七级。然后是平地,是某种坚硬的地面——可能是车库。有冷空气从某处渗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和寒意。
一扇门被打开,他被推上一辆车,按进后座,手被重新铐住——这次是铐在前面,金属的手铐冰冷地贴着他的手腕。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江屿白靠在座椅上,眼罩遮住了所有光线。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检测到你的心率稳定,但肾上腺素水平略有上升。需要帮助吗?】
【不用。】江屿白在心里回答,【现在暂时还不用你帮忙。】
【好的。】
车子在行驶。江屿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偶尔有别的车经过的声音。那个东欧人开车开得很急,油门踩得很深,刹车踩得很重,转弯的时候几乎不减速。而且他很焦躁,从呼吸声就能听出来,粗重,不稳,偶尔会骂一两句捷克语,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个不停。
他在看什么?江屿白想。他在东张西望。在担心被跟踪?还是在等什么消息?
吴肃没有跟上来。只有这个东欧人。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分头行动了?吴肃去处理别的事了?
江屿白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现在在等一个时机。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手铐很紧,是警用的那种,金属边缘卡在腕骨上,稍微一动就疼。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抵住左手虎口,心里默数,一、二,他猛地发力。
剧痛从拇指根部炸开,江屿白的脸瞬间白了,冷汗从额角渗出来,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拇指脱臼了。
他让左手从手铐里滑出来,忍着剧痛,用左手去解右手的铐——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
江屿白的身体甩向一边,撞在车门上。那个东欧人骂了一声,用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剧烈晃动。
他在躲什么?
江屿白来不及细想。他抓住这个机会,用已经自由的左手摸索着手铐的锁孔,这是一种老式的型号,可以用细小的东西撬开。他没有细小的东西,但他有——
他用脱臼的拇指抵住锁孔,用扭曲的角度硬生生卡进去,用力一拧。
咔哒。
手铐开了。
那一瞬间,江屿白听见系统在脑海里喊:【宿主,他注意到您了!】
东欧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江屿白没有犹豫。他猛地扯下眼罩,眼前是刺眼的光线,天已经亮了,车窗外是快速掠过的郊外景色。他的视线迅速聚焦,看见了副驾驶座上黑色的东西——
一把手枪。
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东欧人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朝江屿白抓过来,嘴里吼着听不懂的捷克语。江屿白整个人扑向副驾驶座,在手抓住他衣领之前,一把抓住了那把枪。
手心触碰到了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一瞬间,江屿白抡起枪,用枪托狠狠砸向东欧人的太阳穴。
这一下砸得又狠又准。东欧人的脑袋猛地一偏,手从江屿白衣领上滑落。但他的反应极快,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的脚狠狠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清晨的天空。
江屿白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前方,重重撞在仪表盘上。胸口传来剧痛,但他死死抓着那把枪,没有松手。车子在路上疯狂地扭动,最后横停在路中间,引擎发出一声怪响,熄火了。
东欧人比他先恢复过来。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扑向江屿白,双手掐向他的脖子。江屿白用枪抵住他的胸口,用手肘猛击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东欧人吃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江屿白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踹向他的腹部,把他踹回了驾驶座。
两人都在喘。
狭小的车厢里充满了粗重的呼吸声和血腥味。东欧人的额头被砸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方向盘上。江屿白的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现在,东欧人盯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又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去掐脖子,直接用身体压住江屿白,用体重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他的拳头砸下来,一拳,两拳,三拳——江屿白用手臂抵住,拳头砸在小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需要破局。
第四拳落下,江屿白没有继续防守,而是猛地抬腿,膝盖狠狠撞向东欧人的小腹。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东欧人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
江屿白抓住这个机会,用头狠狠撞向他的脸。
砰!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东欧人惨叫着向后倒去,鲜血从他脸上喷涌而出。江屿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翻身压住他,用手肘卡住他的脖子,用力。
东欧人挣扎着,用手去抠他的眼睛,用脚去踢他的腿。江屿白死死压着他,肘部越卡越紧,能感觉到那人的气管在压迫下变形,能感觉到他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一下。
江屿白松开肘部,用手刀狠狠劈向他的后颈。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屿白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从他脸上滴下来,滴在东欧人一动不动的身体上。他的肋骨疼得几乎要炸开,左手大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指在发抖。
但他赢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白慢慢撑起身体,他推开车门,新鲜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
天已经大亮。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横停在路中间的黑色轿车,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东欧人。
【宿主。】系统担忧地出声,【您受伤了。需要紧急处理吗?】
江屿白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的风吹过脸颊。很冷,冷得刺骨,但也让他清醒。
【不用。】他在心里说,【死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四周。这是一条郊区的小路,路上没有车经过,两旁是荒芜的草地和零星的树木。远处有一个加油站,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建筑。
他需要离开这里。
他回到车里,从后备箱找出一个急救包。他用嘴咬住绷带的一端,用右手和脱臼的左手配合,给自己的伤口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包扎的时候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他看着那个东欧人。还活着,只是昏迷。后颈那一下足够让他睡上几个小时,但不会死。
【系统。】他在心里唤道。
【在。】
【恨意值现在多少?】
【目标人物秦落,当前恨意值:99%。】系统说,【较之前有轻微波动,但总体稳定。】
99%。离100%还差1个点。
江屿白慢吞吞朝加油站的方向走,又问:【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恨意值达到100%的节点是什么时候?】
系统:【……正在调取原著剧情节点数据……】
【调取完成。】
【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达到100%的剧情节点为——】
【“血缘真相公开”事件。】
【继续说。】
【原著剧情中,男主秦落对宿主的恨意达到顶峰,在他的推动下,江掣正式对外宣布,宿主并非江家亲生血脉。而秦落,才是江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那一事件之后,宿主在明森学院、在江家、在整个上流社会的身份被彻底否定。所有曾经仰望宿主的人,转而投向秦落。宿主沦为“狸猫换太子的假货”,而秦落,成为“真正归位的天之骄子”。】
江屿白明白了,揭露他的真实血缘就是这个世界的“回旋镖”。
【这个事件发生在原著时间线的什么时候?】他问。
【在如今时间的六年之后。】系统说,【宿主25岁,秦落24岁。秦落届时已正式进入江氏集团核心层,在集团的年度发布会上公布了这件事。】
六年。
江屿白看着前方。加油站里有一个老人正在给车加油,慢悠悠的,动作很轻。远处有一只鸟落在电线杆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系统问:【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现在该是你帮忙的时候了,帮我查一下,最快去新加坡的航班。】——
作者有话说:来了本世界是攻假死受疯,发现攻死受疯也是贯穿本文的主题了^^
不过感觉校园并没有怎么写,与自己的预期脱离了,本来设定的一些情节没有用上,想了想如果聚焦于做任务的话节奏会很慢,所以还是加快节奏快点写到了后面
这两天用眼疲劳了,眼睛无法聚焦还眼睑痉挛,后面如果影响更新了我会先请假休息
第102章
“那小子前两年还好, 这几年越来越疯了。”
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电话里的男声半调侃半抱怨地说道。
“怎么个疯法?”一条被西裤包裹的腿踏进车内,车门关闭。
“找你呗。快把英国的地都给翻完了。我听说他连当年那个东欧人的老家都去了一趟, 捷克, 对吧?摆明了就是不死心。我看他有朝欧洲大陆进军的趋势了。”
男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电话这头的人果然笑了,说:“可惜了,方向错了。”
“对啊。所以他进了公司之后更疯了。你是不知道, 去年还有心思不单纯的给他下药往他身边送人, 差点没了半条命。”
“下药?”车子转过一个弯, 驶上繁华的大道。两旁的棕榈树在暮色里摇晃,叶片边缘镶着一圈夕阳的金边。
“春。药呗。好像送了两次吧。第一次见他没上钩, 以为是性别不对,换了个人又来一次。够执着吧?两次都没上钩,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 反正后来那幕后的人被他整得投海自杀。”
这说的跟黑。道似的,他家好像也不是走这路数的吧?车内的人笑一声, 没应, 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线前。
“那之后他找你找得更疯了。诶,你别不信啊,我前段时间回去了一趟, 发现他现在竟然还住在环湖公寓。我上去撞见他,吓了一跳。”
“还住着?”方向盘上的手轻轻敲击着, 数着红灯秒数。
“住着呢。看他那样估计这六年就没搬出去过。你说这人也真是奇怪,住也就算了,还不让我进主卧, 就你原来住那间。我寻思着进去看看,他往门口一挡,那眼神,啧……真把那当他家了。”
“可不是嘛。”绿灯亮了,车子再次启动,滑进晚间的车流里。
“我真觉得他有点问题了。对你也太执着了。这么多年,江伯伯都已经放弃了,接受了。反正你不在,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但他一副越来越疯魔的样子。”
“嗯。”
“而且啊,我也是听说——之前有人对他投诚,在他面前就说了一句做得比当初的你还要好,第二天那人就再没出现过。”
“哇,好可怕。”
“你别笑,他前段时间刚调职,主动调去国外了,估计又是方便找你。啧啧啧,多了这么一个弟弟,我看你也是躲不掉了。”
“哦。”车子缓缓驶进一栋高档公寓楼的地下车库,车门打开,腿迈了出来。
“……喂!江屿白!又开始敷衍我!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屿白关上车门,笑了两声:“当然有啊。”
“……算了算了,你一个人在国外小心点,也不知道他要干嘛,那架势像要把你找出来生吞活剥了……”沈修泽絮絮叨叨,最后又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吧,你现在变得很啰嗦。挂了,记得给我看面包。”
电话在“怎么就啰嗦了!?”的声音里挂断,电梯门合上,四周的镜面映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衬衫领口系得很规整,西装修身合体,看不出任何褶皱。面容成熟俊美,五官比六年前更深了一些,眉眼间那层冷淡的壳却还在,正是江屿白。
现在是六年后,新加坡,年末的十二月,正值这个国家潮湿的雨季。按照原剧情,一个月前秦落就已经拿到了DNA检测报告,而明天晚上,他就会在江氏的年度发布会上公开,恨意值也会达到100%。
这之后,他要再想办法确认这些男主是不是同一个人。
希望男主给点力,不要只在找他这件事上下功夫。电梯门开了,江屿白踏出去,走进住了六年的公寓。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他弯腰换鞋,把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松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做饭是一种消遣,六年的时间足够他学会很多事,简餐很快做好。煎三文鱼,水煮西兰花,一小碗米饭。他把餐盘端到桌上,刚放下筷子,门被敲响了。还没开门,已经听到一阵欢快热烈的犬吠声。
江屿白弯了一下嘴角,走过去拉开门,一团毛茸茸的黑白色影子立刻扑了上来。
是一只很大的阿拉斯加,站起来几乎到他腰高。扑上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前,湿润的鼻子拼命往他脸上凑,尾巴摇得像一台失控的风扇。
江屿白伸手接住这团热情,手掌覆上它的头顶,“坐。”
阿拉斯加犬的屁股立刻落回地面,端端正正地坐着,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发出急切压抑的呜咽声。
它的主人这时才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乖乖坐着的阿拉,明显松了一口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带着美式口音的中文说:“还得是你,Kevin哥!”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Leon。”
Leon是个美裔高中生,十八岁,住在他楼下。三个月前他们在楼下偶遇,这只叫Coco的阿拉斯加突然从拐角冲出来,直接往他身上扑。Leon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连声说对不起。后来Leon才发现他就住楼上,于是Coco每天遛完弯都要上来拜访一下,Leon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家的常客。
Leon面部轮廓很深,中文说得很标准,就是喜欢不伦不类地在他的假名后面加个“哥”,总让他想起一些香港的古惑仔电影。
“过来,Coco。”Leon试着学江屿白的语气命令道。
阿拉一动不动,仍然仰着头看着江屿白,尾巴摇得更欢了。
“……养你的到底是谁??”Leon生气地揉了揉阿拉的脑袋,又对江屿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抱歉啊Kevin哥,每次一遛完它就要往你这里跑,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请你?”
