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吱——宋茉的屋门开了,一盏细挑灯先探出来,紧接着踏出来个身影,罩在灰色的斗篷里。
斗篷宽大,她动作却轻巧麻利,行云流水般穿过院子,快步疾走间,袍角掀起,露出底下一线红粉。
她走到角门边,将锁拿了下来——那锁原本是虚挂着的。
陵光一路看着,诚如宋荃所说,宋茉她自小练武,身上有些功夫。
宋荃自己醉心武学,年少时一心想考武举,却因为宋父强硬,最终被逼着走了文举入仕。宋父去世之后,他以战报国的心气日渐消磨,一路受着祖荫庇佑,做成了个不大不小的文官。
虽上不了战场,他对于武学的爱好却长存下来,连带跟着他长大的宋茉,耳濡目染之下也略通武艺。
方才宋茉跑的这两下,虽迅疾,却也轻盈,远非寻常闺阁女儿能比。
陵光跟上去,缀在她身后两丈处跟着。
宋茉挑灯夜行,却熟门熟路,片刻未停,穿廊过院地往前走,停在一处小院的角门处。
这是周砚恪借宿的院子。
陵光侧耳细听院中屋内的呼吸声,周砚恪人醒着。
她想,周砚恪或许也料到宋茉会来。
四下寂寥,宋茉将挑灯换了只手拿着,缓缓推开了角门。
不知为何这里的门也没有上锁。
陵光先一步纵身翻进去,落在地上,往刚被推开的角门看过去。
那一盏小灯穿门而过,关好门后没着急走,目光往屋子那边投过去,兜帽底下的少女面庞被微弱的光笼罩。
她在确认。
烛灯微光中,宋茉的眼神依然沉静如水,只是光映在她瞳眸间,如焰如炬。
宋茉的步子比之前轻缓,走到屋前檐下,从陵光身边经过。
笃笃,笃,笃笃。
她伸出手,轻轻敲着门框。
陵光凝神细听。
方才屋内还能听到翻身呼吸的细微动静,在此刻都沉寂下去。
宋茉敲完第一回 ,等了半刻,里面还是不应。
“是我,”少女如水的嗓音在静夜中响起,“我有话跟你说。”
又静默一会儿,屋内终于传出衣料摩挲的响声。
没有靴子踏出的脚步声,听起来,周砚恪并没有起身。
“茉儿,今日夜深了,你若有话,明日晨起再说吧。”
“我吹了一路的风过来,就为跟你说这些话,你把门打开,我不进去,就隔着门说。”
屋内又不出声了。
“周砚恪,你若今夜不愿开门,以后你我也不必说什么话了。”
按礼,宋茉要么随宋荃称周砚恪为尊兄,要么唤他周大人。而她这一声却唤的是周砚恪全名,喊出了一种骄纵的亲昵。
司命在命簿上给宋茉判的那三分的骄纵,恐怕有两分都用在了周砚恪身上。
门开了一条缝,周砚恪身上只穿了一套纯白中衣,显然是真的睡下了,有意无意用门掩着身子。
宋茉抬起手,掌贴在门上,“你这样,我都看不清你。”
她手上用了力推门,极力想看门后的人。
“我衣衫未整,不宜……”
话没说完,宋茉使了个暗劲,周砚恪没防备,门一下子被推进去。
啪嗒一声,挑灯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宋茉侧身迈进门槛,脚一踮,伸手就把周砚恪的脖子环住了。
这一下来得莽撞,周砚恪身体显见地一僵,双手下意识抬起,虚扶在宋茉背后。
宋茉一抱上去,便顺势将头埋在周砚恪颈边。静了片刻,她的脊背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一声叹息。
静夜中,心跳声渐强。
周砚恪的手始终虚围在宋茉腰际,不抱实,也不推拒,就那么吃着劲,好像被颈边的温热施下了定身术。
陵光脚下挪了挪,在暗色中,看见周砚恪的神情不明。
二人僵持片刻,宋茉的脑袋歪了歪,贴在他颈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周砚恪如梦初醒,神色又是一变,警觉地向院内看去,生怕有人看见。他身上挂着宋茉,往后艰难地退了两步,往屋门后掩了掩。
陵光听见,宋茉那句话说的是:我很想你,你想我么?
陵光脚下又挪了挪,让他们二人重新回到视野中。
只见周砚恪想拿手去推宋茉的腰,可刚放过去又悬置在了空中,宋茉现在就像是一块儿刚出炉的粘糕,让周砚恪碰不得又甩不掉。
“茉儿,你先松手。”周砚恪压着嗓子,在静夜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宋茉自然不依,仍然搂着脖子,在他颈边喃喃:“我原本没打算今夜来找你的,但我忍不住。我病着都来找你,你却连句话也不答我,不答我,我便不松手。”
借着一道月光,陵光看见周砚恪的脖颈通红。
“我……”周砚恪被磨得没办法,思念的话却仍然难以启齿,“你不能这样跑过来,风寒加重了怎么办?你快先下来。”
“你今夜留宿在这里,不就是等我过来找你么?”宋茉手不松,将脸颊离开了点距离,在昏暗中去捉他的神情,“你快些答,想不想见我?”
“我怎会不想见你?”仿佛只有藏在问句里,他才能将宋茉要的意思说出来,“茉儿,我再给你拿件衣服披上,你先——”不待周砚恪说完,宋茉竟说到做到,得了这一句话,立即从周砚恪身上撤了下来。
她俯身捞起歪倒在地的挑灯,对周砚恪说:“我就要这一句话。”
她没有留恋地踏出了门,周砚恪的目光送着她往外走,带得他自己也往外送,却碍于身上衣衫未整,扶着半开的门停在了门边。
远眺的眼和起伏的胸膛,周砚恪那股被勾起的情意很好分辨。
待宋茉走出角门,他伸手触了触自己的侧颈,方才宋茉就贴在那处呼吸。
他这动情的样子,看在陵光眼中实在不妙。
宋茉这一招,以退为进,激进中又有克制,攻身也攻心。周砚恪不过刚刚回来,便被宋茉钓上了钩。
一天观察下来,陵光能看出周砚恪心中是有些原则底线的。出于对世俗目光的顾忌或出于对原配的忠诚,这底线阻止着他主动走向宋茉。
可他到底也动了情,无法利落地转身离开,一拉一扯之间,便进退无着地困在了原地。
看宋茉运筹帷幄的样子,显然她对于周砚恪是志在必得的,照这样下去,不知他能撑到何时。
陵光暗忖,得抓紧了。
周砚恪那边关上了门,陵光又绕到宋茉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确认今夜的好戏已经演完,便感到一阵困乏,捏了颗清石,拈诀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宅院里很安静,只有风过树梢的响声。与她离开时相比没有变化,东西两间厢房都未点灯。
她走进自己的那间西厢房,往对面看了一眼。
看起来,这位即将与她相处一段时日的仙僚还未入住,不知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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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陵光走出厢房,被日头晃了下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定睛一看,才发现院子那边的水缸旁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紫金道袍,手拿一柄拂尘,白发银须,耳垂宽大,此时正俯身往水缸里看着什么。
看见这身影,她脑中仿若一道亮光闪过,遗留的睡意尽数消去。
与此同时,那人听见响声,从水缸上抬起头来,看见了她。
“陵光神君,没打搅你的好梦吧?”一张童颜脸,那人笑呵呵地唤她,额间两三道皱纹。
“老君驾临,小神有失远迎。”陵光嘴上恭敬着,脚下疾步迈下阶来,朝老君迎去。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暗叫不妙,产生了一个令人头疼的猜测:这对面的厢房原来是如此大的一间庙,容的竟是老君这尊大佛么?
“哪里哪里,是我不请自来。”老君笑得很平易近人。
陵光道:“是关于弥什仙君的事,您有什么新的吩咐么?请您去堂屋坐下说吧,我给您奉茶。”
老君听了,连连摆手,摆得拂尘的尾巴晃晃悠悠:“不不,你忙你的,我今日并不是来找你的。”
不是来找她的,那在这里找谁?
“老君是要找司命星君么?司命星君他并不住在这里,那间厢房还没有——”她的话被一声木头相撞的声响截断了,那是从对面厢房门后传来的。
她不禁意外,明明昨日她夜半回来检查过,那里面还没有人。
那扇门缓缓开启,从里面走出来一道身影。
她将那人看清了,面上本就不多的笑意顿时僵住,渐渐消失。
那人正是前些天与她在晦明宫内对峙的烛阴帝君。
他今天换了身水蓝色的外袍,本是清润的颜色,在他身上却是沁凉的,像结了层薄冰。他迈出门槛来,袍角荡开,露出底下的素白里衬。
晨光恰好穿过廊檐,在他眉眼处投出一片浅灰的阴影,让那张脸看上去有些憔悴的倦意。
他越过老君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老君,您来得早。”
“帝君,老道没有扰您清梦吧?”
“哪里的话。”
只见老君一甩拂尘,在空中划出一个亮白的弧线,换了一只手拿着。
“你不打招呼就下来了,让老道十分惶恐啊,”老君仍然笑呵呵的,打趣一般,“是不是你怨我将你这爱徒掳来凡间,怕让她做苦力,才急急跑来向我讨个说法?”
陵光远远地站在那里不动弹。
“我是为了弥什一事。”烛阴从屋中走到阶下,与老君对面而立。
“弥什的事么,这也不是件大事,已有陵光和司命去办了,你若再来管一管,别说弥什了,恐怕我都消受不起。”
烛阴神情坦然:“弥什他犯错被老君逐下界去,染上尘缘,是凡心未泯,执念未消,而他身居要职,其身缘因果牵扯甚广,若不妥善化缘渡劫,恐怕于世有害。”
这番话声量不小,站在对面屋檐底下的陵光也听得分明。
然而这话似乎让老君有些不悦。
“帝君言重了,”他语调不如方才热络,“弥什他不过是有些自己的执念,还称不上于世有害,依我看,帝君恐怕是关心则乱。”
老君说到这里停了,一捋银须,转了身:“哎,陵光,你过来呀。”
陵光被点了名,心里才发起悔,方才竟没有及时遁走。
她从这边的日影里走出,站在日光下,并不走进烛阴所站的那片日影。
“也是怨我不周到了,没提前告知你,就将她牵扯进来,”对于陵光脸上并不愉快的神情,老君熟视无睹:“陵光,你师父关心你,怕你被卷进弥什的孽缘中脱不出来,特意下来帮你。”
“你师父除了神力为众仙之首,在神仙命缘的推演上也是当世独一,有他领着你,你定不会有什么差池,此事也必将圆满。”
陵光很想即刻卸任告辞,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显然已难脱身。
烛阴越过老君,也走到日光底下:“老君此言不免偏颇。”
“陵光已任神君之职,能独当一面,早不在我门下受教,不必再与我拘师徒之礼。即便我有心护她,她也不再需要我庇佑。”
“老君挑中陵光,是深明大义,此事的确非她不可。我此番下来,是从旁协助她,而不是带领。”
陵光朝烛阴看过去,一时间,她猜不透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更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图谋。
恰在此时,正门传来声响,三人都往门口望过去。
来人一身墨绿色衣袍,是司命星君。
他看见院中的热闹,将目光在院中三人之间一扫,面上也不见诧异,只走过来在陵光身侧站定,给对面两位尊神行礼。
行完礼,谁也还没说话,老君先朗声笑了起来,张开两只手臂招呼着,紫金衣袍在阳光底下让人炫目。
“陵光,天上地下最懂命缘的两位都在这里了,不如就趁今日,你将你的打算当着他们的面推演一遍,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吧。”
老君双目炯炯矍铄,好似一双鹰眼,让她无处遁逃。
第32章
堂屋的八仙桌上铺了张黄卦纸。
神仙为凡人卜命,本不须任何辅助,拓在黄卦纸,是为了方便旁人观察。
陵光对着这张纸,有些后悔今晨出门走的是门而不是窗子。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桌前,烛阴坐在她正对面,老君搬了把圈椅坐在不远处,司命则在旁边抱手站着,不时在屋中踱一踱步子。
整间屋子仙气腾腾,不知司命那位钱庄老板好友命格是否过硬,能否承受住这样的福气。
事已至此,她按下了多余的情绪,公事公办。
陵光凝了凝神,抬手起卦。
卦纸上逐渐浮现出一些墨点,点与点之间又生出墨线勾连。
由于推过多遍,此时又被几位大神看着,她勉力之下,几个卡顿的节点,竟也顺畅了不少。一张点线勾连的命网,迅速铺满了整张卦纸。
陵光趁热打铁,并不停下,将几个关键节点抽出来,再验证了一遍。
福至心灵,陵光倾身过去,伸手点在纸上:“就是这里。”
她话中难掩兴奋,没防备抬起了眼,与烛阴对上目光。
很短的一个对视,她又垂下眼落回了卦纸上,看向自己指尖点着的那个赤色墨点。
司命走近来看,扫了一眼卦纸上的命网,看烛阴没有说话的意思,给了句评价:“推得很扎实,说来听听。”
陵光定了定神:“小神愚见,要算弥什仙君的缘分,却不能只推算他一人的命盘,周砚恪与宋茉命脉紧锁,已合成了太极盘。”
她顿了顿,还是先给了结论:“破局的关键在于宋茉,我们须将宋茉送上武官途——得让她上战场。”
“哦?”司命饶有兴趣道。
“周砚恪命格刚直,属金,宋茉主水,两人命轨合一后相互吸纳,便似溪流入潭。若宋茉以武举入仕,掌兵权、历生死,以寒铁之性养其水性,再与周砚恪的命金相碰,形成双锋相峙的局面,在这锋芒之下,二人的缘分便有望被完全斩断。”
“而这里,”陵光在二人之间扫过一眼,指着赤色墨点,“若我们不加干预,周砚恪与宋茉的缘分,就是从这里开始交缠得愈发紧密,最终在宋茉二十三岁上,两人成了正果。”
“然而,福祸相依,此处也成了两人缘分最易断裂的关窍。在这段时间,周砚恪的心境摇摆剧烈,而宋茉虽有一股势在必得的劲头,却终究心有不安。若我们在此时插手进去,胜算较大。”
她说完了话,目光很快地向桌边二人扫去,又看了一眼那边圈椅上的老君,那对白眉下的双目竟已微阖。
“你能看到这一层,工夫用的倒深,”司命开口,“不过,依我看,却有些不妥。”
“请星君赐教。”提议被否了,陵光摆出谦恭的姿态,垂下眼去。
“宋茉的武缘毕竟太浅,恐怕只是她心中一个随生随灭的转念,这样的缘分,在凡人的命盘里多如牛毛,甚至称不上一个缘字,若人为助长,变数太多,其发展十分不可预测。”
一句“星君说的是”正要脱口而出。
“我看着,这条缘分倒可堪一用。”烛阴开口道。
司命微笑着轻偏了下头,听着烛阴的下文。
“凡是缘分,皆生因果,”他声音不大,“这样的缘分虽多如牛毛,却是所有命缘的依托和来处。陵光说的这条缘分,是值得一搏的。”
司命笑着,言语上却有当仁不让的架势:“照帝君这样说,世间就没有不可变的缘分了。”
烛阴默了一瞬,说:“在我看来,的确如此。”
“帝君都这样说了,便先这样吧,”那边的老君不知何时来了精神,捧着茶盏边喝边说,“陵光,你继续往下说,你打算如何让宋茉走上这武官途啊?”
