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 所有的算计都无所遁形,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这样的处境本应让人感到恐惧, 可秦落却无端地觉得欣喜。


    江屿白黑得像淬过墨的玉石般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照透了, 连骨头缝里的晦暗都被翻出来晾在日光下, 可正是这样的江屿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秦落完全移不开视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脸, 想解释道:“哥, 我只是——”


    “嘘。”


    江屿白轻轻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你不用解释。”


    脚边,面包悄悄把尾巴蹭上他的腿, 江屿白弯眸笑道:“无论如何,你把面包送过来, 我很开心。”


    秦落怔愣片刻。


    然后突然抬起手, 一把捂住江屿白的嘴。


    “唔?”


    江屿白被他捂得发出一声闷哼,眼睛微微睁大, 疑惑地望着他, 模样竟有点难得的懵懂。


    “哥哥,”秦落掌心里两片唇瓣的触感柔软得过分,让他指尖发麻,他说:“你已经很累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勾引我了。”


    江屿白:“……”


    他又无语了。


    怎么又成勾引他了?


    他把秦落的手拽下来,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沈修泽:【谢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了。已经到新加坡了,要不要见他们随你。】


    秦落凑过来, 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要去吗?”他问。


    江屿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窗外,阳光正一寸一寸地西斜,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橙色。他看着那片光,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去。”


    不论如何,也算是给这些朋友一个解释吧。


    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包间。


    江屿白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谢诩坐在靠窗的位置,黎冕在他旁边,面前的咖啡都没怎么动。沈修泽站在外面的露台上,背对着门,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听见脚步声,谢诩抬起头,一瞬间,他的目光和江屿白撞在一起。


    空气像凝固了。


    谢诩没有动,情绪如流水般自他的眼里流出来,不敢相信、压抑的激动,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责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黎冕反应更快一些,六年不见,他比从前沉稳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但还是直来直去,藏不住事,“腾”地就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几步走到江屿白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黎冕张了张嘴,“你真的……”


    只说了几个字,他就说不下去了。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是我。”


    黎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诩这时才站起身走过来,到江屿白面前站定,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安静站着的人身上。


    是秦落。


    谢诩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多了一丝明显的审视和不喜,他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他怎么在这里?


    江屿白注意到了,说:“之后再解释。”


    谢诩一听,便不再追问,点了点头:“坐吧。”


    他们坐下来,酒廊里很安静,服务员端上新的咖啡又退出去。秦落在江屿白旁边坐下,沈修泽在露台上,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谢诩和黎冕则等着江屿白开口。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江屿白说道,“六年前那场绑架之后,我没有死。”


    他顿了顿,还是选择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我不是江家的血脉。那场绑架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借机消失。”


    “身份的原因,我没有再和你们联系。只偷偷告诉了沈修泽一个人。”


    黎冕抿了抿唇,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谢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问:“这六年,你都没有想过告诉我们一声?”


    “想过。”江屿白说,“想过很多次。”


    谢诩没说话。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江屿白继续说,“失踪了这么久,突然出现,告诉你们我还活着——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想。”


    “我们会怎么想?”黎冕忍不住插嘴,“我们当然——”


    “我知道。”江屿白打断他,“所以我来了。”


    黎冕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诩沉默了很久,才抬起眼睛,看着江屿白问:“还记得我们的四人群吗?”


    江屿白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那个群聊还在他旧手机里,只是已经很多年没有消息弹出来了。


    “你走之后,”谢诩说,“六年来,我们再也没有在群里发过言,一条都没有。”


    “…为什么?”江屿白问。


    谢诩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因为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等着你,做第一个在群里重新发消息的人。”


    江屿白怔住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见谢诩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黎冕在旁边用力点头,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闷声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沈修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露台上进来了,但没有走近,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这些年的经历,聊了一些彼此的近况。气氛慢慢轻松起来,隔了六年的墙裂开一道缝,透进一点光。


    临走的时候,谢诩站起身,走到江屿白面前。


    “保重。”他说。


    江屿白点点头。


    黎冕过来,捶了他一拳,笑着说:“下次再消失这么久,我可不放过你。”


    江屿白弯了弯嘴角,看着他们走了。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的沈修泽走在最后,临到门口要迈出去,却突然回过头,看了江屿白一眼,又像是有些不敢多看似的,目光刚一接触就匆匆移开,跟着他们走了。


    门关上,酒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落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此刻站起来,走到江屿白身边,垂着眼看他。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秦落并不算多喜欢江屿白的这三个朋友,但也算不上多么讨厌,只是嫌这些人会分走他的哥哥的视线。现在碍眼的人——尤其是沈修泽——终于走了,秦落伸出手,握住江屿白的手腕,拇指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


    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有些熟悉,江屿白突然想起什么,不禁问秦落道:“你不好奇吗?”


    秦落抬起眼:“好奇什么?”


    江屿白:“不好奇我有多少个前男友?”


    秦落不确定地问:“哥竟然要告诉我吗?”


    他当然想知道。想知道那些他缺席的日子里,哥哥身边有没有别人,是谁陪着他。


    可是——


    “我不确定自己知道之后会不会嫉妒。”他问,“哥会允许我有嫉妒的权利吗?”


    江屿白不回答这个问题,故意慢慢地说道:“有一个算正式的,叫霍延。”


    “一个?”秦落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就说明还有其他好几个?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可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盖过去了——霍延,这个名字明明没听过,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见的影子,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嗯,还有两个是没确认关系的,”明明是在讨论前男友相关的话题,江屿白的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把手中的牌一张一张摊开,“一个叫余烬,另一个叫斐契。”


    熟悉感更强了,秦落下意识地重复:“余烬……斐契……”


    话音刚落,头疼突然袭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像一根针从后脑扎进去,秦落捂住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与此同时,江屿白的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警告,警告!宿主,世界出现不稳定现象,目标人物似乎意识到了。】


    江屿白猛地皱眉:【怎么回事?】


    【男主正在觉醒。世界即将坍塌。】系统语气急促,【宿主请放心,有了这两个世界的积分,我会用能量保护好你。】


    整个空间开始晃动。


    晃动不是物理的——墙壁没有裂,地板没有塌,可江屿白却感觉到整个环境正在土崩瓦解,像是梦境醒来前的最后一刻,所有的画面都在扭曲,都在消散。


    他看向秦落。


    秦落捂着头,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然后黑暗袭来。


    ———


    嘀——嘀——嘀——


    某种仪器鸣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十分规律。


    嘀——嘀——嘀——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眼球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眼皮下面的眼球轻轻一转。


    “眼球动了!”


    有人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脑电波也出现变化!”


    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在喊什么,人声和环境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眼皮很重。


    像是被什么压着,睁不开。可光隔着薄薄的眼皮透进来,温热的,暖洋洋的。


    他又挣了一下。


    这一次,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终于挣开茧。


    “快看!睫毛动了!”


    那道光越来越亮了。他用尽最大的力气睁开眼睛,一点一点,像是推开一扇锈蚀的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终于,眼前的世界慢慢清晰起来,他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灯光和墙壁。


    迟钝的感官缓缓苏醒,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间病房里,身上连着大大小小的管子,有输液管,有监测线,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那些嘀嘀声就是从旁边的仪器里传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那道光。


    窗外好像是白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很艰难,要很用力才能让它们微微弯曲一点,身上的管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拉扯着皮肤,这种感觉陌生又真实。


    记忆还在,只是断断续续的,需要慢慢拼凑。秦落,余烬,斐契,霍延,系统,任务……这些名词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一片一片飘在脑海里。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感受着那些管子在身上轻轻的拉扯感,听着那些仪器规律的声音。


    他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正式结束啦,状态不好很艰难地写完这一章,想给这个世界的友情线做一个交代。然后沈的感情线原本的想法是这样的,他会意识到对小江的感情,也会认识到自己不是同性恋,只是单纯喜欢江屿白。不过他意识到之后第一个决定是追求小江吗?那也不是,以他的设定来看,他意识到之后应该会在痛苦和挣扎之中选择放弃这一段感情。所以不论怎样,他都不会和小江有发展感情的可能性叻。


    下一章开始主世界~这个世界有一些遗憾,所以先预定写两个番外,一是之前说的相方重生;二是有位读者朋友很好的点子,一起长大的竹马哥弟;还有一个特殊的番外预备借用一下这个世界的设定,所以严格来说应该算不上这个世界的番外…!总之这本书看样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第112章


    好像是电影里的一个远景镜头。


    起先, 这镜头微微摇晃着,像有人正扛着摄像机缓步后退,框出一整个院落的场景。院落宽大, 空荡, 一角却像被谁偷偷裁剪了公园的儿童区贴上去——滑梯、秋千、摇摇马, 整齐摆放在那里,漆色斑驳,扶手被磨得发亮,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接着镜头拉远, 拉出院落的大门, 现出门边的几个大字:xx市儿童福利院。


    一男一女正站在门前,镜头推近, 框出一个中景。两人并肩而立,微微交谈着什么。女人低下头, 看向怀中, 这时观众的视线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个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很小, 看起来不过五、六个月大的模样, 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细细的,吊着一个姓名牌。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江屿白。