“刚准备吃。”江屿白微微侧身,给他看清桌上的餐盘,“就不麻烦你了。”
Leon也不气馁,马上换了个话题:“那Kevin哥明天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下去打篮球怎么样?”
他几乎每周都要约一次篮球。江屿白点点头:“可以。”
“好!”Leon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那不打扰你吃饭了,Kevin哥明天见!”
他拽了拽牵绳,Coco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屿白,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明天见。”江屿白说。
门关上,公寓重新安静下来,他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那顿简餐。
【宿主。】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江屿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再过一天,就是新的一年。
【嗯。】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宿主。】系统说,【祝你的任务顺利完成。】
【谢谢。】江屿白说,【说起来,我好像从没问过你,你是怎么诞生的?】
【宿主,我是一堆数据造就的工具。】系统回道,【只是为了辅助宿主的任务而诞生的。】
【嗯……那祝你……祝你的数据永远稳定,不偏差也不宕机?】
【谢谢宿主。】系统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人性化的波动,【我会努力做到的。】
江屿白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时间还早,他窝进沙发里,随手点开一部电影,一部老片子,讲一个男人离开家乡很多年后回来的故事。他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
第二天下午,江屿白如约下楼,和Leon打了一场篮球。
小区里的篮球场不大,但足够两个人玩。Leon打得不错,年轻人有的是力气,跑起来像一阵风。江屿白也不让着他,该抢就抢,该投就投,两个人打了快一个小时,浑身是汗。
“Kevin哥!”Leon一边喘气一边说,“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投篮太准了!”
江屿白接过他扔来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没有,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就这么厉害?”Leon瞪大了眼睛。
江屿白没有回答。他只是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Leon看了看他的表情,很聪明地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哥,今天晚上跨年你有什么安排吗?我和几个朋友准备去海边放烟花,你要不要一起来?”
“晚上有事。”江屿白说。
“哦。”Leon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下次再约!”
他们又打了半小时,直到太阳落山,天边染上一层橙红色的光。江屿白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然后打开电脑。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整。
江氏的年度发布会正在进行。
宽敞的宴会厅,水晶吊灯,西装革履的人群,主席台上巨大的LED屏幕。主持人正在介绍过去一年的业绩,一串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江屿白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
原剧情里,秦落会在发布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上台,大屏幕会放出那份DNA检测报告,向所有人宣布:江屿白不是江家的亲生血脉,而他秦落,才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这一则消息的公开算是一个突袭,对公司也造成了一定影响,但现在剧情变动,他消失了这么久,在外界跟死了也没区别,所以造成的影响应该不会太大了。
江屿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画面里的发布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高管发言,年度总结,未来展望。一切都很正常。他突然想起第一个任务世界。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电脑屏幕前,看着屏幕里的男主,等待最后任务完成的一刻。
而现在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第一个世界的记忆已经起了一层雾,迷迷蒙蒙的回忆不清楚。
秦落上场了,六年过去,屏幕里的人比从前更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下颌的线条也更凌厉。他站在台上,神情沉稳,语调平缓,汇报着海外业务的拓展情况,下颌绷起的角度竟然真的与第一个世界的余烬有点相似。他上台简单汇报着工作,马上了,汇报完就是揭露真相的那一刻。
江屿白盯着屏幕,看秦落汇报完工作,从讲话台前走到舞台正中间。
接下来,大屏幕会切换,那份DNA检测报告会放出来。然后秦落会宣布那个真相,会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目光,成为真正的胜利者。
江屿白等着这一刻。
秦落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侧身,看向大屏幕。
大屏幕快速地闪烁,跳跃了一下,跳出一个——
江氏的公司logo。
发言结束,秦落鞠躬,台下掌声雷动。他直起身,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转身走下台。
什么都没发生。
江屿白:“……?”——
作者有话说:六年后的成熟小江登场,我揉揉揉
第103章
江屿白盯着定格的画面, 很久没有动,什么都没发生,屏幕上还在继续播放着后续的环节, 主持人开始介绍明年的战略规划。
什么情况?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第一个世界也就算了, 连这结果也要复刻第一个世界吗?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进度条, 没拉动,这是直播。
【系统。】江屿白在心里唤道,【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宿主, 这……暂时不知道。】
【恨意值呢?】
【还是99%。】
江屿白皱起眉, 眉心拧出浅浅的纹路, 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很奇怪。六年前他刷恨意值的时候,秦落眼里的恨是情真意切的, 怎么现在轮到他复仇的时候又停手了?
窗外忽然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在玻璃上流淌, 炸开又熄灭, 熄灭又炸开。跨年夜的新加坡很热闹,远处的滨海湾一定挤满了人, 到处都是欢呼和拥抱。那些声音隐约传来, 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江屿白坐在这里,对着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直播画面,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半空, 上不来,下不去。
很烦。上个世界才完成了一次任务, 这个世界又临门一脚踩刹车。
他合上电脑,不想再看了。余烬,斐契, 霍延,还有秦落。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会这么凑巧?如果不是,那这如出一辙的剧情走向又该怎么解释?系统说概率高达90.73%,但那剩下的9.27%呢?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所有的龙傲天男主都有某种共性,也许——
手机突然震动一声。
江屿白从沙发里直起身,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消息。
消息列表很干净,他没多少联系人,Leon偶尔会发来Coco的照片和视频,那只阿拉斯加每次都要在镜头前摇半天尾巴。沈修泽隔三差五会发面包的照片,附带着他的絮叨:“今天又不吃饭”“带出去遛了一圈还是没精神”“我看它是想你想的”。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往来,仅此而已。
此刻亮起的是一条未读语音,来自备注为“陈”的人。
他点开,转文字扫了一眼,大意是说有个跨境融资的单子,委托人那边想保密做。大公司的人,金额很高,兜兜转转找到他们,工作室想让他来做。
江屿白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好字。
六年前从那辆车上逃脱后,他靠着系统的帮助,用假身份来到新加坡。对外江屿白这个身份是失踪,大概率“死亡”,只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与沈修泽恢复了联系。现在他在一家工作室做挂牌顾问,一般不用他出面,只挂个名字。工作室的创始人陈振荣知道他是谁,收了一笔金额不菲的封口费后,很识趣地从不对任何人提起。
不过任务出了问题,他也没心思工作了,但……就当是最后一次吧,做完之后他要好好想想之后的任务怎么做,也许该主动回国了。
想着,他又发过去一条:【什么时候?】
那边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两点,会客室见。】
也行。他退出聊天框,点开沈修泽的头像。
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发的,面包趴在狗窝里,恹恹地望着镜头,眼神湿漉漉的。六年过去,面包老了很多。曾经肌肉结实的德牧,现在毛发变得稀疏,嘴边一圈都白了,眼神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它很久没见到主人,就那么趴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低落,下巴搁在窝的边缘,望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屿白的手指碰上屏幕,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揉了揉面包的头。
马上就可以回去了,不要难过。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来到工作室。
工作室藏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口没有招牌,电梯需要刷卡,没有门路的人根本联系不上。当时他选择这里,就是因为够隐秘。
推开会客室的门,陈振荣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他进来,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等一会儿,”陈振荣说,抬手看了看表,“委托人早上坐飞机赶过来,还有一会才到。”
江屿白在沙发上坐下。会客室不大,装修简单朴素。他问:“委托人是哪里人?具体什么业务?”
陈振荣摇摇头,表情无奈:“保密。我只知道金额很大,别的都不清楚。那边说到时候再细谈,连资料都没发。我做了这么多年,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江屿白点点头,没再追问。
信息这么少,不太寻常。但他之前有意避开跟国内有关的单子,国内的人也不太可能找到这里,更何况新加坡这么大,哪有那么巧的事。
与此同时,樟宜机场。
秦落走出到达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十二月的新加坡仍有三十度。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他坐上副驾,合上门,“走吧。”
助理发动车子,驶出机场。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秦落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风景从眼前掠过,棕榈树,写字楼,天桥,广告牌,但都不在他的眼睛里。
这一次来新加坡,是为了办一个融资。
一个跨境项目,金额很大,要求对方绝对保密。如果能做成,江掣会放更多权给他。到时候他就能更好地利用那些资源去英国、去德国,去欧洲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去找那个消失了六年的人。
一想起那个人,心口又开始疼。
这种疼很熟悉,密密匝匝的,像有人拿针在扎,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整个胸腔,然后就开始心悸,胸闷,呼吸变得困难。秦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忙摸向西装内袋。
那里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是一张证件照。
秦落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颊,拇指从眉骨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下颌,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照片摸坏了,又像是隔着这张薄薄的相纸,真的能触到那个人。
躯体化症状慢慢褪去,心跳平复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他把卡片贴在胸口,隔着衬衫和皮肤,感受着心脏隔着胸腔和照片,一下一下地跳动。
秦落想,哥哥,你会在哪里呢?