“那我便继续说,还请司命星君海涵。”
陵光略微一顿,接上之前的话,“我来前了解过,大晟朝近年来多受北方蛮族犯境,朝内连年扩招武举取士,不拘一格提拔新才。新近开放了官办的将帅团练,年满十八的少男少女均可报考。在团中摸爬三年后,便有机会随主帅出征,若有建功,更是可以直接擢升领帅。”
“若能尽快劝成宋茉,我有心收她为徒,明年夏季将帅团考核,她或许能赶上应考……但恰如司命星君所说,这一线缘分浅,也因此正需要我奋力一搏。”
她将话说完,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咯哒”一声,是老君将茶盏放回了案上:“我看找师父这个办法合适,尤其是如今帝君下来了,你都是他教出来的,他不就是现成的师父么?”
陵光想说什么,老君又道:“是不是,帝君?总归你是要住在这里协助陵光,不如就在这出戏里担当一个角色,又是这么个你做惯的。”
烛阴没有说话,喝了一口茶。陵光转去看他,见他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差。
她拿下话头:“老君,能得帝君的指点已是荣幸,如此这般,我承受不起。”
这是再真心不过的话,叫她如何承受与他共事这样长的一段日子?
老君呵呵笑了声:“他下来管这件事,是为了天下苍生,哪里要你来承受?若说承受不起,那也要由弥什来说。帝君,你意下如何?”
烛阴说:“老君说的是。”
陵光的唇角紧绷,她想继续推拒:“老君,我——”“好了,”老君捞起搁在案上的拂尘,站起来,“此事我看这样办最是妥当。况且,没有徒弟哪算师父,你就仍做他的徒弟,届时收了宋茉为徒,你就是她的师姐,哈哈!陵光,你过去一味给人当师妹,此番也算过一把当人师姐的瘾头。”
老君笑得爽朗,陵光却笑不出来,目送老君晃悠悠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在念着:“接下来的详细打算,你再跟帝君说说,若你们住着有哪里不方便,再同司命讲,让他给你们打点好,不要有后顾之忧。”
他跨出门去,紫金道袍仍然在晨光下闪闪:“司命,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找你,你跟我一道回去。”
司命看了一眼陵光,同二人告辞,跟着老君走了。
堂屋里有一刻寂静,陵光站在桌前,片刻,低头笑了声,开始收桌上的黄卦纸。
她垂眼叠着那张大纸:“我实在没懂,帝君今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此事,我的确是为了弥什来的,”烛阴看着她收,静静解释,“老君不谙命缘之事,也偏爱弥什,恐怕难解其中利害,我——”“帝君心系苍生与弥什仙君,令人十分动容,只是天底下有多少宅子,帝君偏偏挑中这一间。”
烛阴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你的意思,那夜在我殿中都说得清楚。说宽恕只是我的私心,你若不愿,我绝没有纠缠的意思。若你觉得厌恶,我便让司命另找一间来。”
陵光将卦纸收入袖中,迎上他的目光:“帝君要住在这里,老君与司命都没说一个不字,我哪里敢违抗。”
烛阴看着她,宽袖下的手指微动。
陵光往门口走去:“帝君爱住便住吧,我还有琐事缠身,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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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让陵光告诉烛阴,她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她却并未从命。
接下来的几天里,陵光早出晚归,始终有意避着烛阴。但两人毕竟同住一院,烛阴又似乎总愿意在院子里待着,免不了狭路相逢的时候,她也是给一个轻飘的礼数,便绕开了路。
有几次,烛阴想叫住她,都被她匆匆避过。
这一日,白天下过一场连绵的秋雨,天气骤然凉了几分。
夜里,烛阴在院子里摆了张棋盘,自己与自己下着。
直到半夜,还不见陵光回来,他往院外望一眼,又望一眼,忽而心中微动。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将残棋留在桌上,往陵光所住的西厢房走去。
推开门,他静步走入,将门在身后虚掩上,只留一条窄缝。
再往屋内走,果然看见床上躺着一道人影。
她特意不走院里,就是为了避开他。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若有心避着他,他便真的察觉不到她的举动了。
不知她是何时回来的,但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烛阴往床铺那边走了几步便站住了,听见她口中咕哝了句什么。
他在那里站住不动,隔着一片昏暗的月光,静静望着她,等她再说一遍。
她便真的很快又说了一遍,这回他听清了,她嘴里说的是一个“疼”字。
这个字仿佛敲在他心上,他立刻走过去看她的额头,又将手覆上去,放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只是梦话,不是真的犯了伤痛。
这让他松一口气,但她梦呓的这一声,又好像向他摆明了一个意思:他能抹去陵光身上的痛楚,却难以抹去她心中的。
他默了默,将手撤下,往四周看去,目光在某处停住,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托孟章送去的那个药盒,被陵光放在了那边架子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
又到月中了,这些天他几次想要叫住她问,有没有继续服药?可每次临要开口,到底还是犹豫了。
陵光睡得仍然安稳,他静步走向架子,打开木盒看了看,放下心来。
知道了药是他送的,知道那是用他的心头精血制成的,陵光仍然按照每天一颗的量服下去。
这又使他感到一些侥幸。
他将盖子合上,站在架子旁没有走开,只是拿目光去寻仍在安睡的陵光。
那天在晦明宫里跟她说的那番话,现在回想起来,着实失了分寸,她难以接受也是应该。
他的确心急了些。只是,若不抓住那一次,或许他再也没机会跟她说出那些话。
看了半晌,忽而喉间一紧,他扶住了手边的架子,想将这股感觉压下去。
那感受却愈发难忍起来,他最后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快步走到厢房门口,开门出去。
即便他尽量压着声音,厢门合上时仍然磕出了一声响,静夜里尤为抓耳。
按说,这一声响并不足以将人吵醒,但本应安睡着的陵光却在这声响之后睁开了眼。
她静静听着,屋外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她翻了个身,久久地凝视着眼前并不纯粹的黑暗。
第33章
清晨,陵光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子投在地上,照出了一个圆亮的光斑。
她盯着那亮圆,坐起身来,神识渐渐归位,想起来,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几日的努力是否奏效,就要在今日见到分晓。
简单收拾梳洗后,她出到院中,往东厢房望一眼,门仍然关着。像是还未起来。
这几日,她与烛阴共处一院,两人相安无事,她渐渐不似以往那样戒备。
收回目光,迈步向门口走去,行进间又捏起了隐身诀。她两步攀上树梢,看昨日放的那只鸟已不见了踪影,便知事情已成了大半。
翻过宋府的院墙,一路进了正厅,厅内安静,宋荃正与宋茉坐在桌边用早饭。
她晨起后以香草泡制的热水沐过浴,穿了一身浅紫色衣衫,发髻上那只银簪是周灵蓉昨夜为她准备好的新首饰。
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正是宋茉的十七岁生辰。
依照大晟朝的习俗,女儿十七岁本是成人的年纪,该阖家庆贺,只是宋府情况特殊,恰逢周砚恪回京要去祭其亡妻杨芸,生忌日相撞,宋荃以为不好大办,便只在晨起后到祠堂拜了祖先牌位,只在晚上设一家宴。
周砚恪一早就去了墓地,宋茉的嫂子周灵蓉也陪着去了。
此刻,只剩宋茉宋荃两人坐在桌前,宋荃一副神色不宁的样子,手里捏着一颗火候不对的白水蛋,连皮带肉剥得棘手。
陵光看他呼出一口气,终于决心开口:“茉儿,你也要到年纪了,这往后是做文官还是做武官,你可有想法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做个风光的女将军,现在是怎么想的?”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宋茉咬了一口米糕,“那是小时候了,听嫂子说,哥小时候还说过自己想当皇帝。”
“……”
她舀起一勺米粥,悠悠补上一句,“都做不得数的。”
“茉儿,”宋荃重整旗鼓,回到自己的思路上,“我知道你向来对人对事有自己的看法,往常这大小事情,哥哥也总让你自己拿主意,但此事关乎你的下半生,哥哥恐怕……”
“哥哥想让我走哪条路?”
宋荃没意料到话头这样快就递到了自己嘴边,一张口,话便溜了出来:“做个武官吧,茉儿,你听哥哥的。”
这样的一句,未免过于笃定,宋茉却仍然喝着米粥,喝了一口抬起脸来问:“为什么?可是与你一早便跑出去有关?”
陵光挑了挑眉毛,宋茉果真机灵。
宋荃见她火眼金睛,微微一顿,舒了一口气:“哥哥不会撒谎,你自然轻易就看出来了,但此次真是迫在眉睫,否则我也不至于如此心急。”
宋茉静静喝粥,听宋荃讲起这些天叫他茶饭不思的种种见闻。
他先讲自己前些日子下值路上遇到的跛脚老道,抓着他絮叨了些关于宋茉的话。
“他话说得实在凶险,你小时候,哥哥请观里的道长为你卜的每一次卦,都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因此并不全然相信,可那天夜里,我竟梦见了那老道,他说自己是太上老君的化形,说在你生辰这日,在我府前的树上放一只灵鸟,叫我跟着它一路走,便知道分晓。”
“今早我一早就去了,刚踏出门,就听见门口那槐树上有只杜鹃在啼,如今正是仲秋,哪里到它报春的时候?它见我来了,先落在我脚边,又扑棱着翅飞起来,我一路跟着,到了城门底下贴榜的地方……它飞到了榜前,揭下了角落里的一张帖子。”
“那是一张收徒帖,说有名师收徒,专走将帅团练的,且不受束脩,只要先查了功骨,通过后递去拜师帖,合适者便可入门。”宋荃说着话,蛋也不剥了,就等着宋茉的下文。
宋茉琢磨着,说:“太上老君,我记得,哥哥弄的庙坛上供着的那个,是他么?”
被她这么一问,宋荃愣了愣,说:“是。”
“我记得他是个地位极高的神仙。”
“没错,老君为道家至高神三清之一,三清乃是——”宋荃的话一断,“哥哥知道你向来不信神鬼之说,可这次不是神仙显灵又是什么?”
相比之下,宋茉冷静得出奇:“倒不是我不信神鬼,只是觉得奇怪,地位这样高的神仙,何故要来管我的生死呢。”
宋荃张张嘴,不知该如何答这句。
陵光记起来,几年前年方十三的宋茉便对宋荃说过一句:我并不信这世上有神鬼,即便是有,天下的人这样多,也未必管得着我们,与其求他们保佑,不如自己保佑自己。
宋茉默了片刻,道:“哥容我几天想想,午饭我就在自己房里吃了,哥这几天辛苦,今日好容易休沐,好好歇歇。”
宋荃听她没有断然拒绝,又如此关怀自己,实在已超乎了预期:“茉儿,委屈你了。”
宋茉这样懂事,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让他更觉亏待。
“哥,我吃好了,”宋茉将今日刚拿出来用的新漆箸架上箸枕,“我答应了哥说想想,就会好生想,哥哥是为了我好,不需因此为难。我先回房去,若嫂子他们回来,恐怕要到傍晚才能出来相见。”
陵光跟着宋茉回了她的院子,整个上午她都捧着一本书册在看,中午晚月来送午饭,也没什么胃口。
晚月将食盒从屋里递出来,又进去替宋茉铺床更衣。
一阵衣料窸窣,晚月带了笑意开口:“小姐从未穿过这个颜色,衬得真白,往后可要多穿?”
宋茉“嗯”了一声,又说:“嫂子回来时,你替我去前厅看看,若周砚恪也在,就回来叫我。”
晚月:“小姐安心去睡吧,早上起得那样早,周大人一来我就叫小姐。”
屋内没了人声,听那动静,是宋茉上了床榻,晚月替她放下床帐,从房内退出来。
陵光静静听着,宋茉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匀长。
院中四下一片寂静,外面的街上,小贩的吆喝也消沉下去,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秋天的日头刚刚擦过正上方的天穹,陵光掐了掐时辰,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宋茉的呼吸已变得过于轻浅,陵光捏诀进去,她正躺在一床锦绣蚕丝薄被中间,阖目睡得安详。
她伸出两只探向宋茉的鼻下,又捏起宋茉的手腕,探至腕下三寸。
一分不差,宋茉的魂魄离体了。
##
宋茉感到自己的身子十分轻盈。
她睁开眼,低头,仍然是那一床在她生辰前新打的蚕丝薄被,她不大喜欢这个花样,但她向来不会扫周灵蓉的兴——比起亲哥哥,她跟这个嫂子聊得更来些。
她看着周遭,知道自己此时正在做梦。
既然在做梦——宋茉顺水推舟地想——何不去找找周砚恪呢?
