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是一匹乌骓马,通体漆黑。


    枣骝朝那边越跑越近,陵光勒住缰绳,乌骓马比她的这一匹枣骝高大,见枣骝冲过来,动也不动。


    此时天光尽收,周遭又暗下去不少。


    渐渐,她看清乌骓上坐着的那人,一身深青色披风,几乎融入夜色里,平眉之下一双内敛的长眼,正带笑将她看着。


    陵光停住马,枣骝在乌骓的身周踱步绕行。


    “陵光神君,好久不见。”那人说道,“方才冒昧开口唤住你,恐怕你已不记得我了。”


    陵光看他的样子眼熟,似乎脑海里有个隐隐的印象,又实在说不出来,只好不好意思地笑道:“小神得罪,敢问神君的尊号是?”


    “沧衡,”他道,“两千年前的那次五行初衡观礼,我与陵光神君曾有过一面之缘。”


    五行初衡礼,乃是所有神族后辈任神职前的一次必经之礼,通过这一礼的后辈,才有资格被天道挑选,未来担任神职。


    但这每千年举办一次的礼,通过率实在很高,讲究的无非是“五行共在”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陵光那年观礼时,最大的体悟就是,站得时间着实长了点,衡序司的司衡使的嗓音实在催人入眠了点。


    而偏偏,当时同席观礼的,南方朱雀神族的小辈里就她一人,她无聊透顶,四处打量之下,便与同席的小君搭上话。


    在她的主动之下,得知了这位小君乃是衡系神族的后辈,她微微惊讶。


    衡系乃是一方神秘的神族,其后辈便大多供职于衡序司,主掌世间万物的调协平衡。


    当时她只觉得那位小君有些腼腆,她说什么,他回应最多的便是点头和微笑,而因为观礼中不许侧目过久,她也没将他的样子看得太清楚。


    而时隔千年,两人也都变了些模样,她乍见之下认不出来,然而想起两人的初识,也是有趣。


    “沧衡神君,我记起来了,实在失礼,”陵光握着缰绳抱了抱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这是路过此处么?”


    沧衡道:“我是在附近薄江一带有些公务,正值年关,这个地方的水系扰动剧烈,我来看一看。”


    陵光在心中掂量,她与沧衡的如今的神位其实很相当,况且也算相识于微时,言语中不必过于拘礼。


    陵光笑道:“沧海桑田,我不久前听闻,沧衡君已位居衡序司的主位了,往后的五行初衡礼,竟都由沧衡君来主持了。”


    沧衡也笑:“恐怕是要说,以后的初衡礼,都由我来使众人昏昏欲睡了。”


    这是暗指当年她同他抱怨的那些话,说得陵光有些赧然,她垂首摸了摸马鬃,“早知有今日,当初我万万不敢跟沧衡君说这个了。”


    “说得在理,怎么不能说?”沧衡道,“夏季时你座下的井宿星君来我这里办事,我才知道你回来了。自初衡礼一别,我再听说你的消息,是你入乾元殿去受教的时候。如今你怎么也在下界,是来下界过冬节的么?”


    沧衡君一气说了不少话,远不是陵光印象中那个寡言的样子。


    “是在这附近有些小事要办,”陵光就这样将话搪塞过去,“不过,这倒是我第一回 在下界过年节,人间的年节是要热闹不少,乐子也多。”


    两人说着话,四周渐渐更暗下去,今夜的月色不甚明亮,已变得难以视物。


    沧衡大约听出陵光对此事不愿透露,不再追问,接着她的话道:“我刚办完差事,却还没有去城里好好逛过,本就要这样走了,你若这样说,恐怕我得去城里转转,见见年节的喜气再回去了。你现下可有用晚饭的习惯?”


    陵光听见这一句,是在邀请了,她其实今夜不大有胃口吃东西,然而又不愿这样快就回院子去,便说:“我用过饭了,不过若沧衡君想去城中见见喜气,那边一条五方街是好去处,我可以为你带个路。”


    沧衡笑着应下,陵光拨转马头,就要往城门的方向走。


    枣骝踏出几步,又站住了。


    陵光立在马上,看清那边树下站着的人,一时不知是否要再往前走。


    可那枣骝认得那边的人,昏昏的山夜里,许是闻见了熟悉的气味,不待她策鞭,便自己款款撒开了步子,朝那边奔过去。


    待陵光去勒马绳,枣骝已跑到了那人的身边。


    “帝君谈完事情了?”


    她并不去看烛阴,微微皱着眉,自顾自把着马头。


    烛阴“嗯”了一声,伸手抚了抚马鬃,“想去喂它的时候,看它不在,便知道你在这里。”


    “帝君来寻我做什么?”


    这话问出来,身后响起的马蹄踏在土上“扑扑”的闷响,烛阴没有理会她这句话,目光朝着她身后看去。


    陵光也跟着转头看,沧衡从那边纵马过来,看见烛阴与她的枣骝亲近。她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他并不认得烛阴是谁。


    待他走近,陵光先道:“沧衡君,这位是烛阴帝君。”


    沧衡初听之下,在马背上微微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收缰翻身下马,拜在了烛阴面前:“见过帝君。”


    “有礼了。你是沧衡?”烛阴仍顺着马鬃。


    沧衡立起身来,“是,小神初次面见帝君,方才失礼,还望帝君见谅。”


    此时的三人中,唯有陵光还在马上,高高地立着。她见沧衡第一反应下马行礼,才觉出自己行径的不对来,但此时烛阴就在马下站着,叫她偏偏没法不惊动地翻身下去,便只好硬着头皮坐住了。


    “你同陵光曾经相识?”烛阴问得和顺。


    陵光张了张嘴,沧衡却很快答道:“是,我曾与陵光是小时的旧识。”


    “你如今在衡序司当差,主司天下水运,在这附近巡视这些日子,可见了什么异样?”


    陵光听烛阴问这个,仿佛上峰查验职责似的,皱了皱眉,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沧衡答:“如帝君言,此处水运庞杂,冬季天条不好,来年又多行火气,确有不少异样。不过小神下来后,均已在新岁前办妥了。”


    他低眉敛目却脊背挺直,答得稳重,又是没什么锋芒的长相,给人一种正直尽责之感。


    烛阴点了头,转眼仰首看向马上的陵光,道:“你姐姐来找你了,就在院子里等你,她托我来找你回去。”


    晏岚?陵光乍听之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恰此时,枣骝不知为何嘶鸣一声,陵光急急勒住了,安抚下来,才道:“她怎么来了?”


    烛阴也安抚着枣骝,说:“听她的意思,许是不放心你同我共处一个院子。”


    这话说得奇怪,声量也不小,陵光下意识去看沧衡,果然见他面上显出诧异神色,夜色里,陵光只觉得烛阴恼人,只恨自己不能即刻策马跑走。


    “有劳帝君过来寻我,那么我先走了,不好让姐姐久等。”


    陵光说罢便不再管他,又转去对沧衡道:“沧衡君,实在对不住,我姐姐是个急性子,她亲自来了,倘若我不回去,恐怕她要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倘若你还在这里待几天,过几日我请你喝酒赔罪。”


    她说请人“喝酒”说惯了,沧衡却不太习惯,顿了一顿,才向她浅浅一揖,道:“不必道歉,你先去忙就好。”


    陵光笑一笑,最后看了烛阴一眼,便策马走了。


    留下山坡上二人一马,一时沉默。


    那匹乌骓有些躁动地踏了踏步子,沧衡牵住它,拿不准烛阴还站在这里的意思,只好问道:“帝君还有什么吩咐么?”


    烛阴问:“你是恰巧路过此处?”


    沧衡顿了顿,道:“是,小神策马打山下的官道经过,感到陵光神君的气泽,觉得熟悉,因此寻上来。”


    昏暗里,山上渐渐起了夜风,月亮不过刚刚冒头,便被云雾笼住。


    烛阴的声音虽仍然和顺,却似乎也变得比方才失了些温度:“我倒从未听她提起过你们相识。”


    沧衡默了默,如实道:“在陵光入乾元殿受您教导前,我们在初衡礼上相识的。”


    他没有再说更多,烛阴也没有再追问。


    那匹乌骓踱了几步,竟然靠近烛阴,俯下身子拿前额去贴烛阴的外袍宽袖,烛阴便抬手抚一抚它的后颈。


    “帝君未骑马来,这匹马帝君骑回去吧。”沧衡见状让道。


    烛阴收回手:“不必了。”


    ##


    陵光进了院子,在马厩中将缰绳栓紧,又喂了一担马食,转到前面去,见自己屋里的灯亮着。


    她开门进去,晏岚果然坐在那里,就坐在窗下的案前,手边是那本夹着红纸的话本,她正剥着一颗年桔,桌上已堆了不少桔皮。


    见她进来,晏岚眼也不抬:“去哪了?”


    这样的下马威,陵光到这个年纪早就不怕,但她还是不太会临场撒谎,“去山上跑了跑马。”


    “那个帝君去将你找回来的,还是你自己回来的?”


    晏岚每次提到烛阴,都称的是“那个帝君”。


    陵光走到桌前,“自己回来的。你忽然来找我做什么?”


    晏岚笑了一声,仍然垂眸剥桔子,“找你做什么,过年也不往家里写信,这两个月,爹娘还以为你去哪里闭关了,谁知道你跟那个帝君在凡界猫着。你在这里忙什么?”


    “秘辛,秘辛,我没法透露。你自己不过节,倒有空来管我。”说着话,状似随意地,陵光将手摸上桌上的话本,正打算拿到手里之际,被晏岚“啪”地按住了。


    晏岚一手按着话本,眸光转去将她看住:“藏什么?我都看过了,祝你岁岁平安呢,就那么四个字,你还就当个宝贝似的。”


    陵光急道:“谁当宝贝了,我就随手一放——”“那你藏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不想让你知道。”


    “我一万个尊重你的私事,可没故意翻啊,这书取了个这样的名字,你又放在这样显眼的地方,不就是等人来翻的?”


    陵光看了眼书名,好像是这么回事,转而说:“看了就看了,我反正又没当个宝贝。”


    晏岚剥好一颗桔子,站起来,拈起一瓣往陵光口中塞去,陵光张嘴吃了。


    “我这几天有空,跟你姐夫到凡界玩几天,”晏岚又掰下一瓣桔子自己吃了,“顺便来管管你这桩事。”


    她吃着桔子,忽然嫣然一笑,笑得狡黠:“方才你在山上,是不是遇见沧衡神君了?”


    第42章


    陵光看着晏岚那狡黠的笑,脑筋迅速转动,眉头渐渐皱紧起来。


    “你不要说,沧衡神君是你叫来的。”


    “我没这么说——”晏岚又要拿一瓣桔子往她嘴里塞,陵光偏头躲过去了。


    “那是什么?”


    “急什么急,看你什么口气,”晏岚手腕一转,将那瓣桔子自己吃了,“沧衡神君那么大的一个活人,我将他绑来么?我绑的来,恐怕你姐夫还不乐意呢。”


    “那你怎会知道,我方才在山上碰见了谁?多少年前的事,连我都不记得沧衡,你还认得他是谁?”