他们都说,他已经死了。说那场绑架之后他就消失了,说六年没有音讯就是最好的证明,说该放下了,该往前看了,该接受现实了。江掣已经接受了,沈修泽也慢慢接受了,所有人都接受了。
秦落不接受。
只要没见到尸体,他就不会放弃找他。
助理还在旁边开车,秦落好险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在照片上落下一个吻,只珍而重之地把卡片收好。
“秦总,”助理开口,一边开车一边汇报,“这个工作室很小,但业内口碑不错,创始人是陈振荣,之前在摩根待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这次负责的人叫Kevin,资料不多,只知道在新加坡待了几年,之前没什么记录,履历很干净。”
Kevin。没听过的名字。
“他们很谨慎,”助理继续说,“地址也很隐蔽,在裕廊东那边,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没有门牌,没有招牌,没有门路根本找不到。这次是通过三层关系才联系上的,那边答应见面也是看了委托金额。”
秦落“嗯”了一声。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上高速,又下来,最后转入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的地下车库。车库很空,只有几辆车停着。助理停好车,两人下来,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秦落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镜子里的那个人回望着他,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六年的时间足够他学会隐藏一切,足够他把所有的焦灼、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夜不能寐都压在心底。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头顶的灯带发出柔和的光。
助理走在他前面,脚步很轻,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半敞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有人在交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有一道男声,低低的,隔着门板传出来,落进他耳朵里。
他走过去,看见会客室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他认识,陈振荣,工作室的创始人,之前通过电话,照片上也见过。此刻正面对着门口,看见他来了,站起身,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
另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色西装,坐在沙发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边肩膀。那肩膀的线条,那后脑的弧度,那坐着的姿态,那只搭在沙发上的手——
秦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有一根弦突然绷紧,又突然断了。
他没有看陈振荣。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那个人正微微偏着头,好像在听陈振荣说话。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后颈的线条流畅,衬衫领口上方露出一点点皮肤。
秦落抬手,敲了敲门。
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肩膀动了动,然后缓缓转了过来。
秦落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人开了一枪,子弹贯穿的那一瞬间先是空,然后是血液从伤口涌出的滚烫。那颗子弹从心脏穿过去,留下一个洞,所有的情绪都从这个洞里往外涌。
六年。
六年的寻找,六年的失眠,六年的照片摩挲到边角起毛,六年的每一次心悸发作时把那张脸贴在胸口。此刻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成一个发不出声音的哽。
血液在血管里逆流,耳鸣如潮。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陈振荣在说什么,听不见助理在身后惊讶的抽气,听不见窗外的车流。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褪去颜色,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过零点了那就更了!掉落更新一则~
第104章
砰的一声, 江屿白把门关上,说:“到里面去。”
秦落一言不发,也不转过身, 蛇一般用视线舔舐着眼前的人, 眼睛一眨不眨, 一步一步后退到客厅。
江屿白不躲也不避,就迎着他的目光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才坐到沙发上, 陷进深色的皮质靠垫里。他穿着白色衬衫, 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摆扎进西裤里, 腰线收得利落,一双眼淡淡地看向前方, 没有看他。
秦落一直没有出声。
他放轻了呼吸, 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怕呼吸重了,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 就像过去的六年里每一次在梦里抓住的衣角, 在快要触及时烟消云散。
江屿白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缓了一会,才开口道:“秦落。”
两个字落进空气里,轻飘飘的, 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直忍耐着的秦落解开了锁链, 整个人猛地扑了过来。膝盖撞在茶几上,发出闷响,他扑到江屿白身上, 把人死死抱住。
手臂箍得太紧了,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秦落浑身都在抖,不正常地抖,剧烈地抖,像是溺了水的人抓住浮木后的痉挛。
他把头埋在江屿白的颈窝里,呼吸乱成一团,鼻尖抵着颈侧的动脉,感受着下面一下一下的跳动,活着的,温热的,有力的,嘴里胡乱地叫着:“哥、哥…哥哥……”
江屿白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推了推秦落的肩膀,没推动。又推了推,那人反而抱得更紧,手臂像是焊死在他身上。
他皱起眉,“秦落,起来。”
秦落没动。
江屿白的声音冷下来:“我再说一遍,起来。”
怀里的人顿了一下。
这声线和语气太熟悉了。在每一个噩梦里,他都用这样的声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倨傲,不屑,有着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此刻一模一样,却奇异地缓和了他的焦虑。
秦落的神智恢复了一些。他慢慢抬起头,从江屿白身上退开一点,但手还抓着江屿白的手臂,不敢完全放开。
他的呼吸还是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江屿白,像是要把他看穿。
这副模样明显不正常,江屿白问:“你怎么了?”
秦落控制了几秒,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等到呼吸终于和缓了,才平静地说:“没事。焦虑躯体化了。”
“焦虑躯体化?”江屿白皱起眉,上下打量着秦落。六年过去,他成熟了不少,眉目俊朗,西装笔挺,衬衫领带系得规整,袖口的扣子一颗不少。六年的时间,他已经坐稳了江氏继承人的位置,据说手段狠辣,行事果决,连沈修泽现在提到他都会带着几分忌惮。这样一个正缓缓走上人生巅峰的人,有什么好焦虑的?
“嗯。”秦落不欲过多解释。怀里人有力的脉搏让他的症状缓和了很多,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他说:“哥哥,你还活着。”
停停停,怎么就这么自然叫上他哥哥了?江屿白把秦落推得更远一些,两人之间隔出一臂的距离。然后冷下脸,摆出那副秦落熟悉的傲慢模样——眉眼微抬,下颌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说道:“你不是早知道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了吗?还叫什么哥哥?”
秦落的眼睛微微睁大。
“哥哥知道了?”他下意识问出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那刚才……哥是故意的。”
刚才在会客室,他推开门,看见江屿白转过来,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愣在原地。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而江屿白——他找了六年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过来,伸出手,语气平常得像在对待任何一个客户:“Kevin。幸会。”
他当时是怎么反应的?他好像也伸出了手,也说了什么客套话,但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温度是真实的,触感是真实的,那只手在他掌心停留了两秒,接着毫不留情地抽走。
然后是一场毫无破绽的谈话。江屿白坐在沙发上,神色如常,语气如常,问了一些关于业务的问题,回答了一些关于工作室的情况,全程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
他以为只是长得像。
他猜想会不会是受了重伤失忆了。
直到江屿白在谈话结束时,随口说了一句“秦先生要是有空,可以去我那里坐坐”。那样随意的语气,那样自然的态度,好像真的只是在客气。
秦落答应了。
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而现在,他坐在他面前,用这样一句话告诉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是又怎样?”江屿白笑一声,这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冷,淡,傲慢张牙舞爪地倾泻出来,丝毫不藏。
好像还是这副恶劣的模样,秦落却有些不太敢确定了。他仔细地看着江屿白,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嘴角的弧度。他在找,找这副恶劣的表象下,是不是藏着一点真实的温柔。
客厅没有开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在江屿白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深,更冷。他陷在沙发里,脊背却始终挺得很直。像是一棵树的树干,无论枝叶如何摇曳,主干始终笔直向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夺目。黑得像浓墨,亮得像星辰,里面的情绪是冷的,江屿白问他:“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公开。”
秦落回过神,有些不解:“哥为什么希望我公开?”
按理来说,江屿白才是江家的第一继承人。如果他公开真相,江屿白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上流社会的入场券会从他手中消失,那些曾经仰望他的人会转而投向自己。江屿白应该不想让他公开才对。
江屿白说:“是我,在问你。”
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又来了。
明明现在他们都坐在沙发上,明明现在他已经长得比江屿白还要高一点,明明现在他才是那个手握钱权的人,可是在这道目光下,他依然在被俯视着。
可正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问话,让秦落忽然觉得熟悉。
这才是他认识的哥哥。
不是会客室里那个彬彬有礼的Kevin,是那个会在玄关让他跪下的人,是会把他的伤口碾出血痂的人,是会俯视着他,让他又恨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秦落的呼吸蓦地有些粗重,焦虑感顿时消退了大半,他听见江屿白说:“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公开?”
若说之前的生气都是演的,但现在江屿白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任务完不成的感觉令他很不爽。他盯着秦落,眼里展现出一点真实的怒气,好似火焰般点缀在他的眼底,秦落看着,下意识地开始回答:“我不想抢走你的位置。”
江屿白皱眉:“?”
什么叫不想抢走他的位置?不应该是把原属于自己的位置夺回来吗?这个人是龙傲天男主,不是应该恨他入骨,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把他踩进泥里吗?那股龙傲天劲去哪了?
见江屿白不解,秦落开始解释。
他先说起了六年前沈修泽在伦敦说的话。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六年,转了无数个日夜,是他每一天的梦魇,几乎倒背如流——沈修泽是怎么质问他的,沈修泽是怎么一条条分析给他听的,沈修泽是怎么吼出那句“他这个哥哥做得还不够好吗”。
转述完之后他又说,一开始他是半信半疑的,可等到进了公司之后,他才越来越发现,沈修泽是对的,江屿白是真的在给他搭桥铺路,原本明明应该很难接手的东西,顺顺当当地落到了他手里,尤其是,尤其是——
尤其是那场绑架。
江屿白主动走入那场绑架,然后彻底失踪之后,他的资源、他的人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几乎全部转移到了秦落身上。江掣也逐渐接受现实,把他当成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
这让秦落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江屿白走入那场绑架的原因,会不会就是这个?就是想把这些资源,通过这些方式,全部给他?
他下意识觉得是的,他的直觉从没出错过。
于是他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梦魇。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江屿白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哪一些才是真的?哪一些才是假的?那张脸上的笑容,哪一个是伪装的温柔,哪一个是真实的恶劣?那面镜子里的这么多面,他要怎么去分辨?
“哥……”
秦落回忆起这些,呼吸又开始乱,开始急促,开始不受控制,他拉住江屿白的手,探上脉搏,感受着下面有力的跳动,努力平复着呼吸:“哥,求你,求你,就一会。”
就让他这样待一会。
就让他确认这个人真的活着,真的在这里。
江屿白任秦落拉着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顺着那些话理到了这个毛线团的线头。
哦,原来是这个沈修泽莫名其妙在那儿给他加戏。
江屿白简直要气笑了。
虽然秦落猜的也不算完全错,他走入那场绑架确实有让秦落自己成长的意思。但是,但是,任务又要完不成的结果让他很不开心。
他把手抽回来,一转就一掌拍在秦落的手背上,冷声道:“少叫我,我不是你哥。”
这一掌没留力道,这一句更没留情面。秦落浑身一顿,慢慢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盯住江屿白的眼睛,说:“哥把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现在却不愿认我这个弟弟吗?”——
作者有话说:哎呀这两章一直在听阿妹的《人质》在写,感觉氛围太合适了听得文思泉涌,安利之
第105章
江屿白的回应是直接把秦落赶了出去。
门关得毫不留情, 砰的一声又把人关在了外面,秦落明显还想说什么,但也只能面对一扇冰冷的大门发愣了。
门内, 江屿白这才觉得爽了, 他打开灯,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
掌心红了一片,像被火燎过,刚才那一掌他用了力, 但秦落皮糙肉厚, 估计没什么感觉, 反而是他自己的手火辣辣地疼。
这具身体实在是……
江屿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厨房, 从冰箱里翻出一个冰袋,裹上薄毛巾, 敷在发红的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 刺痛感慢慢被压下去。
虽然现在任务形势很恶劣,男主不公开他的血缘, 任务绝无达到100%的可能, 但万幸的是,恨意值至少没掉,还稳稳地停在99%,之后他就想想办法, 要怎么让秦落把报告发布出去。
江屿白做好打算,靠在厨房料理台边, 一只手敷着冰袋,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最上面是陈振荣发来的:
【Kevin,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秦总了,他那边说要亲自跟你对接,你加一下。】
亲自对接?
江屿白挑了挑眉。这么大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亲自来对接一个工作室的顾问?陈振荣既知道他的身份,估计心里也纳闷,怎么兄弟之间还要通过他来加联系方式,只是明面上不会表现出来。
但江屿白也懒得问怎么不是助理来对接了,他不会把私事上的情绪带到公事上,点开好友申请,通过,发了一条:【项目资料发我。】
那边几乎是秒回,一份压缩文件发了过来,附带一句话:【哥先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江屿白没理会那个“哥”,点开文件大致扫了一遍。不是什么难事,跨境融资的常规操作,只是金额大了些,流程复杂了些。他心里大致有了规划,退出文件,发现秦落又发了一条新消息过来。
【哥的领带夹掉在我这了。】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图片里,领带夹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深蓝色的珐琅底,银色的边框,在灯下闪着光,他最常戴的一枚。
江屿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黑色领带上空空荡荡,领带夹的确消失不见了。
但这玩意是那么容易掉的吗?