梦境果然是随心而化的,她刚冒出这个轻飘的念头,下一刻便站到了一间宅子门前。
这间宅子不大,门楣看起来已很旧了,她走过去,檐下挂着一层落满灰尘的蛛网,也算是道门帘。
她并不走进去,先向四周一望,随即便明白这是何处了。
是周砚恪在京中的旧宅,也是他与他原配妻子杨芸的婚房。
周砚恪在杨芸死后三年——也就是宋茉三岁时——主动请旨调离了京城,此后这间宅子便始终空置着,周砚恪每年回京,大概都要来这里坐一坐。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宋茉想。
她知道周砚恪年年都来,可每年在这宅子里待的时间是越发少了,在她眼里却已将这定性成了例行的公事。
至于他心中究竟还剩多少留恋的真情,她在心中掂量着,猜想恐怕已在十几年的光阴中消磨下去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习惯,至多不过只是对年少风月的怀念,一丝温情而已。
可这是她自己的梦,她毕竟不愿意梦见这个地方。
她正想转身离开,随便去一个什么其它的地方,却被自己的双腿往宅子里带。
她心下大骇,一路走进去,拐了两道弯,不知经过了多少条褪色、虫蛀的梁柱,来到一间面前。
不知哪里来的想法,她知道此处是周砚恪曾经与杨芸二人的卧房。
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可她看着那扇虚掩着的门,鼻端忽然闻见一股鲜香,是从门里飘出来的,直勾她的胃口,她便被蛊惑着,伸手去推门。
一步踏了进去,右手边有一梳妆台,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上面被虫蛀得不轻,却能看出来雕刻得十分精致,新买回来时大概花了不少银子。
上面放着一碗清汤馄饨,还冒着热气。
霎那间,腹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空虚,顿时被抽去了所有思绪,唯有饥饿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捧起那碗馄饨,舀起一个吃下,脂腻香气在口中弥漫。
不过片刻,她就将一碗馄饨吃了个干净。
看着空空如也的青瓷碗,她惊了一惊:这是她家里的碗。
她惶惑地转身,那边一面光洁如新的铜镜将她吸引,她向它走近,想看看自己在梦中的样子。
仅仅一眼,她吓了一跳,几乎立刻就想退开去,双腿偏又仿佛在镜子前生了根,像是非叫她把镜中人看个分明不可。
她想要闭上眼,却也是徒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铜镜中的那张面孔。
那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脸,实际上,她未曾真的见过这张脸。可是方才在目光触及的刹那间,她便认出了这张脸。
杨芸。
十年前或者五年前,宋茉曾在周砚恪那里见过她的遗像,只是匆匆的一眼,在这后来尝试的许多次回想中,她都没能让自己记起那张脸。那张即便被画师精细描摹却仍显寡淡的女性面庞,只在她脑海中模糊存在。
可这次,她竟然几乎瞬间认了出来,活生生的杨芸。
镜子里,惊恐不安的神情在那张脸上浮现,再也支撑不住,连连后退,直至碰到了身后的衣柜。
“十七年了。”
这话平白响起,惊魂未定之际,她身形一滞,眼风里看见一个人,就坐在那边的床榻上。
她猛地转眼看过去,周砚恪,正在那张无褥无帐的光秃秃的架子床上,低头敛目地坐着。
他正披着斗篷,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而那张脸却与她昨日所见别无二致,虽然在她眼里仍然年轻,却显然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脸。
这是她刚见过、抱过的周砚恪,为什么要让他出现在这样的梦中?
“我回来了,”周砚恪温声说,“每年都为你煮一碗馄饨,却不知你能不能吃到。”
宋茉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唇齿间尚存着那碗馄饨的脂香。
周砚恪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向床顶:“我的心很乱……”
周砚恪会发现她的。
若周砚恪看见了她——他看见的却会是杨芸!
他见到阔别多年的妻子——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仿佛要验证她的预感,周砚恪抚摸床架的手一滞,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她这边转脸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她。
可随即,周砚恪那双眸子与他背后的架子床一齐天旋地转,就像被谁拿一根棍子搅乱了。
宋茉感到身子变得比刚才更轻,忽而仿佛腾飞而起,她感到自己像每年除夕放的窜天爆竹,瞬间便飞到了天上。
在一片眩晕中,她感到身子开始下坠,坠了一会儿,刚感觉踩到了个实心的东西,便一下子醒了过来。
宋茉在床榻上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床顶。
房内一片寂静。
她坐起身,望着半空,等待着这个梦如往常的许多个梦一样,被世间的晨光蒸发。
忽而,她吸进一口气,那股馄饨的脂香,竟然又充斥了她的口鼻。
喉咙一动,她剧烈地干呕起来。
猛地,她掀开蚕丝被下了床,两步走到桌前,拎起茶托上的短嘴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在桌上洒出不少,宋茉也不顾,拿起杯子仰头喝下去,想要冲淡这让她作呕的味道。
一杯喝完,又是一杯,她的眼眶红了,心里从没这样害怕过,梦里的一切,一幕一幕,跟刻在了她心里似的,清晰分明得过了头。
她竟梦见自己吃下了周砚恪给杨芸的飨食。
铜镜里的那张脸,周砚恪看她的那个眼神。
阔别已久的所爱,失而复得的惊喜,多么深情,乃至痴迷,可那偏偏是他在看杨芸的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仍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十七年了,他难道还念着杨芸么?
若他还念着杨芸,那一封封信里,为何还要与自己虚与委蛇?
她本以为,他的克制和守礼,是怕旁人的侧目与指摘。
宋茉紧紧捏着杯子。
倘若——倘若他其实对自己无意呢?倘若她曾经以为的那些欲言又止,背后其实是无话可说呢?
终于,她将那青瓷小杯重重砸在桌上。
一颗晶莹的浅褐色茶珠流到了她的下巴上,宋茉扬起手,干脆利落地将杯子往地上摔去。
就在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推进来,晚月踏进来,第一眼看见宋茉的怒容,第二眼扫向地上的碎瓷片。
晚月犹豫一瞬,还是说:“小姐,周大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生者梦中受飨一事,《涉异志》中亦有记载:天台卢希哲举进士,弘治间知黄州府。一日坐堂上,隐几假寐,梦老妪延至市中桥旁民家,饷以馄饨,餍饱而归。及觉,口犹脂腻,亟遣左右告以其所走访之,其家八十老妪方设祭将撤,问之,答曰:“吾夫死三十余年,平生嗜馄饨,今乃忌日,设馄饨祭之耳。”左右还报,希哲惊讶,时年三十余,意其为后身也。召老妪入,宛然梦中所见者,给以白金一斤。
下一更在周三
第34章
捏着隐身诀的陵光往旁侧挪了挪,给去服侍宋茉穿衣的晚月让路。
青瓷小杯静静碎在地上,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衣料的窸窣。
陵光转脸看向窗外,日头落下去了,天底屋顶一道橙红。
宋茉穿好了衣服,提着裙摆从那一摊子碎瓷上跨过去,晚月看得心急,喊了句“小姐当心”。
这么一喊,宋茉竟真的停了。
她站在门口,转身冲着晚月,下决心似的:“我今日非得跟他问个清楚。”
陵光从旁边经过微微发愣的晚月,不紧不慢地跟着宋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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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回来时,我一问才知道,哥家里没厨子,一个人到外面去吃了几天的酒楼了,”周灵蓉的性子急起来,对她这个兄长也是蛮不客气的,“若不是我执意要问下去,他今日还打算瞒着我。”
烛火通明,陵光倚靠在一旁,看着正厅中围坐着的四人。
宋茉此刻坐在周砚恪对面,已给他送过去好几个直白得让人难以招架的眼神,周砚恪接了一个,便再没看向她了。
“我记得不是找了个厨子么?是有事回家了?”宋荃给周灵蓉夹了块儿烧鱼,有心稳着她。
周砚恪正要开口答,话头又被周灵蓉拿了回去:“手脚不干净,肉菜米面都偷了个遍,就这么让他走了,走时竟有脸要盘缠,哥还真给他了,真是活菩萨。”
宋荃听着周灵蓉这话,看了看周砚恪的神情,在心中一掂量,打圆场:“大人有大量,尊兄肚里能乘船,跟那种人计较什么,算积德了。”
只听一直没吭声的宋茉开口道:“那周大人找到厨子前,都在这里吃吧。”
周砚恪拿筷子的手轻顿了一下,抬眼望向宋茉,从她的笑里看出了些并不愉快的神情。
“茉儿懂事,”周灵蓉道,“哥,我请你你可以不来,茉儿都说让你这些天都在这里吃,你再拒绝,那就伤茉儿的心了。”
这一来二去,周砚恪哪里扛得住,笑了笑:“好,那我都在这里吃。”
桌上静了一会儿,周灵蓉大概是方才吃了宋荃夹的烧鱼味道不错,也给宋茉夹了块儿。
宋茉将那块鱼细细吃完,“咯哒”一声,将筷子搁在了箸枕上。
周砚恪抬了抬眼,目光只扫到宋茉放筷子的手,很克制地没有再往上看。
只听宋茉笑道:“近日我们夫子讲史,我有几个不通的地方,想着恰好能向周大人请教,不知大人吃罢饭后方便么?”
这回,周砚恪的目光抬高起来,看向宋茉微弯的双眸。
宋荃与周灵蓉知道宋茉好学,周砚恪又精通经史,往常她也总是在周砚恪回来的时候拿着课业问他,因而都不觉有异。
周砚恪道:“方便。”
“好,”宋茉站起来,“我吃好了,去哥的书房里等周大人,嫂子你们慢慢吃。”
她不待周砚恪回答,便下了桌,走出门去。
宋茉擦过陵光身边时,陵光看了一眼她的神情,那脸上的笑意早已无影无踪。
陵光跟着宋茉出去,在昏暗的廊下走着,近处只有风过树丛的沙沙声。
廊下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带着灯影也摇晃。
宋茉在前面走得并不快,夜风吹着,陵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与婆娑的树影融在一起,慢慢往前走。
忽而,陵光站住了脚,回头,沉默地朝后望着,看她身后的那个人渐渐跟上来。
隔音罩在头顶降下,灯影婆娑中,烛阴穿的仍然是那一身水蓝色的袍子,只是在暖红色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紫,随着他动作,绸缎上流动着光晕。
行进间,左边还有一点白,陵光认出来,那是她的月白色外袍,此刻正搭在他的臂弯上。
见她发现了他在跟着,烛阴神色如常地走到陵光身边:“先走罢,别跟丢了。”
他先开步走了,陵光在原地没动,直到他走到了连廊的转角处,回身将她望着,她吐出一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陵光看着烛阴的背影,他臂弯上搭着她的外袍,那一点白时隐时现地惹眼。
其实今夜里的风并不很冷,他这样送来,还不如土地仙那日送得贴心。不过,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专程来送衣服的。
再拐一道弯,前面便是宋荃的书房了,宋茉却不进去,反而一个转身,从廊下走了出去。
她从光下走到暗影里,那里有条小石子路,顺着走到了那边的月洞门处,倚在了门边。
烛阴在廊下停住,等陵光跟上来。
陵光走过去,并不跟他站得太近,烛阴见状,只好又往回走了几步。
“隔音罩的范围有限。”他解释。
陵光下意识又看一眼他臂弯上的衣服,将目光转走了:“帝君是来做什么的?”
他仿佛忘记了那里还挂着一件衣服,垂眸看着她道:“今日下午,宋荃来敲门了。说是为了城门底下的那张榜帖。”
陵光原本将目光放在宋茉身上,听见他说这事,皱了眉看过来:“帝君是怎么答的?宋荃他可起什么疑心?”
“你那张帖子上写,是清泉道的师长下山收徒,清泉道是当今三大武门之首,宋荃他仰慕已久,你这样写的时候,倒不怕他起疑心。”
“清泉道的掌门人,与晏岚有些交情,我去过几次,那些把式也都好学,有什么露馅?”陵光仍把话题转回去,“你跟宋荃说,是你要收徒了?”
她有些着急,烛阴却慢答说:“帖子上并未点明收徒人是谁,宋荃他也不曾开口问过这个,不过,”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引得陵光皱眉,继续道,“不过,看他走时说的话,恐怕是将我当成了收徒的人。”
“他说的什么?”
“他说,倘若宋茉不愿拜我为师,他也愿意当我的门外弟子。”
“……看来,帝君很会收买人心。”
“称不上收买,我不过与他谈了几个招式。”烛阴说,“我只是想,既然你我要一同将此事办妥,你以后应提前告诉我你的打算,免得再出现今日的意外。”
陵光听他将“你我”放在一起,心里不爽快,道:“即便是意外,想来帝君也能如今日一般化险为夷。”
这话说完,烛阴并不答了,陵光转眼看他,沉默半晌,说:“我不习惯与人共同谋划什么事,既然帝君有命,往后我尽量记得知会帝君就是。”
烛阴笑了笑,“好。”
他知道,她嘴上说的“不习惯”实际是单单针对他的。他也知道,她在与鬼金、司命等人共事的时候,性格是十分好的。
话到这里本该断了,又被烛阴接起来:“今日宋茉这样,想必都是你的功劳。”
陵光的目光已经移开了,回到那边树影底下的宋茉身上。她听着这话,知道是在引自己把事情交代出来。
她心里不愿意跟烛阴细说,但到底方才应下来了那一句,便言简意赅道:“称不上功劳,我只是替她引了个路,又让她见了见杨芸的脸。”
她以为烛阴会继续追问,但他忽然静了下来,望着廊道那边。
陵光也望过去,廊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周砚恪来了。
他一过转角,视线往宋荃的书房门口看过来,从烛阴和陵光之间穿过去,犹豫地在那边站住了。
半晌,他重新迈开脚步,走到檐下正要叩门,只听穿林风将宋茉的声音送过来:“在这里。”
他身形一滞,往声音来处看去,片刻后才看清不远处掩在影中的人。
宋茉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转身穿过了月洞门。
周砚恪喉头微动,寂静里,心跳声渐强。
他在原地踌躇片刻,往身后看了一眼,仿佛决绝地迈开了步子。
陵光先一步跟了上去,烛阴走在后面,四个人如一线串珠,从宋府的前院走到后院。
后院设有大小几座假山,宋茉走到了最高的那座后头,站定了,回头望着周砚恪。
周砚恪站在宋茉一丈之外,并不再往前,宋茉竟然伸手过来,将他拽了进去。
陵光到时,看着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只看那边的月光暗影中,宋茉整个人将周砚恪推在了假山上,两人的身子紧紧贴着——而两张唇亦是紧紧贴着。
身后有响声,是烛阴跟了上来。陵光身子无征兆地一僵,没有回头看,知道他与自己之间大约不足一臂距离。
再看那边二人,宋茉的唇瓣已开始下一步动作,周砚恪从梦中惊醒似的,两只手探到自己脖子后头,摸索到宋茉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试图将它们分开,可又怕弄伤她。
那边焦灼着,陵光看着又何尝不焦灼。她知道烛阴此刻正与她一同看着这一幕,不知他的目光此时正落在何处,无论落在哪里,都够让她僵硬。
夜风吹起来,吹在她脸上,感到一阵凉意。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僵硬的双肩一暖一沉,什么东西围了上来,陵光打了个抖,低头一看,月白色外衫在这种时候被搭在她的肩上。
身后人仍然没有讲话,余光里,那双给她披衣服的手很快撤了回去。
此情此景,这样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作,似乎越过了她心里的界线,却被烛阴做得轻盈自然。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动作曾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
她只觉得后颈发硬发烫,仍然没有回头,只是理了理身前的衣带,又转眼去看宋茉二人。
周砚恪已借手上的力将宋茉推开,他整张脸如换不上气一般,通红着,他拿眼睛看着宋茉,控制着呼吸:“你做什么?”
谁知道,宋茉不依不饶,她又一次将自己贴向了周砚恪的身体,这一次她并不冲着他的嘴唇,而转去亲他的脸颊、侧颈、乃至露在衣领外头的那一点锁骨。
“茉儿,不要这样——”他打定主意要推开的时候,宋茉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两人便分开了一臂的距离。
周砚恪将两手按在宋茉的肩上,将她隔在一臂之外,低垂着头,嗓音比方才席间不知走样了多少:“宋茉,我们不能这样。”
他极少称她的全名。
她的声音冷而静:“为什么?”