    镜头在牌子上停留了一瞬, 而后缓缓上移,回到那对男女的脸上。他们看着怀里的孩子, 又对视一眼,男人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镜头切换跳动, 字幕缓缓浮现:九年之后。


    画面由模糊渐趋清晰,由一个正对着小狗的特写镜头缓缓拉出。


    这是一只最最普通的中华田园犬,黄毛,垂耳,尾巴卷着,正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直到有一道画外音传来:“大黄,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


    狗的耳朵动了动,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尾巴开始摇,从慢到快,最后整条狗都站了起来,往声音的主人身上扑去。


    镜头随着它的动作移动,这时观众才看见,那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男孩。


    伴随着其他稚嫩的童声“哥哥!”“哥哥回来了!”“哥哥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名为江屿白的男孩出现在镜头里,这同样是一个中景镜头,能看见这个男孩的穿着和外貌:


    蓝白色的男生校服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毛边,但洗得十分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皂角香气。发色浓黑,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皙,眼睛黑多白少,像两汪深潭,脸颊上还有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


    明明自己还是一副柔软可爱、稚气未脱的样貌,可他身处孩子堆里,竟已经隐隐有了大哥哥般的稳重模样。先是安抚了一圈环绕着他的弟弟妹妹,摸摸他们的头,一个一个问:“今天玩了什么?有没有听话?”等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完,又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飞盘,朝大黄扔去。


    玩了很久,直到夜幕袭来,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深蓝吞没,他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作业写完了,他又走到隔壁的房间里,给弟弟妹妹们讲睡前故事。那些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听他讲那个讲了一百遍的童话。讲到公主终于醒来,孩子们发出满足的叹息,他才轻轻合上书,给他们掖好被角。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盖上被子。窗外的月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小片,一小片,像一块块的碎银。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天的来临。


    镜头黑了一瞬,而后亮起。第二天到来了。屋里的窗帘并不遮光,男孩在阳光洒落到眼皮上的时候醒了过来。如一个普通男孩的一天一样,他刷牙洗脸,背上自己小小的书包。走出房间。


    院落里,弟弟妹妹们还在吃早饭,大黄趴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尾巴摇了摇。他走过去,摸摸它的头,又挨个和弟弟妹妹们道别,最后走到门口,和院长夫妇挥手。


    “路上小心。”院长说。


    “嗯。”他点点头,自己乖巧懂事地走向那所附近的公立小学。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他的生活规律而普通,安稳而秩序。第五天,第六天……时间开始压缩,加快。环境声逐渐降下去,画面开始流转,进入了一段大约两分钟的蒙太奇。


    镜头焦点对准的男孩仍是芸芸众生最常见的一员,过着最寻常不过的生活——上学,回家,和大黄玩,和弟弟妹妹们玩,写作业,睡觉,上学,回家……


    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他如树木一样抽条长大了。


    伴随着一个个挥别和回家的重复蒙太奇,他的身材开始变得高挑,骨架抽长,然而脂肪生成的速度赶不上骨骼生长的速度,便长出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瘦感来。校服外套变得短了,袖口只能遮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细细的腕骨。裤腿提起,脚踝露在外面,踝骨突出,像两枚小小的山丘。


    他的面容也在变化。鼻梁逐渐挺翘,眼睛变得深邃,婴儿肥一点一点褪去,显露出线条分明的轮廓,骨相里透出来干净又利落的漂亮,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九岁的男孩逐渐成了一名成绩优异的高中生。他依然是院里那个还没到大人年纪、却已经有了大人模样的哥哥,是院里最懂事、最年长、也最不用人操心的那一个,也依然会耐心地挥别自己的弟弟妹妹,只是不再走路,而要骑自行车上学了。


    也只有这个时刻,他会允许自己放纵一点,跨上车后,再慢的风也变得呼呼作响。它们吹起他的发丝,掠过他的脸庞,衣襟被带起来,远远看去,像一面预备起航的帆。


    风声渐止,自行车在校门口包子铺面前停下,少年下了车,蒙太奇结束,嘈杂的环境声再次参与进来,叫卖声喧嚣,人声纷乱,他排进人堆里,鹤立鸡群的身高十分显眼。这一刻,他十七岁。即将成年的同时,也即将迎来他命运的转折点——一个同样来买早餐的星探发现了他,端详一会儿他的面容后,问他要不要当演员。


    少年感到惊讶,他从小到大,别说演戏了,就连学校里的文艺汇演也从来没参加过,只能半信半疑地带着星探给的名片回了院里,与院长夫妇商讨。


    他们细致地搜索了名片上的公司,查了工商信息,看了官网,确认不是骗局。最终,他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又在三天后,与星河影视签订合约,镜头随着他的视线在纸页上久久停驻。


    他被分到了同是新手经纪人的孟鹤手下,起初,他只把这当成是一份可以赚些小钱、供弟妹们上学生活的兼职。事实上,哪怕他想要当成主业,希冀自己能够成名暴富也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在学业之余等公司给通告。戏约很少,有也是在演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小配角。例如前两次演戏,他分别演的是耐心的咖啡店店员、温柔靠谱的家教老师。


    很贴近他的生活——毕竟他也会在假期尝试打工,在院里辅导弟妹写作业。于是演得算是得心应手,除了觉得薪酬不错之外,对演戏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真正发生改变,是某一次他演了一个江湖客。


    那是一个说走就走的少年江湖客。世家出身,祖荫庇佑,可优渥的家境他不珍惜,大好的官爵他不稀罕,一心只好在江湖中扬名立万,出人头地。一柄剑,一蓑衣,便要世人都记住他的名。


    何等潇洒,何等任性,何等狂妄。


    十九岁的他第一次出演这样的角色,既陌生,又新奇。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挖掘那两页剧本里的江湖客。每天下了课,他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把那张薄薄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两页纸,寥寥几百字,可他看出了一整个人生——那个少年出身世家,却为何要浪迹江湖?他离家那天,可曾回头看过一眼?他拔剑时,除了扬名立万,还有没有想过别的?


    走在路上,他会想,若是那个人,此刻会是怎样的步态?吃饭时,他会想,若是那个人,会用什么方式端起碗?夜里躺在床上,他会想,若是那个人,此刻会在何处露宿,可会想起远方的家?


    他想象他短短出场时间背后的成长故事,揣摩他的性格,他的过往,他的执念。甚至找来一根木棍,削成一柄剑的模样。每天傍晚,院里空下来,他就握着那柄木剑,一遍一遍地比划。剑起,剑落,转身,回望。弟弟妹妹们趴在窗台上看,咯咯地笑,他也不恼,只是笑笑,或是装作要对他们出招,吓他们一跳。


    那一个月里,他就是那个江湖客,那个江湖客就是他。


    开机后,他用三天的拍摄时间,完美地把这个角色演绎了出来。


    杀青喊卡的那一刻,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站在那里,穿着戏服,手里还握着剑。有人走过来想接过剑,他没松手。那人愣了一下,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一个人坐了许久。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走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江湖客走了,可他自己的身体却像是空了一块,需要重新学习怎么装回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还是他的,可为什么觉得陌生?


    好像有一个灵魂从身体中脱离出来,又有另一个落了回去。短短一个月,他不再是孤儿院里永远听话懂事的孩子,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江屿白,又好像第一次真正成为江屿白。


    自此,他彻底地爱上了演戏。


    他要体验更多不一样的人生。


    在那之后,他渴望拥有更多的演戏机会。


    经纪人孟鹤比他年长几岁,两人一起熬着这段默默无闻的时光。她对他视如己出,主动争取了好几次主要角色,却屡屡失之交臂。


    他并不多么遗憾。小配角自然也有属于小配角的精彩人生,每个角色都是一扇窗,透过那扇窗,他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一角。只是——


    一个手部的特写镜头。他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社交平台。


    哪怕演的只是出场几分钟的配角,可是露脸的机会积少成多,他竟然也有了一小撮粉丝。其中不少是看脸入的坑,但也不乏真正爱他角色的。后台有一些私信,洋洋洒洒写了几百上千字,剖白自己如何因他对某个角色的演绎而入坑,如何从许久以前的一个小角色就开始关注他,表示会永远爱他。


    这样的喜爱很难得,很炙热,也很可爱。于是他会认真给每一条表白的私信回复:谢谢。


    作为演员,最好不回复粉丝私信。但他从不把这一点当一回事。对于他来说,回馈别人的真心是一件太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只是,这些粉丝当然也希望他能出演更好的戏份更重的角色——这一点让他有些小小的遗憾。


    但也许是命运的回响。二十岁那年,孟鹤为他争取到了第一个电视剧男二号的试镜机会。


    一个他能够回馈粉丝期待的机会。


    场景切换到他来到试镜现场,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来竞争这个角色的。他第一次参与试镜,有些紧张,但他准备充足,在两轮甄选后,他成功被选中。