拙劣的搭讪技巧。江屿白心下冷笑了一声,回了两个字:【收着。】
这两天除了公事,他不想跟秦落有任何私人接触。既然秦落现在想接近他,那他偏不给任何接近的机会。
秦落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好^^】
竟然还挺开心的样子。
江屿白盯着那个“^^”看了两秒。
这人什么毛病?
他把手机收起来,不再理会,专心看资料去了。
他们定了两天的调查期,双方先看过资料,协商好细节,签好协议,再由他正式牵头去办。所以这两天他只需要在家看资料,不用再跟秦落联系,也不会再见面。
江屿白这样想着,第二天出门晨跑就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早上好。哥起这么早?”
一晚过去,秦落克制许多,昨天发病时那股要把人吞下去的疯劲好像过了,靠在对门的门框上,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弯起嘴角打招呼道。
江屿白:“……”
他看了看秦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问:“你不会把对面买下来了吧?”
秦落笑容中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哥开玩笑了,怎么可能那么快。只是租下来而已。”
租下来。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个江氏集团的继承人,跑到新加坡来,在他对面租了一套公寓,在他出门晨跑的时候说一句“早上好”。
跟他演上偶像剧了是吧。
江屿白不理他,抬腿走向电梯。秦落立刻跟了上来,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大型犬。
江屿白转过头看他:“你有事?”
秦落表情无辜得很真诚:“我去跑步。哥也是吧?”
江屿白这才注意到他也是一身运动打扮,本以为他又要趁机做什么,但之后秦落意外地很自觉,没再打扰他,江屿白在健身房跑了半个小时,把刚睡醒的疲惫全部跑掉,才关掉机器,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准备回去洗澡。
推开健身房的侧门,新加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昨晚刚下过一场大雨,此刻一切都像是被洗过一样,天空是澄澈的蓝,云是绵软的白,树叶绿得发亮,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一样的光。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进肺里,整个人都像是被洗涤了一遍,哪里都是敞亮的、干净的,江屿白站在小道上,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
灰白色的阿拉斯加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这团毛茸茸的大家伙从拐角处冲出来,汪汪叫着,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直直朝他射过来。身后传来一声惊慌的喊叫:“Coco!慢点——”
阿拉斯加根本不理主人,嗷呜一声就蹭上了江屿白的腿,用那颗大脑袋拼命往他怀里拱。
江屿白弯下腰,轻松地接住它,伸手点点湿漉漉的鼻尖:“早上好。”
阿拉斯加呜咽一声,像是在回应,然后得寸进尺地把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腿,伸出舌头想舔他的脸。
“坐好。”江屿白轻声说。
阿拉斯加立刻端端正正地坐着,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Leon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无奈地笑道:“Kevin哥早上好。这狗真成精了,隔老远就闻到你的味道,闹着要冲过来。哪天得带它去做个检查,看是不是鼻子有问题。”
江屿白揉了揉阿拉斯加的头顶,那狗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他笑着维护道:“它很可爱。狗狗要活泼一点才好。”
Leon听了,不知怎的也开心起来。他看着眼前的江屿白——刚运动完,薄薄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薄肌。肩膀的弧度流畅,手臂的肌肉紧实却不夸张,整个人像是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连汗珠都在发亮。
他忽然有些紧张。
“Kevin哥,”他开口,声音发紧,“你……今晚有空吗?”
江屿白挑眉:“晚上打篮球么?”
“不是!”Leon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懊恼地皱了皱眉,后悔起之前每次都用打篮球当借口,现在好了,Kevin哥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哥,我想请你吃饭。”
侧门被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
但两人都没察觉,Leon还在继续说:“哥,我想着……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吃简单的饭,跨年夜也是一个人过。我想跟你一起吃一次,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以后都可以一起,我可以和你吃饭,陪你跨年。”
他这话说得话里有话。“以后”两个字咬得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递出去一颗心,怕被拒绝,又怕不说出口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江屿白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一只手已经扶上了他的肩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从身后包围上来,伴随着一道声音:“抱歉,他不缺饭搭子。”
Leon愣住了。
秦落从后面走上来,刚运动完的身体还散发着热气,肌肉微微充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有压迫感。他站在江屿白身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手从搭着变成揽着,把江屿白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看向Leon,笑容非常得体,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而且,他也不缺弟弟。是吧,哥哥?”
“哥哥”两个字他是对着江屿白的眼睛说的,刻意加重了音,好似标记领地宣示主权一样。江屿白不给他留面子,屈起手臂,直接一肘顶在秦落肋下,秦落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江屿白面不改色地转向Leon:“这段时间要忙工作上的事,没办法跟你约了,抱歉。”
这是不动声色地婉拒了。
Leon看看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护食的狼。又看看江屿白,虽然笑着,却依旧疏离,依旧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Leon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说:“Kevin哥,祝你天天开心。”
江屿白颔首道:“你也是,祝你天天开心。”
Leon拉了拉牵绳,轻声说:“Coco,走吧。”
阿拉斯加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屿白,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尾巴还在摇。Leon没有再回头,一人一狗慢慢走远,消失在拐角处。
等到他走远了,彻底看不见了,江屿白才快步走开,和秦落拉开距离。
但身后好像有条黏人的尾巴,秦落一路跟着他回到公寓楼下,一路跟着他进了电梯,一路跟着他走到家门口——江屿白抬手挡住门,把人拦在外面,“秦总,冒犯了吧?”
秦落品味了一下江屿白此刻的怒火,半晌才说:“哥哥现在是在生气吗?”
“不然呢?”江屿白微仰着头,“你刚才是在替谁做决定?”
秦落一听,忽然笑了一下,这还是他熟悉的哥哥会说出口的话,于是他说:“我也很生气。”
江屿白拧眉:“你生什么气?”
“刚才那个人,也叫你哥。”
秦落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为零,近到江屿白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他低下头,看着江屿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你分明——只是我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掉落更新一则!马上又要回去上班了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加更
第106章
叫出“哥哥”这两个字的时候, 舌尖会放平,微微抵住下面的牙齿,舌根会先堵住一口气, 随后声带振动, 气流冲破束缚, 送出口腔,成为“哥哥”两个音节。
在一些晚上,这两个字很多次地从秦落口中冲出来, 有时候它很轻盈, 悬浮着像风, 随着呼吸的热气,不一会儿就消散在空气里。有时候它很沉重, 重得好像舌尖要被咬破了,气流要被吞噬了, 要硬生生咽进五脏六腑里去, 才艰难地从齿缝间坠出来,伴随着白光的乍现而落在枕被上。
可无论轻盈还是沉重, 这个称呼是他一个人的。
气流是无数次从他舌尖冲出来的, 音节是无数次在他喉咙里滚过的,这两个字无数次填满又掏空那些夜晚。而现在,六年不见,他找了的人身边有了别人。
那个人比自己年轻, 比自己活泼,比自己……主动。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晨光里, 叫他哥,递出一颗心,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摊开在阳光下。而自己只能站在阴影里, 看着,等着,忍着。喉咙里那两个字快要烂掉了,快要和着血一起咽回去了,快要变成一块永远梗在胸口的石头。
秦落又开始看不清了,眼前的江屿白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像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近在咫尺却永远触不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两下三下,太快了,快得不正常,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上来,像潮水,像绳索,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勒紧他的喉咙,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但秦落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人要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又要从他眼前消失了。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拥住这团影子,不让他从怀里溜走,急切地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哥,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江屿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有些疑惑:“做什么?”
“陪哥吃饭……不,我能给哥做饭。至少做得比他好。”
江屿白没弄懂他吃的哪门子飞醋,白了一眼道:“我自己会做,不需要你。”
“不需要”三个字更刺激了秦落,他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重,像野草疯长,像潮水倒灌。等到江屿白察觉到不对,秦落已经动了。
他搂上江屿白的腰,整个人又进入了昨晚那种神智不清醒的状态,眼睛失焦,呼吸紊乱,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哥不能……”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哥以前说过,亲口说过的……说缺一条护主的狗……哥亲口对我说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江屿白后退一步。
“现在怎么能找别人……”
又一步。江屿白的手下意识抵住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下面狂乱的心跳。
“怎么能让别人……”
再一步。江屿白的后背撞上了墙。
秦落欺身上前,整个人压上去,把他死死困在墙壁和自己滚烫的身体之间,问:“怎么能让别人叫你哥?”
江屿白后背贴着墙,凉意从墙面渗进皮肤。身前是另一个人的体温,烫得几乎要把他灼伤。他被夹在冷和热之间,心下好笑,想,只是一个Leon就让他疯成这样。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一张卡片因为这激烈的动作从秦落口袋里滑落,飘飘悠悠地往下坠,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江屿白眼疾手快,伸手捞住,“这是什么?”
“这是——”秦落下意识伸手去抢,江屿白的指尖却一翻转,看见上面的文字:
姓名:江屿白
年级:高三A班
学号:01
旁边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直视着镜头,眉眼冷淡,因为前一天没睡好,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点困倦的不耐,头发还有些乱。
这竟然是他高三那一年的旧学生证。
江屿白端详了几秒照片,又翻过来看了看被磨得发亮的边角,问:“你从哪翻出来的?”
秦落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卡片,试探着去触碰,却被江屿白一个警告的眼神钉在原地,他老实地说:“在环湖公寓的电视柜里。五年前,我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见江屿白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卡片,秦落的心悬在半空,又问:“哥已经没有用了,可以还给我吗?”