周砚恪抬起头,将手从宋茉两肩上撤下来:“我看着你长大,我对你只有疼爱,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长辈对晚辈?”宋茉哼笑一声,“周大人比我长了那么多岁,竟看不出来我的心思么?我在信里写的那些话,你不会读不懂,可你就那么听着了,因为你喜欢听,是不是?”
周砚恪沉默下去,宋茉也不催他,两人一个看着另一个,另一个则看着别处。
半晌,周砚恪道:“茉儿,你十分聪明伶俐,可毕竟年纪还小,小孩子心性,有些话说出来,你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心性……”宋茉扯着嘴角,念着这个词,仿佛被刺激到,“我已经十七了,杨芸十六岁时,你们都已经相爱了吧。”
周砚恪看向宋茉:“不要提她,我与你的事,同她没有关系。”
宋茉看着周砚恪,兀自笑了一声:“你果然还念着她。”
“我说了,这与她没有关系。”
周砚恪说罢,默了默。
“今天这个日子,我不愿多谈这个,”再开口时,他语气已缓和了下来,“茉儿,我此生便就如此了,可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要走,我不能由着你的性子,你现在觉得我好,是因——。”
“便是我去从军,战死在沙场上,你也还是这句话,是么?”
冷不丁的一句,周砚恪转头望向她,眼中带着些微的茫然。
两颗晶莹的泪,从宋茉的眼中滑落,她面不改色地将其拭去,“今天这个日子,除去是杨芸的忌日,还是我的生辰。”
“你说得不错,我有大好的前程,何苦跟你纠缠?”
周砚恪想说什么,又被宋茉打断。
“这些话,你早该跟我说了,周大人,又何必等到今天?无论我的前程在何处,往后我都不会再与你纠缠。”
宋茉往后退了几步,一转身,往那边跑走了。
陵光看着周砚恪孤立在原地的身影,一时之间,心中不知如何感想。
宋茉最后的意思,走武举一事恐怕八九不离十,自己这些天的辛苦,大概都有了结果。
只是,看着宋茉方才的样子……
心中的情绪不知如何描述,闷闷地只化作一缕吐息。
她回过头,无着的目光被身后的人接住。
烛阴正将她看着。
“回去吧,”他说,“关于这件事,我们回去说。”
第35章
皓月当空。
陵光与烛阴一前一后从宋府出来,一路上,陵光走得很快,两人不曾有什么交流。
到了院子里,陵光径直往厢房走去,却被烛阴在背后叫住。
“时辰还早,到堂屋来一下吧。”
陵光站住脚,抬头看了看月色,在心里默默一转念,还是跟了上去。
还没进堂屋的门,从门外便能看见,她那日卜卦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盅,旁边放着一副釉面碗碟。
这些天里,她避着烛阴走,没怎么来过堂屋,但时不时能看见院子里多了些这样那样的新物件,譬如一张竹编躺椅,一副木野狐弈具,都是烛阴新添置的。这白瓷盅和成套的碗碟,恐怕也是这样来的。
只是,她并不知道他还有烹饪的爱好。
烛阴走进去,用手背贴了贴白瓷盅,又将掌心覆上去,片刻后,提起白瓷盅的盖子,热腾腾的水汽扑出来,里面白润的羹汤冒着小泡。
陵光站在门口,闻见那羹的香甜气味,不禁吸了吸鼻子。
烛阴拿了一个碗在手里,边跟她说:“坐。”
她说:“帝君若有什么话便说吧,今日事多,我想早些回房休息。”
烛阴垂眸,拿着汤匙搅动着锅里的甜羹:“我走前做好的,没来得及喝。”
陵光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那盅里咕嘟冒泡的羹汤。
烛阴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也没说让她喝。
陵光自己倒是爱这一道甜润的风味,可任何事情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她也不是逢甜必食的,便说:“我不用。”
“叮”一声,烛阴给她的碗里放了只汤匙,“尝一尝也好,总不能让你看着我喝。”
她想了想,在烛阴对角的位子坐下来,并不伸手碰面前的汤匙和碗,直接开口道:“帝君先说吧。”
烛阴给自己舀了一碗,也并不再让她,坐了下来。
“周砚恪上午到墓园祭了杨芸,午后又去他与杨芸的旧宅私祭,你便是掐准了那时候,将宋茉的魂引过去的?”
“是。”陵光答得干脆。
“你是如何想的?”烛阴问罢,垂首看着碗里的甜羹。
“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陵光看烛阴舀起一勺,却又不立刻喝,听了她言简意赅的回答,竟又将那勺放下了。
“何为顺水推舟?”他问。
“宋茉与杨芸一魂两世,生辰忌日里魂魄最容易寻回前世所栖。”她看得心烦,索性一气说道:“况且,杨芸本就是横在宋茉心里的一根刺,宋茉试图忽视,可她毕竟不确信周砚恪对杨芸还剩下多少情意,自然会急于验证。她虽伶俐,却骄傲气盛,这样的人最受不住的委屈。”
她说话间,烛阴舀起那勺甜羹,喉头微动。
从那羹的香气和成色判断,里面大约放了些甜杏仁和糯米,或许还有些薏仁。
“你看宋茉看得很准。不过,你怎么笃定,在这个时间上,周砚恪定然会将宋茉推开?”
陵光语势一滞,烛阴将汤匙放了,抬头看着她。
毫无准备之际,她不是那种能信口扯谎的人,只是说:“周砚恪这几天的表现,显然仍是推拒的态度,因而他定然会推拒。”
烛阴摇头:“这只是推测,你不会这样做事。”
他将话说得笃定,陵光一时无言。
“帝君都已知道了,何必还要问我呢。”
烛阴沉默看着她,片刻后,道:“你让周砚恪在旧宅中看见了杨芸的面孔,以此使他再念起自己对杨芸的情意,他摇摆不定的心便又回到杨芸那里。你可知道这有什么隐患?”
“不消帝君提醒,我自然知道。使生人白日见魂,乃是私.通阴阳,隐患众多。可是如今一切妥当,这说明,我做得很有分寸,对周砚恪来说,他只会以为自己过度思念杨芸,与她缘分未尽,在格窗上看出了点杨芸的影子,如此而已。”
烛阴看着陵光,她仍然不觉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她做起事,与她打起架来是一样的架势。
或许,也是他过于紧张,才低估了她对分寸的把握。在周砚恪的旧宅里,她施出化魂术时,他匆匆在宅子周围布下了护法阵,唯恐出什么乱子。
类似的对话在从前师徒时也不止一次发生过,因而此刻,“不可侥幸”之类的忠告自己就要脱口而出。
他垂下眸,止住了那些话,只道:“有分寸就好,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也算是一举两得。”
此话说罢,陵光那边却半晌没有回应,他抬眼去看她,只见她的神情却不大好,像是心里藏着话。
方才在宋府,宋茉跑开以后,陵光转回来看他的那一眼,他就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只是一路走回来,她没有给他机会问出口。
他静静等着,期望她会主动跟他说出来,可她安静地浅浅吸进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他其实能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却很想听她自己说出来,于是,赶在她说出告辞的话之前,他开口问:“在想什么?”
或许这句话问得过于突兀,叫她一下子抬起眼,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别开脸,摇头:“没什么。”
“若你对此事有顾虑,尽快说出来才是。接下来,此事越行越远,再不好回头了。”
陵光仍别着脸,看着那边墙上张挂的画帖。
那是一幅瑶池宴乐图,绘着仙鹤展翅,紫云霭霭,凡间工匠极尽想象,画出王母乘鹤降临的盛况。
“帝君说我今日一举两得,算是圆满,可我今日看着宋茉的神情,却并不觉得圆满。”
陵光仍看着那张瑶池画帖。
果然,她是因今日宋茉的悲容而生出了些自责,他将一路上在心里默想的话说出来:“宋茉今日的动情和伤情,都不是你的过错。”
“怎么不是?即便我承的是老君的命令,来将他们分开,今日的事情也是我做的。”她终于转眼看向他,“我也不是说自己多么举足轻重,只是觉得,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你想的已是上佳的办法,”这么一句无法确证的话,他说得言之凿凿,“宋茉的遭遇背后是弥什的执念,无论她是喜是忧,你现在与将来都不可将这笔帐算到自己头上。”
“可难道那就不是真的了么?无论是因为什么,弥什仙君的执念或是我的干涉,宋茉的痛苦和欢笑都是真的。帝君与老君坐而论道,这些东西,难道不正是你们辩的苍生么?”
烛阴看着她,等她说完。
“说让弥什仙君回归神位,是天行有常、大道无情。这道理九重天上人人都讲,人人都懂,我最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次我身在局中,眼看这大道落在了宋茉身上,其实就是不讲道理的,”她顿住,想了想,“恐怕我还是资历尚浅,不如帝君和老君看得开。”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生动,眼角眉梢的牵扯,他都看在眼里。
烛阴目光沉沉,见她已经说完,开口道:“你说的很对,如宋茉这样凡人的悲欢,也在所谓的大道之中。只是,你我出手介入此事,并不是为了维护大道而将她的悲欢视如草芥,反而是将她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凡间有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已是圆满。弥什身为神仙,才能与宋茉的凡魂几世欢好。可他倚仗着自己的灵骨手段,还念想着生生世世,这已是妄念。这妄念之所以为大道所不容,是因宋茉作为凡魂,其实已成了弥什的附属。说得直白些,宋茉一世一世地与他结出正果,也是一种不得超生。”
他抬眸,对上陵光的眼神。那双上挑的杏仁眼正静静望着他。她大约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四方宁静,他感到自己平静的心被这注视渐渐挑动起来。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不禁又加上了一句:“你做的事,于大道于宋茉,都是有益。”
他说罢,只见陵光将眼眸转开,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转了话题:“无论如何,大约明天宋茉就会上门。”
方才那些话被她轻飘地翻了过去,他也不在意,接着她的话题说:“明日宋茉测完根骨后,后日便可以开始操练了。”
陵光沉默着点点头。
烛阴见她这样赞同,笑了笑。
陵光站起身来:“我回房了。”
烛阴“嗯”了声,目送她走出门去。
待看着她进了屋,烛阴目光落回了八仙桌上,那里放着陵光一下未碰的那碗甜羹。
其实他自己这一碗也没有喝下去多少,他毕竟不爱喝甜的,今晚煮这个,也是兴之所至,想看看她会不会喝。
他站起身,扶着袖子从桌子那边将那碗甜羹拿过来,已经半凉,他也不再去热,低头喝了一勺。
分明是一样的甜羹。他放下汤匙。
看了片刻,他又将那小碗拿回手里,拿汤匙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搅着。
搅着搅着,他感到自己的行径有些好笑,将汤匙放回了碗中,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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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回了房后,将门在背后关上,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今日在外面时还不觉得,秋日的夜大概容易骤然变凉,怎么这屋里还比外面凉些。
近几日在凡间,因为怕引来周围灵物,清石又实在管不了多久,她不但敛去了仙泽,还封印了一部分的灵力,使得身体比以往怕冷脆弱些。
她抱着臂膀朝里间走去,只见床榻上多了一床松软的棉被,整齐地叠放在床的内侧。
她脚步一顿,便好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坐在了窗下的书案边。
原本在青瓷花瓶中的石榴花,已被她换了第三枝,每天夜里,她回房后,都要坐在书案前再看一会儿话本。
今日大约是秋凉的缘故,她刚坐下,翻了不过几页,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便感到坐不住,索性吹灭了烛火。
她将月白色外衫脱下挂好,又除去中衣,麻利地爬上了床。
一直盖着的被子铺展在床上,她将它掀开去,摸到床内侧的新被,干爽的,比她现在这一床厚些。
她看着两床被子,思索片刻,打开那床新被,将身子缩了进去。
静静地,她闭上眼,吸进一口气。皂角和日光的干爽气充斥鼻腔。这样的气味,单用祛尘咒洗不出来,大约还在太阳底下晒上了几个时辰。
她此时侧躺着,被子盖住了半张脸,一侧的耳朵压在枕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了几声,她感到脸颊热起来,又从侧躺转成了平躺,将脸从被子里露出,耳边才清净下来。
第36章
陵光在皂角与日光的干爽香气间渐渐转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日光太亮,她仍闭着眼,在被子里舒服地伸展了下身子,侧过身来,又将被子团紧了。
昨晚睡到半夜,依稀听见外面下过一场骤雨,今早的秋凉果然又深了。
陵光闭着眼,昨夜伴着雨声,似乎做过一个梦,此时却全然想不起来,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睛,恰好看见放在床头的那只装药的木盒子。
她只在被子外面露着一双眼睛,定定看了一会儿那盒子,忽而又想起身上被子的来由,便将被子掀了,起来到衣架旁穿衣服。
正穿着,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她走到窗前一看,院子里三个人,远远地,宋荃和烛阴正坐在树底下,低低说着什么。
而宋茉穿着藕色交领短袄,在院子里绕圈子,四处打量,往水缸中看看,又摆弄几下缸中的枯荷。
她动作一滞,暗自道了句不妙。
宋荃竟这么早就带着宋茉过来,而烛阴竟然没有叫她起来,她竟然也就一气睡到了现在。
岂不是为时已晚了?
此情此景,看宋荃与烛阴在那里相谈甚欢的样子,恐怕宋荃已认定了烛阴来做宋茉的师父。
若果真如此,她在此事中又如何自处?若果真要去做宋茉的师姐,届时难道要与烛阴再次师徒相称?
她将衣服穿好,推门出了厢房。
听见这边声响,两坐一站的三个人都转眼看过来,她还没走过去几步,刚挂上一个似势在必得又似横刀夺爱的笑容,宋荃就先一步站起来,朗声向她问候:“林隐师父,久仰久仰。”
他一边念着“久仰”,一边向陵光迎过来。
宋荃之所以说久仰,是因林隐乃清泉道出名的入室弟子。近些年其门内的比试大会上,她一柄陌刀耍的出神入化,连夺了几年的魁首,由此在武界扬了名。
但她深居浅出,并不怎么下山活动,大约是无心尘事,一心向武的痴人一个。也正因此,陵光才擅自择定了这么一个身份,并给清泉道的掌门修书一封,报了她姐姐晏岚的名号,请他担待,且委屈真正的林隐近几个月不要一时兴起,忽然公开露面。
陵光笑着向宋荃还了礼,宋荃亦步亦趋,请着她往烛阴坐的树底下走,宋茉仍然站在水缸边上不过来,静静地观察着。
“我在城门底下揭了您的帖子,上次来时,没能见到林隐师父,不知道竟是您要收徒,真是失敬。”
陵光边听着他说,边在烛阴对面坐下,看了默默摆弄茶具的烛阴一眼。
听宋荃说的,她倒是错怪他了。
宋荃从茶托里拿起烛阴倒好的一杯新茶,双手奉到陵光面前,“您喝茶。方才祝清师父向我说了您下山收徒的缘故,果然是武者道义,心济天下。能够有此良缘,实是舍妹之幸。”
祝清,想必就是烛阴给自己择的称号,陵光没有听过,清泉道里也没这么个人,不知是个什么身份。
“您过誉了,”陵光提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去问烛阴为她编的是个什么伟岸的缘故,搁下茶杯之后朝那边的宋茉看过去,“你是宋茉?今年有多大了?”