    后来的成果也很喜人。剧播出后有了点水花,他作为男二号也乘着风有了一点名气,机会变多了。而更重要的是,一个导演看中了他,想定他为下一部剧的男一号,约他饭局相谈。


    这个导演很有名气,也是公认的有才华。由他导演的剧一般不会差。重点是,他从来没有饰演过那样的角色。少年——现在已经是青年了——起先和孟鹤开心地庆祝了一番,随后整理衣装,赶往饭局。


    一个全景镜头,框出一个装修豪华的包间。他来得有点晚了,推门进去时,饭桌上已坐了一个人。三四十岁的模样,西装革履,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儒雅和善,正是那位导演。


    他坐到对面,首先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


    导演很平易近人的模样,笑着摆手:“不介意,不介意。”说完,他起身,竟然直接坐到了他旁边。


    他有些讶异,但以为这样更方便谈话,便只往里挪了挪,友好地让出位置。


    现在他们同坐一边,身处一个正面双人镜头里了。想象一个这样的画外音去讲解这个镜头语言:一段双人对话戏,两人同处一框,中间没有事物隔开,他们现在的立场和目标可能暂时是一致的。


    果然,几个正反打镜头展示了他们的谈话过程。他们的确相谈甚欢,就下一部剧的角色探讨了很多共同的想法。导演甚至心情愉悦地喝了几杯酒,放下酒杯时,手落下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手指似有似无地碰到了他的腿。


    他心下皱眉。悄悄挪了一下,离远了一些。


    这一挪,身后沙发上的缝线便显现出来,纵贯在他们中间。


    导演却没发现似的,再次逼近。这一次,那只手直接摸上了他的腿跟,狎昵地捏了两下。


    再没接触过的人也该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猛地站起来,“这次就谈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然而好像是披了羊皮的恶狼露出了真实的面目。导演也站起来,堵住他的去路,直言要他跟着自己,如果不跟,这个角色,甚至他以后的发展都不好说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嘴脸。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江湖客的剑,那两页被他翻烂的剧本,孟鹤为他争取机会时熬红的眼睛,还有那些粉丝的私信,洋洋洒洒几百字说“会永远爱你”。


    但最后,他冷笑一声,镜头移到桌上的酒杯,接着一双手拿走它,酒液从上到下,快准狠地浇到了导演的头上。


    镜头给了导演惊愕又湿润的脸部一个特写,有黑影掠过前方,是青年推开了桌子,大步离开了画框。


    角色没了,他也理所当然地被业内软封杀了。


    但是没关系,他想。演不了电视剧和电影,他也可以去演话剧。如果话剧也演不了,他就趁学业之余,去真正地体验其他各种各样的工作和生活。


    然而好似他的名字被人抹去,他真的没办法参演任何东西了。更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院里一直陪伴着他们长大的大黄去世了。


    这只狗已经很年迈了。在一个夜里,它安安静静地睡去,没有过多的病痛,也算是幸运。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埋葬了他们共同的老友。


    有些人年纪尚小,忍不住嚎啕痛哭。他不安慰他们,只给他们拥抱。一个一个,抱过去,让他们的眼泪落在他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待到人群散去,他才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坟包,流下泪来。


    泪水落到地上,好似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形玻璃镜,微微晃动着,晃到另一个场景。


    他选择回到大学继续读书。读的是他原本设想的兽医专业,好处是大学有一个很小的话剧社,可以聊作慰藉。在话剧的每次登台前,他都会回忆起曾经拿起酒杯的那个瞬间。


    他后悔吗?


    他在心中问自己。同时也在心中坚决地回答:不。他从不后悔,也决不后悔。再来一次,他绝对会再次拿起那个酒杯,毫不犹豫地把酒液泼出去。最好再狠狠在那导演的脸上揍上一拳。


    但他也对经纪人孟鹤表示了歉意。还有喜欢着他的粉丝……


    又一次,他打开了账号的后台私信。


    这个账号已经很久没有营业过了。公司没有收回去,可能是因为已经忘了。私信变得寥寥,偶尔几条也是新粉发的,他回复“谢谢”,然后划过去。


    不经意间,他点到曾经那个发几百字剖白爱意的粉丝的私信,却不期然发现,那个粉丝已经取关了他。


    他盯着私信页面看了很久。爱啊,爱啊。多么沉重又多么轻飘,多么伟大又多么易逝,多么珍贵又多么低廉,热烈时令人不顾一切,消散时也从来不讲道理,连一声告别也不会有。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他才从怅然中缓缓回神。这么久没有出现在屏幕前,粉丝脱粉实在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学生活的这一段镜头就像书本翻页似的,快速地翻了过去。他又成了芸芸众生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员,生活规律而单一,上课,下课,去话剧社排练,回家。也曾有不认识的人对他告白,被他断然拒绝。等到毕了业之后,在一个冬天,孟鹤打电话给他,喜悦地告诉他:“有一个试镜机会!你猜是什么?”


    他笑了:“什么?”


    “电影!是电影!”


    他同样惊喜非常,某一天早上,他打上车,预备去试镜现场。


    镜头拉远了,一个大全景。可以看到,这真是一个寒冷到可怖的深冬早晨。整个城市都在下雪,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敞亮的街道上,落在稀疏的草坪里,落在疾驰而去的汽车上,铺就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镜头拉回到他身上。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低低沉沉地压下来,可他的心情却有如阳光般明媚。


    他想起孟鹤在电话里的声音:“电影!是电影!”她的嗓子都喊劈了,他第一次见她那么高兴。


    他又想起那些粉丝。他想,如果能拿下这个角色,也许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试镜成功,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院里,带弟弟妹妹们去吃那家他们一直想去的昂贵餐厅。


    他没有注意到,路口处有一辆明显超速了的货车正在靠近。


    也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司机还没来得及踩下刹车。


    嘭,一声巨响。慢镜头之下,火光挣扎着生长出来,随即冲天而起,席卷而来。正如这天上的细雪一般,吞噬了两辆车,也吞噬了他的意识。


    镜头给了地上一簇火苗一个特写。


    而后,定格。


    如果这真的是一部电影,那么接下来应该是黑屏,出现滚动着的工作人员表。


    停在这里,想必观众一定会骂:这真是一部烂电影。


    江屿白也想骂:这真是一部烂电影。


    但他现在被这部烂电影惊醒。撞击的震荡感好似还停留在身体里,令他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回神。


    他还在医院里。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进来,他撑着手坐起来,靠在床头,一手捂住脸,平息着情绪。


    他醒了三天,便做了三回这个梦了。


    自任务世界崩塌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记忆便一股脑地冲进他脑海里,好似电影一样不断地回放,要他不断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而这一生,每每都以那场车祸收尾。


    好不容易呼吸平复下来,把心悸都压下,他看向另一边的折叠床。


    床上,一个长相成熟、身型高挑的女人还熟睡着。是他的经纪人孟鹤。昨天晚上得知他醒来后,她匆匆赶到医院,在病床前大哭了一场。现在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扶过床边的轮椅,坐上去,给自己的腿盖上毯子。然后自动驾驶着轮椅,来到隔壁的病房。


    病房前还有两个高大壮实的保镖守着。见他来了,急忙让开。


    里面很安静,一个医生正在一台机器上操作着,旁边有一道帘子遮挡着什么。


    见江屿白进来,医生打招呼道:“江先生。”


    江屿白点点头,回应道:“医生。”


    又问:“他醒了吗?”


    医生摇摇头,说:“没有。但你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看他。”


    江屿白点点头。


    他推着轮椅上前,掀开那道帘子。


    一张床露出来。床上,正躺着一个面容英俊、眼睛紧闭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的剧情脉络在我的脑海里想了很久很久,写第一个世界的时候有了雏形,之后渐渐完善,却仍觉不够,一直到写这章的前几天,我终于在很多机缘巧合之下,想好了所有的设定,自此,有了“江屿白”这个角色的人生。


    在写之前,我想了很多手法去呈现他的一生,包括电影胶卷走马灯的形式、捞河灯记忆碎片的形式,等等,都感到还是不够好。直到一周前,我突然想到不如用仿电影拉片的形式去展现,这个想法一出来,有一种数学题找到唯一解的感觉,我觉得终于对了。那么如果这部电影有一个名字,它便叫《一个名为“江屿白”的一生》。


    在写下这一章之前我非常忐忑,一是自己创造的角色即将要做回他真正的自己,回顾真正属于他的人生了,我竟然感到近乡情怯;二是我不确定大家会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无论如何,感谢大家观看这部电影,快穿题材的人物和剧情比较快餐式,但我依然希望他的人生是一道完整的弧线。这个叫江屿白的角色在我心中存在了很久,直到写完这一章,我想他终于活了过来。


    注:文中“整个城市都在下雪……落在疾驰而去的汽车上”化用自《都柏林人》“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第113章


    对于江屿白来说, 这毫无疑问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坐在轮椅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病床上沉睡的男人。就是这个人, 用一整套昂贵的设备虚构了任务和系统, 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并承担了大部分虚拟世界崩塌的副作用,至今躺在这里。