江屿白笑了一下,“还给你?它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秦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张照片是他五年前无意中翻出来的,恰逢也是他高三年级的时候,恰逢他焦虑症日益严重开始躯体化的时候,他发现了这张学生证,好似命运一个小小的啮合。此后五年这张卡片再也没有离身过,每次焦虑发作他都会拿出来,用上面的照片作药,捱过难熬的病状。
现在这张卡片落在江屿白手里,他生怕江屿白要收回这个命运唯一给他的垂青。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看看眼前的人——秦落站在他面前,看起来狼狈极了,呼吸还是乱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嵌在掌心里,好像也完全感觉不到疼——又看看手里的学生证。
同样是他的物品,同样是不小心落到对方手里,同样被贴身携带了这么多年……
江屿白转了一下角度,光线从侧面斜斜切过来,在卡片表面流动,某个角度,忽然刺目地反了一下,把照片上人的五官全部吞进一片白茫茫里。什么也看不分明了,只有那片刺眼的白。再转一点,光又滑过去,碎成细细的光点,跳跃着,像银制项链反射的碎光。
沉默。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个平静,一个紊乱,像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
秦落短暂地冷静下来,但依然艰难地汲取着眼前人的气息,指甲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嵌进肉里,有血丝渗出来,在掌纹间蜿蜒成细细的红线。他才因刺痛清醒了一点,就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江屿白抬头,对他眉眼弯起,叫他的名字:“秦落。”
“嗯,”秦落很快地应答道,愣愣看着他眉梢眼角的弧度,“哥…”
然后他看见江屿白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指尖很白,像一小截玉竹。它点在那两片淡色的唇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柔软的凹陷,又松开,陷下去的唇肉缓缓弹起,恢复原状,上面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你想亲我吗?”江屿白问。语调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秦落,里面有光在流动,像是邀请。
秦落傻了。
他看着那两片唇瓣,淡色的,薄薄的,微微张着的,那上面还残留着指尖按过的痕迹,好像正在等他。
他最出格的梦里也没敢有过这样的情节。
江屿白见他一动不动,作势要离开:“不想?那就算了。”刚迈出一步,身前的人就动了。
秦落一手揽住他窄而韧的腰,隔着一层T恤,下面薄薄的肌肉随正着呼吸轻轻起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发丝里,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他想了六年,找了六年,梦了六年,此刻终于尝到了萦绕在梦里无数次的香气。这香气从唇齿间渡过来,凉的,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雪落在手心里,像所有美好的抓不住的东西,却逼得人更想拥有。
江屿白的主动邀请把他乖顺的皮全部撕碎了,压抑了六年的东西雪崩一样倾覆而下,再也收不住。秦落吻得异常深,舌尖探进去,描摹那两片唇瓣的形状,扫过齿列,几乎要顶到柔软敏。感的喉口,像是要把人全部侵吞殆尽。可他是第一次接吻,只知道一味地索取,不知道要怎么控制,一个磕碰——
“嘶——”
尖锐的痛感从嘴唇上传来,江屿白闷哼一声,抬手抵住秦落的脸,把他推开一点,力道不小,秦落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对面的墙,却还是盯着他看。
江屿白用手指抹了一下嘴唇,指尖果不其然沾上一抹鲜红。
血。
看到这点血迹,他就知道心中的猜想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四个世界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每一次都是这样,亲他的时候总喜欢把他嘴唇咬破。
江屿白按住嘴唇上的伤口,虽然裂口不大,却在舌尖抵到的时候火辣辣地疼。更恼火的是,眼前的秦落显然还没亲够,呼吸粗重,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看,像一头还没吃饱的狼,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江屿白冷笑一声,不打算这么快给他痛快了,说:“秦落,你喜欢我。”
笃定的语气,也许早在看到这张学生证的时候他就明白了。秦落知道瞒不住了,干脆承认道:“对,我喜欢上了哥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却意外的平静。好像终于把压在心里六年的石头搬开了,终于不用再藏了,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口。
江屿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你也知道我是你哥哥,你在喜欢一个你不该喜欢的人。”
秦落愣了,又笑了一下:“……哥真善变,昨天还说不是我哥,今天就拿这个身份来压我。”
江屿白挑眉,正要反驳——
秦落已经拉过他的手,低下头,在他掌心里落下细碎的吻。
“是哥引诱我的。”他说。
“我?”江屿白觉得这指控莫名其妙,“我哪件事引诱你了?”
他兢兢业业地做任务,一心想把恨意值刷满,哪里引诱他了?
秦落慢慢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但眼睛还黏在他身上。
“哥做的每一件事,”他说着,声音低沉下来,“都在引诱我。”——
作者有话说:正常更新一则竟然连更了五天,不过上班了又开始忙碌了,之后估计不会有加更了
第107章
“给我项圈, 不让我打黑拳,还给我医疗箱,又带我去射击, 又带我去泡温泉, 又要故意失踪, 把江家的资源都给我……”秦落一件件的往外数,“哥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引诱我?”
六年不见,这人出息了, 反问句一句接一句, 还会跟他算总账了, 江屿白并不吃他这一套:“好。算我引诱你。但你给我听清楚——只要在大众眼里我还是你哥哥,我就永远不会回应你。”
秦落愣了几秒, 把那句话拆开嚼碎咽下去,又从胃里反刍出来, 翻来覆去地品, 终于品出一点不敢确认的意味:“哥的意思是,只要他们知道你不是我哥了, 就可以……?”
“不一定。”江屿白闲适地靠在了墙上, 表情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玩弄,像在逗一只急得团团转的狗,吊着它,不给它, 让它自己在那儿急,“你自己想。”
秦落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哥真残忍。”他说。
江屿白明明知道,他最舍不下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这关系像一根脐带连着他们, 从六年前一直连到现在。他宁愿不要那个继承人的位置,宁愿让江屿白永远压在他头上,也要他们之间有着无可取代的联系。
可如果不把这层关系斩断,江屿白就永远不会回应他。
就这样,他被吊在一根线的一端。这根线一端系在他心口,另一端握在江屿白手里。江屿白把手里的线往上提一提,让他尝到一点甜头,又把他晾在那儿,让他看着那点够不着的东西继续悬着。又轻轻一扯,他就会疼,就会疯,就会想挣脱。可挣脱了又怎样?挣脱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被他支配也痛苦,挣脱束缚也痛苦。
江屿白就是要他痛苦,毫不在意他说自己残忍,只得意笑问道:“你怎么选?”
秦落盯着他嘴角的血迹看了很久,才说:“那我要奖励。”他试图讨价还价,再一次抵住江屿白,凑近问:“我公布之后,哥会给我什么奖励?”
江屿白捂住他的嘴把他推开一点,“看我心情……唔。”
秦落在他的指尖上咬了一口。
咬得不重,调情一样的力道,牙齿衔着他的指尖,含了一下,磨了一下,然后用牙齿轻轻一咬。但江屿白没忍住,喉间溢出一点小小的痛呼,眉头瞬间皱起来。
“哥怎么了?”秦落察觉到不对,立刻退开。那一下咬得很轻,按理来说江屿白的反应不会这么大,哪知江屿白把指尖举到他眼前,白了他一眼:“狗咬了我一口,还要问我怎么了。”
齿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再过十秒估计就要消了,秦落沉默两秒,说:“……哥真娇气。”不知想到什么,又问:“那之后怎么办?”
这说得好像话里有话似的,江屿白眯起眼:“什么怎么办?”
秦落像是焦虑症发作时不管不顾的疯劲又涌上来,又好像被刚才江屿白给的甜头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气是近乎轻挑的冒犯:“上了床,我如果把哥做得受不了,哥是让我停还是让我继续……要是没收住,我把哥弄坏了,再也起不来,只能永远躺在床上,和我……”
“啪!”
一耳光直接扇了上来。
力道又脆又重,秦落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他愣在那里,口腔里顷刻间漫开一股血腥味,再转过头一看,江屿白已经把手收回去,藏在身侧,牙关紧咬,眉眼间全是怒意。
可他藏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秦落霎时顾不上脸上的疼:“哥,手疼吗?”
江屿白只指着门:“滚。”
“哥……”秦落下意识去拉他的手,那么娇贵的身体,扇他这么重一巴掌,估计自己疼得够呛。他往前迈了一步,江屿白却往后躲开,不让他碰。
“赶紧滚。”江屿白冷笑一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秦落盯了他一会,见他是真的被气着了,不是之前那种可以粉饰的冷淡,才说哥记得敷一下手,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屋内又安静下来,江屿白自己的掌心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冰袋,敷在泛红的皮肤上。凉的,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确定他们是一个人了吗?】
【嗯。】江屿白应一声,那个吻基本已经让他确定了。
【那宿主要回应这个世界男主的感情吗?】
要回应吗?江屿白想起秦落刚才说的话,又看看旁边没还回去的学生证,冷笑说道:【先做任务,晾晾他,也让他想想自己错哪了。】
他倒要看看,被自己冷落,又没了学生证安抚的秦落还能不能忍住。
系统沉寂下去。江屿白洗完澡,看了一天的资料。手机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有沈修泽发的,说今天去澜山没看见面包了。有秦落发的,他扫了一眼,公事有关的回两个字,公事无关的一律当没看见。
第二天傍晚,陈振荣发来消息:【Kevin,协议今晚签。餐厅已经定好了,七点。】
江屿白回了个【好】,换上西装,开车出门。
新加坡的傍晚很美,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像一幅泼墨的画。餐厅选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闹中取静,门口没有招牌。他推门进去,侍者引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陈振荣,秦落的助理,秦落则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神色如常地和陈振荣说着什么,姿态稳重得像是换了个人,但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十分吸引眼球。
皮质项圈,黑色的,宽度正好,紧紧地箍在喉结下方。正前方吊着一块银色的铭牌,在暖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上面刻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但江屿白知道,无非是名字和号码——明显是之前自己随手给他的项圈。
江屿白心下嗤笑,还跟他玩上这一招了。
他面色不改,没有多看秦落一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陈总,久等了。”
“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陈振荣笑着应道,助理拿出协议,一式三份,摊开在桌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陈振荣和助理低声交谈的几句。秦落的助理在核对数据,陈振荣偶尔问几个问题,秦落一一作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商业谈判者,除了他眼睛从头到尾黏在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翻一页协议,他看一眼。江屿白拿起笔,他看一眼。江屿白微微皱眉,他看一眼。江屿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看一眼。
视线完全可以用明目张胆来形容,陈振荣中途抬起头看了秦落两次,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助理的表情更僵,他显然发现了自己老板的不对劲,可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把头埋低。
只有江屿白没抬头,没回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把最后一页看完,翻回第一页,又确认了一遍数字,然后提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秦落全程没说什么出格的话,聊的都是项目的事。他的措辞得体,态度专业,偶尔还和陈振荣开两句玩笑,一副成功企业家的做派。饭后四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秦落是自己开车来的,他表明自己现在和江屿白住在同一栋公寓,陈振荣隐晦地扫视了他们一圈,最后识相的什么也没问。
江屿白上了自己的车,后视镜里,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穿过新加坡夜晚的街道,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又一盏,又滑过去。
他把车停进车库,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了一下。
秦落侧身挤进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电梯上升时轻微的机械声。
江屿白心知肚明,秦落表面看着还正常,内里估计已经要忍到极限了。
到了公寓,江屿白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的衣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从侧面漫过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黄。