    晏岚桔子吃完了,转身又坐回书案上,拿手绢擦了擦指头,不紧不慢的样子看得陵光又要发作。


    “你坐着,咱们好好说。”晏岚指了指那边的小凳。


    陵光站了片刻,过去坐了,“好好说,说吧。”


    “我也不跟你扯谎,沧衡神君的确不是我绑来的,”晏岚一手撑着书案,身子微微后仰,看着陵光,“我只是为他指了个路。”


    与晏岚从小相处长大,陵光可以从她此刻的神情分辨出,她是认真的。


    “是年前的时候,沧衡到南荒来了,大约是有什么事情办吧,找到了家里来,说路过,想找你见一见,那我说你不在,他也没说什么。但我看他那个样子,蛮惋惜的,就请他进来坐了坐。”


    “我原本都不晓得,你在初衡礼上认识了这么个人,我看他谈吐举止稳重,论家世、论神职位次,也与你相当,你们不过只观礼那日一面之缘,时隔多年,他还能有心去寻你,倘若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推一把,岂不是个罪人了?”


    陵光抿了抿唇,正要说话,晏岚兀自又道:“我大礼那日,是不是跟你说过,叫你找几个年纪相当的,俊朗的仙君相处相处,你可记得我的话?”


    陵光道:“记得,记得,我如今正在当差办事,这个时候,相处个什么劲?”


    “当差当差,我看你今日倒是悠闲,年节之间,你那个小徒不也告假走了,哪里就这么寸时寸金了?”


    陵光又要反驳,晏岚不让她说话,自己又说:“况且,也不是让你日日与他在一块儿,不过是见上几面,当个朋友似的,人家又不是那种你对他有点非分之想就不得了的人。”


    晏岚的这张嘴巴毒辣,惯会使陵光哑言。


    这个中事情,陵光只觉得自己尚未弄清,更不愿同晏岚聊。


    房中静了片刻,陵光再开口时已转了话题:“你跟姐夫什么时候回去?”


    “过了十五的花灯夜吧,”晏岚想了想,“你放心吧,我还真没那么多闲工夫天天盯着你,我来就是告诉你,姐姐心意在这里,有心推你一把,但你要实在不愿意,就好好在这当你的差。”


    ##


    新岁初二到初十这几天,宋茉都回到院子里练功了。过这么几天年,骨头眼见着松了,陵光便押着她练得狠了些。


    宋茉曾说自己能吃苦,便真的没有二话,咬牙受着。墙外仍不时传来爆竹声,也有孩子嬉笑,宋茉听着,心倒是还能静得下来。


    陵光看着她练功,想起年二十四那天,在五方街见她与一个年轻公子同行的事来。


    宋茉打着招式,陵光在一旁跟她说话:“过了十五之后,将帅团就要开始登记报名了,为期一月,在官衙里,你可有想过哪天过去?”


    她时常这么趁着宋茉练功时同她讲话,一是练她的一心二用,二是在一心二用时,宋茉的话中才有些破绽可见。


    宋茉也习惯了,说话的同时推出一掌去,颇从容:“师父,我想趁早去,开衙的那天就去。”


    陵光说:“一旦将你的名字报上去,倘若反悔或缺考,可是要被下狱的罪。”


    宋茉仍行云流水地打着,一步扎稳之后,方才开口:“我明白,师父,我既然报了名,就没有什么后悔的。”


    她的神情凛然,陵光“嗯”了声。


    院中一时只有风声,忽而听得,烛阴房中有响声,陵光不禁看过去。


    但她望了望,又将目光收回来。


    大概只是窗棂被风吹上的动静。


    自从那回玄女来过以后,烛阴白天里就总是不在院子,看那样子,是回了天界去,有时晚间还赶回来给宋茉上课,有时则连上课也顾不上。


    不知是出了怎样的事。


    但她近几日同烛阴打不上照面,他不说,她也就不去问。


    只听宋茉说:“师父,十五那日,夜里苏淮河边有祈福灯庆,你知道么?”


    陵光道:“听说了。”


    “就是人人去放水灯、孔明灯祈福,每年都是这里的一番盛况。”宋茉说着。


    “你是又想告假?”


    宋茉:“师父英明。每年我跟几个同窗都要去的,今年说不好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次,因而不想错过。”


    又是“同窗”二字,陵光心里暗暗拿了个主意,同她道:“去吧。十五那日我不问你,次日晨起别晚了。”


    宋茉恰好在此时打完了整套,稳稳收了势,抱起手,故意向着陵光,弯腰作了个快要头点地的揖:“多谢师父。”


    陵光被她一本正经的怪样逗得一笑,不禁逗她道:“你这礼数来得周全,往后都这样给我行礼吧。”


    宋茉知道她在逗趣,笑着满口应了,转腰揉腕地松了松筋骨,边问:“师父花灯夜那日不去苏淮河边转转么?人人都说,那夜的祈福最灵。”


    “怎么就最灵?”


    “就都这样说,新一岁里,天上的神仙过完了年节,第一天上值,因而做事情要上心些,听进去的祈愿也就多些。”


    这话又让陵光掌不住笑了,笑得比方才更开心,片刻才止住些笑,道:“这听起来,竟十分有道理。”


    “看来师父不信了,”宋茉见她笑,转去烛阴厢房的方向,“祝清师父在么?他天上人间的事情都懂的多,我去问问他,看看我说的有无道理。”


    陵光的笑渐渐敛起来,道:“他不在,倘若晚上他给你上课,你再问吧。”


    ##


    花灯夜的前一天,陵光在芙蓉楼请沧衡神君吃饭。


    她与沧衡神君第二次碰见,是在茶楼里。陵光自那天听过几场戏以后,隔几天便去听上一场,不为别的,只为听戏的时候脑海中什么也不想,耳边忙了,心里就清静。


    除夕那夜下决心要问烛阴的话,也如孱弱的细泉,被日头一照就断了流,只留下一道干涸的痕迹,在心中徒然晾着,不时发紧。


    那天她在茶楼,散场后正往外走,有人从背后拍她一下,便是沧衡了。他自言在楼上看戏,戏唱到第二段便注意到了她。


    散戏后的人群喧闹中,陵光与沧衡神君一同往外走,陵光便提起那天说请他喝酒的事来,沧衡便顺着说:恰好,就明日吧。


    “都已正月十四了,谁知这里的包厢还这样紧俏,”陵光将菜预先点好,将单子给了伙计,笑着抱歉,“只得委屈沧衡君先在大堂等一等了。”


    “没那么多礼数,已经给你添麻烦了。”沧衡道。


    此时正是傍晚吃饭的时候,大堂里也几乎坐满了,的确热闹。陵光环视一圈,伙计提了茶水来,顾不上,往沧衡面前的小几上放下就走了,沧衡便提起茶壶来,给陵光添茶。


    “在看什么?”沧衡将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陵光转回身来,“没有,没有。多谢。”她双手接过茶盏。


    她大约是眼花了。


    沧衡给她添完茶,又给自己添,垂眸道:“今年是我第一回 上值,年前的时候我到南荒巡视,想到在初衡礼上的那次相遇,贸然到贵府拜访,去的不是时候,你姐姐却很热情,我始终过意不去。”


    “我听姐姐说了,”陵光提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必挂在心上,她对人就是那样的性子,说明你很合她的眼缘。”


    沧衡笑了:“我知道你在凡间办的事情恐怕不宜告诉旁人,但倘若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得上忙,尽管向我开口。”


    “沧衡君慷慨,”陵光笑着,“你在凡界的事情办完了,打算再在这里待几日?”


    “我想着,过完明日的花灯节,再回去也不迟。”沧衡抬眼望向她。


    陵光笑道:“看来,凡是在这里的神仙,人人都是奔着花灯节来的。”


    恰这时候,伙计来唤,包厢已空出来了一个,将他们带进去。


    边走着,陵光想起宋茉关于花灯夜的说法,转身向沧衡道:“沧衡君可知道这节日有什么说法?”


    沧衡摇头,“还未听过,是什么说法?”


    进了包厢,桌上已放上了些冷盘,伙计退出去,陵光便将宋茉说的与他说了一遍。


    沧衡听罢,也微微笑了,道:“我看他们这样说,倒是不错的,就像你我今年同为首次当值,总是要比前辈们战战兢兢,事事也都要上心些。”


    他答得认真,陵光笑着附和说是,却不再就此事往下聊,只请沧衡君动筷吃菜。


    吃了一会儿,酒才温好,陵光这回率先起身,给沧衡君斟上。


    两个人两坛酒,陵光感到沧衡君健谈了许多,多是他问她答,同初衡礼上的局势迥然相异。


    上一个话题落下去,两人静静吃了一会儿,沧衡神君又说道:“明天晚上,你可有空么?”


    陵光的嘴一时不得空,待将东西咽下,她仿佛漫不经心开口道:“不好说,恐怕要到那时候再看了。沧衡君可有什么事?”


    她说罢,又拿起茶盏来。


    她并非猜不到沧衡问这个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装糊涂,只是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应,更不知如何拒绝,便下意识地模棱两可。


    “这样么,是要看烛阴帝君的安排?”


    陵光一愣,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这样问,她更不知道如何答。


    沧衡见她为难,道:“是我多问了。明日苏淮河边的花灯节,我想邀请你一同去逛一逛,倘若你有空,戌初时分,我在苏淮河的南边的第一间花灯铺子前等你。”


    陵光听罢,点头:“无论去与否,我都会告知沧衡君。”


    沧衡笑起来,转了话题。


    两人今年都是第一回 当值,果然有许多感悟可以交流,吃到最后,方才的一场尴尬仿佛已被抛到了云边去。


    只是,陵光渐渐感到今日的醉意有些过头。


    分明她喝得很克制,然而在沧衡神君以叫伙计添茶为名,抢去柜台结账时,她虽朦朦胧胧看出他的意图,想要将他拦住,然而包厢的门已在她的视野里关上,有心却无力。


    又坐了一会儿,头晕眼花中,她觉出不对来,想要拿那桌上剩下的酒坛来看,手刚伸出去,头便一沉,趴在了桌上。


    她身子动不了,神思却清明,心中大骇,额上落下汗来。


    这个时候,包厢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人,似是要往这边走过来。


    她睁眼朝那边看,包厢那绘着仙鹤白莲的门上镶着琉璃片,她能看见外面的人影。


    一切来得太急太快,心间一时万千思绪流窜,却抓不住任何,她想到很多种可能性。


    那些影子乱晃一阵,忽而立住不动了。


    倏地,门被从外面拉开,一片淡色衣摆晃进来,在她眼中晃成一片,她浑身抖了抖。


    “是我。”那人在她身边伏下来,“没事了。”


    她听见这声音,鼻尖绕上一缕冷冽的熟悉气味。


    后背传来温凉,让她连神识也恍惚,感到自己从高处坠落水中,四面的水将她全身包裹。


    第43章


    陵光醒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那种被温凉的水围绕的感觉,追到了梦里来。后来渐渐地,她感到周遭的水尽数退开去,剩下的只有干爽和温暖。


    她在床上睁开眼,望着房梁,感到一阵晕眩,又闭眼缓了缓,才坐起来。


    仍是在她的厢房里,昏暗的,只有那边点了一盏灯,她转头,动作一顿,烛阴正坐在那边的书案旁,就在烛焰边上。


    隔着大约一丈远,暖黄烛光下,他放下原本撑着额角的手,神情有些疲惫,望着她问:“感觉还好么?”