    江屿白再三端详这张脸,确认自己真的不认识他, 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感觉很难受。死而复生本应该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可现在他被动地欠了这个陌生人一个巨大的人情。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这意味着他要等待一个不知期限的代价。


    况且,结合门外那两个高大壮实的保镖和这个私人医院的配置来看, 这人一定非富即贵。这个代价还不知是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算了。


    江屿白收回目光, 先等他醒来再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他操控轮椅,转了出去。


    康复室在走廊尽头, 白色的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落地窗外是整片天空,阳光铺了一地,几台康复器械安静地立在墙边。


    他把轮椅停靠在墙边,毯子卸下, 裤脚拉起来。


    一双明显带着病症的腿露了出来。


    在病榻上躺了小半年,这双腿的肌肉已经萎缩, 原本流畅的线条消失不见,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骼,软塌塌地贴在骨头上。而在这片病态的苍白之上, 两道疤痕横截而过,是车祸留下的印记。颜色已经褪成浅淡的粉白色,像两条蛰伏的线,安静地卧在那里,却因周围肤色的苍白而依然触目惊心。


    江屿白靠在一旁,开始热身。手腕转了转,肩膀活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做完这些,他伸出手,去够自己的腿。


    手触上去的那一刻,他能感受到曾经结实的大腿肌肉软塌塌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团失去弹性的棉花。他试着用力,那团棉花完全使不上劲,只有一阵无力的疼从深处泛上来。


    他知道,很快,这无力的疼就会变得更清晰。


    他把手放在脚踝和膝盖处,稍微定了定神,然后——一掰。


    速度快到连他自己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已经带着他的腿往弯曲的方向压下去。僵到极致后被强行撕开的酸胀与锐痛瞬间炸开,像有一根筋被狠狠扯着,从大腿根一直窜到脚尖。


    江屿白下意识绷紧身体,痛得呼吸都顿了半拍。


    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很短,很轻,被强行压在齿间只放出了一点尾音。后背绷出一层薄汗,洇湿了薄薄的病号服,贴在脊背上。青年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可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卡在脚踝和膝盖处,维持着这个疼痛的弧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淌到下颌,在那里悬了一秒,然后滴落。


    青年没有去擦,维持着姿势,等待身体慢慢适应这种疼痛。呼吸从紊乱到平复,从急促到绵长,他用意志把痛感一寸一寸压下去,压到可以忍受的范围。


    然后,再掰一点。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眉头锁得很紧,可始终没有停下。


    复健的过程就是这样。


    没有人能替他疼,没有人能替他熬。他只能自己来,一次一次,一天一天,直到这双腿重新学会站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江屿白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等气顺过来,才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盖上毯子,轮椅滑到康复室门口。


    他伸手去推门,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起一阵风,直直地冲到他面前。


    江屿白的手停在半空:?


    门在那人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闯入的人就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然后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江屿白:。


    江屿白开始思考起私人医院里进小偷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直到外面的声音过了,那人身体才放松下来,转过身,看见轮椅上的江屿白,明显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弯起眼睛笑说:“抱歉,突然闯进来。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江屿白说。


    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鸭舌帽压得很低,左耳上坠着一个银色素圈。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高挺的鼻梁,隔着布料都能看出线条的优越。


    眼睛是整张脸的焦点,黑到让人觉得有些危险的一对瞳仁,但此刻他微微笑着,眼角弯下来的弧度把那种危险冲淡了,反倒透出一点无害的亲近感。


    江屿白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


    “抱歉抱歉,”那人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感谢你让我在这里躲了一会儿。”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有些苦恼地转回来。


    “唔……我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谢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出来,被他轻轻一接一捞,如星光闪烁而过,眨眼间就送到了江屿白面前。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没有叫保安来抓我。”


    江屿白低头看。


    这是一枝白色的洋桔梗,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绿意。更妙的是,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


    这人竟是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花来。


    见他不接,那枝花在他面前轻轻晃动了两下,那人的声音有些苦恼:“不喜欢花吗?那我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谢你了……”


    “没有。”


    江屿白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接过那枝花。


    “谢谢。我很喜欢。”


    那人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江屿白垂下眸,把那枝花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忽然开口道:


    “你是凌默吗?”


    “……嗯?”那人微微歪头,装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江屿白没有看他,也没有被他骗过去,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是凌默吧。”


    “……哈哈,好吧。”


    凌默眼里的笑意顿了一秒,抬起手把口罩拉下来一点。


    一张立体深刻的脸露了出来,高挺的鼻梁和眉骨,饱满的嘴唇,线条流畅的下颌——和电视上、广告牌上、热搜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此刻带着一点被抓包后的不好意思,正冲着他笑。


    “被你认出来了,”凌默把口罩又拉回去,双手合十道,“拜托拜托,看在这枝花的份上,请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出现在这里。”


    他把语气放软了,竟然有点像……撒娇。


    如此帅哥这样撒娇还是有些让人心软的,江屿白挑了挑眉:“你现在是在……逃院?”


    “嗯。”凌默点点头,鸭舌帽的帽檐跟着晃了晃,“所以我又得赶紧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


    “请替我保密吧,这位……”他的目光在江屿白脸上停留了一秒,“嗯,不知姓名的漂亮先生?”


    他眨了眨眼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再见。”


    门开了,又关上了。他像一阵风一样,来的时候突然,走的时候也突然。


    现如今身处第一梯队的大明星竟然也有私下撒娇还逃院的一面,江屿白心下失笑,把花收好,操控轮椅,滑回病房。


    孟鹤已经醒了,正在病房的洗手间里洗脸,听见外面的动静问道:“江屿白?”


    “在呢。”江屿白应道。


    孟鹤走出来,已经洗过脸了,眼睛还是有点肿,但墨镜一戴,便看上去十分干练。她欲言又止,过了几秒才开口道:“待会儿还有一个会要开,我没办法在这陪你了。”


    “没事。”江屿白说,“工作要紧,你先去吧。”


    他车祸后昏迷的这小半年,孟鹤又被分了一个新人。那个新人发展良好,势头很猛,连带着她的事业也大有起色。现在她手上有好几个项目要跟,能抽空来看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这样体谅大方,孟鹤反而有点愧疚。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闷地挤出一句:“抱歉,你刚醒我就要走了。”


    “说这些。”江屿白笑了笑,“孟姐,昏迷了小半年,你和我生分了。”


    想以前,他刚进演艺圈的日子,便是和孟鹤齐心协力朝夕相伴着度过的。那时他们都是新人,没资源,没人脉,赶过五点钟的片场,也熬过凌晨两点的夜场。某次狼狈的时候在马路边蹲着吃烤串,孟鹤喝多了,还大着舌头说“江江……我一定会把你捧红的!我们一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他偷笑着递上纸巾,管她叫姐,说咱先把嘴边的孜然擦干净吧。


    “……”


    孟鹤沉默一会,眼前的江屿白坐在轮椅上,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微微陷下去,下颌线却因此更加清晰。


    可他叫“孟姐”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疾不徐的,莫名让人觉得安定。看过来时的眼睛也一如既往,用一点不动声色的温柔就轻描淡写把她的愧疚接住。


    孟鹤蓦地笑了,豪爽道:“好!那我们之后再聊。”


    她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那个合约的事……”


    江屿白和星河影视的合约还有一年。醒来之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发展。他现在这个状态,能不能继续演戏都是问题。他想了想,说:“合约的事之后再说吧……工作上的事也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说:“毕竟我现在的腿,还不知道要多久能站起来。”


    孟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敛了一些,面色变得沉重起来。


    “……行。”她找出一个口罩戴上,拉开门,“那我先走了。有事电话找我。”


    江屿白点点头,把她送出病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预备回去。


    可还未动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接着是门被撞开的闷响。他转过身,看见隔壁病房的门大开着,两个高大壮实的保镖站在门口,没有拦人,反而侧身让开。


    门里面,有一个人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却在看见江屿白的一刻又立刻止住脚步。


    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脸上还带着茫然,眼睛却没有四处乱看,而是直直地、直直地落在江屿白身上。


    江屿白也不由得愣住了。


    那个原本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门口,呆楞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的凌默小小客串一下~


    第114章


    空气有些沉默,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两人回到病房后相顾无言,经历了几个世界后相互见到真人,竟都近乡情怯似的客气起来, 谁都没先开口。


    江屿白看看对面的人,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同款衣服,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滑稽——两个穿病号服的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像两个在交流病情的病友。


    这么一想还挺好笑的, 江屿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


    “你——”


    几乎是同时, 对面的人也开了口。


    两个人的话头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下来。他们对视一眼, 看见对方脸上同样愣住的表情, 又一次面面相觑,而后都笑了出来。


    对面的人还是先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 打招呼道:“江……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瞿灼,目前是天行娱乐的总裁。”


    江屿白心里一惊。天行娱乐他是知道的,前几年逐渐壮大起来的公司, 势头很猛。相比起星河影视专注于影视行业,天行娱乐短短几年就把触角伸到了影视、游戏、直播、商演各个领域, 产业链从上游到下游几乎全部涵盖。但做到这个地步,背后的掌门人却极少露面,一直是个神秘人物。圈里有人猜是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有人猜是资本推出来的傀儡,还有人说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公司包装出来的噱头。


    江屿白没想到竟然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不过,气质上的确有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再细看眼窝和眉骨的位置,似乎还能看出一点混血的长相。


    可在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张脸,他与他分明不认识,也从没见过面。


    “瞿先生。”江屿白疑惑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


    话没说完,但其中意思两人都明白。为什么要花一个月的时间用那套设备把他唤醒?为什么要承担那些虚拟世界崩塌的副作用,自己躺到现在?