秦落跟着他走进来,站在中央看着他。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落在墙上,一道落在地板上,一部分面积交叠在一起。
江屿白一直没有说话,垂着眼,解开西装袖口的扣子,把那颗小小的金属扣从扣眼里褪出来。一颗又一颗,袖口松开了,他又抬起手,把领带结松了松,拇指抵着结扣往下推了一点,再推一点。
窗外已经下起了雨,新加坡的夜雨来得很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飞鸟在往窗上撞。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万家灯火都揉碎了,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秦落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人。
看着他把袖扣解开,看着他把领带松了松,看着他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陷进暖黄色的光线里,动作从容不迫,把他当空气似的,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雨声很大,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秦落终于等到江屿白抬起眼睛,看向他。
就一眼。
没有任何犹豫,秦落膝盖一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江屿白收回目光,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随时可以扯下来。
窗外雨还在下,把夜色敲得发颤。
他问:“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加更一下吧,这两天还算闲,明天那一章肯定要被锁我还有时间改一改,过几天就是地狱级别的忙碌没有时间跟审核斗智斗勇了如果删改很多就专栏地址见
第108章
秦落低着头, 视野里是江屿白的皮鞋。
这是一双黑色的牛津鞋,线条简约,廓形庄重, 鞋面亮得能映出头顶的灯光, 像是从老派的英国定制店里走出来的, 很适合穿着它的人。
现在那只鞋轻踢了踢他的腿根。
“说话。”
他踢得太靠上了,几乎就要碰到最敏感的地方。可就算没碰到,它也兴奋地跳了跳, 隔着西裤的面料被一点点压迫感撩拨得失去理智。
秦落已经忍了一天了, 现在只能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死死克制着想要拉住这只脚舔上鞋面的冲动, 哑着嗓子说:“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皮鞋抬起来,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西裤的裤脚从他眼前飘过, 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江屿白的语气是该死的淡然, 该死的随意, 所有的节奏和情绪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秦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暴地跳,他说:“错在不该……不该得寸进尺, 不该说出那些冒犯哥的话。”
鞋底还压在那里, 在他说话的时候角度微微切换,红色的鞋底在他眼前一闪,往下碾了碾。秦落说着不该再冒犯江屿白,身体却忍不住往那鞋底上顶了顶, 艰难地把那句话说完。
江屿白这才满意了,脚从他身上移开, 准备收回去,秦落却猛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跟腱。
他已经盯了这截跟腱很久了。
从江屿白脱下西装外套、坐到沙发上的那一刻起, 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往那儿飘。它被包裹在黑灰色的薄袜里,随着主人换姿势的动作而微微拉伸,绷紧,又放松,能让人想象到它转动时勾勒出的漂亮形状。
秦落的手轻松地圈住它,脚踝比他想象的细,骨骼分明,皮肤温热。他顺着往上探,手指伸进西装裤腿里,摸到了江屿白的小腿肚。
那里的肌肉微微绷着,线条流畅,皮肤滑腻,秦落只轻轻一掐,就感受到沙发上的人颤了颤。
伴随着极致疼痛的,也是极致的敏。感。
“停。”江屿白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点克制的喘息,却还是命令的语气,让秦落下腹又紧了紧。“我昨天说了,你要公开那张报告。”
在这种时候停下来几乎用尽了秦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在那截小腿上留恋地摩挲,喘着粗气,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助理的头像很快地编辑完一条消息,发完也不顾手机从手里滑落,撑起身朝他梦了六年的脸吻上去。
“哥……哥……”他胡乱地叫着,“原谅我,我真的忍不住了。”
几乎是同时,系统的声音在江屿白脑海里响起:【叮——目标人物秦落,恨意值已达100%,任务完成。】
【宿主,要脱离吗?】
江屿白靠在沙发背上,被秦落压着亲,后背陷在柔软的靠垫里,脖颈被迫仰起,在心里回:【暂时不用。】
他抬眼,看向身上的人——毕竟,秦落看起来已经快要被他逼疯了。
既然江屿白逼他断开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那秦落就不能不从别的地方把这个联系找补回来。他单膝跪在江屿白身侧,把他压在沙发里,低头在他脖颈上虔诚地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颈侧,喉结,下颌,一个接一个,一刻不停。他的嘴唇贴着白皙的皮肤吸吮厮磨,留下辘辘湿痕。江屿白的皮肤太薄了,茉莉花瓣似的薄软洁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轻轻一吮就能留下红痕。
项圈上的铭牌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也全然不顾了,只顾着在江屿白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太痒了。
江屿白口中泄出几声克制的呻吟,很轻,像是被强行压在喉咙里只放出一点漏网之鱼,猫爪子似的挠进秦落的耳朵里,让秦落的动作更加急迫,手放到江屿白的腰上,想要钻进去抚摸那片他肖想了太久的皮肤。
他拉住衬衫的下摆,往上一扯——没拉动。
衬衫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腰上,纹丝不动。他下意识又扯了一下,那布料弹了回去,紧紧贴着皮肤。
秦落起身,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哥戴了衬衫夹。”
“嗯。”江屿白半躺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脸上浮着一层薄红,抬手扶住秦落的肩膀,把他推开一点,扯住他脖子上项圈的铭牌,微凉的指尖抵上他的喉结,“摘了。”
凉意顺着喉结往下滑,秦落不自觉地吞咽一下。他不想听这道命令,却还是问:“为什么?”
江屿白表情很冷静,只回道:“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当狗。
秦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俯下身,急切地吻住身下人的嘴,江屿白口腔里还有那股淡淡的冷香,凉凉的,被他搅得温热后全部咽下去。
“唔……”江屿白喉咙里溢出含糊的呻吟,声音又软又哑。秦落吻得毫无技巧可言,只顾贪婪地吞噬着他口中的津液,把他的唇瓣也吸吮成殷红的血色,才不舍地退出去,贴着他的唇说:“哥别说不需要我……我会发疯的,我真的会发疯的……”
江屿白还喘不过气,张着唇阖着眼,热气争先恐后地从嘴里冒出来。秦落又吻在他的眼睑上,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话:“哥已经这么残忍,一开始给我希望,要我自己选……”
他一边说,一边解江屿白的领带。那根领带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结扣松垮垮的,他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看它软绵绵地落在那双黑色皮鞋旁边。
“晾了我一天…又要我公开我们不是兄弟……”他的嘴唇贴着江屿白的脸颊,一路往下,滑过下颌,滑过喉结,落在锁骨上,“之前还说不是我哥……”
他的手放在江屿白的皮带上,金属扣弹开,皮带从裤袢里抽出来,扔到一边,手放在紧绷的衬衫下摆上。
“如果再不需要我……”秦落抬起头,看着江屿白半垂的眼睛,“我真的会疯的,哥,哥……”
他再一次体会到江屿白的恶劣。
又要故意晾着他,让他在煎熬里自己想着自己犯了什么错,又要勾着丝线逼他做出怎么选都痛苦的选择,现在还说出一些像要丢弃他的话。
他的哥哥实在是坏透了。
再这样逼下去,秦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
江屿白毫不怀疑他的话,因为他的衣服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秦落还想进一步往下,江屿白按住他的手腕:“慢着。”
秦落停下来,看着他。
江屿白却不急不慢,缓了一会,等到呼吸平缓下来,手指才慢悠悠地勾住衬衫夹的吊带,轻轻一拉,衬衫被扯了出来,他的腰身暴露在空气里,冷白色的皮肤,紧窄的腰线,人鱼线隐没在西裤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秦落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他俯下身,用牙齿咬住那吊带,慢条斯理地往外扯,拉到极限,然后松开口,让它弹回去,“啪”的一声打在皮肤上。
“唔……”江屿白皱了皱眉,疼。
但马上,秦落用嘴唇蹭着被弹红的地方,皮肤在他唇下轻轻颤了颤。他的舌尖探出来,沿着那道红痕慢慢舔过,尝到一点咸味,还有江屿白身上那种冷冽的干净气息。
他的手也没闲着,摸索到另一边的吊带,手指勾住金属扣,轻轻一掰,那根带子弹开,松松垮垮地垂下来。但他没有把衬衫彻底从江屿白身上剥下来,只是让它敞着,露出大片胸膛和被勒出红痕的腰。
衬衫下摆还塞在西裤里,皱皱巴巴的,要掉不掉地挂在那里。
沙发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他们挤在上面,腿缠着腿,胳膊压着胳膊,连呼吸都缠在一起。秦落抱起江屿白,让他滑坐到地毯上。
地毯很厚,羊绒的,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里。黑色的绒毛把江屿白的皮肤显得更白了,他微仰着头看秦落,明明什么也没说,秦落却懂了他的意思。
他又一次跪下,抬起眼,看见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江屿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眉眼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几段就是抱一下)
秦落俯下身,吻上去。
…………
…………
“这样就不行了?处男。”
江屿白摇摇头,轻笑一下,笑声从鼻腔里溢出来,沙哑又慵懒,性感却嘲讽,他抵住秦落,把他推开,“弄完了就滚。我要洗澡。”(这段对话没有任何暗示)
秦落没动,眼神晦暗地看了一眼江屿白抵在自己身上的手,问:“哥不是处男吗?”
江屿白看着他,笑而不语。
秦落便知道了答案,也是,他的哥哥这么漂亮这么好,从来不缺喜欢他的人,怎么会没谈过恋爱。“哥……”秦落抱住他咬着牙问:“哥有过几个男朋友?”
江屿白疼得闷哼一声:“你疯了?”
秦落立刻松了力道,却依依不挠,把江屿白更紧地拥进怀里:“明明是哥把我逼疯了。”
…………
“哥,舒服吗?”秦落俯下身把脸凑到江屿白耳边,喘息喷在他耳廓上,烫得那层薄薄的皮肤泛红,他才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说:“处男怎么了?处男也能让哥变成这样。”
江屿白没力气反驳他。
秦落跨坐在江屿白身前,这个角度很好,好到能让他能看见江屿白所有的表情——皱起的眉,咬紧的唇,脸上冷漠的面具一点一点碎掉,眼睛里从抗拒再到失神,被自己逼得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喉结。(这段神态也是脖子以上)
他吻着他,让他再也吐不出伤他的话。他有点理解古时候死在戏子身上的将军了,他怀疑自己也能死在哥哥身上,他的确巴不得自己能死在哥哥身上。
心理上的快感翻涌上来,比身体上的更甚。这是江屿白,是曾经在学校里高高在上万人仰视的江屿白,是表面傲慢却在细微处为他铺路搭桥的江屿白,是总是冷淡笑着又隐隐露出一丝温柔的江屿白,是让他无可自拔又无药可救的江屿白。
现在却被他逼得狼狈。
秦落在江屿白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是脸颊,皮肤有点烫,有点潮,带着汗水的咸味。
再是脖子,江屿白的脖子仰着,喉结还在滚动,秦落用嘴唇贴上去,感受它在自己唇下颤动,一边吻一边胡乱地叫着:“哥…哥…哥哥……会长…”(脖子以上)
江屿白一句话都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力气再回应了,任他吻,任他叫,任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一遍一遍地喊。
他的眼睛半阖着,舌尖若隐若现地抵着下唇,像一尾搁浅的鱼,轻轻翕动着。脸上只剩下潮红和湿润,像是浸了晨雾的樱蕊,被雨打湿了,还挂在枝头,颤颤巍巍地开着。(只是描写脖子以上的神态)
秦落把耳朵贴在他左胸,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慢慢地跳,一下,又一下。
“哥哥。”他叫他,声音低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恨你。”
可是等到他抱着江屿白洗过了澡,等到江屿白在他身旁沉沉睡去,看着他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也放松着,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壳,露出里面的柔软,秦落又忍不住俯下身,在他眉眼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说:“哥哥,我爱你。”
他曾经恐惧他们不是亲兄弟,那样,他们就没了世界上最无可阻断、最紧密连接的血脉联系。可现在他又庆幸他们不是亲兄弟,这样,他们就可以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旁人的看法,可以理所当然地在一起。
窗外雨早已经停了。
远处天边正在翻出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上,新的一天要来了。
秦落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十分钟,只知道自己刚沉入浅眠,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敲门声很急促,“咚咚咚”的,秦落皱起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江屿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呼吸依旧平稳。秦落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下床,随手扯过一件T恤穿上,走到门口。
他疑惑着拉开门,谁这么早会来?自己的人还不至于那么快就把惊喜送到——
“Surprise!”