    陵光说:“还好。大约没事了。”


    烛阴站起来,到那边桌上倒了杯茶水,走到床边,递给陵光。


    陵光伸手接下,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递还给他。


    “还喝么?”他问。


    陵光摇头,他便将杯子放了回去,又坐回了那边的书案旁。


    “想问什么?”


    陵光抿了抿被茶水润湿的唇,卷了被子,靠在床里侧,与那边的烛阴对着,问道:“是沧衡么?”


    烛阴没有迟疑,仿佛料到她会问这个,接道:“不是他。”


    陵光默了默,说:“包厢外面的那些人是谁?”


    “是几个凡人,也是被人买来的,”隔着这么远,火光映在他的眸中,分外惹人侧目,“同那次在山庄里的一样。”


    她看着他的样子,静了片刻。


    “从药效来说,的确是人间的手段,”陵光的嗓音带着哑,“可是我怎会完全察觉不出,他们将药下在了哪里?”


    烛阴不语,只是看着她。


    渐渐地,她看着他的神情,自己想到了什么,问:“是九重天上的人……”


    只有这一种可能。可是,能够让她无知无觉便被人间的软骨散放倒的,九重天上有几个人?


    “是谁?”她问出这句,强稳住声音。


    烛阴仍望着她,望得她生出一股恼意。


    烛阴缓缓摇了摇头。


    她心中一沉,“你知道是谁,却不说。”


    “我还无法确认,”烛阴说:“但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你既无法确认是谁,凭什么这样确定它不会发生?”


    “因为在弥什这件事结束前,我都不会离开了,”他话里有严肃的意味,“这回的事情怪我。”


    陵光道:“帝君的意思是,我这段时间的安危,全仰仗你了。”


    “待你回了九重天,此事便可安然无恙了。”


    他这样子,叫陵光又恼,不可理喻,恼得她笑出一声,道:“又是这样,自作主张,以为自己神通广大,说我会安然无恙,可我安然无恙了么?”


    被陵光直白的目光盯住,烛阴垂下眸去,不反驳也不解释。


    陵光又问:“沧衡君如何了?”


    烛阴复抬起眸来看她:“他没有事。”


    “他可起疑了?我记得他彼时去了柜台,回来时我就——”“我已料理好了,”烛阴打断她,“他来院子里寻你,我同他做了解释。”


    “你如何解释的?”


    “那并不重要,”烛阴说,“或许你应先知道宋茉今夜的事。”


    “宋茉?”陵光记起来,缓了缓,“我以为她要到明日才会有动作。”


    “宋茉今夜里,与一个同窗去了烟月馆。”


    烟月馆,是京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销金忘忧的温柔乡,寻花问柳的好去处。馆中也为寻欢客预备着包厢住处,里头锦帐绣褥、香炉暖枕,供各路才子佳人去一夜一夜地度春宵。


    “这个同窗,想必是我上回看见的那位年轻公子,”陵光思忖着,“他们竟是真的么?”


    烛阴说:“宋茉进去时,被周砚恪碰见了。”


    烛阴缓缓讲着这件事。


    原来,宋茉这段日子的安稳,其实是半真半假。她在这几天里,假意同那位年轻同窗亲近,已有好几次在街上被周砚恪撞见。她做得真切,远看上去,俨然一双年轻登对的璧人,便是陵光存了个心眼,也渐渐信以为真。


    只是,在正月十四这天里,宋茉特意将同窗约在了烟月馆,不知以何种手段,让晚月散了消息给周砚恪,让他过来碰见。


    又不知为何,周砚恪信以为真,见宋茉掩着面,同个俊朗后生在薄薄暮色中先后走入了烟月馆,他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顺着寻到宋茉的包厢,却在门口站了良久。一推门,里面却只有宋茉一个人,正坐在床榻上,将他望住了。


    自从宋茉开始练武,周砚恪的身子就始终不好,这回跑得急,四下旁顾时,仍然气短。


    周砚恪看见这情形,便知道自己是中了宋茉的计。


    陵光想,恐怕对周砚恪来说,知道中计反而才是松了一口气。宋茉果然对他没有完全死心,可这样的一个场面,她竟然没能亲见。


    陵光问:“宋茉想如何?”


    烛阴继续讲道:“宋茉问他为何要追来。”


    彼时周砚恪得知自己中计,听宋茉这样问,转身就要走,谁知那包厢的门已从外面上了锁。


    周砚恪仍旧说自己乃是以长辈之心看她,知道了她来这种地方,自然不会眼见她误入歧途。


    宋茉也只冷笑一声,说了一段话,说的是:“我这几个月里练武练得好,明年夏季的将帅团考想必不成问题,而年后就要将名字报上去,既然你今日来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花灯夜,哥哥定要请你一起到河边赏景祈福,倘若你来,就是挽留,我便不走了。”


    烛阴将此事讲得详细,仿佛他在场一般,陵光不禁问:“这些事,是你亲眼看见的?今日什么时候?”


    烟月馆离她与沧衡吃饭的芙蓉楼不远,倘若宋茉过去,她不会感觉不到。


    “是在我们回来之后,”烛阴说,“我并不在场,是我放了只灵鸟去的。”


    这即是说,烛阴是一直守在这里坐着么?


    陵光转了话题道:“宋茉这回的做法,倒是好破局,只需将周砚恪绑在家里,不叫他去河边就是了。”


    “周砚恪不会去。”烛阴说,顿一顿,“你会去么?”


    陵光一下子没听明白,“什么?”


    “明日花灯夜,你会去么?”


    他这样问了第二遍,陵光反应过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陵光想到在芙蓉楼里,她错眼看见的人,“你也在那里,是不是?”


    倘若他不在那里,又怎么会那样快地赶到包厢将她救出来?


    烛阴的嗓音比方才似有不同,可是又说不上来,“我不在那里。是沧衡来寻你时,问明夜你是否得空外出。”


    陵光没法分辨他话里的真假,然而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或许是烛快要燃尽,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很宽柔的淡蓝衣衫,坐在烛影中,定睛看着她。


    一句话而已,去或不去,可她感到这目光似乎过重,叫她又反问回去:“帝君是怎么答他的?”


    “我说,看你的意思,若你想去,我不会拦着,”说罢,他又问一次,“你想去么?”


    陵光微微怔忪片刻,而后笑了,“你想让我去么?”


    她倚着墙,双膝曲在身前,静静地等他说话。


    片刻,烛阴仍然不答,她知道自己等不来他的话了。


    她垂眸抚着被子的纹样,“这段日子,帝君在这里住着,说是为了弥什仙君的事,却显然是个托辞。只是,即便看出了是托辞,我也不大明白你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对于帝君的情劫早已化去,你我永不相见,才是顺应天道。可你却日日与我共处,我不是小孩子了,帝君做的很多事,我都知道里面的意思,就是这些意思,让我觉得十分困惑。”


    这一夜,跟在乾元殿的那一夜很相像,只是,那夜里她是完全地被动,今夜的局面却似乎完全掌在她的手中。


    “沧衡的意思十分清楚,我与他自小相识,此番重逢,他或许觉得我还不错,想与我多作接触,因而请我同去放灯祈福,”陵光迎着烛阴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那目光反而移开了,“倘若帝君在场,应该知道他将话说得清晰坦荡,因而我说,无论去与不去,都会给他个答复。”


    “可相比之下,帝君的意思则恰好相反,不清晰、不坦荡,口口声声说私心,说想求我一个宽恕,却连一句干净利落的坦荡话也说不出来。”


    “我原本还想问,帝君对我,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可现在看来,我不该问,即便问了,恐怕你也说不出来。”


    陵光说这些话时的声量不高,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可烛阴听着,却像是往他心上最薄的那点上,扎了一根长而细的针,酸胀的刺痛的,但她偏偏说的又是实话,再诚实不过,甚至可说是诚恳。


    她与沧衡都是诚恳的。


    相比之下,他是那么的不诚恳。


    他瞒了她那么多事情,这是他自种的苦果。可即便是再苦的果子,他也没有一点的悔意。


    他理应是希望她同沧衡去的,那是登对的两个人,而即便抛开身份不言,她同沧衡在一起时,也总是轻松愉快的。他将这个事实看在眼里。


    但在心里,他不想让她去。他怕她想去。


    此时,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渐渐褪去,成了一片沉静的蟹壳青,晨雾起来,像宣纸上滴了清水,边缘模糊地化开。


    “帝君若没有话了,便先回去吧。”陵光望着他,开口道。


    良久,烛阴才站起身来。


    不知是不是陵光的错觉,火苗扑呼一下,暗影里一点光,她诧异,又紧接着在心里否认,那怎么可能是泪呢?


    第44章


    正月十五,恰是元宵。


    待烛阴走后,陵光又躺回了被子里,想再睡一会儿,然而未果,便索性起床出门。


    天边不过一线白的时候,她就已捏着隐身诀,蹲守在了周砚恪的宅院中。


    刚到没多久,晨光初露时,周砚恪从房中走了出来,他望一望遥远而略显昏白的日头,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


    显然,为了宋茉乍然向他再抛出的“机会”,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


    烛阴说,周砚恪不会去赴约,他说得笃定,可是在陵光看来,周砚恪在府中的行走坐卧,分明就是一副痛苦纠结的样子。


    他在院中站了站,恍然回神,唤了下人来更衣梳洗,到前厅吃罢早饭,又进了书房,大约意欲静心写几个字。


    梨花木大案上,放着未写完的信笺,陵光纵目去看,那首列写着:茉儿亲鉴。他提笔蘸墨欲续写下去,才发现墨已结了层薄冰,便又将砚台放到房内的熏笼边,坐回椅子上,对着它发起呆来。


    待到墨冰化去,他再度提笔,蘸了墨,悬笔欲写,浓墨在狼毫尖渐渐聚起,滴在那封未完的信上。


    他最终没写一个字,反将那纸揉作一团,掷在了角落里。他站起来,先是在屋里踱,从东墙到西窗,而后又走到院中,在一棵新梅底下,愣愣地踱步子。


    随着日头在院子里渐渐挪移,周砚恪的心焦渐盛。午后他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半晌也未翻动一页。他将书放了,皱眉阖眼,仿佛这痛楚从心里蔓延到了身上。


    临近黄昏的时候,周砚恪突然又唤来了小厮,让服侍他换衣服。


    陵光彼时正卧在屋脊上看日头落下去,听见下面的声响,凛了凛神。


    周砚恪,难道决定要去么?