    瞿灼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江屿白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江先生还记得六年前的一次试镜吗?”


    六年前?江屿白挑眉,提起六年前的试镜,便是那次男二号的试镜了,这场试镜他印象深刻,永生难忘,于是点头道:“记得,但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见过你。”


    “但我却是见到了江先生的。”瞿灼说,“当时我算半个投资商,被家人拉去试镜现场。本来很不情愿,但现在想来,应该感谢那个把我强拉去的人,让我看见了江先生的表演……”


    见江屿白有些不相信的模样,瞿灼一笑,问道:“江先生不信么?”


    江屿白当然不信,他实在没搞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次六年前的试镜,就花一个月的时间来救他?更何况这个人年纪轻轻就手握一个商业帝国,时间宝贵得很,一分钟能值多少钱?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瞿灼见他不说话,知道他的确是不信,又问:“江先生还记得自己试镜的时候演了什么吗?”


    江屿白想了想,道:“这倒是记得。”


    他当时试镜的男二号是个孤僻冷感的学霸系角色,学院里有名的怪人一枚,不参与聚会,不参与社交,上下课一个人冷冷地来、淡淡地走。说话特征是话少,爱说短句。但反差的是,他偶尔会讲冷笑话,把别人说冷场的同时自己被逗得咯咯笑。


    江屿白记得他当时为了这个角色,试镜前那半个月差点没把自己弄成面瘫。到了试镜的时候分成了两轮,第一轮是对话戏,第二轮是独角戏,但……


    “但这个角色有什么特殊的吗?”江屿白问。


    “这个角色不特殊。”瞿灼说,“特殊的是你,江先生。”


    江屿白微微皱眉,没说话。


    瞿灼继续说下去:“江先生试镜的时候演得非常好。短短几分钟,就让人觉得你是戏中那个孤僻的角色,但试镜结束后,我无意中看见江先生打了个电话。


    “也许这个电话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却记忆深刻。试镜中,你的表现让我认为你简直是本色出演的地步,料想现实生活中应该也是如此吧。但你打电话的时候却大出我意料,你看上去很开心,喜悦溢于言表,但又很耐心地在和电话对面的人分享喜悦,那个时候的江先生,笑得非常……好看。”


    瞿灼没把话说完,何止是好看呢?那时候的他对家族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烦透了。那部剧正好天行投了钱,他被硬拉去看试镜,坐在那个房间里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一群人来来去去,演着差不多的戏,说着差不多的台词,他看着只觉得俗不可耐,却在一群无聊至极的人里看见了江屿白。


    江屿白当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格子衫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抓了两下,凌乱地翘着,看得出来是为了贴合角色特意做的打扮。可即使这样,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他藏在这副打扮下的漂亮。这种过于喧宾夺主的漂亮对于演戏而言是一个缺点,也让瞿灼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在心里否决了他。


    可是令他惊讶的是,当江屿白沉浸到角色里,他的神态全变了。


    原本锐利的眼睛恹恹地垂下去,嘴唇永远提不起来似的耷拉下来,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一秒钟就成了另一个人。


    转变太大,大得瞿灼忘了自己还在不耐烦,只愣愣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人,盯着他讲出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也顺理成章地在试镜结束后悄悄跟了出去,却不期然又看见了这位美人的另一面——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似乎是试镜顺利的缘故,他看起来十分高兴,正眉飞色舞地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眉梢扬起来,眼睛弯下去,嘴角翘着……哪哪都洋溢着笑意,哪哪都是好看的,配着这身衣服和映照在他脸上的阳光,好像灰扑扑的尘埃里挖出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瞿灼现在再回想起来,依然会因那一瞬间而怔愣许久。


    可江屿白并不认同他这番说辞,又问:“那为什么你当时没有跟我接触呢?”


    “我当时还太……幼稚。”瞿灼的声音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当时的江先生已经很成熟,有了明确的事业和目标,并为此努力。我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和家里闹脾气,手里没有任何资本,也没有任何能力,这样的我怎么能站到你面前呢?何况……”


    他顿了顿,说道:“何况,我当时只以为是对江先生心生向往,想和你交朋友。不像现在——”


    他又停下来。这次停得有点长,长到能听见墙上时钟又走了一秒。


    “不像现在,明白自己是爱上了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可那几个字落进空气里,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上,使他的话听上去十分的真心实意了。


    ……可听起来真心实意,就一定真心实意吗?他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江屿白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只问:“那瞿先生既然救了我,又想要得到什么回报?”


    瞿灼显然没想到,即便在如此多剖白之后,江屿白竟然依然不为所动地问自己要什么回报,他微微一怔,说:“江先生,经历了那么多世界,你和我……”


    “瞿先生,”


    江屿白打断他,把话说得不急不慢:“我觉得我们还是把话说明白一些,也把事情算清楚一点吧。你既然救了我,必定是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但你不缺钱,我现在的状况你也一清二楚,所以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你不妨直接说出来。”


    “……”


    瞿灼沉默一会。


    他看着江屿白。这个人坐在轮椅上,比自己矮了一截,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自己的视线,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体瘦削,衣领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瞿灼还是觉得自己是被俯视的。


    果然,江屿白永远是江屿白。哪怕他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自己,哪怕经历了四个世界的纠缠,哪怕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亲密时刻,回到现实,江屿白依然会第一时间划清界限,依然理性克制地衡量他们之间的得失,在他们之间横立起一道墙,牢牢阻挡住他的进攻。


    ……还是那么残忍啊,瞿灼心想。可是他又忍不住更被这样的江屿白吸引,于是他说道:“江先生说错了。不是我救了江先生,而是我在给江先生赎罪。”


    “赎罪?”


    “江先生还记得车祸前那个电影试镜吗?”


    江屿白的目光微凝:“记得,是你给的机会?”


    “是的。”瞿灼点头,“那时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了解了江先生的情况后,精挑细选想给你一个惊喜。那部戏的导演我很熟,剧本我看过,角色很适合你。我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给江先生一份礼物,结果没想到反而害了你。让你在试镜路上出了车祸。”


    听见这番话,江屿白却不见得多高兴的模样,反而拧起眉头。


    “所以这些都是我该做的。”瞿灼说,“谈不上救不救的。”


    “但如果江先生见外,一定要回报我,我希望——”


    他故意停在那里,想让江屿白着急,但江屿白只是抬起头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


    瞿灼等了一秒,两秒,终于还是自己先按捺不住,轻轻拉过江屿白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这只手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可还是温的,不是那种病人常见的冰凉。


    他低下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绅士吻。


    吻得很轻,只是嘴唇擦过皮肤的温度。他停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抬起头。


    “希望江先生,”他说,声音悬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距离里,“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


    瞿灼站在房内,微笑着目送江屿白挟着轮椅滑出了病房。


    屋内只剩他一个人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门口的保镖立刻走进来,把门带上。瞿灼这才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翘起腿,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在江屿白面前精心维持的绅士模样一点一点褪去,痞气一览无余。


    保镖递了根烟过来。瞿灼接过来,没点,只是夹在指尖转了几圈,又停下来,随手把玩着。


    “二叔那边有没有动静?”他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不一样了,透着一股凉意。


    “有。”保镖躬身道,声音压得很低,“上周的账有动过的痕迹。”


    瞿灼嗤笑一声:“才一个月就按捺不住了。”


    保镖试探着问:“瞿总,接下来要收网吗?”


    “不用。”瞿灼靠在椅背上,把烟含在嘴里,问:“东港那批货到了吗?”


    “还有两天。”


    “嗯。”他思索了两秒,“货到之后留个口子,把他们的人放进去。”


    “是。”


    保镖应了一声,拿出一把手枪,双手呈上:“瞿总,您的枪。”


    瞿灼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枪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两人眼神一凛,对视一眼,就听江屿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瞿先生,我有东西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主世界也依然要再追一次呢^^


    第115章


    “江先生, ”


    烟和枪都藏了起来,保镖开了门,等江屿白的轮椅滑进来时, 瞿灼脸上那层痞气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他靠在椅背, 脊背放松, 嘴角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显得温和又无害,“是落了什么?”


    江屿白滑到床边, 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探身拿起叠在床脚的灰色毯子, 搭在自己膝上。


    “我的毯子,刚才随手放在这里, 不小心忘拿了。”


    江屿白把毯子铺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从头至尾目不斜视, 表情没什么变化,盖上毯子后便出去了。


    瞿灼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他的表情, 见他面色如常, 神色坦然,不像是听见了刚才那段话的模样,才略放下心来。


    门再次合上,保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压低声音问:“瞿总,他可能听见了, 要不要灭——”


    话音未落,瞿灼的目光猛地扫过来。


    保镖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瞿灼的眉头紧皱着,眉眼间那点温和荡然无存,眼神警告意味浓重。


    保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对不起瞿总!”