一张脸凑到他眼前,笑得张扬又欠揍,眉眼间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是捧着花的沈修泽——
作者有话说:已经用两个省略号拉灯了,请审核老师明鉴
第109章
很难解释现在是个什么场面。
客厅没开灯, 全靠黎明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壳。上面还没来得及收拾,绒毛上还有被压过的痕迹, 东一摊西一摊的, 像是有什么人在上面滚过很久,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浅淡的麝香味。
沈修泽和秦落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着面面相觑。
秦落上半身套了件T恤,还明显小了, 袖口卡在手臂中段, 露出一截小臂, 上面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刚洗过澡, 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湿湿地贴在额角, 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刚做了什么。
沈修泽已经接手了大半家业, 成熟了不少,却穿得很简单休闲, oversize的卫衣牛仔裤, 跟个大学生似的,看着就像是来找江屿白玩的,只是手里的花已经掉在了地上。
花是他在机场临时买的,想着新年嘛, 空着手去不太好。红玫瑰配白桔梗,店员推荐的, 说送朋友喜庆。现在那束花躺在地上,包装纸散开,几片花瓣落在玄关的地砖上。
他面色一直很难看, 不如说,他只有开门那一瞬间还没看清楚人的时候面色好看过,现在还没有一拳打过去,只是因为秦落跟他说“我哥现在在睡觉,别吵着他。”
“我哥”两个字差点让沈修泽破功。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住想要往那张脸上招呼的冲动。可即便如此他也手痒,很想来上一根烟。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消化眼前这一切,让这个荒谬的世界稍微正常一点。
他去了阳台。
新加坡清晨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意。他靠在栏杆上,摸出烟盒,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火焰在晨风里晃了晃,被他拢在手心凑上去。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白烟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看着这缕烟消失的地方,从宇宙大爆炸想到物种大灭绝,从自己五岁第一次认识江屿白想到前几天还跟江屿白打电话说那小子疯了,又从六年前的修学旅行想到这六年秦落疯子一样的寻找。
哈哈,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沈修泽弹落烟灰,等风把身上的烟味吹散,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又回去坐到秦落对面,憋着气问你们怎么回事。
秦落正打着电话,听见他问才把手机收起来,很淡定地看了他一眼:“能怎么回事,如你所见。”
这话一出来,沈修泽觉得一根烟还是不够。他怎么还是想跟秦落一拳爆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压下去,问:“是你强迫他的?”
秦落说:“不是。”
短短两个字让沈修泽又想崩溃了。
他最厌恶的就是同性恋。这件事他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那种恶心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改不掉。可是现在,自己最亲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江屿白,竟然成了一个同性恋。还和眼前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私生子弟弟搞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沈修泽的声音压得发颤,“你们是兄弟!”
秦落第一次庆幸江屿白让他公布那张报告,让他现在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你还没上网吧?”
沈修泽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秦落扬了扬下巴,“我和他不是亲兄弟。”
“你……”沈修泽立刻掏出手机。
热搜第一就是#江氏继承人血缘真相#。
他点进去,热门第一条是DNA检测报告的图片,点开放大,末尾“排除存在生物学关系”几个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地躺着,白纸黑字,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短短一个小时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沈修泽都有点精神恍惚了,他捋了一把脸,站起身说:“我去看看江屿白。”
秦落伸手拦住他:“不行。”
沈修泽眉毛一挑:“为什么?他给你身份了还是怎么,你管这么宽?”
“暂时还没有。”秦落说,“但昨晚做得狠了,他累得够呛,现在已经睡着了。”
“你他妈——”
沈修泽一拳打了过去。
拳头砸在秦落脸上,沉重的一声响。秦落没躲,被他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慢慢转回头,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那点血迹,没说话。
沈修泽喘着粗气,瞪着秦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又问:“他是上面那个还是你是?”
秦落抬起眼睛看他,说:“他是。”
“行。”沈修泽终于找出一个满意的点来,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他怕疼得很,你要是把他弄疼了我先弄死你。”
话音刚落,客厅的吊灯亮了,洁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刚才那些灰蓝色的晨光全都冲散。一个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明显的不满:
“好吵。”
秦落立刻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软下来:“哥。”
沈修泽也忙看过去,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江屿白像是匆忙出来的,身上套着一件睡袍,薄薄的黑色丝绸,领口开得很深,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该遮的地方都遮着,可不该露出来的东西却偏偏欲盖弥彰似的往外冒。
他的脖子上全是吻痕。
深一块浅一块的,从喉结一路往下蔓延,消失在睡袍的领口里。手臂上也是,手腕内侧那一块最密集,像是被人攥着亲了很久。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腿上也有,甚至脚踝上面都印着几个浅浅的印子,连成串珠似的延伸进睡袍里。
太张扬,太露骨了,沈修泽几乎可以想象到秦落是如何在他身上如此渴求地留下这些放肆的印记——用嘴唇含着那一小块皮肤,用力吮吸,直到它变成深红色,再换下一块。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烫得他耳根发麻。
可是、可是……
他从不知道自家发小是同性恋。
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见江屿白对谁有过这方面的意思。那些凑上来的人,男男女女,没有一个能近他的身。他以为江屿白就是那种冷淡的性子,对谁都那样。他从来没想过,江屿白也会有被人吻得满身痕迹的一天。
沈修泽沉默着不说话。
江屿白这时才留意到秦落背后多了个人,他探出头,认出是谁后皱了皱眉:“你怎么突然来了?”
这样的语气和表情,好像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修泽不知为何有点生气。秦落都可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来新加坡,还跟江屿白做……那种事,自己就不能来吗?
他靠到墙上,撇过头,没好气道:“哈,我自己犯贱呗。想着你新年一个人没人陪,怕你孤单,想来找你玩陪陪你。”
说到这他嗤笑一声,“结果呢,没想到你过得这么逍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朋友。”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听着是在骂他自己,刺又分明是对着江屿白来的。
江屿白捏了捏眉心,把困意往下压了压。秦落想上前说什么,被他摇摇头止住了,走到沈修泽面前,问:“你生气了?”
沈修泽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目光,想说自己没有,可一张口却是:“对。”
说完他顿时更烦了,一到他面前自己连谎都撒不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瞒不过江屿白,什么事都被他吃得死死的,现在还要听见江屿白问:“你在气什么?”
操!气什么?他竟然还问自己气什么?
沈修泽心里骂了一声,猛地站起身,直视着江屿白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屿白面对他的怒火,很平静:“不告诉你什么。”
“不告诉我的多了去了!”沈修泽一骨碌往外倒,“你们——”他指了指江屿白,又指了指后面站着的秦落,“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越来越大:“他来找你,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知道你活着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们不是亲生兄弟,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到这儿,越说越激动,因为他想起之前自己也被蒙在鼓里。那时候江屿白多了个弟弟,也是什么都没告诉他,他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照片才知道。
“之前我还跟你说他找你找疯了,让你小心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心里听着是不是特别得意,江屿白?你把我当傻子玩!”
江屿白从头到尾冷静地听着,看着他。
那不为所动把他当疯子看的模样让沈修泽的怒火一下打到了棉花上,他绷着的身体一下子松下来,肩膀垮下去,又转过头,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
“而且你分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同性恋。你还要跟他搞在一起。”
江屿白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问:“那你讨厌我吗?”
“我……”沈修泽克制着自己去看他的冲动。他知道自己不能看,看了就完了。他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盯得眼睛发酸,说:“你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江屿白慢吞吞地跟他解释:“秦落是前两天才来的。我昨晚才答应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来了两天了!?”沈修泽睁大双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你昨晚才答应!?那你们一晚上——”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一拳还是打轻了,应该再用力一点,最好把秦落那张脸打变形,让他在医院躺上两三天才对。
他又问:“你们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那就有点多了。
江屿白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转到沈修泽面前,叫他的名字:“沈修泽。”
沈修泽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还钉在墙上那幅画上,说:“撒娇也没用,你别跟我来这套。”
“是吗。”江屿白又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一缕烟,飘进沈修泽的耳朵里。他的耳根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蹭了一下,听见江屿白轻声说:“那你带我去飙车吧。”
“什么?”
沈修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江屿白对他的这个爱好一向是敬而远之,每次都是被他生拉硬拽着坐上车,这时竟然主动提起。
“我说,”江屿白慢慢地重复,“你可以带我去飙车。”
沈修泽的确有些心动。
他喜欢飙车。速度到极限时,会让他生出无拘无束的自由感,除此之外,一转过头,还能看见江屿白坐在他旁边,皱着眉骂他不要命,可他自己分明又难得笑得恣意张扬,眼睛里闪着星子,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修泽看见了。
他每次都能看见。
可是现在……
“算了。”沈修泽缓缓抬起头说,“你再睡一——”
他一下子愣住了。
江屿白离他很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屿白又往前走了半步,近到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深V睡袍遮不到的部分。
那些痕迹比他刚才瞥见的还要密集。江屿白的脖颈,锁骨,还有胸口那片被睡袍领口半遮半掩的皮肤,全都印着深浅不一的吻痕,像雪地上落过的花瓣被风吹走后留下的渍痕,有些已经泛着淡淡的青紫,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薄薄的皮肉下面透出来,看得人心口发紧。
有股香味从那片皮肤上飘过来。
清甜的,软软的,像蜜桃剖开时溢出的汁液,理智告诉他那是沐浴露的味道,和江屿白身上一贯的冷冽气息混在一起,有点陌生。可此番此景之下,那味道竟像是从他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从他那些被反复吻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化开。
很香。很糯。很……诱人。
沈修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忙把视线往上移,不敢再去看那片皮肤,想去看江屿白的眼睛,或者天花板,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可目光不期然地撞上了江屿白弯着的眉眼。
江屿白在笑。
倦意还停留在他脸上,让那份笑意像棉花糖似的绵软下去。眼角的弧度,嘴角的上扬,都因为这点困意而变得柔软,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倒像是月亮在水中化开,而后淌得到处都是。
沈修泽的心突然蹦蹦地跳得好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忙垂下眸,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束还没捡起来的玫瑰花上,花瓣散开几片,红红的,落在他脚边。
他没注意到客厅里有脚步声动了。
江屿白没发现沈修泽的异样,只感到他的怒火已经被自己哄消了下去。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目的已经达成,准备回去睡觉。
这么想着,他刚要转身,门口那边突然传来声响,秦落拉开了门,停滞一秒后,一声熟悉的犬吠声响起。
沈修泽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那边看。江屿白也转过头,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激动叫着的德牧扑倒在地。
后背撞上地毯,江屿白闷哼一声,还没说什么,德牧已经整个压了上来。
“等一下……面包?”