宋茉静静走过来,面上没有多少笑意,朝陵光行了个礼:“昨日刚过十七岁生辰。”
“嗯,年纪正好,”陵光温声说,“过来,我给你摸一摸骨。”
宋茉照做,陵光将她的两只胳膊打开,往两侧抬高,直到与肩膀齐平。
“可能会有些不适,站稳了。”
宋茉背对着她点点头。
陵光将一只手按在宋茉的后颈大椎穴,一只手按在尾椎,指尖顺着脊柱猛地一划,而后右手由拳变掌,在宋茉的两片肩胛位置横扫过去。
“痛吗?”陵光问。
宋茉摇摇头:“只有些酸胀。”
陵光收回手,道:“好了。”
宋荃在一旁问:“林隐师父,怎么样?”
“天生通背,开弓练刀都不吃力,是个好苗子。”
陵光说罢,又提起杯来喝茶。
其实没有这样的说法,全是她在胡诌。
余光里,瓷盘反了日光在烛阴的下颌上,很惹眼,她在那里看见了些笑意。
“茉儿,你果真有天分!”宋荃也以为是什么没听过的说法,也不觉有异,拍了拍宋茉的肩膀。
陵光慢道:“有天分不错,可也只是基本,要走这条路,还须有毅力和愿吃苦的心,宋茉,你今日既然来了,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她故意质疑,宋茉也并不躲闪,目光坦然:“如哥哥所说,能有此良缘是我的幸事,倘若能在明年夏天一举考中将帅团,您让我吃多少苦都行。”
陵光挑了挑眉毛。
“因此,我也想问问林隐师父,我有些功底,您方才也摸过了,依您看,若想要在明年夏季入选,我有多少把握?”
宋茉对此事如此性急,虽有些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不急,”陵光缓道,“你眼力如何?”
宋茉一顿,道:“我并不事针线,眼力没问题。”
“书读得多么?”
宋茉说:“并不比旁人多。”
陵光知道她在说谎,笑了笑,“既如此,我们就来测一测你的眼力。”
她将目光投向半空,指着烛阴背后的那棵槐树:“我在这棵树上绑了四根丝线,混在枝叶之间。”
“丝线有红、蓝、黑、白四色各一,你便站在我这里,用眼去看,分辨出他们的位置。”
目光落下时擦过烛阴,他也随着她的手在往树上看,听得仿佛很认真。
她略一顿,继续说:“你应该知道,将帅团选才,考核分为三项,骑射、陌刀与兵法对答。近年北方蛮族进犯,因而对于骑射一项的考核上又比往年严格些,你的肩背适合开弓,眼力也得过关才行。”
宋茉抿了抿唇,道:“明白,我来试试。”
烛阴起身,给她让出了位置,宋茉站过去,仰起头静静望着。
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枝叶摆动起来毫无定法,宋茉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来继续看,而后又闭上了,接着再次睁开。
在树上找一根丝线,若只知道盯着一处处的局部细看,是极难成功找到的。
而宋茉这样反复睁闭双眼,便是要使自己将整个树冠尽收在眼中,以泛泛的目光去看。
约莫十息之后,宋茉抬手指去:“左下横枝,红线;顶端向阳处,蓝线。”
话音落下,宋茉望着树上皱起了眉头。
最后的黑线与白线,的确不好找。
又是十息以后,宋茉将目光从树上撤下来,拿两只手按了按眼睛,一边说:“黑线与白线,都绑在了树顶背阴处的一根小枝上,一条在内一条在外,但我无法分辨。”
“不错,都找对了,”陵光开口,“视远如近,观小如大,你很聪明。”
宋茉笑了笑:“多谢林隐师父。”
“你今日回去再想一想,倘若想好了,果真要拜我为师,明日过来行过拜师礼,便可开始练功。”
宋茉站在原地:“那么,您觉得我明年夏天,有把握么?”
“若你肯用心,可以。”陵光说。
“好。”宋茉应道。
只是,陵光见她得了这一句承诺,却没有露出多欣喜的表情,她只是转过脸去,望向那边的宋荃。
宋荃与她目光相接,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先后向陵光与烛阴作了一揖,谦声道:“林隐师父,舍妹与我想请二位今晚到府上一叙,备了些粗茶淡饭,不知二位可愿赏光?”
陵光心下一转,道:“那便叨扰了。”
宋荃二人告辞后,往门口走了,陵光送去几步,反身回来,烛阴站在那棵绑了四色丝线的槐树下。
陵光走过去,问:“祝清是谁?”
烛阴仍抬眼看着槐树的树冠:“随口说的一个名号。”
“即便是随口编的,也得有个身份,既然是林隐收徒,祝清为何要在这里?”
她这话中,不能说没有暗指。
片刻,烛阴说:“祝清是清泉道的客卿供奉,受掌门首肯,借住在林隐的院子里,只是林隐嫌他叨扰,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显然,烛阴听出了她的暗指。
“你果真是这样说的?”陵光半信半疑。
“就是这样说的,”烛阴扭头看她,“你觉得如何?”
“我以为,这也不全是胡诌,其中倒有几分真意,”陵光不落下风,“虽然在我看来,祝清住在此处的意图仍然引人怀疑。”
烛阴笑了。
“宋荃倒是并未起什么疑心,他还十分慷慨,说若林隐师父不方便,请我到他们府上住,他是很方便的。”
“我看他也是一片真心,帝君万不可辜负了。”
“可惜,我在这里住得舒心,只好辜负他的真心了。”
这时,起了一阵风,吹得面前那棵槐树哗哗作响。借着这响声,陵光不再答这一句话。
片刻,烛阴另起了话头:“方才看起来,宋茉在武举一事上已有了决意。”
“看今夜如何吧,”陵光望着树上向阳的枝头,那里挂着紧贴在一起的黑白两色丝线,正随风在树叶间摇曳。
她一摊手,四条丝线尽数飞下树梢,被她握在了掌中。
“今夜的设宴款待,八成是宋茉的主意。周砚恪近些天都在宋府用晚饭,宋茉大约是想借此机会让周砚恪明白,她那日在后院的话并非儿戏。至于她对武举一事的决意究竟几分,恐怕还要看周砚恪如何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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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烛阴与陵光被宋府管家领着,一路来到了正厅,宋荃与周灵蓉坐在主位上,见他们来了,连忙站起来迎接。
宋荃最是热情,即刻叫人去后边将宋茉唤过来。
两个小厮给他们奉上茶。
四个人坐了一会儿,主要是周灵蓉在问宋茉的情况,陵光耐心地答着。
宋荃则跟烛阴在一旁低声聊着,从武学招式到边关局势,越说越亢奋起来,刚奉上的茶盏还未半凉,怕就已将烛阴看作他难觅的知音。
很快便有人来禀报,说菜已备齐,可以开宴了。
陵光随着众人站起来,不禁朝门口望了望,心中疑惑,周砚恪竟还没有到,莫不是今日不来了。
四个人在饭桌落座,不一会儿,宋茉从门口进来了。她先跟两位师父问了好,便在周灵蓉身侧坐下来。
不过前后脚,周砚恪从外面踏进来。
他第一眼看见今日席面的排布与往日不同,显然诧异,第二眼看向席上未曾谋面的二人,依例先跟宋荃互相问了好。
周砚恪的脚步有一刻的踌躇。
摆在他面前的一张大圆桌,五人只占了半个圆顶,宋荃与周灵蓉二人在中间,周灵蓉右边是宋茉,宋荃左边则是两位陌生的面孔。
往常吃饭,他与宋茉都是分坐宋荃与周灵蓉两侧的。
宋荃有眼力见,站起身招呼:“来,尊兄请坐这里吧。”
他伸手指向的是宋茉身边的位子。
周砚恪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还是坐了过去。
他被小厮服侍着在宋茉身边坐下,袖子从宋茉手边几寸掠过去,宋茉将手往里收了收,也不看他。
周砚恪看见了宋茉的动作,面上没有反应,只谦和有礼地问:“这二位是尊弟的客人罢,该怎么称呼?”
被周砚恪这么一问,宋荃也不坐了,索性站着给周砚恪引介。他也不愧是在官场摸爬多年的人了,开口不过五六句,便将陵光与烛阴二人的名号、事迹都点了出来,还兼带抒发了他心中的崇拜之意。
听罢这一段,周砚恪朝他们二人分别点头致意。
陵光也对他回以友善的微笑。显然,周砚恪还不大明白,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的用意。
然而,只听那边宋荃又踌躇满志地说了一句:“尊兄,往后茉儿便跟着他们二位进修武学,争取在明年夏天的将帅团选中拔得头筹!”
宋荃说罢,跟了几声笑,就差举杯庆贺。
他神情激昂间,周砚恪那张脸上的笑意缺僵住了,眼睛下意识去找宋茉。
宋茉仍将侧脸对着他,带笑回应宋荃:“哥哥不免夸大,林隐师父说的是若我肯用心,考中定是没问题,哪里就拔得头筹了呢。”
周砚恪看着言笑晏晏的宋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宋荃接下来的话盖了过去。
宋荃今日的确心情激越,被周灵蓉笑着扯了下袖子,才止住了话头,周灵蓉便叫小厮去传热菜。
各色菜肴陆续端上来,宋荃又拿了酒坛,头一个给烛阴倒酒,烛阴伸掌推拒道:“我近日在持戒,不好饮酒,失礼了。”
宋荃自然没有二话,说:“不不,是我考虑不周,不知清泉道也持酒戒,祝清师父海涵。”
他又走了一个位子,问陵光:“林隐师父呢?可也在持戒?”
“林隐也在持戒。”烛阴替她答道。
他一人说了两人的话,好像这话也问的是他一般。
“好,好。”宋荃拿着酒盅回了位子。
陵光面上笑了笑,算是默认。
暗地里,她紧了紧拳头。
宋荃手里的那坛一瞧就是好酒,她一上桌便看见了,就等着宋荃开坛,喝些酒来解解近日的郁闷。
酒到临头,却被烛阴推了回去。
她持哪门子的戒?
第37章
既然喝不了好酒,陵光只好安心看戏。
一道道鲜香油亮的珍馐被摆上桌子,宋荃自己喝下去两杯酒,话更多起来,一边追忆他曾经对武学如何如何痴迷,一边讲宋茉能拜在林隐师父门下,是多么令他欣慰乃至艳羡。
在这热闹里,陵光看周砚恪几次想要开口又作罢。
“茉儿怎么想到要去走武举了?”终于,他抓住了一个气口。
周砚恪坐在宋茉边上问出这句话,看的是宋荃和周灵蓉的方向。
宋茉在他身边低眉敛目,掩去了神色,并不言语。
席面上静了一瞬,周灵蓉接道:“茉儿能文能武,做什么都有天分,凭着自己的喜好挑就是了。”
这话是打太极,陵光和烛阴都在,这个场合下,周灵蓉和宋荃想必不愿坦言给宋茉改命避患的事。
只是周砚恪没得到答案,不甘心,接着貌似平静地咬住话头:“我以为茉儿向来喜好文史书画,什么时候爱好……”
“有个道士说,若不走武举,我就活不过十八。”
清脆的声音,开口的是宋茉。
周砚恪转眼看向宋茉,那一瞬的神情,惊讶惶惑。宋茉仍然神色自如地伸出筷子去夹菜,好似没有说出过那句话。
没料到宋茉将实情脱口而出,宋荃和周灵蓉面色变了变,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
宋荃道:“尊兄,今日有两位师父在,此事我们待宴毕再与你解释,来,来,吃菜。”
陵光眼看着周砚恪,不像是还能吃下去菜的样子。他在胸膛中酝酿着话音,翻滚着就要说出什么。
她查看过周砚恪的命簿,上面说他与宋茉一样,不信鬼神之事,连带着也无意于佛道信仰。
杨芸头七那日,凡间传说死者魂魄在这一日夜里回魂归来,灵堂不宜有生人在侧,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恐被鬼气冲撞,也皆劝周砚恪撤出来。彼时,他只说了一句:“倘若她真的回来,我不能不在。”
他修祠堂,办丧礼,一切按照最高的礼制,短暂而热切地期望着世间果真有神鬼。可是那一晚,杨芸没有回来。
而他与宋茉在曾经的通信中,两人也交流过各自关于鬼神之事的看法,他一直知道宋茉是不信这个的,可她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砚恪酝酿一会儿,终于挑了一句说出来:“因为道士莫须有的一句话,就要将茉儿送上战场么?那些老道多的是倚仗这个手段讨生计的,他们的话怎么能信?尊弟,战场才是送命的地方。”
他往日不是个直言的人,今日却着实心急了,说话不注意,也忘记抬眼看看这间屋子的北墙上供着的是谁的像。
宋荃的脸色又差了几分,不冷不热说了一句:“尊兄,自然不是只因为一句话,我们都希望茉儿能有个好前程,但今日不宜聊这个,先吃饭吧。”
宋茉又淡淡地将话接起来:“不是哥哥的主意,是我的主意。送命又怎么?战场上送命,是为国为民,是气节,若真如那老道说的,我便是躲在家里也要死掉,倒不如那样死得其所。”
周砚恪转眼去捉她的眼睛,她却仍然不看他,一时间,他无法分辨了。最初听见这说法,他疑心宋茉是在跟他赌气,毕竟那夜,他后来想想,自己说的话是很重的。可现在不知哪里来了个满口诳语的老道,宋荃与周灵蓉又果真为她找来了师父。
这样的架势,恐怕她并不是赌气,竟是真的!
若不是赌气,她难道果真相信了那个骗人为生的老道士?