    她自房梁上飞下,片刻,周砚恪从房中走出来。


    他换了件见客的衣裳,竹青直裰外头罩了件云水灰的素缎棉袍,是今冬的新样子。发也重新束过,一根素雅的青云簪子,束得齐整。


    这可不妙。


    倘若周砚恪是个凡魂,她早趁午后他歇在榻上的时候,将他拽进梦里去劝说一番,可周砚恪偏是个落凡的神魂,她闯不进他的梦里去。


    周砚恪若真要去赴约,恐怕她也真要使上一些简单粗暴的手段了。


    只见周砚恪走出门去,没有让人跟着,他往东南走去——那正是苏淮河的方向。


    现在离灯会还早,倘若周砚恪真要赴约,应该往宋府走才对。陵光在他身后跟着,按兵不动。


    周砚恪一直走到苏淮河边上,卖天灯水灯的铺子数不胜数,他随步走进了一间,半晌,抱着一个红纸包走出来。


    宋府在苏淮河的正南边,周砚恪出来后,并未过桥往南,而是原路折了回去。


    陵光又一直跟着周砚恪回到了他的宅子里,他进到院中,不让小厮帮他更衣,反而叫他赶快去书房再暖一暖墨。


    这一回,周砚恪提笔就写,行云流水的一张简短信笺,是婉拒今夜之约的意思。写好粗粗折了装进信封里,连口也没封,便叫小厮跑着往宋府送过去。


    彼时天色渐晚,周砚恪待小厮拿了信跑出去,才力竭似的坐回了写信的大案后头。


    陵光看着他静静坐在那里,眼空望着门外,院中的萧瑟映在他瞳仁里,灰黄的,唯有那株新梅上,点点的玫红。


    半晌,他落下两滴泪。陵光不再看他。


    她转眼辨了辨时辰,恰到戌初时分了。


    ##


    日已落到西山,苏淮河上万道金波浮动,两岸的石栏上间或系着琉璃风灯,人流如织,河上早已不让游船画舫通行。


    对于沧衡神君的邀约,陵光其实是可去可不去的。她拿的是这么一个主意:倘若周砚恪这桩事,能在戌初前尘埃落定,她便来苏淮河边见一见沧衡。


    眼下刚过戌初,远远隔着熙攘人群,她寻见了站在河岸那边铺子前的沧衡。


    沧衡也看见了她,朝她招手。


    陵光走过去,笑着向他问候,又抱歉道:“上回在芙蓉楼,原说我做东请客,却是你结的账,我又不辞而别,实在太像是耍赖了,今日就让我洗刷一下我的污名,沧衡君别再跟我争。”


    沧衡听她说耍赖,笑道:“别这么说,谁都有公务事急的时候,我怎会觉得你耍赖?你今日能来,我已很高兴了。”


    陵光又笑了笑,“走吧,这回我们换一家酒楼。”


    两人吃完饭,这回在陵光的严防死守之下,总算是将账结了。


    再出来时,夜已全黑了,打眼一望,苏淮河两岸点点的火光,繁若晨星,河面上已有人放下了水灯,流成一片光河。


    苏淮河上放水灯,原是随性而为,并无定规。然而放天灯却讲究时辰,须待主桥上放过了,才能跟着放。


    此时,仿佛全京城的百姓都站在了河两岸,人人都不时往主桥上望着,那里站了一队官衙的人,其中一个头戴乌纱,身侧有小吏提着灯笼,另有两名巡捕营军士按刀卫立。


    陵光同沧衡在人群中穿行,沧衡转头向她道:“那是大晟朝礼部的祠祭司郎中,据说自他上任以来,大晟朝往天上供的香火便比往年多了两三成。”


    “是么?”陵光往前走着,也顺着往主桥看过去,“今年的灾事也多,他也是尽责。”


    只见主桥上,两个小吏撑起了个比寻常天灯要大上一圈的官灯,糊灯纸也不同,是官府库藏的桑皮纸,灯下点起火来,看见那灯的四面以墨笔写着“风调雨顺、皇图永固”八字。


    “据说,这八个字是大晟皇帝亲笔。”沧衡又在旁边说。


    陵光点了点头,她其实没太听这句话的意思,只因她一错眼,看见了宋茉与她哥嫂三人在河对岸站着,她顾着去确认宋茉的神情。


    沧衡转头看她,笑道:“你就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陵光将这话只听了个尾音,转头去看时,沧衡已拨开人群走了。她便只好站在原地等着,又往宋茉那边看过去。


    周砚恪的确没有来。宋茉此时正往天灯上写字,火光映在她的下颌,周灵蓉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脸来朝她笑笑,再低下去时,笑意又消失无影。


    片刻,沧衡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盏刚买来的天灯,递给陵光一盏,“要不要也凑个热闹?”


    陵光笑着接下,沧衡又找旁边的年轻公子借来一支蘸了墨的笔,递给陵光。


    “写什么都好。你看,时辰要到了。”


    陵光将那用糯米浆刷过的竹纸铺在石栏杆上,接过笔,想了片刻,只想起四个字。书完了,笑着摇了摇头。


    沧衡凑过来看她写的字,念道:“岁岁常安,好愿景。”


    陵光看沧衡写的,是“江河安澜”四字。


    这边刚写好,只听远远传来暮鼓声响,正是戌正二刻了,河两岸的人声消下去,待暮鼓息声后,主桥上传来一句长颂:“吉时升平,愿达天听——”三声梆子,官灯率先放出,徐徐升入夜空。


    又三声梆子,百姓大多已点好了灯,纷纷将灯高举过顶,万灯齐放。


    陵光也将手里的灯放出去,仰头望着。那万盏天灯随风而上,如星错落,又如金莲浮空,她纵目望去,灯腹上头各样字迹,有求子息的,有求功名的,想要挽留的人,想要脱离的苦海,人间的心事不同又相同,千般念想、万种纠葛,乘着薄薄的一纸,缓缓没入长夜。


    万灯之间,她看见一盏似摇摇欲坠,便微微抬手,用一道清风将它托住。


    “在想什么?”


    陵光乍然回首,看见是沧衡在问自己。


    她略一垂眸,说:“没什么,说出来该扫沧衡神君的兴了。”


    沧衡笑道:“我倒想听听,是如何扫兴的?”


    陵光抿抿唇,道:“我只是看到今夜的壮观场面,心里有个疑惑。人放灯祈福,是不知天道无亲的道理,以为用善念善举就能感念神仙,为他们降福,因而他们敢发愿。而如你我一样的神仙,却从最初便明白这个道理,我们从不发愿。”


    沧衡一时没有说话,陵光又朝天上望去:“这些灯盏,最终不过是落地成灰,他们即便发愿也得不到回响,但他们与我们,究竟哪样更好,也实在说不清楚。”


    她将话说完,冲着沧衡笑了笑:“沧衡神君不必管我,这两天睡得少,容易钻牛角尖,说糊涂话。”


    沧衡道:“怎么是钻牛角尖?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还从未想过,但我以为是很好的。”


    片刻后,他想了想,又道:“在我看来,恐怕还是我们好些。明白天道的法理规则,知道在世间行走只能仰赖自己,便不会生出痴念,也就不会怨天道不公。无论如何,终究还是明白的道理越多,在世间活得就越自在吧。当然,这也不过是我的想法。”


    陵光笑道:“沧衡君说的有理。”


    她说罢这句,四下望了一望,不知在找谁,将目光重新投向天上时,她发现自己正这样想着:烛阴会如何答她?


    忽而,她往西北方向望去,远远地,那边城里也有天灯放出来,她定睛望着,想到下午周砚恪抱回家的红纸,心想,或许周砚恪此刻正在家里燃灯祈福,那灯腹上,大约会写祝愿宋茉的话。


    心念转到此处,如水顺流而下,即刻就想到,烛阴会写什么?


    此念一生,又即刻被她在心中驱散。连她自己都从不发愿,烛阴那样的神仙,又怎会向谁祈愿。


    与沧衡又在苏淮河畔走了一会儿,沧衡说他明日便要走了,与她约了回到九重天后再见。


    陵光笑着与他道别。


    沧衡走后,她不想这样早就回去,苏淮河的夜景慰人心怀,她一个人静静走,但走着走着,周遭的景物熟悉起来,原来她是不自觉地往那间宅子走。


    走进院子,甫一推门,抬眼,烛阴就在院子里坐着,对着一盘残棋,向她看过来。


    她往厢房走,不发一言,却在将要推门进去时,手抚在门上,顿了顿。


    脑中仍萦绕着她问沧衡的那个问题,她几乎想回过头去,向身后的人发问。


    但身后偏偏沉默着,并不叫住她问什么,半点声响也没有,唯有一份目光在她身上。倘若他先向她问些什么,她或许就问了。


    她闭了闭眼,终究没有说话,推门走入了厢房。


    第45章


    “小酒——”听见这声唤,陵光打了个抖。犹在梦中似的,她感到脸颊上好像贴了个冰块,刺拉拉的,鼻尖似也萦绕着一股馨香。


    她勉力睁开眼。


    “小酒,”是晏岚,“还不起来?”


    晏岚不请自来,正捧着她的脸,将她睡得暖和的双颊当成了个软乎的暖炉。


    冬天里,晏岚的手总是这样凉,她之所以知道,就是因为晏岚总抓着她当暖炉。


    陵光将眼睛闭回去,皱着眉想扭开脸,晏岚的手使了劲,不让她躲。


    “起来呀,”晏岚凑到她耳边来,“外面落雪了。”


    陵光迷糊间听见“雪”字,掀开眼皮往窗外看,模糊中,外面果然飘了雪,纷纷扬扬的,似鹅毛。


    忽而,她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人间。方才一睁眼看见晏岚,她还以为自己在家里。


    “没骗你吧,好大的雪。”


    脸颊渐渐不觉得凉了,晏岚的手暖好了,她终于将手撤下来,补偿似的帮陵光顺了顺颈边的发丝。


    她边顺边说:“昨夜在苏淮河边上,我看见你跟沧衡走在一起,远远看着,多么赏心悦目。后来还一起放灯了是不是?起来跟我说说,昨夜感觉怎么样?”


    陵光将手伸出被子,揉了揉眼,“你不是今天要走么?”


    “是要走,走前顺便来问问你,下一回再见你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还得带着徒弟练功呢。下回再说吧。”


    “你那小徒还要一会儿才来,我也不要你长篇大论地讲,你就挑重要的说。”


    陵光从床上坐起来,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晏岚顺着看过去,衣架上挂着陵光的外衣。


    晏岚推了陵光一把,站起来,“使唤上我了。”


    她过去将衣服拿下来,扔给陵光,“你昨夜就穿这个,也不穿些好看的。”


    陵光不管她说什么,兀自穿衣服。


    晏岚又坐回她的床边,问:“我看你昨夜笑得开心,是不是感觉沧衡还不错?”