    瞿灼收回目光:“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类话。”


    “是!”保镖应得飞快,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原本以为,那个人不过是瞿总等待猎物上钩途中的消遣而已,没想到……


    他不敢再想,躬身道:“我这就回去领罚。”


    “嗯。”


    瞿灼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门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保镖正要退下,瞿灼忽然又开口:“等等。”


    保镖停住。


    瞿灼问他:“我记得你现在有女朋友吧,当初是怎么追的?”


    ——


    江屿白回到自己的病房,把毯子放在一旁,靠在轮椅上,还在想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段话。


    烟、枪、账、货。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果然,瞿灼根本不像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什么温和有礼,什么绅士风度,都是演给他看的。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六年前的惊鸿一瞥,赎罪,追求——江屿白只暂且相信一半。另一半还有待观察。


    所以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江屿白并不相信他是真正爱上了自己想要追求,答应了他也不过是决定静观其变,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至于他会怎么追——江屿白能猜测到一些他的追人手段,凭他目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他应该会——


    第二天,江屿白如预期之中地在手机上看见了新闻:


    【某著名导演潜规则多名男演员女演员,受害者联名起诉】


    【某著名导演片场霸凌实锤,时间线全曝光】


    【起底某导演二十年黑历史:从潜规则到洗钱。】


    之前那个骚扰他的导演的丑闻悉数被爆了出来,实锤图,时间线,受害者证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段录音,清清楚楚地录下了那个导演的声音。匿名受害者表示要联合起来起诉他,视频平台上已经光速出了视频科普这个瓜,配合各个营销号的转载,论坛上每个娱乐小组都讨论得热火朝天。


    热度涨得飞快,评论区全是骂的,基本是把那个导演锤死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导演在大众眼里至少是臭了。而背后的推手是谁,业内估计也都有底。以后哪个投资商还敢用他?哪个平台还敢上他的戏?


    江屿白滑动着屏幕,上面形形色色的图片在他眼底流淌,他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过得太久,久到他再看见这张脸,已经提不起丝毫情绪了。愤怒早被时间冲淡了,冲成一片浅浅的灰色,连痕迹都不剩。


    如果这就是瞿灼的追求手段,那也太乏味了。


    他退出新闻,切到微信。


    消息栏已经积了一堆红点。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第一条是孟鹤发来的:


    孟鹤:【图片.jpg】


    【刚开了两个会,我才把你的情况跟公司说了,结果他们竟然来通知我说可以跟你解约!合约期还有一年算他们违约,公司这边赔付违约金???】


    【你怎么想?太突然了,我有点生气,都没弄懂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要跟你解约?】


    江屿白眉头微动,这也是瞿灼的手笔?


    他打字回复:【公司的态度强硬吗?】


    孟鹤回得很快:【不算强硬,还有点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想询问你的意见吧。奇怪得很,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操作。】


    那就是瞿灼的手笔了,估计他前脚跟星河影视签了解约合同,后脚天行娱乐的签约合同就能送到他面前,江屿白回:【那就跟他们说不解。】


    孟鹤发了个ok的表情过来,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新闻看了吗?】


    江屿白:【看到了。】


    孟鹤:【爽死我了!终于等到这一天!要不是你还病着我都想拉你去撸串庆祝了!】


    感受到孟鹤的高兴,江屿白这才有点喜悦的情绪:【那就等病好了去^^】


    孟鹤:【好!】


    聊天到此结束。可页面顶部一直有新的消息不断跳出来,一个接一个,有人在不停地戳他。


    江屿白无奈地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消息瞬间涌出来,快得他几乎看不过来:


    封一程:【哥睡醒了吗?】


    【太阳晒屁股了哥】


    【哥还没醒??】


    【哥哥哥哥哥哥!!!】


    【醒了快回我】


    【我终于知道哥的医院地址了,这就买票过去看你】


    【……哥还不醒!!!】


    封一程是他孤儿院的弟弟之一,小他五岁,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人闹腾得很,跟他关系也最亲近。醒来之后江屿白同样联系了他,他激动得不行,问了一堆问题,又闹着要来看他。但这私人医院很隐秘,为了不耽误他学业,江屿白醒来后也没告诉他具体位置。


    现在他竟然知道了,江屿白动动手指回复:【。】


    对面秒回:【!!!!!】


    【哥你终于醒了!】


    【哥我买好机票请好假啦,等下就过去看你!】


    还附了一张截图,机票信息,出发时间是下午两点。


    江屿白打字:【谁告诉你的地址。】


    对面隔了两秒,回:【哼哼,一个神秘人!还特地让我别告诉你。】


    [消息已撤回]


    【哎呀哥就别管了,瞒了我这么久终于让我知道了。】


    不用多说也知道是谁了。


    江屿白:【回去。】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复:【……哥?】


    江屿白不为所动:【回去。】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了,对话框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停,停了又闪。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一条一条跳出来:


    【为什么?哥一直不让我去看你,我知道了地址你还是不让我去。哥是哪里伤得很重,怕我看见吗?还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哥讨厌了?】


    【明明以前过家家酒的时候,哥扮国王我扮骑士,你说骑士要永远保护国王,我说好,我要一辈子待在哥身边。哥那时候还笑着摸我的头,说那你要快点长大才行。但是现在……】


    【现在我已经半年没见过哥,没跟哥说过话了。】


    对面人的委屈溢于言表,江屿白心下叹了口气,唉,小孩。


    他干脆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铃只响了一秒就被接起。封一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明明是一张阳光俊朗的脸,此刻却带着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可在看见江屿白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喜,“终于又看见你的脸了!”


    他把脸凑得离镜头极近,把江屿白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从头发到眉毛,从眼睛到鼻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放过。然后嘴角又耷拉下来,闷闷不乐地说:“哥瘦了好多。”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把手机架到桌上,离自己远了一点,“你现在在哪?”


    “在去机场的路上!”封一程又把脸凑近,眼睛隔着屏幕粘在他身上,像要把每一根发丝都看清楚,“哥,我去找你吧,你就让我去找你吧。你现在腿脚不方便,又没人照顾你,我去给你端茶倒水削苹果怎么样?哦对了,我现在削苹果可厉害了,把哥那一手刀功全学会了!你看你看——”


    他把手机镜头一转,对着自己另一只手。那手里确实握着一个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刃已经削进去一小半,皮削得又薄又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厉害吧?”他把镜头转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江屿白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把苹果带上飞机?”


    “啊?”封一程愣了一下,“不是,我就是给你展示一下……”


    “展示完了把刀收好,别伤着自己。”


    “哦。”封一程乖乖把刀和苹果放下,又开始絮叨,“哥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让我干什么我绝对不干。我给你煮粥,我给你按摩,我给你读报纸……”


    他絮叨起来没完没了,江屿白无奈地打断他:“停。”


    封一程立刻闭嘴,聚精会神地等他发话。


    江屿白看着他,正色道:“你现在马上把机票退了,回学校去好好上课。”


    “哥,可是……”封一程不死心。


    “听话。”江屿白的声音不重,却让封一程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你来了这里我还得照看你,只会让我更操心。我自己一个人休养挺好的。”


    “……哦。”


    封一程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没戏了。江屿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板上钉钉,再怎么耍赖都没用。他恹恹地应了一声,嘴角垮下来:“那好吧。”


    “先回去上课。”江屿白说。


    话刚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江先生,你在吗?”是瞿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江屿白看了一眼门口。


    封一程也听见了,警惕地问:“哥,谁啊?”


    江屿白没有回答,只是最后说了一句:“就这样,先挂了。”


    “哥——!”


    封一程的喊声被掐断在屏幕熄灭前的那一秒。


    江屿白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口道:“在的,直接进来吧。”


    门推开了,江屿白还没看见瞿灼,反而是一大捧玫瑰花直直撞入眼帘。


    玫瑰花大到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占满了,鲜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花瓣上喷着水雾,细密的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衬得那些花朵更加娇艳欲滴。


    瞿灼走进来,看见了桌上的手机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又恢复如常。然后他收回目光,好像无事般走到江屿白面前,单膝跪下。


    一大捧鲜红便递到江屿白眼前。


    “江先生,”他说,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屿白的眼睛,不躲不闪,“以表追求的诚意,请你收下这一捧玫瑰。”


    江屿白盯着这玫瑰看了半晌。


    看得出来是好品种。玫瑰醒得很好,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花型饱满,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包装也很精致,黑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整捧花被侍弄得极好,像是刚从花店里拿出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久久不接,就在瞿灼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江屿白忽然笑了一声,轻轻抱过这束玫瑰:“谢谢。”


    瞿灼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就见江屿白从那捧花里抽出一支玫瑰,突然叫他的名字:“瞿先生……不,瞿灼。”


    那支玫瑰被他捏着花茎,轻巧地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没有看瞿灼,语气也并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轻快,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可是瞿灼却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应了他的预感,江屿白开口了:“如果你追我的方式就是这些,”


    他再一次用那种该死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无情的话:“那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我不会有任何喜欢你的可能,你还是放弃吧。”


    瞿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小江很好追,小江也很难追


    第116章


    “什么……?”