他推开她,私心里,不是为了让她走这样的前程的。
他倒一口气,道:“若茉儿有以武报国之志,理应成全,我只是以为,不可因为些虚无缥缈的神鬼事,就如此敲定了前程。”
“明白,尊兄是一片好心。”宋荃压着火,到底有外人在场,他须顾全体面,“我有分寸,茉儿是我的亲妹妹,我重视她的前程超过自己。”
周砚恪听得这句“亲妹妹”,反应出其中的暗指。自己与宋茉,终究不如宋荃与她亲近,他再说下去,就逾矩太甚了。
这一顿饭吃得沉默,直到吃完了,宋荃本想留陵光与烛阴再坐一阵,却被烛阴推拒。
他们走出来,还没走多远,周砚恪从宋府中追出来,朝二人先见了礼。
周砚恪走得急,控制着胸口的起伏,向着烛阴说:“二位师父,今日若有冒犯,见谅。”
烛阴和顺道:“理解。”
周砚恪:“我在朝廷为官,知道近年来边关事发频繁,朝中年轻将帅有许多都派去了边关,但我对军中之事并不了解,想问问您,茉儿要考的将帅团练,是否也是为了边关战事特别开设?”
周砚恪大约已明白,宋茉走武举一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他追出来问的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心里已有答案。
烛阴答道:“周大人说得不错,近年边关局势不好,北边夷族屡次犯禁,这也是当今朝廷要广纳武才的缘由。宋茉在此时选择应征为官,如她方才所说,是有报国之志的。我与她聊过,从她的话中听起来,恐怕到时,她会主动请缨,去边关驻守。”
周砚恪听了这话,昏昏的夜色中,脸先白了几分。
陵光侧目,她并不知道宋茉曾跟烛阴说过这些话。
周砚恪走后,两人回到院子。
陵光先走进去,烛阴跟在后头,正想说些什么,听陵光先在前面喊了一声:“司命星君,你来了。”
司命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向陵光点头,从凳子上站起来,越过她向烛阴问候:“帝君。”
烛阴问他:“是有什么事?”
“我是来报喜的,”司命微笑着,“今日我再推演宋茉的命盘时,见她的武缘已有不小的长进,帝君果然英明。”
陵光笑了笑,知道司命是在恭维,这事分明大多是她的功劳,到了他嘴里却成了帝君的英明。
“并非我英明,都是陵光的主意,我只是从旁协助。”
司命从善如流,笑着看向她:“想不到,英明的竟是你了。”
陵光也笑,半开玩笑地恭维回去:“星君与老君慧眼识珠。”
看他们俩笑着,烛阴问道:“可还有别的事?”
司命就着还未消散的笑意说:“有,不知帝君今晚是否有空闲,我有几句话想跟帝君说。”
陵光听他这样说,很有眼力见,道:“那么,我就先进去了。”
烛阴点了头,同时,司命说:“去吧。”
陵光往厢房过去了,剩下两人在院中站了站,待她关了房门,司命就要开口,烛阴却转身便往门口走,说:“恰好,我要去西山取马,你与我同去。”
司命欲言又止,只好跟了上去。
西山就在京城城郊边上,若是捏一个诀,瞬息间便可到那里,二人走出了院子,烛阴却反身不急不忙地挂上锁,踏上了城中的青石板路。
这走过去,时间就长了。
司命跟上,与他并肩走。知道烛阴已预料到,自己今天要说的话并不算少。
烛阴这是愿意与他聊的意思。
“帝君身子还好?”司命眼看着道旁挂起的灯笼,寒暄似的问。
烛阴的脚步不疾不徐,他知道司命这句在问什么,答道:“都好。”
司命笑了笑:“老君知道您近日身子不好,却还亲自下来协理他的门内事,着我带了些仙丹来,给帝君补身子。已经放在帝君的房中了。”
烛阴望着前头:“老君客气了。”
忽而,前面从路这边跑过来几个孩子,嬉笑着从路上横穿过去,一个个的脸上被风吹得红亮亮。
司命朝前看着,说:“那些仙丹,我找思鹊桐君验过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帝君可以安心服用。”
“以后不必如此,你去找思鹊桐君,恐怕老君会对你起疑。”
司命笑道:“若我不这样,帝君身上有伤,却还要住在凡间,被杂浊之气环绕,伤如何能好?”
司命将话说完,转眼看着烛阴。
“我心中有数。”烛阴说。
“帝君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将宋茉送进将帅团,我便同陵光一起回去。”
司命道:“帝君在这里住着,能护得了她一时,可您越是这样,恐怕对您、对陵光的处境都越不利。”
“你是来劝我早些回去的?”
“不敢说劝,只是想要问帝君一些话,”司命说,“一千四百年前,四象天炼过后,妖神异动,帝君凭一人之力将它封印回去,此事除了老君外,八荒竟然再无人知晓,我实在叹服于帝君的功力。”
两人经过五方街,此时尚未闭市,卖竹编小物件的摊子上有两个小姑娘在选饰品,他们从摊子边走过去。在熙攘的灯火人影间,市井的笑语中,他们谈着这么一件事关八荒黎众生死的事。
“这是我分内之事,妖神当年由四兽联手封印,是他们对我的仁义,如今,最好是落在我一人身上,”烛阴说着,脸上明明暗暗,绰绰的灯影。
司命接着说:“后来,陵光回来,帝君未等修养完全就提前出关。前些日子,又为陵光取了心头血。”
烛阴站住脚步,将司命看住了。
司命也止住步子,他忽然发现,他们正停在那天自己与陵光吃馄饨的摊子前。
司命继续道:“陵光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年纪还小,我知道帝君想要救她,帝君所做的一切都叫我钦佩。因此,我其实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帝君。”
他说罢抬眼看看烛阴,见烛阴没有制止的意思。
“帝君身肩天道,执掌众仙劫数,您是与八荒神宇生息相连的尊神,却为了救陵光,甚至不吝惜自己的命。这,不是渎职么?”
街巷灯火下,烛阴的眸色深了几分。
司命索性将话一直说了下去:“我并不是有意僭越。这是我一直以来想向帝君讨教的。我们身上的神职,乃是天道所赐,从凡间修上来的那些仙者,还可向天帝请辞,大不了一死了之。可我们,看似神仙逍遥,有时候却是动弹不得。爱上什么人,想救什么人,到头来,仍然是孤身一人。帝君身上的东西比我重,应比我更明白些。”
他说得隐晦,眉宇间,却仿佛有些追忆浮上心头。
“因而,在我看来,帝君此举,对陵光是无私,对您身上担着的东西来说,其实是自私。”
司命此话已是僭越,烛阴却不恼:“不错,我是自私。人人都有私心,我也有。”
“你所谓我们身上压着的东西,无非是不可徇私情。天地运转,需要一个常法,虽向来没有神仙不可动情的说法,只是天道无言,你我的私心与私情,到底是为之所不容的。即便是我,也无法逃脱。”
烛阴的声音温和:“只是,你说你被压得无法动弹,却是看低了自己。你我在世间苟活了这样久,将身上的东西背了这样久,不至于连与之一搏的力气和胆识也没有。”
司命一时微微怔忡,片刻,笑了笑,说:“帝君为了私心去搏天道,果真是好气魄。只是,倘若搏输了呢?”
“于我来说,没有输赢之分,”烛阴说,“无论如何,陵光会活下来,也不会有碍天道常法。”
这时候,方才那群孩子又从街对面横穿着跑了回去,这回他们背后被一个更小的孩子追着,咿咿呀呀地叫成一片。
司命与烛阴被声音引着看过去,沉默一阵。
司命将目光收回来,看着烛阴:“听起来,帝君是有把握两全了。只是,帝君您呢?”
烛阴仍然看着那群孩子,“这样的两全,已是我最好的归宿。”
第38章
烛阴从西山牵回来了一匹通体赭红的骝马。
那马生得好,胸阔背短,马蹄形如覆碗,一身毛皮亮得像绸子,又温顺亲人,不惊弦、不乱步,极适合新手骑射。
宋茉一骑上去,那马踱出两步,稳稳站住,宋茉笑道:“好马儿。”
头一两个月,是给宋茉练基本功打基础的时候。每日上午绕山跑,走梅花桩,拉弓开背,都由陵光带着,下午回到院子里,再学些陌刀招式,晚饭前,陵光便放宋茉骑着这枣骝在山上漫山遍野地跑。
午饭由宋府的掌事送过来,宋茉上午刚练完基本功,饿得不行,便就在院子里的树底下吃了,待她与陵光吃完,再由掌事将碗碟带回去。
而在上午这段时间里,烛阴并不在院子里待着,陵光分辨不出他是在房中还是出去了,总之听不见个声响,也并不过问。
到了夜间,待宋茉去后山跑马回来,用过晚饭之后,烛阴才回来,他就在堂屋里给宋茉上兵法课。
这上兵法课的差事,是由烛阴自己揽过去的。凡间军战兵法,乃是数万人沙场对垒,陵光或许能够教宋茉如何在万人之中取敌首级,却终究没有运筹帷幄的经验。烛阴说要将差事揽下,她也就欣然答应,叫他去给宋茉“纸上谈兵”。
这段日子过得充实,还很舒心。陵光虽与烛阴同处一个院子,除去偶尔的零星交流,也不必与他有过多接触。
而院中的一切起居,添置什么东西,从不需要陵光过问,均由烛阴一手办妥了。入冬前后天气冷起来,炭盆、柴火、衣服被褥,从来没觉得缺过。
而在这样的舒心日子里,宋茉的进步速度,也可称得上令人咋舌。她机灵,悟性高,又有基础,常常一点就通。不过一月有余,她便能将陌刀耍得有模有样,刀随心动了。
陵光最初还提防着,恐怕宋茉要学武的初心终究不纯,暗地里却不知有什么打算。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宋茉似乎对于武学的兴趣愈发浓厚。
在这一个月里,宋茉竟未与周砚恪见过哪怕一面。自从拜师那次宴席以来,她大约是在刻意避着他。
而周砚恪在那之后,有几次想找宋茉说点什么,却都被她避过去,他大约也明白宋茉的回避,后来渐渐往宋府跑得也不那么勤了。只是每日上下值的时候,一改从前往返衙门与府邸的路线,特意从宋府这条街过一过。
每次他打院墙外面经过,宋茉都在陵光这里训练,他在外面驻足逗留片刻,却没有一次叩门进来。
宋茉不见他,说不与他纠缠,便真的似乎半点不念他,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练功刻苦,倒真像一心向武了。
这天恰好是小寒,天气晴好,流云高天,陵光走出厢房来,宋茉已在院中候着,见她出来,眼神亮了亮。
“师父,今天是不是可以练对招了?”宋茉的嗓音轻快。
陵光点头。她在宋茉面前始终是这样一副为人师表的沉稳样子,一伸手,往堂屋指过去:“你去里面,把我昨日叫人送来的人偶拿出来。”
宋茉依言去了。那是个等身的实木人偶,她抱不起来,只能拖着它的上身一点点往外挪。
她那厢挪着,东厢房的门开了,烛阴拿着一卷书,从里面出来,与陵光对上视线,又望望那边跟木头人较劲的宋茉,并不说什么,来到院中,自己在藤椅上坐下来,举着手中的书卷看起来。
陵光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往常在她与宋茉训练时,烛阴即便已在院中看书或下棋了,见她们过来,也会给她们腾出地方来,要么回厢房,要么就出门去。
她想问时,宋茉已将木头人偶在院中放定了,有些气喘着向她说:“师父,今天还用这个练么?”
陵光将目光从烛阴那边收回来,走下阶去,“不错,”她将手打在人偶上,“今天我们开始练陌刀对招,我用这个给你将动作分解,你也用这个练上几日,我再与你对练。”
“可是,我已经对着木头桩子练了一月有余了,这人偶除了做出了四肢和关节,却还是个木头桩子。”宋茉对于自己心中的不满,向来是不吝于表达的。
陵光并不跟她解释太多,“做出了四肢与关节,便已与木头桩子有根本不同了,若没有它,难道我直接拿你来演示么?去将刀拿来。”
宋茉抿抿嘴唇,去那边的刀架上,一手提着一把刀,刷地一下将两把一同抽了出来。
她提着两把刀走回来,恭敬地依照礼数呈给陵光一把。
陵光看她那个毫不掩饰的惆怅表情,抚了她头顶一把:“将之前对着木头桩子打的,先对着它打一遍给我看看。”
宋茉提刀去了,面对人偶扎好了步子,展臂扬刀,一气打起来。
她出招凌厉,从木头桩子换成了人偶,关节牵扯之下,实木四肢连带着受力而动,最初两下,宋茉未料到,挪移间,腰上被人偶的小臂击中,她吃痛,却也并不停招,继续打下去,不过几招之后,她便摸清了规律,乃至直冲着人偶的关节处击打,刀刀劈砍之下,木屑横飞。
陵光看着,先是欣慰,而后渐渐觉出不对来。
宋茉专往人偶的关节处下刀,这木偶,快要散架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出现后,还不待她出声制止,刀光一闪,木偶的左手应声而落。
宋茉动作还不停下,后撤了几步,提肘后拉,刀尖在日光下又是一闪,一刀正中了木偶的脖颈。
人偶轰然倒下,身首异处了。
陵光闭了闭眼。这人偶花了她不少银子,是时下各方武馆的新流行,那贩子向她一再保证,关节乃是以特殊技艺强力嵌合的,莫说给一个徒弟用,便是在门中传个三代,也是撑得到那时候的。
宋茉收刀在背后,冲着陵光微微低头:“师父,这个人偶不结实。不过,弟子方才已知道了与它对打的要领。”
陵光知道宋茉大约是故意为之,但从她方才的表现看来,或许木头桩子之类的东西的确已经无法满足她了。
宋茉继续诚恳道:“这东西虽有了四肢关节,却终究是个死物,弟子想要看些真正能用的功夫,尽快开始练习身法。”
“你想我与你对打?你我差距太大,你还没有形成攻守习惯,我容易将你误伤。这于你理解招式无益。”陵光顿了顿,“罢了,今日你还是练原来的,明日,我寻个人来为你演示。”
陵光刚说完,宋茉歪了歪脑袋,露出不解的神情,朗声道:“师父何必再去请别人呢?祝清师父也会使陌刀,我问过他,今日恰好他也在这里,师父能否与祝清师父一同为我演示?”
宋茉将这话说得声音不小,使那边的烛阴从书卷上抬起头,看过来。
陵光与他对视一瞬,又转向宋茉道:“他与我的差距也太大,况且,他现在正在忙着。”
“清泉道中,陌刀一派,难道不是师父第一,祝清师父第二么?”
她口中这第一第二的说法,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宋茉转身去看坐在藤椅上的烛阴,见他已将书卷放下,便转回来对陵光说:“祝清师父似乎已不忙了。”
宋茉说着,那边的烛阴已经从藤椅上站起了身,陵光默默吐出一口气。
“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打。”陵光说。
见她松口,宋茉立刻转身跑过去问了,她与烛阴说话,烛阴笑着点了点头,宋茉便将陌刀递到了烛阴手上。烛阴执起刀望向陵光,是一个探寻的眼神。
陵光与这个眼神错开,对宋茉道:“今日是替你演示,不是打着让你好看的,你站在旁边仔细看着,打完了我会提问你,倘若说不上来,你恐怕还要再对着木桩子再练一阵子了。”
宋茉敛了敛笑意,道:“是,师父。”
烛阴向她走过来,问:“打哪一套?”