江屿白立刻认了出来,声音被舔得断断续续的,抬手想挡,可阔别主人六年的小狗怎么舍得离开它的主人。面包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水光,喉咙里发出急切压抑的呜咽声。它拼命舔着江屿白的手心,又去舔他的脸,鼻子在他身上到处嗅闻,不断确认着他的气味。
沈修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看倒在地上的江屿白,看看激动得快疯掉的面包,又看看站在门口的秦落,下意识发问道:“面包怎么会……”
秦落站在门口,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着,挑衅似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上前,在面包旁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面包,起来吧。”
他把声音放得很软,轻轻哄着,不知是在对狗说还是在对谁说,“把你接过来的路途这么远,这么长的时间,饿坏了吧?”——
作者有话说:开了会被分配了好多好多工作,之后写不来可能又要请假了,放假能睁开眼睛就是写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TT
然后也看到一些评论,我稍微解释一下好了。最开始做大纲的时候,校园部分也就是刷恨意值的过程是挺长的,但是写的时候发现有点无法把这个过程写精彩,刷恨意值比较枯燥,而且相方这个时候低位隐忍居多,写出来CP风味古怪。所以我选择了加速进程,砍掉了大概2.5个情节,差不多6-7章的字数,快速地进入绑架、小江假死然后重逢的剧情。
校园部分的设定我也挺喜欢的,不然不会在一开始详细地着墨铺垫。算是我的笔力问题,写到后面才发现,把它写深入的话节奏很慢,也没有张力,所以着墨的人物和设定都没有再用上。但这样的设定不细写也的确浪费,所以我想了想,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正文完结之后写一个这个世界的长番外,初步想法是相方重生回到校园时期,这样就能补足他初期人设上的缺点了,也能多写一点小江在校园里和其他人的故事以及关系性,而且白天高高在上的会长哥哥,到了晚上会被特招生弟弟压在办公椅上面亲,好像还挺带感的?^^
第110章
德牧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秦落的手刚抚上它的背, 它便猛地转过头,露出森白的犬齿,喉咙深处的警告声像闷雷一样碾过来。它挡在江屿白身前, 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 目光死死盯着手的主人。
秦落顿了一秒, 然后从善如流地收回去,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而后目光越过面包, 落在它身后的人身上, 温和的模样伪装得很好。
江屿白趁着这个空档坐起身,手落在面包的脖颈处, 指腹揉着那里柔软的皮毛,又顺着往下, 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德牧喉咙里的呜咽声慢慢软下来, 变成低低的咕噜,脑袋却还警惕地扭着, 不肯从秦落身上移开。
“是你把它送过来的?”江屿白对着秦落问。
“嗯。”秦落蹲下来, 和面包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看着还在对他龇牙的德牧道:“它在澜山别墅很想哥,一直都不开心。文姨说它每天就趴在玄关等你,谁来都不理。我就联系了人, 把它运了过来。”
“运了过来?”
江屿白抬眼看他。新加坡的宠物入境政策有多严格他不是不知道,光是那三十天的隔离期就够折腾的, 眼前的面包是怎么绕过那些条条框框,出现在他客厅里的?
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了,秦落笑了一声, 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得意说道:“办法总比困难多。还好它前不久才做了检查,不然还真不好办。”
他说完,看着江屿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被慢慢擦干净,露出底下透亮的光,平日里惯常的冷淡被打碎了,露出一点柔软的底色。秦落看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软下去:“哥哥开心吗?”
江屿白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面包蓬松的皮毛里,用力蹭了蹭。毛茸茸的小狗被他蹭得直哼哼。过了好几秒,江屿白才说:
“谢谢。”
秦落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哥开心就好。”
呵。
沈修泽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又移开,又忍不住落回去。江屿白抱着狗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但那都是在澜山别墅,在从前他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常里。此刻再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江屿白的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但这点光却不是对着他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而他还站在门外,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转身。
刚才才因江屿白三言两语消下的气又一次不明不白地膨胀起来,沈修泽不再看眼前刺眼的一幕,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花,丢下一句“你们休息,我先走了”就迈步离开,门在身后关得很响。
楼下,天已经亮了。
橙黄色的晨光从海平面铺过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一层一层的暖色,远处的云像是被点燃了,镶着金边,很美,沈修泽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
心口堵得慌,闷得他喘不上气。沈修泽把手里那束蔫掉的花扔进垃圾桶。花瓣散落出来,落在一堆垃圾上面,看着有些可怜。他掏出手机,给自己订了一家酒店。
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嗤笑一声,笑自己贱得慌,来的时候他压根没想过订酒店这件事。脑子里理所当然地想着,住江屿白那儿呗,住几天怎么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住他那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现在想想,天经地义四个字,好像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到了酒店,沈修泽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困意才涌上来。
他在飞机上太兴奋了,一想到马上要见到江屿白,整个人都飘着,根本睡不着。现在这么久没合眼,眼皮终于开始打架。
他闭上眼睛,等了十分钟,没睡着。
身体是困的,四肢像灌了铅,动一下都累,可灵魂的电灯泡依然亮着,大脑清醒得不可思议,江屿白身上的吻痕,秦落的那个笑容,他们对视的那一眼,他们之间那种谁都插不进去的氛围。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一遍一遍地播,像是有人拿着进度条反复拉,回播这一段切片。
沈修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面包来了之后,江屿白的眼睛就没再往他身上放过,一次都没有。
秦落那个笑也不是挑衅,而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可他对自己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是为什么?觉得自己要跟他抢江屿白。
沈修泽觉得秦落莫名其妙,他又不喜欢江屿白,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真的不喜欢江屿白吗?
沈修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彻底睡不着了。
正好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谢诩的名字。他接起来:“喂?”
谢诩的声音很低,听着心情不太好,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问:“你现在在哪?”
“新加坡。”沈修泽说,“怎么了?”
“你看到网上新闻没有?”
沈修泽沉默两秒:“……刚看到。”
“秦落那混蛋!”
谢诩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向有教养的人不知为何也罕见地动了怒,在电话那头骂道:
“江屿白都已经失踪那么多年了,公不公布碍得着他继承公司吗?碍得着他的位置吗?他为什么非得来这一出?突然公布一个DNA报告,让江屿白又被所有人讨论?把他一个失踪那么久的人架在火上烤?!”
他笃定是失踪,不愿意用“死亡”这个词。
沈修泽半天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那点烟草的味道压在舌尖上,让他声音不那么颤。
“谢诩。”
“嗯。”电话那头的谢诩意识到他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沈修泽的手臂横在眼前,说得十分艰难:
“谢诩,他还……他还活着。”
“什么?”谢诩的声音变了调,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谁?谁还活着?”
“……江屿白。”沈修泽说,“他还活着。在新加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谢诩开口,声音已经完全稳下来,他没有问沈修泽怎么知道,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于是只说:“我马上来。”
……
主卧,江屿白沉在梦里。
他太累了。被秦落折腾了那么久,没睡几个小时又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吵醒之后又是哄人,又是哄狗,没过多久便捱不过睡意,又回到主卧睡下了。
他侧躺在床边,一只手伸出来,垂落在床沿,供在床下的面包时不时嗅嗅他的指尖,以确认他的气味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睛。
意识像水一样慢慢漫回来。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水流哗哗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锅里滋滋响。
面包看见他醒了,尾巴立刻摇起来,凑上来舔他的脸。
江屿白笑着躲了躲,揉着它的脑袋坐起身。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身体逐渐有了力气,然后循着声音走到厨房。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出一股醇厚的香味,秦落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哥醒了?”他脸上浮起笑意,“马上就好,再等一下。”
江屿白在餐桌前坐下,面前的几道菜错落摆开,都是他喜欢的口味,摆盘也用心,做菜的人想必在灶台前忙活了很久,变着花样想讨他欢心。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秦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旁边坐下,递了碗筷就不动了,只是坐在那里侧头看他。
江屿白被他看得有些无奈,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吃着。空荡荡的胃被热菜填满,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秦落就那么在旁边看着,等到江屿白放下筷子,他才开口:“哥哥。”
“嗯?”秦落这个叫哥哥的毛病死活改不掉,江屿白也知道他不可能改,等着他要说什么。
但秦落似乎只是享受这个称呼,又叫了一声:“哥哥。”
“……”
江屿白皱起眉,“有话直说。”
秦落不答话,而是如野兽逼近猎物般慢慢地凑上前来,用鼻尖蹭了蹭江屿白的鼻尖,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才开口问:“哥哥是只告诉了沈修泽自己还活着吗?”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江屿白回答,嘴唇已经贴上了江屿白的唇角。
他睡了多久,这个问题就在秦落脑海里转了多久。
沈修泽能突然来新加坡,还是打着“陪伴”的名号,再加上那些话——什么“想着你新年一个人没人陪”,什么“想来找你玩陪陪你”。秦落很快就把事情捋清楚了:哥哥和沈修泽一直保持着联系。
——甚至是只和他保持着联系。
但,保持了多久?一个月?一年?或者是……六年?
在他不知道的这六年,在他发疯一样寻找的这六年里,在他思之如狂的这六年里,也许有一个人悄悄地拥有着哥哥,可以随时知道他的消息,甚至可以随时来找他。
“哥……”
这个念头让秦落贴着江屿白的唇瓣颤抖起来,江屿白能感到唇角传来的重量加大了,听见秦落说:“哥真偏心。”
“哥谁都不告诉,唯独只告诉他一个人。”
秦落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们都不知道哥活着,只有他知道。”
他把脸埋进江屿白的脖颈里,嘴唇贴着他颈侧柔软脆弱的皮肤,嫉妒点燃了他的偏执,让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
“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幸运,能被哥垂青……?”
江屿白沉默着。
这样的对话是他没有预想过的。沈修泽的突然到来小小打乱了他的计划,以至于他现在应对完一个还得应对另一个。
不过……
江屿白的手抬起来,卡住秦落的脖颈,又从脖颈往上,捧住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安抚面包时那样,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可你不是赢了吗?”江屿白说,声音像一滴雨轻轻落下来。
秦落一愣。
赢什么?哥的意思是……他最终是选择了自己吗?
然而不等他那点隐秘的欣喜冒出枝桠,江屿白已经再次开口:
“你着急把面包带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我选择你么?”
秦落如同当头一棒。
他僵在那里,看见了江屿白的眼睛。
这双眼睛黑而深,平静得像一汪水,什么波澜都没有。
可就在这汪水底,秦落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以为埋得很深的算计。它们一件一件浮上来,被那层薄薄的水面托着,无处可藏。
从把面包运过来的那一刻起,从他想方设法绕过那些检疫规定的那一刻起,从他蹲在那里问“哥哥开心吗”的那一刻起——他那点小心思,他那点想用面包讨他欢心、想用面包让他心软、想用面包让自己在他心里占据更多位置的心思,全都浮在那层水面上,被这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的所有想法,在哥哥面前都无所遁形——
作者有话说:又卡文了,工作忙忙的累累的,心理好疲惫写得没什么情绪可能下一章这个世界就结束了吧我看看怎么收尾比较好…!不过想想马上要写到主世界的小江我又开心了!我写写写【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