    陵光垂眸系着腰间束带,晏岚见她仍然不语,又说:“这院中没有旁人,方才我来的时候,那个帝君并不在。”


    陵光先驳了一句:“我知道他不在,况且我也不怕他听。”


    片刻,接道:“沧衡神君是个不错的人,端厚良善,忠心尽责,心系天下。”


    晏岚听她说出这一串,挑挑眉毛,“于是?”


    “他对事情也有自己的看法,做事妥帖,对我有那么点意思,也不羞于启齿,是个坦荡的人。”


    “倘若我在一千年四百多年前遇见他,或许我会倾心于他。”


    晏岚的笑意渐渐敛起,看着陵光的神色,那里面的情绪,她太明白了。


    “昨日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答得认真,但是他说的那些话,并不错,可在我听来,我无意冒犯,但是就是一些无趣的话,倘若世间的事,均如他口中所说,总觉得这个世间不值得一过。”


    晏岚说:“你把事情说得,未免太严重了。你问了他什么?不过说了几句话,怎么就不值得一过了?”


    陵光摇摇头,仿佛有些泄气:“没问什么,就是些钻牛角尖的话,沧衡他能答我,已是他的包容,是我的问题。”


    晏岚说:“你是觉得,那个帝君就答得比他好些?”


    陵光垂眼,“没有。”


    晏岚看着她,几息之后,道:“他看事情看得是开,可是他有很多事是你看不懂的。对他,小时候做做梦也就罢了,因而曾经我也并未说过你什么。只是你如今这个年纪,真要寻一个人走下去,他恐怕并非良人。他若想瞒你什么事,你上天入地也别想知道。”


    晏岚这话,歪打正着,戳中了事情的症结。


    陵光道:“我哪里说就要跟他走下去了?我怎么非要寻一个别人走下去?自己便不会走了么?”


    这话说得声量不低,话音落下去,只听外面扑簌簌的雪声中,响起轻轻的推门声。透过窗子能看见,是宋茉按时来了。


    陵光掸了掸袍角,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心里有分寸,你快回去吧。”


    片刻,晏岚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陵光说:“过几天我抽个日子回去看看爹娘。待将宋茉送进将帅团,我就回九重天。只是届时又该到我下一次当值了,到时候再看吧。”


    ##


    几天前,三十二天,瑶池。


    昆仑山巅,四面玉山环抱,风雪为界。


    当中一泓碧水,似整块通透的翡翠,嵌在玄岩之上。水面氤氲的云气时聚时散,偶尔露出镜般的池心,其中竟似有周天星斗、流云过月。


    老君与王母坐在池边的蒲团上。


    “见过老君,王母。”玄女抱手,向二人参拜。


    老君笑呵呵:“有礼,有礼。”


    王母一身玄纁天衣,额间点着金霞,她轻柔地托一托手,“起来吧。玄女,你可将帝君请来了?”


    “来了,他即刻就到。”


    玄女在最靠边的一个空蒲团上坐下。


    “你先将事情同我们说说,还是待帝君到了一同说?”


    这边话音未落,只听那边传了一句:“久等了。”


    烛阴从那边的茂竹后头走来,沿着小径,着一身青袍。


    王母笑道:“许久未见帝君了,曾经只道帝君爱穿玄色,如今却改性了。若不是玄女此事,恐怕我仍然难见帝君一面。”


    烛阴向两人微微行礼致意,在中间空着的蒲团上坐下,老君笑吟吟地一手抚着白须,另一只手提了茶壶给他倒茶:“帝君日日在我那里帮衬,叫老道过意不去,尝尝王母这里的九光凝碧,甚妙。”


    烛阴却并不碰茶盏,只道:“玄女,你将事情同二位说了么?”


    “还没有,”玄女颔首,“那么,我就先来说一说。”


    “此事要从今年仲秋说起,下界水云镇外,有上古旱魃现世。细查,是十万年前我座下走脱的侍神所化。此獠已成气候,多亏帝君及四象神君,才将其收服。那旱魃有吸取地脉精华的本事,此事十分蹊跷,帝君将旱魃交于我,我寻访了旱魃现世的方圆千里后,探明此事,乃是妖神蚩曈一脉独有的手笔。帝君当日所擒,不过是傀儡而已。”


    老君面上的笑渐渐敛起来,王母面上看不出神情,问:“妖神被帝君封印,这不过千百年,竟又来作恶?”


    玄女颔首道:“当年帝君将其封印,并不是一劳永逸,它与八荒土地相连,与天地同生,无法强行剿灭。而至于能封印多久,也实是无人能知。”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可千百年实在太短,我只是想问帝君,当年您将妖神封印时,可出了什么岔子?”


    玄女转眼去看烛阴。


    烛阴面色平静,开口接道:“妖神由上古四兽联手封印,法阵已成,我当初能做的只有修补。它如今异动,我听玄女说后,也很诧异。我去阵眼处看过,千年前的那次破阵,或许它只使出了不到五成的力气,是掩人耳目。”


    王母听罢,不再追问,只说:“既然如此,看来它乱世之心仍然未死,恐怕如今,必须有一个应对之法了。”


    老君低头捋着拂尘,道:“应对之法,向来是有的。只是何时启用的问题,帝君与玄女今日来,想必也是为了说这个。”


    说罢,他看了烛阴一眼。


    玄女又道:“老君说的是,应对之法向来有,上古四兽将其封印时,便留有遗训,待数万年后,若妖神再起乱世之心,便使其后辈四象神君入阵镇压,以四象相生之力,将妖气消化,化去其与八荒天地之连,而后再由诸神联手,一举将其歼灭。”


    老君“嗯”了一声,问:“帝君,你亲手修补锁妖阵,又是四象的师父,你觉得,现在可是时候了?”


    烛阴将手扶上老君方才给他倒的那杯茶,茶仍热着,道:“在我看来,时候还未到。”


    老君:“怎讲呢?”


    “若要入阵,凡四象之中有一人力竭身灭,阵便不攻自破,如今,陵光方从凡间回来,他们四人也久未磨合,若要入阵,恐怕还需再等些时日。”


    烛阴的意思,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


    “帝君说的有理,”老君说,“只是,我们倒是等得起,就怕妖神等不起。方才玄女也说,妖神养精蓄锐数万年,看这样子,恐怕几十年之内再度出世,也是可能的。”


    王母道:“这也不难。玄女敏锐,提早发现了异动,此事乃是九重天众神共同的事,我会同天帝交涉,挑些合适的法器,遣些天将过去,为四象拖些时间。只是,不知是否能得帝君一句话,四象何时能入阵?”


    烛阴这才提起茶盏,放到唇边轻点一下,垂眸似在思忖着。


    片刻,他将茶盏搁下:“待陵光从凡间回来,便召集四象受训,由玄女教导,至多十年,四象便可入阵。”


    他说得笃定,玄女不禁抬眼看他。


    “好,”王母道,“有了帝君这句话,我心里便有数了。”


    四人再坐了一会儿,烛阴便说告辞,王母将玄女留下有事相商。


    烛阴自瑶池走出,老君从身后跟来,唤了他一声,他将步子放缓,等老君走来与他并肩。


    “老君何事?”


    老君同他一起缓步往外走,青石路上修竹繁茂,竹下岑岑森寂,他带着隐约的笑意开口:“帝君方才在里面说的话,一言九鼎。可十年之内四象入阵,果真能办到么?”


    “老君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老君缓缓启口,将话说得松快,仿佛只是闲语:“以陵光的修为,帝君觉得,十年后四象入阵,能撑几年?”


    “老道糊涂,帝君听听我算的对是不对。”


    “妖神蛰伏数万年,其天地化育的妖气,即便是四象相生之力,要将其化至能够一举歼灭的程度,恐怕也需数千年。锁妖阵不比寻常阵法,对于布阵仙者的消耗难以估量,我知帝君对四象教导有方,可是依老道看,陵光入阵,至多十个百年,便要消磨殆尽。届时陵光身死,锁妖阵破,帝君该当如何?”


    烛阴止住步子,转眼将老君望住,老君也随之停步,口中却仍然不停。


    “不过,老道以为,帝君不会让局势走到那一步。可老道又揣测不出帝君的心思,只猜测,届时帝君会不会又将歼除妖神一事,全担在自己身上?”


    “老君言重了,”烛阴不置可否:“只是,此事即便全担在我身上,也是应该。”


    “应该么?”老君吐出这三字,将眼光向竹林远处望去,“帝君还不明白。”


    片刻,他收回目光,仍似慢条斯理,白眉底下的一双眼却将烛阴攫住,似忠言又似告诫:“无论如何,此乃她的劫数,不是你的。”


    烛阴迎上那目光,和缓答道:“她的劫数,便是我的劫数。”


    第46章


    正月二十这天,将帅团开考的诏令从朝廷传出,由兵部拟出的纸纸招贤榜,贴在了大晟朝的各省县的城门底下。


    “今年的外场竟在六月初旬便开考了!”


    京城长顺府衙门的照壁前,将帅团招贤的大白宣纸刚贴上,便聚起一群人。这些人的衣着不大起眼,大多是各家的丫鬟小厮,多少识些字,为了自家公子小姐应考,准时蹲守在此处。


    内圈的人喊出这么一句,引得整群哗然。


    “内场呢!”外围有人挤不进来,索性喊了一嗓子。


    片刻,里面便回喊道:“六月初六!”


    人群又是一阵讨论。


    今年的考日实在太早,外场与内场相隔的日子也太短了!


    “往年开考都在八月,六月正值是热的时候,叫人在火球底下耍大刀么?”


    “别说人,马在暑天都容易尥蹶子!”


    一个年纪稍长的,语重心长:“这外场技勇伤筋,内场笔答费神,往年内外场之间都有半月以上休整,如今只隔六天,恐怕内场笔答时,连笔也提不起来!”


    正嚷着,只听一声大喝,人群静下来,唱榜的官兵来了。


    几柄兵刀亮出刃来,人群就退出了半丈之外,留出一小片空地,静听那打头的官兵唱榜。


    先是对朝廷的例行恭维,接着便是内外场的试目标准,他念到考核的日子时,人群又骚动起来,被那几柄兵刀吓了回去。


    唱榜的眯了眯眼,继续念:“凡报选武生,须具五户联保,由廪生出具保证书,严禁冒名顶替、雇人代考,违者重究。”


    榜唱到这里便念完了,他扬一扬手:“听过的都散了!唱榜一个时辰一次。朝廷命令,谁敢置喙!”


    这群人中便有宋府里的小厮,他站在人群的外围听完了唱榜,一反身就往宋府跑回去。


    陵光得知今年外场开考的日子时,是在榜贴出来的下午了。宋茉拿着已写好的投牒朱卷,过来问她的意见。


    对于今年考日的提前,宋茉并不忧心,相反,自十五那天以后,在她看来,反而是越早考越好。


    她投牒报官用的材料和保书,也都被她催着宋荃早早地备齐了,她来找陵光,只是为了一件小事。


    “师父,这投牒里有师承一栏,我该如何填呢?”


    陵光将投牒拿在手里看了看,道:“胡诌一个名字写上去便是。”


    宋茉问:“师父是怕我落选,给清泉道丢脸么?”