“溯风斩。”陵光垂眸,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刀上。
“好。”
陵光转头,对站在一边的宋茉道:“接下来我们打溯风斩,你练得最熟,重点看我如何用它来拆招。”
宋茉点点头,显得颇为乖巧。
陵光转回来,仍垂眸,对烛阴低低说了一句:“不用喂招。”
烛阴点头:“嗯。”
两人拉开了些距离,陵光沉身站定,手中陌刀斜指地面,低眉阖目。
两个吐息之后,她倏地睁开眼,抬手一挡,“铛”的一声金属击鸣——烛阴的刀已逼到她眼前。
短兵相接的除了刀锋外,还有目光。陵光手上使了寸劲,刀背一翻,刀刃斜出一个角度,脚下错步转身,“呲——”的一声尖音,她的刀顺着烛阴的刀一滑,瞬间的靠近又远离。
她没有见过烛阴持刀,只觉得这样子比他持剑时更加果敢冷脆,叫她心里紧了紧。
第一刀后,烛阴的攻势不停,刀刀凌厉,步步紧逼,陵光且战且退,两人战在一处,一青一白,均是袖袂生风。
错肩而过之际,衣角在风中一时重叠,又旋即分开。
陵光卸去一刀,下一刀转瞬又至,很刁钻地往她的要害劈来,她仿佛转圜不及,腰肢一拧。
出而未回的陌刀借着回旋之势,强转直下,刀尖落地又倏而弹起,直取烛阴的咽喉。
烛阴收刀不及,只好抬掌侧身去挡,陵光却声东击西,手劲原来不在刀尖而在刀柄,沉腕一击,击退烛阴来挡的这一掌。
极快地,她抓住这一息的机会,横了刀,欺身逼上去。
刀刃横停在了烛阴的咽喉前,离喉头不过一寸远。
耳边猎猎风声终于停休,在这一瞬,陵光顺着刀刃向上看去,不免与烛阴对上目光。
日光太亮,她神思一晃,忽然想起曾经与烛阴唯一的一次过招,就是在乾元殿练功场的那棵槐树底下。
那时是在高高的九重天上,而如今是在凡尘俗世。乾元殿的槐树是一株万年的老槐,而如今院子里的这一棵,新植下去不过五六年。那时她被烛阴拿扇柄抵着下颌,如今她的刀架在他的喉头。
一切都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她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心中一惊。
这样的一双眼睛,恍惚间竟与过去重叠在一起,使她有些忘了,或者是还记得但不敢确信,那时候看见的眼神,是不是真的比今日的不同。
烛阴似乎就要开口说什么。
旋即,陵光从他身前退开,收势敛刀,转了身去,望向那边仿佛已看得愣神的宋茉:“可看清楚了?你过来同我讲一讲。”
第39章
又过半月有余,已是腊月末。
宋茉自从得了陌刀身法传授,每天都有令陵光意外的进步。她自己练了不过十天,初次与陵光对打时,虽没撑过五招,动作间却已很有章法,足见功夫扎实。
骑射上,她与那匹枣骝磨合得极好,开弓时马随箭走,她眼力虽不算顶尖,是常在灯下看书的缘故,眼力上差的这一点,却随着她技艺逐渐娴熟,仍然渐渐弥补起来。
就这么日复日的练着,陵光有时站在院中看宋茉练功,面上不显,心中却不禁想,恐怕当日宋荃说的那句“拔得头筹”,或要一语成谶了。
人间的日子过得很快,眼看到了年关,京城百姓的习俗,这几天到除夕之前,正是互送年礼的时候。
腊月二十四这天,陵光对着早晨从宋府送来的几抬半人高的礼匣,陷入了沉默。
她粗粗查验一遍,第一抬是时鲜果品、实用珍馐,是过年吃的年货。第二抬里有些茶叶补品,山参鹿茸一类,皆是形貌完好的原枝上品。第三抬稍小的礼匣中,则装着些文房武备,铁斋堂的松烟墨锭、冷石砚,还有一对墨玉镇纸。
这样的规格,宋荃的诚心与真心如假包换。
只是,她有些头疼。
人间的年礼讲究有来有往,要掂量着人情远近、地位高低,她虽是个下山收徒的出世人士,受了宋荃这样的厚礼,待除夕夜去他府上,却总不好两手空空。
在她出神之际,烛阴从外面进来。
他看了看那三抬礼匣,问:“是宋荃送来的?”
陵光目不转睛地点点头,仍是出神的样子。
他看出陵光的忧愁,“不必忧心,给宋荃的回礼,由我来办就好。”
陵光被他说得回神,问:“帝君要送什么?”
“他曾向我讨过几幅书画,近日已写好了,待找人装裱上,一并送去就是,”烛阴说得轻松坦然,“你还想添些什么?”
陵光在心中掂量掂量,这样回礼也算合适。
她摇头:“没什么了。”
烛阴掀开礼匣的盖子看了看,笑了:“倒从没收过这样的年礼。”
这句话让陵光转眼去看他,不知想起了什么。
烛阴回望住她:“今日宋茉告假,你打算做什么?”
陵光道:“给宋茉的平安锁打好了,我现在去取。”
其实平安锁不必如此急着取,只是她不愿独自与他待在院子里。
虽已共处了两月有余,也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谈些话,她心中终究芥蒂未消。有些事情有些话,她总觉得不清楚、不应该,却不知什么才是清楚、才是应该。
烛阴看着她,不知她想的是什么,道:“好。”
陵光出了门,走上五方街去,来往的人渐多起来,远远的,烟雾缭绕中露出一座市集,彩棚连绵,半空中弥漫着香灰、炸糕、酒水的混杂香气。
长长的一条街上挤满了人,来往有捧着香烛纸马的,走得步步小心,生怕东西在人群里挤坏。身后跟上来一个肩扛着米面、手提着鸡鸭的,只想尽快往家赶,催请前面的人快走,却也不忘带几句吉祥话。
耳边是买卖吆喝、耍拳敲锣的喧闹声,巷子口还有个说书唱曲的,搭的台子边围了一圈人。
寒冬腊月,陵光一步走进喜庆的人潮里,便被暖意扑了满身。
在这样的人情热闹里,她忽然又想起烛阴来,感到他在这样的场景中格格不入,实际上,与他天然相衬的地方,恐怕只有讲经坛和众仙家的头顶了。她实在很难想象,他来这里跟各式人等一起挤着买年货的景象。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一个抖,用手掌贴了贴脸颊,专心逛起了铺子。
地界不同,习俗虽有类似,到底是新鲜的,她一个个摊子看过去,拿了许多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今天日光并不强烈,陵光走在摊前,眼却被闪了闪,转头一看,有一摊子上竟摆着满当当的金铜钱。
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站在摊前的人都抓起一把来放在手里细细挑着,挑了半天挑不出个样子,后面的人便伸头探脑地往前看,见缝插针地伸手进去盲抓了一把。
陵光走近,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那钱币虽也是外圆内方,却比官府发的大上两圈,像由金子打成的,上面刻着各色纹样。
陵光挤不进去,便开步走了,一路上经过几个这样的小摊,竟都是水泄不通的样子,她只好先走到金店,将前几日定的平安锁取到手里。
金店里也比往日热闹,伙计将金锁拿来,是由一层层丝绢包了放在檀木盒子里的。陵光接过,指着柜台上与小摊中类似的金铜钱问了问。
小伙计忙着招呼其它客人,听她问,眼睛往这边飞快一扫:“这是除祟钱呀。您是外地来走亲戚的吧,这是我们这里的老习俗了,可以给家里孩子带些回去——哎,您再来!”小伙计冲着离店的客人鞠躬送行。
言罢,他转回来继续说:“您刚才一路走过来,那些摊子上是不是也有这个?那都是镀金的,便宜,买的人多,我们这里卖足金的。”
“给多大的孩子买?”
小伙计这才仔细看了她的样子,说:“多大的都行呢,在心意不在岁数。也有相好的男女互相赠的。您要是买了,我们这还送您红线红纸,您用红线穿了铜钱,拿红纸包着放在床头床尾,保佑来年顺遂。”
金币上,有的刻字,有的刻纹,龙凤纹、双鱼纹的样式,“福德长寿”“指日高升”“长命富贵”之类的四字吉祥话。
“多少银子?”陵光左右没找到标价。
伙计眸中精光一闪,拿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给她算起来,口里念着那一套多买多送的说辞,陵光好容易从他稠密的话中听出一个数来,摸一摸荷包,钱没带够。
她打住了小伙计的话头,抬手告辞。
往回走时,陵光再从五方街走回去,仍然是一路热闹,然而在这热闹里,她眼风中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不远处,宋茉穿着藕粉色的夹袄,戴着同色的发簪,正在等她买的糖人做好。
而她身边,还站着另一道比她更宽大的身影,两人显然是同行的,人群熙攘中,陵光最初一惊,恐怕那是周砚恪,然而待定睛一看,见那人的年纪显然比周砚恪小许多。远远地只能看个大概,还算得上俊朗。
陵光又看了一会儿,确认同行的果真只有他们两人。
宋茉今日告假,用的是“与同窗许久未见,相约出游半日”的缘由,只是,她原以为这所谓的同窗是个姑娘。
陵光本想继续跟着瞧瞧,可人多又离得远,两人买完了糖人,一下便没了踪影。
她一路思想着回到院中,一抬头,烛阴在院里藤椅上坐着,似是在等她回来。
人声鼎沸的热闹犹在耳边,她走过去,心渐渐静下来。
烛阴从藤椅上起身。
陵光将平安锁递给他,“有劳了。”
烛阴听她道谢,笑了笑,问:“还买了什么?”
陵光想起那个金铜钱,摇摇头:“没买什么。”
烛阴说:“若是银子不够,我这里还有。”
“司命星君过几天下来,”陵光抬脚往厢房走,“我找他再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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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宋府。
桌上摆满了羹果菜肴,烧鹅、蹄膀、酿螃蟹,蒸炒煎炸样样齐全,道道有寓意,方才宋荃一道道向众人引介过去,也算一桩节目。
仍然是如上次一般的座次,周砚恪同宋茉挨着坐,这回,宋茉却很活泼,讲了许多自己练武时的趣事,只是并不朝着周砚恪那边。
他们有两月未见,宋茉讲着,周砚恪也与众人一样看着她。
桌上还有一坛屠苏酒,本应各人一杯先喝下肚,作为开宴,只是宋荃念着两位师父持着酒戒,没有推让,只他们四人各饮了一杯。
“尊兄这些天都在忙什么?许久没过来了,除夕夜才得空。”宋荃放了酒盏,喜气洋洋地问始终没说话的周砚恪。
“衙门这几天事多,耽误了,尊弟的年礼实在费心了,我今日带了回礼来,还望不要见怪。”周砚恪回道。
“哥哥这两个月都说忙,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年末即便是我们税务司都还能告几天假,你们殿学司竟比我们还吃紧些么?”
周砚恪笑了笑:“是我怠慢,前月里染了场风寒,身子懒了。”
周灵蓉一听这个,倒不再追究他没来的事,又去怪他染了病却自己扛着。
而宋茉面色如初,仍然吃菜。
宋荃面上的喜色凝了凝,似在想什么,待周灵蓉的话数落完了,他叹息道:“尊兄一个人,没有个亲近人在左右,自己可要多当心。往后我与灵蓉也多去尊兄处坐坐。”
周砚恪只笑了笑,不再接话。
宴罢,几人来到堂屋中坐,是回赠年礼的时候。
小厮将周砚恪与陵光二人带来的礼匣都抬了上来,对着礼单,一个一个地呈报。
听见烛阴赠的是那几幅字画,宋荃大喜过望,他朝烛阴抱了抱手,道:“今年果真是好彩头,能得祝清师父墨宝,千金难买,千金难买。”
陵光给宋茉送的平安锁,小厮报过后,宋茉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也是欣喜的模样,朝陵光道谢。
陵光嘱咐:“从今往后无论去哪,都要将它带在身边,即便是将来领兵杀敌,它也能保你平安归来。”
此话说完,余光里,周砚恪的目光扫了过来。
宋茉即刻将平安锁揣进衣袖:“我记着了师父。”
小厮继续念礼单,接下来是周砚恪的礼了。周砚恪出手大方,也有新意,给宋荃与周灵蓉送的都是些京城里不好买的地方珍奇,价值不菲。小厮光是念,就念了不短的光景。宋荃和周灵蓉一一向他谢过。
而相比之下,他只给宋茉带了一匹上好的湖州绢,一套新近油印的经史注疏,再配了一对小巧的银珠花。
两厢对比之下,显得少了点。小厮两下念罢,退了下去。
礼节上讲,周砚恪送的这些,是再合规矩不过的。
在宋府中,宋荃和周灵蓉是主家,周砚恪是客,而对于主家未出阁的妹妹,他是不宜送太过贵重的礼的。
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宋荃和周灵蓉自不觉得有异。
“多谢周大人。”宋茉面上带笑,不冷不热地将面子做足,却并不去碰那匣子。
陵光在袖中捏掉一颗清石,使了法术纵目往那匣子里看,却看见那里面,除去小厮念的几样东西,竟另外还有一件。
看起来,是一条剑穗,镶了银,却不知为何没有写在礼单上。
“尊兄有心了,”宋荃笑呵呵开口,“尊兄学识渊博,摸得清茉儿的品性,送的礼也有涵养,不像我与灵蓉,年年就送那些老一套的玩意儿,茉儿都怨我们没新意。”
“哪里怨哥哥了?哥哥每年除夕都在我床头放那样多的除祟钱,真金白银的还不好么?不过,今年我都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哥哥还放么?”宋茉笑道。
周砚恪在一旁,原本似想说什么,听宋茉这样有意无意地讽他,止了话头。
宋荃笑道:“自然要放,十七了怎么就放不了?你未出嫁前,在我跟你嫂子这里都是个孩子。”
宋茉笑意更深:“那嫂子都嫁给哥哥多久了,哥哥还每年往她的枕头底下放红纸包呢,原来在哥哥心里,也将嫂子看作了小孩子疼。”
这话淘气,宋荃话短,堵着说不出来,一抹赧然的红,从脖颈红到脸上。
宋茉已哈哈笑了起来,周灵蓉也笑,宋荃赧得用手肘碰了下她,低低轻斥道:“这样的事你也跟她说!”