    瞿灼仍单膝跪地,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江屿白漫不经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不合适, 请你趁早放弃,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为什么?”瞿灼问, “你不喜欢玫瑰?”


    “并不是。”


    “这支玫瑰……”


    江屿白转了转手里那支玫瑰,这显然是这捧花里最漂亮的一支。在阳光下,它的花瓣殷红, 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边缘在橙色的光线里镶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能看见光线从背面透过来时的脉络。茎上的刺被处理得很干净,摸上去光滑圆润, 不会扎手,显然经过精心的修剪。


    “很漂亮。”江屿白说, “它们经过精心的挑选和包装, 剪掉茎上所有的利刺,用最完美的姿态送到我面前。很美。可是它们在我眼里的价值, 并不比路边随便一朵野蛮生长、长着它原本模样的野花高。”


    他把那支玫瑰轻轻放回花束里, 和那些同样漂亮的花朵躺在一起,淹没在一片殷红里,再也分不清哪支是哪支。


    “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瞿灼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你昨天听见了。”


    “对。”江屿白点点头。


    “所以……你是因为怕我才拒绝我?”


    看来爱是真能让人盲目, 瞿灼想了半天竟然想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江屿白有些哭笑不得:“不是。”


    但他也不解释,只是说:“你自己想。”


    他没有教导瞿灼怎么追自己的义务。如果瞿灼连这一点都想不通, 那他们也不用继续发展关系了。


    瞿灼沉默不语。


    他跪在那里,看着江屿白转动轮椅,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慢,滑到桌边。


    江屿白把花放上去,然后在那束花里挑挑拣拣,玫瑰在他指尖下一一掠过,红的、红的、还是红的,每一朵都完美无瑕,每一朵都毫无特色。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一支玫瑰上,轻轻抽了出来。


    这支玫瑰有些特别。


    作为一捧精心包装的玫瑰花束里的一员,其他玫瑰都被处理得十分完美——花瓣饱满,茎杆挺直,刺被剪得干干净净,每一朵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这一支却像个漏网之鱼,茎上有一小截刺没有被完全剪断,露出一小段尖利的锋芒,摸上去还有些刺手,在那一群完美无瑕的花朵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江屿白看上去好像更喜欢这一支,拿过一边的花瓶,把这只带着刺的玫瑰放了进去。白色的陶瓷瓶身,线条简约,衬着那殷红的花瓣,还有那一小截没被剪干净的刺,竟比那一大捧完美的玫瑰更引人注目。


    瞿灼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懂了:“你是不喜欢我没有以真实的面目来追你?”


    江屿白转过身来,轻笑道:“你终于明白了。”


    “如果你真的想要追我,”


    他边说着边靠近瞿灼,从轮椅上微微欠身,手抚上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不允许任何躲闪:“那么最起码的是,你要先向我展示真实的自己,最真实的欲望。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脸颊上的触感十分柔软,还有一些清浅的香味,瞿灼盯着江屿白的眼睛,他此时正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过长的刘海垂下来,些微挡住了那双瞳仁,却也让那纯黑的颜色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魔力,好似黑洞一样能将人吸进去。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可眼睛却更漆黑了。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身上的病号服有些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这样一副神态,配上他的话语和动作,像是坐在轮椅上的神明,垂首向祈求宽恕的信徒发问。那神明的姿态是那样居高临下,却又是那样温柔,冷漠的神性与温柔的人性好似在他身上融为一体,让人想要匍匐在他脚下,献上自己的一切。


    瞿灼不禁看了很久,直到“欲望”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才猛然回过神。


    “你想知道我真实的欲望?”他问,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沙哑。


    “嗯。”


    江屿白收回了手。那点云朵般的触感从脸上消失,带走了那股浅淡的香味,只剩下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温度,很快也要消散在空气里。


    瞿灼忽然笑了,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正要退开的江屿白的腿。


    “好,你想知道我真实的欲望,那我就告诉你我真实的欲望。”


    “你……”


    腿上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又混进了一点不明不白的麻痒,从被按住的地方蔓延开来,江屿白皱下眉的一瞬间,瞿灼已经欺身吻了上来。


    “唔……”


    江屿白的嘴唇被完全含住了。


    瞿灼完全践行了四个任务世界里龙傲天男主的吻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像饿虎扑食般的急切,狼吞虎咽地撬开他的唇瓣,急切地汲取他口中的气息。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攀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交缠的影子上,却好像也被这场面烫着了似的,缩在边缘不敢靠近。江屿白的腰被箍得死紧,紧到想要推开瞿灼,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几声克制的轻哼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很快便被融化在这个炙热的吻里。他的腰被箍得死紧,瞿灼的吻越来越深,直到两个人都快呼吸不过来了,他才终于结束这个吻,不舍地从江屿白身上退开。


    唇瓣分离时牵出一缕银丝,在阳光下闪了一闪,然后才轻轻落在江屿白唇角,洇成一小点湿润的光泽。


    江屿白急促地喘着,一团团热气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间冒出来。他的嘴唇被吻得殷红,像是被揉碎的花瓣,上面还残留着水光。长睫轻颤着垂下来,胸口起伏着,病号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也随着起伏而微微滑动。


    他还有力气想:很好,这次没再把他的嘴唇咬破,也算是有进步。


    “这就是我想要的。”


    瞿灼盯着他的唇说道,“我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我心里快急疯了。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恨不得当场把你按在床上亲,看你哭出来,看你再也露不出这种克制冷静的表情。


    “那个导演,我的人早就把他抓了。枪指着脑袋的时候吓得发抖,不用逼问就把自己做过的那些烂事全抖落出来了。你放心,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任何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还有孟鹤。你跟孟鹤关系这么好,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她。她来看你,在你病房里待那么久。还有你那个孤儿院的弟弟,他能叫你哥,能陪你长大,能跟你撒娇闹着要来看你,我他妈嫉妒得发疯你知道吗?


    “看见你的每一秒我都拼命克制自己不想吓到你,生怕太急会吓到你,生怕露出真面目会让你逃走,你还偏偏来招我。”


    他笑了一声,看着江屿白,目光里有一种终于豁出去的坦荡,把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撕碎,赤条条地站在对方面前。


    “这就是真实的我。你会怕我吗?”


    可是不等江屿白回答,他又把侧脸凑上去,说:“不管你怕不怕我,我都要死命纠缠你了。刚才强吻了你,你要是生气可以扇我一巴掌,我不会躲。”


    江屿白却并没有动作。


    只是等呼吸平复后盯了他一会,半晌后愉悦地笑了出来。这个笑容十分真切,眼睛里被笑意漾满了,好似叠了层层涟漪的湖水,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灵动又闪亮,让人想要溺在里面。他说:“怕你?”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根本没把这个问题放在眼里。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瞿灼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个磨砂质感的烟盒,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打开:“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手指轻轻一挑,抽出一根烟来。黑色的烟身被他捏在白皙的指尖,在阳光下转了转,那黑白分明的对比刺得人眼睛发晕。


    他把烟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很:“你是不是把我想象得太胆小了?如果就因为这些我就要怕你,那在那些任务世界里,我就不会答应你。”


    他的手再度抚上瞿灼的脸,从颧骨滑到下颌,轻轻托起那张脸,迫使他仰视着自己,柔嫩微凉,如初雪般的触感又一次传过去,“所以你想要的是我?”


    “是。”瞿灼毫不犹豫。


    “可是你要如何证明,你的爱会永恒持续呢。”


    “四个世界的经历,”瞿灼说,“不足以证明吗?”


    他想了想,又说:“或者……你总得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对吗?”