    陵光道:“怎么会。我此番下山,是私自前来,本该来去如云,不好留下痕迹。”


    她说得缥缈,宋茉皱了眉:“那祝清师父呢?他教了我兵法,也算是我的师承。”


    “至于他是否愿意,就要去问他了。”


    宋茉沉默片刻,道:“师父,近几天我看祝清师父都不在院中坐着下棋了,你们可是生出了什么嫌隙?”


    宋茉眼光敏锐,问得也直接,冷不丁被问了这话,陵光眉心微跳,顿一顿,才说:“我同他的关系,向来也没有多么好。你不专注武艺,倒天天看着这些,考举的日子提前了,我看每日也该给你加练了。”


    “师父别唬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您与祝清师父都是很好的人,而我也能看出祝清师父对您……”


    她的话被推门声打断,在正屋里的两人齐齐看向院子里。下了两天的雪仍未融化,在院中铺了一面白,烛阴从他的厢房中走了出来,素衣白雪,他像是正要出门。


    宋茉两步走到堂屋门口,将门拉开,才转脸向陵光道:“我这就去问问祝清师父。”


    她这一下先斩后奏,不待陵光答,便已冲出去院中去了,将烛阴叫住。


    陵光揉了揉眉心,垂眼去看手上宋茉的投牒,里面备述详尽,记着她的三代履历以及身形描述。再看保书,宋荃不过正五品,还给宋茉寻了个正三品的文官作保,是十分尽心。


    正看着,那边烛阴跟着宋茉从雪地里走来,宋茉先踏进屋来,指了指她手上的投牒红卷,“就是这个,祝清师父看看。”


    自那晚以后,陵光就没怎么见过烛阴,只是知道他一直在这里,并没有回九重天去。


    她将那投牒放上八仙桌,往烛阴那边推过去,“祝清师父看看吧。”


    烛阴大约是看了她一眼,片刻,她视野里落下一只修长的、关节却胭粉的手。这只从雪地里回来的手,握住了那卷红色的投牒纸,红的红,白的白,衬得出奇惹眼。


    又是这只手。她垂下眼去不再看,但那个画面仿佛阴魂不散,让她莫名想到了那张写着岁岁常安的笺红纸,又想到,就是这只手执笔写了那四个字。


    “师父不让我写她的名号上去,叫我胡诌一个,您也要我胡诌一个么?”宋茉问。


    烛阴笑道:“我不用。”


    宋茉应了个好。


    半晌,烛阴看着那投牒又说:“今年的日子,竟提前到六月初了。”


    “祝清师父觉得早么?”宋茉说,“我倒觉得不错。”


    烛阴将红纸递还给宋茉,“去吧,用过晚饭后过来上课。”


    宋茉应声出去了,屋内留下烛阴与陵光二人。


    陵光挑起眼去看他,不言语。


    烛阴说:“宋茉考试的那几天,恰是你当夏值的时候,若你没有空闲,叫我去盯着就好。”


    陵光说:“我再忙,不至于两天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内外两场考试,我都会陪着宋茉去。至于帝君去不去,悉听尊便,毕竟你也是宋茉的师父。”


    半晌,烛阴说:“打算哪一天回去?”


    “宋茉考完内场对答的那晚,我就回去,”陵光似乎早就想好了归期,“我同司命星君说过了,这宅子在那天便还给他。”


    “不打算告别么?”


    “同宋茉?”陵光的目光始终看向烛阴身后的院子,雪地里被宋茉踩出了一串脚印,“我会给她留一封信,也算告别。”


    烛阴“嗯”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原以为要到八月里,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陵光将目光转到他身上,见他正低垂着眸,片刻,她接道:“是啊,日子不多了。”


    正月一过,年节带来的喜庆与热闹日复日地淡下去,一切又回归了惯常的轨道。


    白日里,陵光盯着宋茉练完陌刀、骑射,待晚间烛阴给宋茉上兵法,陵光便出去躲清闲,将京城里的大小馆子吃遍,戏楼茶馆的戏曲评书都听遍了。


    她偶尔去周砚恪府上看的时候,见他又瘦下去不少。


    三月一开春,大晟皇帝将他召进了宫里去,叫他回来督办的史书之事终于开启,皇帝同他相谈甚欢,将他留在宫中一月余。一次座席间,知道他原配妻子去世多年,他却至今未续弦,酒上心头之际,有意给他指婚。


    周砚恪当众起身,跪在殿上叩了头,郑重推拒。大晟皇帝并没有说什么,两日之后,放他出了宫。


    他回来那天,恰是清明踏青的日子。


    他到宋府去,大约是想见一见宋茉,彼时,离花灯节前夜在烟月馆中的那一面,已经过去了整四月。


    可他到了宋府,得知宋茉与她的同窗出去踏青了,他便坐在那里,听周灵蓉同他忧虑着,宋茉情窦初开,近日跟那位同窗的公子来往密切,恐怕耽误了将帅团练,或届时宋茉为了他反悔云云。


    话说到最后,原来周灵蓉是有心让周砚恪劝一劝宋茉。


    当初在烟月馆,他站在包厢前的那一场心慌,最终只是虚惊。宋茉是假意与那俊朗的同窗公子相好,只为了激他。


    可这一回,他进宫去的这一个多月,宋茉即便要做戏,也没法叫他看见。他因而无法分辨,宋茉此次是否还是假意。他想,即便最初是假意,相处之下,恐怕也有了几分真心。


    他是最不能去劝她的人。


    周砚恪自从这一天起,便更加忧愁多思起来,寝食都变得勉强,陵光看在眼里,诧异他用情之深,却只有叹息。


    弥什仙君啊弥什仙君,神途漫漫,这也算是一遭劫数吧。


    眼看过了谷雨,考核的日子在即,陵光寻来了一块上好的铁料,为宋茉打了一把新的陌刀,刀身轻巧,却削铁如泥。


    宋茉拿在手里,直道好刀。次日她便换了它来练招,陵光看见,那上面挂着条刀穗,镶银的。


    她乍然记起来,这刀穗乃是周砚恪送与宋茉的年礼之一,是在礼单之外的东西。


    暖春里,宋茉着一身短打劲装,练完一套,收势过来,陵光便问:“这条刀穗是哪里来的?”


    宋茉低头看一眼,“一个朋友送的。”


    她神色如常,陵光也不再问什么,只说:“正式考核时,演武场上不许刀带佩饰,最近仍将穗子拿下来练吧。”


    宋茉低眉:“是。”


    后来的几天,宋茉又换回了原来的旧刀。


    这天傍晚练完以后,宋茉将刀放回刀架上,向陵光抱手:“师父,那我先回了。”


    陵光转回身,颇诧异,“你今夜不上课了?”


    因为如今考日将近,宋茉午饭与晚饭都在这边院子里吃,傍晚练完后,便直接等着烛阴过来给她上晚课。


    宋茉的眼中也是不解:“我以为师父知道,祝清师父没同师父说么?他说我的课已上完了。”


    这几个月,陵光与烛阴的相处似又回到了来这里的最初时候,乃是井水不犯河水。即便她见着烛阴,也是隔着窗或几丈远。


    烛阴自然没有同她说过。


    再六天才是外场试练,到内场对答还有十多天,课到今天便上完了么?


    陵光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冲宋茉摆摆手:“我忘了,你回去吧,明日晨起别迟了。”


    “知道了师父,您明日晨起别忘了就是。”宋茉跟她贫嘴。


    陵光拿手隔空将她一点,宋茉笑着跑走了。


    目送宋茉出了门,陵光在院中站了站,目光不自觉地往烛阴厢房看过去,她知道他一早就出去了。


    心中生出些烦躁,她移开眼,索性也往院门走过去。


    行进间,她拿下主意,想今夜不如再去听一听戏。


    她将院门往里拉开,门却似乎轻了许多,一抬眼,烛阴在外头,正将门往里推。


    他从外面回来,手上提着个布袋子,迎上她的目光,他往后退了几步,要将她先让出去。


    “要出去么?”他问。


    这难道不是显然的么?


    陵光跨出门槛,不答他这句,在门边站定,转而问:“帝君给宋茉的课上完了?”


    “嗯,”烛阴似解释也似抱歉,“我还未寻到机会告诉你。”


    陵光道:“既然上完了,离考日也不剩几天了,帝君不如先回去。”


    烛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今晚回来吃顿饭吧。”


    陵光愣了愣。


    这些时日里,她也没见烛阴与吃饭这事扯上过关系,唯一的两回,便是那次杏仁甜羹,和年初一的那一盘元宝饺子。


    “我晚上定了要去怡清园看戏。”她抬脚欲走。


    忽而,她动作一滞,止住了步子。


    低头看过去,是烛阴伸手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她呼吸放轻,却不回头,只是垂眸看着那只手。


    “明日再看吧,”那只手仍不松开,“明日我会离开,算是作别。”


    第47章


    冬瓜盅,里面填着的似是干贝泥又像虾蓉,淋了一层薄芡,透亮如琥珀。如红炉焙雪的那一道,其实是取了虾蟹的肉打成的球,放在红色的蟹壳里。还有一份鲜白的松茸汤。三道菜式,每道的份量都不多,看起来都很雅淡。


    这些天,陵光在外面的馆子里吃惯了大火猛炒和浓油赤酱,面对着这三道各美其美的菜,不知该如何动筷。


    此情此景,她心想,今日答应坐在这里,也是糊涂了,作别就作别,为何非要吃什么饭呢?


    不过,唯有那一道糖醋鱼,看着不错。


    这时候,烛阴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陵光鼻子灵,闻见了熟悉的烟火香气。


    “自己有空的时候,琢磨过几道菜,但恐怕不合你的胃口,就去外面又叫了几道来。”


    陵光又看向那几道淡雅的菜式。想不到,烛阴一个人在乾元殿待着的时候,竟也会钻研厨艺。


    不过,在他漫长的神寿中,竟然只钻研出了这么几道。


    烛阴将另外的菜色从食盒里拿出来,都是酒楼里的招牌,有斩鸭、酱炒一类,摆上桌,竟无一不是她吃过的。


    陵光看着那些菜,风味记忆犹新,喉头一动,说:“帝君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临走前有什么话要交代,直说便是。”


    烛阴将那盘醋鱼换到了陵光面前,“今日算是赔罪,我曾说不再离开,却是要食言了。总归你出去也要吃些东西,我也算沾你的光,回去以后,恐怕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陵光直接问道:“帝君提前回去,是为了玄女元君的那件事么?”


    陵光原本以为,她这样直言,又提及玄女,烛阴会因此难言,可他神色未改,说:“算是吧。”


    她心中不解。这样的一件事,让他提前回到九重天去,想必是一件大事,可是他却仿佛能将这件事轻松地透露给她。


    八荒太平日久,她想象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


    正思想间,烛阴将手伸过来,道:“将碗拿过来。”


    陵光顿了一下,将面前的空碗递给他。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把心中的猜测问了出来:“是关于那只旱魃的事?”