又笑了一会儿,宋茉想起来了什么,从位子上站起来:“哥哥,我去看看爆竹准备得如何了。”
宋荃记起这件事,转而请烛阴与陵光道:“二位师父,今夜不急回去,与我们一同在院中放个爆竹如何?”
陵光自是没意见,先点了头。
烛阴却道:“承蒙美意,只是我还有些事要回去料理,不便久留,今日叨扰了。”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宋荃同周灵蓉也站起来,说了几句挽留的话,烛阴却并不松口,二人便只好将他往外送。
陵光看着烛阴的背影,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回去料理,他在与不在,都没有什么,只是不免有些扫兴。
恐怕,他果然是这么一个人,与热闹格格不入。
陵光站了起来,朝仍然还坐着的周砚恪道:“周大人,请吧。”
宋府买的鞭炮爆竹足有一大篮,宋茉已着小厮摆好了一条,似一条红蟒在地上蜿蜒着。
“师父,”宋茉见陵光与周砚恪一前一后走来,单单向着陵光问道,“你不怕响吧?这挂炮可响了。”
陵光笑说不怕。片刻后,宋荃和周灵蓉送完了烛阴回来,便叫小厮点火。
宋茉争道:“我来点。”
宋荃嘱咐了几句,应允了。
鞭炮着得很快,瞬间噼啪炸响起来,宋茉捂着耳朵,震耳欲聋的响声中,笑得灿烂。
挂炮点完还有烟花,宋茉都揽下了点火的差事。
陵光默默抬头望着,朵朵金花次第绽开,她望着望着,心思却跑到了那背后黑幕般的夜空上。
她终究会回到那上面去。
这些日子,谈不上好,说糟也不算糟。而无论如何,至多还有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的时光,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可今日站在这里,看烟花乍现之时,只感觉那夜空竟是空空荡荡,没来由地有些怅然。
这场烟花的排场不算小,只是比起避暑山庄上执明师兄放的那个,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直到最后一盒放完,宋茉又留陵光在这里守完岁再回去,陵光笑着推拒了。
宋茉将她一路送出府邸的大门,告别时,她拿出平安锁说:“我谨记师父教诲,来年我还跟着您好好学武,祝您跟祝清师父来年顺遂。”
陵光含笑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吧。”
宋茉进去了,陵光独自一步步往住处走,方才放烟花时,她只觉得在宋府里待不住,此刻走了出来,反倒不紧不慢了。
家家团圆的时刻,街上尤其冷清,陵光一步步磨蹭到院门口,看见院门上新贴的对子和年画,是腊月二十七那日,她一回来,烛阴自己贴上去的。
在她看来,这院子其实称不上是谁的家,烛阴贴上,大概是为了不惹人侧目。
她往院子里走,里面仍是很冷清,只烛阴的房中亮着灯,陵光朝那边望一眼,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厢房里。
将门合上,她打了个寒战。
往常她若是晚回来,炭盆总是已经笼好的,房中早已暖了起来。
今日却是冰凉的,她顿了一下,仿佛也不觉得什么,只往手心呵一口气,点上灯,自己去将炭火升起来。
将手翻来覆去地烤了烤,时辰已不早了,陵光便除去外衣,呼地吹灭烛火,上榻裹了被子睡下。
她仰面躺着,片刻,换成了侧躺。
或许是今日太过热闹,许多画面和声响在脑海中闪回。
忽然间,她放在枕边的手虎口处微微刺痛一下,她顺着去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
她将那东西从枕下拿出来,捏在手里。暗夜中,月光也不甚明亮,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心跳却自顾自地快起来。
她捏着那东西下了床,也没穿鞋袜,赤着足走去将灯点起来。
烛光下,她手里正拿着个斗方的笺红纸。陵光用发凉的指尖将红纸展开,因为凉,捏不太准,纸的内侧隐约看出有笔画,她顾不得去看,先将里面包着的东西露出来。
是一根彩绳穿着个铜钱,不是她今日在小摊上或金店里看见的那种,就只是普通的铜板。
她将铜板握在手心里,展开那张笺红纸,凑近灯下去看。
熟悉的字迹,写着四个字:岁岁常安。
第40章
烛芯噼啪跳了一声。
趁着焰光,陵光将那四个字看清楚。
一时之间,她说不好,手上这无足轻重的一方笺红纸,加上仅值一文的铜钱,为何将她定在了原地。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字迹,曾经写的都是佛经道语,如今却写出这样的四个字来,笔画勾连间,不无缱绻。
她记得,烛阴留心法课业,依照他们四人各自的程度,偶尔手写几句箴言叫他们体悟,待下回上课时查验。
各人的箴言并不相同,往往是六字或八字,倘若哪次得了一句十二字的,或比师兄师姐多些,她便在暗地里十分欢心鼓舞。
那些字条上,写的是凛冽无邪的正道,毫不容情的透彻真言,可在那时的她看来,也是单说给她听的话,只觉得他的字如其人,看见那些字,便如听见他单对她一人低语。
而有时,她也不知餍足地幻想,倘若哪一天,这样好看的字能够单单对她说些别的什么话,那该多么好。
她记得,她当初想着这样的念头,其实是将它当作一件遥远得不可发生的事情来想的。
她此时手脚均是冰凉,只立在地上,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四个字。
除祟钱,祝她平安,一件讨彩头的小玩意儿,其实可以如这段日子的很多事一样,就这么过去。
只是,这些日子里,她渐渐将烛阴在下界前同她说的那些话想清楚了。
因而也逐渐发觉,他当日的所言,与他现在的行径,是完全的两样。
如他所言,九重天上虽未有“情劫”一说,但烛阴帝君肩担寰宇重任,而她不过一介神君,对他的情意为天不容,天道意图将她抹杀,而他出于私心,自作主张为她改劫。
他当日告诉她的,即是这样的一个事实:他无心使她受苦,只是倘若不受苦,她就要灰飞烟灭,因此他不作半点解释,使她受了这些苦。
这话在当时听来过于刺耳,叫她的情感占了上风,如今细细想来,恐怕也是不通。
她如今也有了徒弟,因而更能换入他当年的位置去想这件事。
他大可以将此事摊开了说。
倘若触怒天道的,是她自己的情意,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若告诉了她,她年纪那样小,恐怕也还不到对他至死不渝的地步,自己就知难而退。
而若巍巍天道,心眼却这样小,半粒沙子也容不得,她的情稍稍一动,便酿成大错,情劫已成,要救她便只有烛阴那一个法子,他也大可事先同她讲明,叫她有个准备。
可他就这样不声不响。
再退一万步说,事情已然过去,这个中弯绕,她原本可以不纠缠了。
她受了那些疼和苦,对他的情意也被绵长却寡淡的怨恨替代,情劫已过,他们二人本该是八荒中最不适宜再相见的两位。
可如今,他们却同处一个院子,除夕这一天,他还要在她枕头底下塞这些东西。
他理应对她敬而远之,她才算不白白吃下那些苦。
可是,自她回来以后,他所作所为,却又在一步步地招惹她,日日在她眼前,像是生怕她将他忘了。
他当日那些话里头的情意,说的私心,究竟是什么样的一颗心?
就像放在她枕下的除祟钱,可以送给孩子,也可以送给心里头的人,他不会不知道。烛阴将它放在她枕下时,将她看作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喧天的鞭炮声,仿佛整个京城齐齐炸响,或许是被这声音激起,她想,诸如此类的不清不楚,何不在新岁的第一日做个了结呢?
此念一动,陵光环室四顾,走到书案边,将这纸与钱夹进了话本中。
回到床上,才觉出手脚的冰凉来。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了一整夜,晨起这段时间,还能听见外面时不时炸响一声。
又是新的一岁。
陵光甫一睁眼,睡意仍然萦绕,目光却不自觉地去找窗下的书案。
昨夜的那种情绪,连带着要将话问清楚的念头,又在心中浮现出来。
但她仍然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房梁。
良久,她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将外衣往身上穿,中间往窗外看了一眼,动作一顿。
烛阴常坐的藤椅上,正坐着个人,举着一本书在看。
书挡着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一身如云的紫衣。
是一位女神君。
陵光从窗边撤开,她不曾见过这位女神君,可乍看之下,她心里跳出一个猜测。
时有时无的爆竹声里,她垂眸继续扣前襟的盘扣。
将衣服细致理好,将炭火灭掉,本该走出去了,她却又走到书案前,翻开那话本,将里面夹的笺红纸抽出来看了看。
也不知看出了个什么,更不知为何要看这么一眼。
陵光推门而出,走下阶去,眼始终望着那位紫衣女神君。
书被放下来,露出一张端庄的脸,有几分威仪。她的发丝高挽成髻,仅以一支玉簪固定,练达精干。
那双明锐的眼,将陵光看住了。
“玄女元君。”陵光垂眸行礼。
那对细眉挑了挑:“你见过我?”
陵光抬眼,与她对视,答道:“小神见过元君的尊像。”
九天玄女元君,照说是她原定的师父。可这却是两人第一回 见面。
玄女轻轻颔首,将手上的书放在膝头,“初次相见,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下回再见,我给你补上。”
陵光谦逊地笑了笑:“元君言重了,小神惶恐。”
玄女并不再他言,问得直接,“你住在这院子里,是为了弥什仙君的事?”
陵光道:“是。”
她听闻,玄女元君擅兵符阵法,常于人间助战,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女尊神,王母的心腹,其人说话做事,带着兵戈铁骑中练出来的凌厉果决。
玄女又问:“帝君下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帝君的打算,小神并不全然知晓,但帝君的确有参与此事,”陵光抬眼看向那本书,“元君手上拿着的,正是帝君给宋茉上兵法课所用的书册。”
玄女被她说得又抬起那本书看了看,封皮上写着《九野兵枢》。
“原是如此,我还当帝君转了性,什么时候竟对这些感兴趣,竟然下界来还要带着。”
陵光听闻此话,缄口不言。
玄女转眼看她,又道:“你今日可有空么?”
陵光心中诧异,她只以为玄女是寻帝君的,却不知有她什么事,迟疑道:“元君是有什么吩咐么?”
“称不上吩咐,”玄女将手中的书册合了,放回石桌上,“我有些事要与帝君商榷,你既然在,我想让你也来听一听。”
陵光将这话在心中转了转,正要答话,却听那边院门响声,与玄女一齐转头去看,烛阴提着一个食盒,从外面回来。
他看见院中一站一坐的两人,神情间也不显诧异,只将院门合上,朝两人走过来。
玄女向他微微行了个礼:“帝君。”
烛阴朝她点头,将食盒顺手放在了石桌上,就放在那本《九野兵枢》边上,他对玄女说:“你先去堂屋坐一坐,我随后就来。”
玄女道:“我今日要跟帝君说的事,陵光也可以一道听一听。”
烛阴说:“她今日还有别的事。”
陵光倒不知道自己今日有事,年初一宋茉也随着宋荃祭祖去了。
她转头看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玄女默了默,道:“那我去堂屋等帝君。”
说罢,她转身往堂屋走去。
烛阴转回身问陵光:“玄女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陵光看着他:“没有什么。”
他的面色仍然平静,却罕见地追问:“她问了你什么?”
陵光看他这个样子,笑出一声,偏偏仍然不答他:“帝君是怕元君同我说了什么,还是怕我同她说了什么?”
他的眸中深沉,看她笑,便缄口不问了。
他转而看看那个食盒,“你若有胃口,可吃几个饺子,讨个彩头。今日宋茉不在,街上热闹,也可去逛一逛。”
陵光看一眼那个食盒,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听他不再问,反而抬头又说:“元君方才问我,帝君下来是做什么的。”
烛阴的目光一转,又投过来。
她继续道:“我不敢揣测帝君的打算,但元君问,我也不敢扯谎,只好将帝君在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烛阴的眼神显见地一变,陵光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
“倘若让帝君为难了,我也是无心之失,”她走到桌边,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一盘元宝样的饺子,还冒着热气,“五京斋的饺子,按说年初一是该吃几个,只是我不大爱吃,昨夜又吃得撑,这饺子还是帝君与元君共享吧。”
她又将食盒盖子盖了回去,向他道:“帝君与元君要在这里谈事情,即便帝君不说,我也会回避。”
烛阴看着她动作,“我并不是叫你避出去的意思。”
陵光只道:“我先走了。”
陵光出了门去,随意绕了两圈,又绕到五方街上。
今日的日头好,金纱似的铺了满街,爆竹声如层层击浪,穿红戴绿的小孩子,擎着风车跑过去。
火药的气味混着油炸果子的焦香,陵光在一间饺子铺前站定,蒸汽氤氲中排着长长的队伍,那铺子的招牌上书着“咬元饺”,三四口大锅沸腾着。
买了份咬元饺,她坐在摊子上吃完,又去买了些元宝糖、欢喜团之类的糖糕点心,恰好茶楼“凤鸣台”里有戏开场,便提了点心进去看戏。
台上唱的《璇玑贺岁》,大排场的神仙戏,说的是天庭“司岁府”的掌案仙官璇玑星君,奉玉帝旨意来人间赐福的桥段。
天上没有司岁府,更没听说过什么璇玑星君,倒像是人间对司命星君形象的讹传,陵光看着,倒也觉得有趣。
这台戏散了场,陵光并不动地方,直到茶楼伙计来问,她递了钱去,又看了几台别的。
待从茶楼里出来时,已近黄昏了。戏再好的班子,也禁不住连听,她听得两耳发蒙,又坐得身乏,看看时辰,便朝院子里走回去。
其实她不必这样回避,即便她留在院子里,烛阴与玄女谈话时也会布下隔音罩。
但无论如何,她就是不愿意待在那里。
陵光在暮色四合时走进院子,第一眼便见堂屋里点着灯,门关着。
看来,玄女元君还未离开,她今日要说的话恐怕事关重大。
她在院子里站了站,转身去马厩里寻那匹枣骝。枣骝正静静立着,她一手顺了顺马鬃,另一手解了马缰,徐徐牵出了门外。
那马跟她相熟,一路上温顺地跟着她,走那条往南边去的路。
到了平日里她让宋茉跑马的地方,陵光一按鞍桥,借力腾身,轻轻落在了鞍上,一磕马腹,枣骝款款往前行去。
走着走着,陵光右手忽而一带缰绳,枣骝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将出去。
烈风劈面过耳,冲散一切杂音心绪。趁着最后一点的天光,周遭的树木山石,排山倒海一般往身后奔去。
她伏低身子,直视着前方,脸几乎贴到铁针一般的马鬃上。
猎猎风中,却隐约听得哪里传来一声唤,唤得她握着缰绳的手不禁一紧。
马仍跑着,她无暇四顾,控着马头,去前面绕过一圈,又往回跑去。
远远地,看见那边的坡顶上,也立着一匹马,纯黑的,上面坐了一个人,正望着她。【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