    “那么,”江屿白把那根烟含进嘴里,没有点。烟身是黑色的,衬得他的嘴唇越发殷红,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一点,此刻微微含着那根烟,竟显出一种慵懒的气质。然后他仿照吸烟的模样,微微吸了一口,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明没有烟雾,瞿灼却觉得有一团气息从那两片唇间漫了出来,氤氤氲氲地飘悬在眼前。


    这雾气让江屿白的神情显得朦胧,又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像一朵洁白的罂粟花,纯净之下藏着深重的毒性,可就是如此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采撷,想要据为己有,即使知道会被毒死也在所不惜。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沿着他的肩膀、手臂、指尖一路滑下来,像是给他披上了一件无形的袍子。他的脸在那层光影里,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江屿白姿态放松,完全倚靠进了轮椅的椅背里。手肘撑在扶手上,烟就夹在他脸旁。他的手指很长,夹烟的姿势很好看,黑色的烟身衬着那张白皙的脸,越发显得那双眼深邃。


    他轻轻抬起眼帘,看着瞿灼,嘴角含笑。


    “那么,”他轻声说道,“向我起誓吧。”


    “向我起誓,你会永远爱我。”


    如果再有人要爱他,那么他要这份爱是一份忠贞不渝,始终如一,永远不会消减,也永远不会褪色的爱。


    第117章


    瞿灼的起誓方式是在江屿白肩颈处啃了一口。


    江屿白的话算是间接地给予他恩准, 给了他一个机会,他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抑,扑上去把江屿白整个人压在轮椅里, 嘴唇撞上那截露在病号服外面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像一脉静静的溪流藏在雪地之下。瞿灼本想吻上去的,可是太急太用力了,牙齿没收住, 那个吻就变成了一个噬咬。


    尖锐的疼痛从那一小块皮肤上炸开。


    “嘶……”


    江屿白轻轻抽了一口气, 身体绷紧, 却控制着没有躲。


    那一块的皮肤很薄,肩胛骨微微凸起, 在皮肤下撑出一道柔和的弧度,本就是最脆弱的地方, 此刻被尖牙咬住, 表层瞬间就破了,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痕。


    瞿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猛地想退开, 可是江屿白的手已经抬起来,按在瞿灼的后颈处,不轻不重地往下压,把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痛感更加明显了, 那点被咬破的皮肤被压迫着,血丝又渗出来一点, 在雪白的底色上画出一道红痕。江屿白却弯了弯眼眸:“咬吧。”


    他的声音很轻,柳絮一般温柔地飘下来:“可以再咬疼一点,再咬深一点。随意在我身上留下你的印记。”


    瞿灼的眼眸猛地沉了下去。


    他牙齿发力, 再次咬了下去。


    “唔!”


    江屿白轻声痛呼,这一次比刚才更疼。那一小块皮肤被彻底咬破,几缕血丝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出血痕,像是一条红色的丝线,把周围那一片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这红色从伤口处晕染开来,透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一片瑰丽的靡艳之色。


    江屿白任由瞿灼咬他,脖颈微微侧着,把皮肤完全暴露出来。他像是被吸血鬼咬住的人类,从血液的流失和被噬咬的疼痛中感受到一种被浓重的爱珍视占有的快欲。


    他满意地眯起眼,眼眸盛着一点餍足的慵懒,如果他身后还有尾巴,此时一定在悠闲又惬意地摇晃。


    可是他是予取予夺的那个人,等感受够了之后,江屿白又收回了这份恩赐,干脆利落地伸出手,一把扯开了瞿灼,顺手拉好自己的衣领,把带血的牙印遮住一半,只剩下一小截红痕还露在外面,半遮半掩的,反而更惹人遐想。


    瞿灼退后一步,嘴角还沾着一点血丝,眼睛死死盯着江屿白的肩颈,眼底的欲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饿了太久的狼终于看见了食物,却被拦着不许靠近。


    江屿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还没满足,明知故问道:“你想跟我做么?”


    “想。”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含糊不清,却滚烫得很。瞿灼俯下身,含住他的耳垂,用牙齿碾磨那一小块软肉。


    江屿白的身体本能地轻颤了一下。耳垂是他敏感的地方,被这样对待,那点酥麻从耳根蔓延到头皮,又顺着脖颈一路往下。可是他忍住了本能的反应,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点故意的无辜。


    “可是我现在还是个腿伤的病人啊,瞿先生。”


    瞿灼一听这话,恶狠狠地在他耳垂上也留下了一个牙印。


    “你又故意撩拨我。”


    “对啊。”江屿白脸上再次挂上浅淡的笑意,眼眸嘴角的弧度弯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难不成你要强迫一个病人吗?”


    瞿灼看着他这副模样,真的开始思考起强迫一个病人在轮椅上白日宣淫的可能性。


    但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你刚才又不叫我的名字了,我在想……”


    瞿灼盯着江屿白思索几秒,“我在想,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缓缓凑近了江屿白,离他黑色的瞳孔越来越近。


    “队长、殿下、师父,还是……”


    他顿了顿,把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哥哥?”


    江屿白看着他逼近过来的脸,装作不懂。


    “但我已经有其他弟弟了。”他眨了眨眼,补充:“还不止一个。”


    “你……”


    瞿灼的脸僵了一瞬,对这样故意耍坏的江屿白又爱又恨,忍不住口嗨道:“那他们就别想再跟你见面了。我以后把你关起来,做我一个人的哥哥。”


    但他马上又改主意:“不,不如这样,白天你做我的哥哥,等到了晚上就被我链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再做随意指挥我的队长,悉心教导我的师父,我谨遵命令的殿下。怎么样?”


    他落了一个轻柔的吻在江屿白的手心,说出的话却淫商极高。


    江屿白笑他的异想天开,拍了拍他的脸:“你想得美。”


    他垂下眸,看了看自己的腿,上面仍覆着一层薄毯,“我还要在医院复健,”


    他说,“这腿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我已经想演戏了。”


    虽然语气淡然,可在医院待了这几天,他确实已经被憋得有点烦了,以前骑自行车时吹拂而过的风也很久没再感受到。


    “我会帮你找医生。”瞿灼立刻说道。


    “最好的骨科医生,国内国外的,我都会帮你找到。一定让你站起来。”


    然后谈及演戏,他又问:“你为什么不想和星河解约?”


    江屿白把轮椅往后滑了一点,拉开一点距离,心里门清:“你想让我解约,是为了拆散我和孟鹤吧。”


    “对。”


    既然人设已经被拆穿,瞿灼现在也不藏他那些阴暗想法了,一股脑倒出来:


    “我一想到你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关系这么好,甚至还同居过,就看她不顺眼。想把你和她拆散,这是一个原因。但主要原因,是你留在星河,他们能给你的资源一定不会比天行能给你的好。”


    江屿白和孟鹤是近似姐弟般的纯粹好友加合作关系,在艰难时期因生活拮据,为了省钱和方便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瞿灼竟然连这种飞醋也吃。


    但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于是江屿白说道:“我不和星河解约,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正是因为我跟孟鹤多年相识。我不想和她的关系变得疏远。”


    瞿灼的眉头动了动。


    “其次,”江屿白继续说,“我也不想去天行,成为一个全靠你喂资源才有戏可演的演员。”


    瞿灼一时哑口无言。


    江屿白坐在轮椅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腿上的毯子盖着残弱的腿部。他的身体是那样瘦削,患病的痕迹那样明显,可里面蕴含的力量又无比强大。


    如此的他像是山涧里的一捧清水,干净,透亮,澄澈得能看见底下的每一颗石子。越用力拼命想要把他留在掌中,他就越是从指缝间流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宽阔的海洋。


    瞿灼不能把他攥在手里,只能把掌心摊开,不去束缚他,以此来留下他。


    可江屿白不愿利用他这一点又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于是他主动说道:“我会马上联系最好的骨科医生,帮你复健。国内国外的专家,我都会找来。”


    “嗯。”江屿白弯了弯嘴角,知道他的想法,也没有说谢谢,而是说:“那我的腿就全靠你了。”


    ……


    做检查的过程很顺利,花重金请来的医生很快抵达,评估了肌肉和腿伤后下了结论:“肌肉萎缩的情况不算太严重,毕竟时间还不算太长。伤口的恢复情况也不错,疤痕愈合得很好。科学复健的话,大概四到五个月就能站起来简单行走。但要恢复到以往的正常水平,需要的时间会长一点——可能要八个月左右。”


    八个月。


    江屿白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不论用时要多久,这都算是一个好消息。


    医生走后,江屿白拿出手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孟鹤。她也非常高兴,恨不得丢下繁忙的工作就来陪他复健。江屿白好笑地安抚她,让她坚守岗位,她一来身旁这位虎视眈眈的人岂不得醋死。再者…


    江屿白给她发消息,让她有空闲的话帮忙留意一下有什么试镜机会,或者有什么本子是他可以演的。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抱多大期望,但一个月后,他刚做完复健,正靠在轮椅上休息,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孟鹤竟然真的发来消息:[图片.jpg]  :[图片.jpg]


    两张图片,江屿白点开一看,第一张图片是一张没有制作完全的电影海报。海报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长发、穿大衣,腰处还有一只青色蝴蝶,标题是几个字:《电子蝶》。


    第二张图片,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他不认识,但备注名是“戴导助理”。


    聊天记录里写着:【戴导看了你发的照片,觉得这位演员的气质和男主角的气质非常契合。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档期?可以约个时间见一面吗?】


    孟鹤的解释紧随其后,一条接一条激动地跳出来:


    【《电子蝶》的戴导演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你的气质和男主角的气质很合适!!】


    【戴导啊!就是拍《檀花香》那个戴导!得过金鹿奖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的那个戴导!】——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估计就正文完结了…!准备趁正文完结改一个新的笔名,叫“一树幽灵”,感觉比现在的好记一点?灵感来源于以前单机嗑各种cp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只游荡在互联网各个角落的幽灵…


    唉好想写轮椅上的小江被骑被捏着腿亲啊但是正文估计是写不了了,等番外再让此二人干柴烈火一番吧!【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