    盛满松茸汤的碗被搁回来。


    “我提前回去也不全是为了玄女的事。此事待你回九重天后,自会知晓,剩下的几天,你只需在这里将宋茉安顿好。”


    这是暂时不让她知道了。


    她又想起晏岚歪打正着的那句话。他很多事是她看不懂的。


    她的确想不到,这会是怎样一件事情。


    陵光拿汤匙搅了搅那奶白的汤,并不立刻喝,笑了一声,却是微微皱着眉的神情,又问:“既然帝君要走了,这件事说不得,芙蓉楼里的那件事,背后是谁,这个可以说了么?”


    烛阴给自己也舀出一碗松茸汤,便将那盅盖上了,在陵光对面坐下,说,“若你知道了是谁,将会如何?”


    陵光从汤中舀起一块松茸,又让它掉回汤里,道:“或许,我会打到他的府上去。”


    这是气话。她原本就是说来解气的,可一看烛阴,他脸上竟然带了笑意。


    她将汤匙一放,在碗沿敲出清脆的一声:“帝君觉得很可笑么?”


    烛阴敛了敛笑,“倘若那人比你的位阶高出许多,你打过去,打不过又该如何?”


    “那是有些棘手,”陵光眨一下眼,“不过,帝君的位次总够高了,若与避暑山庄那次背后是一个人,这样说来,该帝君打过去才对。你也打不过么?”


    烛阴知道她是故意说些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带着刺,但也能让他笑起来。他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么?看来,那人便是与帝君位阶相当的了,”陵光挑起眉毛,“这位高人躲在后面,害你也就罢了,竟对我也青眼有加,却只敢玩些小把戏。不过,恐怕如帝君一般的高人都令人捉摸不透。”


    这话里有暗指,不知是不是因了这暗指,烛阴敛起笑意。


    “我无法告诉你那人是谁,不过,你说得不错,这都是小把戏。”


    他敛住笑意之后,口中的话似乎也变得郑重。


    “你所谓的高人,各有各的手段。手段并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时机。或许你看他使出的都是小手段,可他若是搏对了,后果恐怕连我也无法承受。”


    陵光听着,也收了方才的态度,知道烛阴是在向她揭示些什么。


    片刻,她道:“看来,他用小把戏,倒是他的高明所在了。”她已经领悟了他的意思,“以小搏时,才能不深地介入他人因果。况且,‘小’可以有许多,机会多如牛毛,可‘大’却只能有寥寥几个。”


    烛阴点头:“不错。”


    “只是,他若铁了心算计我,我也算不过他。”陵光靠回椅背,“高人的厉害就在这里了,即便被知道了手段,知道了图谋,却让人猜不透,也防不住。”


    烛阴看着她,半晌,从袖中拿出了一条手链,通体冷青的,珠子颗颗莹润。


    陵光感到一股气泽压面而来,顿时,她知到了那是什么。


    “这条手链,你若日夜戴着,他便算计不过你了。”


    烛阴将手链递过去。


    “这是龙鳞打成的?”她回忆起,在水云镇外,将那只旱魃吞吃下肚的巨蟒,便是由这么一片龙鳞幻化出来的。


    烛阴点头。


    “为何是青色?”她问。


    其实,这片鳞,是天地初开时,他化形前的初生鳞,因而显出与其它不同的冷青色。与他、化育他的天地一气相连,是除了心头精血外,他能拿出来救她的第二件东西。


    但是,他不会这样跟陵光说,他只是说:“我在上头施了法术,炼化成珠以后,就是这个色泽。”


    “帝君提前回九重天,今日是要留下这件东西来给我防身么?”陵光若有所思,又问:“这手链带在身上,是什么功用?”


    “他对你的算计因我而起,这手链能让你与我气泽相连,届时,他若算计你,便是在算计我,就由我来应对。”


    他索性站了起来,绕着桌子走过去,放在了她的面前,“若你不愿意戴在腕子上,放在袖中也是一样。待我同他将事情算清楚,便向你要回来。”


    他说的这话都不假,只是他未将链子的用途和盘托出。不过,使他们二人气息相融,的确是它主要的功用。


    他垂眸注视着陵光,见她拿起了手串,放到眼前端详着。


    无非是一串手链而已,正如那盒用他心头精血制成的药,她也一直服着。他知道,她的爱憎分明有时候就表现在这种事情上。


    陵光将手串又放在桌上,“多谢。”是收下的意思。


    烛阴点头,转身坐了回去。


    说了这么久,夏天里席面上的菜倒也凉得慢,陵光夹了一筷子酒楼送来的菜。


    低头尝了尝碗里的汤,意外的还不错,虽然味淡,然而却自有一股鲜甜。


    夏日的静夜里,堂屋的门敞着,声声蝉鸣,风带着沁凉夜色流进来。


    宁静里,陵光忽然意识到,烛阴今日说的这些话,给她的这条手链,大约就是他所说的作别了。只是,关于周砚恪与宋茉的事,他倒是一字未提。


    由此又想起,宋茉将周砚恪堵在假山后头的那晚。


    恍惚间,那竟然是去年秋末的事了。


    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里,那一晚杏仁甜羹,她一口未喝,并不知道尝来是怎样的味道。便是气味,也记不大清了,只知道是香甜的。


    记得的只是,烛阴同她说的那些话。在后来,她旁观着周砚恪与宋茉时,时常想起来那一番话。


    关于执念、天道、苍生喜悲,他心中的大道天机,或许只说出了区区一隅。倘若没有曾经的那些事,倘若没有那一千四百多年,或许她想继续听下去。


    不过,如今已是盛夏,雪下了又化,春来以后,秋冬的旧叶都该碾作尘土才是。


    陵光垂着眼,忽然问:“帝君觉得宋茉内场的兵法笔答,有把握么?”


    烛阴答道:“她受训的时间虽不长,却胜在心性沉稳,审慎克制,在这个年纪很难得。在我看来,几乎是十成胜算。”


    “宋茉对于远离己身的事,向来是沉稳的。”陵光状似随意地又夹了一块醋鱼,话锋一转,“玄女元君也擅兵法军策,上回元君下来时,在院中看帝君那本《九野兵枢》,我就在想,不知帝君与元君指挥两军对垒,谁会更胜一筹?”


    烛阴看她吃鱼,知道她喜欢,“玄女的实战功底在我之上,恐怕还是她赢。”


    陵光又说:“玄女元君战功赫赫,传了许多兵术到人间,泽被众生。当初帝君代她来教导我们四个,也算得上慷慨。”


    将话题引到这里,并非她有意为之,可一句句地,她就是这样说了。


    烛阴:“说不上慷慨,我当年担下这个教职,也并不是为了玄女。”


    陵光不禁看了他一眼,她心中想问:不是为了玄女,那是为了什么?


    然而她笑一笑,说:“帝君是为了大局。”


    烛阴似想说什么,却又作罢。


    陵光也不再问,再开口时,又转了话题:“帝君今日摆这一桌与我作别,或许还想交代些弥什仙君的事。我便先说说我的打算,帝君也好放心。”


    “嗯,你说。”


    陵光启口:“如今,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宋茉入将帅团后,离京至少五年,她与周砚恪这一别,二人再见时,恐怕周砚恪已年近不惑之年。届时如何,着实不好推演。这期间,我便托司命星君盯着,若有变故,再着手干预。”她看了看烛阴。


    烛阴听罢,说:“你我干涉以后,宋茉的命盘中,约九年后或将有一次大变数,你应提醒司命,届时多多留意。”


    九年,与她自己推出来的结果一样。只是,陵光从他话中隐约听出一个意思。


    “自然,司命星君已然知晓了,”她顿一顿,“不过,司命星君问我,九年后若有变数,是否要知会帝君。”


    说罢这句,她垂眼低头,舀起一勺松茸汤凑到唇边。


    只听那边说:“不必分心知会我,恐怕我届时不在晦明宫,”他看着她,“此事定局已成,即便宋茉九年后再有变数,也容易处置。”


    陵光点头。


    过一会儿,陵光道:“我吃好了。”


    烛阴知道她并没有吃下去什么。只夹了两三筷离她最近的醋鱼和一块芦笋,唯有松茸汤喝得多些。


    这远不是她平日吃饭的胃口,不过,她没有一口不碰,又在这里听他将事情说完,他已很知足。


    他点头,目送她走了出去。


    他仍静静坐着,回想着。


    方才,她借司命的名号问,届时他是否还会再下凡来。他心里知道,其实是陵光自己在问。


    他也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他终究不愿失信于她。


    今日这一场作别,或许其中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将那条链子交到她手上。


    但若只是为了给她一条链子,他大可以留书一封,还能够将前因后果讲得更清楚些。


    席上几乎未动的杯盘冷炙,如今看起来,的确是如她说的,一副大费周章却又徒劳的样子。


    与其说今夜是作别,不如说是他的一场贪恋。


    第48章


    次日一早,宋茉来练功的时候,宋荃也跟着来了。


    陵光一走出厢房,便被他们兄妹齐齐转头看住,宋荃迎上来,微皱着眉头问:“林隐师父,祝清师父这就走了么?”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烛阴的厢房,说:“嗯,他同你们说了?”


    宋荃看起来一副心焦的样子,盛夏里日头大,他额间出了些汗:“今日一早,家里下人递过来祝清师父的辞别信,我看完才知道。怎么走得这样早,又这样突然,我原打算在茉儿考完内场那日,再请二位去盛兴楼一聚,谁知……”


    陵光感念他的好心,温声说:“他来去随心,我也是昨日才得知,恐怕是有什么要事。你的好意,他在心里知道。如今最主要的是宋茉专心应考,其余的事,都是小节。”


    宋荃连连点头,说了好几个“是”,他转身看向宋茉那边,她已经拿了陌刀兀自打起招式,仿佛没有听见二人说话。


    “那么,我先告辞了,六月初一外场那天,我们早上接您一起去兵部练场。”


    陵光点头目送他离开,又转眼看向宋茉,她往宋茉身边走了两步,说:“祝清师父做事稳妥,无论如何,他此时离开,便是放心你,相信你已不需他的指点了。”


    “我明白,师父,”宋茉答道,“您不用这样宽慰我。”


    陵光一时无话,宋茉刀尖点地又起,之间,又道:“祝清师父临行前,为我上最后一堂课时,谈的是笔答卷末的兵机策论。每回我与祝清师父一同推演,总有醍醐灌顶的时刻。整份笔答中,我最擅长、最痴迷的就是这个,因为兵无常法。原本想着,待内场考出来了,再与他讨论今年的考题,却没想到他这就走了。”


    宋茉耍着刀将这一气说完,也不曾乱了呼吸,她一个旋身,转过来对着陵光,问:“师父,你打算何时离开?”


    陵光正要开口答她,宋茉又反悔了:“算了,师父还是莫要告诉我。”


    陵光默了默,道:“你可在考完内场后,将试题与你的解法写下来给我,我以后见到他,就帮你转交。”


    宋茉应了一声,“多谢师父。”


    陵光又看她打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堂屋里。


    八仙桌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套黑釉茶具。陵光不禁吸了吸鼻子,昨日的那一桌各色风味,经了一夜的穿堂风,半分气味也没有留下。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入口时,不禁诧异,茶不是昨夜的冷茶,竟是半温的。


    ##


    最后临考的这几天,一眨眼便溜过去。


    六月初一一早,陵光跟着宋府的马车,来到了兵部练场。


    来应考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各家在官衙朝廷都叫得上名号,也都早互相知道了同场应考的名单。


    暑热的天,打眼一看过去,那些一身劲装短打,袖口裤腿扎得紧紧的,便知道是考生了。


    “这样的天,受罪啊。”宋荃一身轻薄纱的宽袍,坐在车里仍然发了些汗,或许是心焦的缘故,“好在,今日还要凉快些。”


    各家车马只准短暂停留,每家除考生外,只可进入一名陪同上里面的看台观战,大多都是师父陪着去。


    在外头点过卯、验过器,确认了身份和兵器合规,宋茉便跟着引路的官兵进去了。陵光正要从侧门进看台去,宋荃将她留了留,递去一个玉坠,用红线穿着,说是去道观里求的。


    陵光便带着这玉坠上了看台。看台外边,还有一圈围栏,那边便是给京城百姓远观战况的地方,每人要收十个铜板。


    待第一场比试开始时,那边已站了不少百姓,陵光寻了寻,果然看见周砚恪在其中,夏日里,他却仍穿着一件披风,正远远地往内场这边望过来。


    可这样远的距离,这样多的人,宋茉大约是看不见他的。


    陵光转眼看向内场。


    大晟朝自开国以来,不论男女均可出将入相,因此这将帅团大考,也是男女合试。


    男女体格有别,然而在骑射箭术、陌刀章法上,机巧二字还要比气力更重些,历年来金榜题名者中,男女倒是平分秋色,势均力敌。


    这一届大考,共设三关五等,主考官乃今日的兵部尚书,同时由当朝名将裴今远督考。


    第一关试的是走马连箭。百步长的笔直驰道上,一字排开五个红心草靶。每位考生走马两回。


    轮到宋茉时,她头一回里跑马稍急,有一箭擦.边脱靶,第二回 再跑,就是五靶全中。


    待众生试毕,除却两名考生的马匹受惊、跌下马来失了资格,其余都算过了关。最后由主考朱笔亲点位次,宋茉在这一项中位列第二,第一名是永平侯的次子,名叫陆骁。


    第二关是陌刀演武。主考在《断马七式》中随机选出一套陌刀招式,考生登台操演,按身法气力受评即可。


    这第三关,就到了最易生变数的陌刀对拆。依照前两关的总分之和,再排位次,自上而下,强强相对,两两成双,相互对招拆招。


    宋茉便又与陆骁狭路相逢。


    陆家三代镇守北疆,养出来的一个陆骁,活脱脱的将门虎子。他身形高挑,宽肩窄腰,手里提着的那把黑脊陌刀,是场上最重的。


    许多考生来前,去寺庙道观里求签,捎带着也求菩萨佛祖,别让自己走了背运对上陆骁。


    宋茉在这圈武道世家里尚没什么名声,这回一下子争了个第二,接下了陆骁这个硬茬。其余众人为自己松一口气之际,个个的眼睛也都想看看,这宋茉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第一场便是宋茉对陆骁。


    陵光远远望着,只见那边一高一矮,宋茉的身形虽比半年前更高更壮些,但仍比陆骁小上一圈。


    两人拔开架势,宋茉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点点头,宋茉便心定一般,沉了步子。


    两人僵持对峙片刻,场上静极。忽然,陆骁说了句什么,宋茉手上的陌刀一抖,先一步攻了过去。


    离得远,常人都听不见,但陵光听见了,陆骁说的是:“陆某怜香惜玉,会注意着,别划花了宋姑娘的脸。”


    不高明的一句挑衅。但宋茉的攻势猛烈,像极了被激怒的样子。表情肃穆,唇角紧绷,招招凌厉。


    陆骁信手拆招,相比之下,显出一种游刃有余。


    陵光看出来,宋茉使出的这一套,正是那日自己与烛阴对打演示时,使出的溯风斩。


    忽然,两刀相错之际,陆骁突然变招,两次侧刃相逼后,接了一记势沉力猛的劈砍,被宋茉躲过,而后,他竟收不住似的,刀尖砸到地上,一时间中宫大开,一个破绽。


    故意卖的破绽。


    宋茉却像无知无觉,长驱直入地往里钻,陌刀直刺向他的咽喉,陆骁见她已然上钩,便撤步换劲,陌刀刀尾暗力一送,直冲宋茉的小腹而去。


    宋茉的力道已经前送,几乎不可能躲开,但几乎在陆骁将刀尾撞出去的同时,宋茉腰胯一拧,仿佛预料到了似的,竟然贴着陆骁那随着千钧力而来的刀柄旋了半圈,远远看去,竟像她半倚在陆骁的怀中。


    不过一息之间,两人退开时,宋茉收势立刀,陆骁也稳稳立住。


    陆骁将眼盯着宋茉,捂上自己的下颌,手再拿下来时,上面有一道血迹。


    沿着他的下颌,划出了一条极浅却长的口子,正往外渗出血珠。


    再低一寸,就是咽喉。


    宋茉不笑不怒,半分表情也没有,轻轻抱一抱手:“得罪了。”


    满座哗然,陵光顺着看向外围沸腾的人群,周砚恪仍在那里站着,眉头紧皱,刚回过神来似的,松开紧扶着围栏的手。


    这应是他第一回 见宋茉拿陌刀的样子。


    外场所有考核完毕,半个时辰以后,当场公布分数,宋茉得了外场第一,永平侯之子陆骁竟“屈居”第二。


    一下子,宋茉这个名字,在京城传开。


    六天以后,外场前五十名进入内场笔答,宋茉入了围院整三个时辰,出来时,已近黄昏,一轮如血残阳挂在天边,陵光正在外面等她。


    “师父。”宋茉走过来,神情轻松平静。


    陵光了然,想必这内场笔答,宋茉也是游刃有余。


    当晚,宋荃在盛兴楼设宴,到宴的却只有四人,周砚恪又被召进宫去了。


    这一回,宋荃拿着酒坛问陵光是否持酒戒时,她原本下意识想喝一杯,可是不知是不是想到当初在芙蓉楼的那一回,她仍然推拒了。


    宴毕之前,宋茉向酒楼的伙计要来纸笔,宋荃在那边忆往昔、盼将来,她趴在旁边的小几上埋头写了很久,直到周灵蓉去叫她,她才收了笔,将五六张纸叠起折好,递给陵光。


    “师父,这是今日内场所试的兵机策论,我的思路也都写在里面,拜托您帮我带给祝清师父。”


    陵光将纸收入袖中,“我一定帮你带到。”


    宋茉站在那里,忽然伸开手,将陵光抱了一下。


    陵光微微诧异,但下意识地回抱住她,“怎么了?”


    “我怕师父也像祝清师父一样来去如云,只留下一封信就走了,”宋茉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师父走,但师父迟早都要走,所以今日要先作个别,以防万一。”


    陵光愣了愣,伸手抚上宋茉的发顶。她有些惭愧,原本打算给宋茉留的那封信,已经被她写好放在了堂屋的桌上。


    她没法说出安慰宋茉的话来,毕竟,对于宋茉来说,今日的确是此生与她的最后一次相见。


    “今年的考题考得妙,师父若有兴趣,也打开看看,”宋茉松开她,又问:“师父大约何时能见到祝清师父?”


    何时能见到?


    “不会太久的。”陵光说。


    过了十日,将帅团大考张榜放名,宋茉外场第一,内场第二。


    而坊间均传,主考官裴今远对宋茉赏识有加,放榜前,召见前列考生时,裴将军单单赠了宋茉一只箭囊。且将帅团的兵册上,裴将军还在宋茉的名字后头加盖了私印,是预定门生的意思,待她团练结业,直接入帅营参赞军机。


    坊间还传,裴将军问到宋茉的师承时,宋茉提到了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在堂在野都无人听说过。裴将军听罢,有心求见,宋茉却推拒了。


    这些事情,陵光是回到九重天以后才听闻。


    彼时,她正在陵霞丹台里批公文,正欣慰着,今年的天条比去年好了不少。


    消息从下界传上来,她想起来宋茉在盛兴楼写就的那封信。她还未送给烛阴。


    里面的内容她尚未读过,于是将公文放到一边,将信从柜子里拿到手边,展开来看。


    那夜包厢中的烛火不甚明亮,宋茉也书得急,笔迹显出几分潦草。


    那考题是这样说:“设若孤军深入大漠,误入钳形死谷。周遭风沙迷目,侧翼受敌;又兼胡虏轻骑出没无常,屡断我军粮道。今后路水源已绝,军心浮动。尔为统将,当布何阵以死中求生,克敌制胜?”


    宋茉将思路写得详细,辩得精彩。总的来说,是“若欲求生,必先求死”的论断,也不失肃杀悲壮。


    陵光从信上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九重天仙光灿灿,外面檐下的赤玉风铃叮铃作响。


    她想,或许,该将这封信送去了。


    第49章


    北荒,钟山。


    仍然是那一片灰白的土地,亘古不变的孤月,古冷地挂在天上。


    陵光走到晦明宫外,虽已来过了一次,然而因为上次来得急,这还是她第一回 见到晦明宫的正门。


    此刻,她怀里揣着宋茉的那封信,被她用信封好好装了起来。她伸手叩了叩晦明宫的门,感到一阵萧瑟的风。


    四处是烛阴的气泽,她抬起腕子,手上那条冷青色的链子,在气泽相同的地方,正笼罩着隐隐光晕,像是里面有活物在轻轻吐息。


    等了半晌,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却不见人,她才往下方看去。


    “姐姐,是你。”一张童稚的脸,探寻地看着她。


    是她风风火火闯进来那次,被她用定身术定住的那个小童。


    他见她站在外面,也不将门打得更开,只是将身子掩在门里,探着个脑袋问。


    “我来找你们帝君,”陵光顿了顿,尽量放轻了声音又说,“上一回是我无礼,得罪你了,你莫要害怕,这次我不会再将你定住。”


    小童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说得认真:“我没有害怕。帝君跟我解释过了,说上回是他犯错,姐姐是生气了。不过,帝君前些天出去了,姐姐有什么事,我可以为你转达。”


    陵光看着小童闪着光亮的眸子,看起来他比她的小侄子晏子清年纪大些,然而此刻看在陵光眼里,却比晏子清可爱多了,于是她语气更轻软道:“那么,他可说过何时回来?”


    “不曾说过,”小童摇摇头,思忖一下,又道:“不过,我看着那个样子,大约不会太久。姐姐是有话要说,还是有东西要给他?”


    陵光一时顿住,她道:“算了,我以后再来吧。”


    说罢,她转身要走,小童在身后请她慢走,她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小童乖巧答道:“我叫明风。”


    “明风,”陵光重复,“多谢你,明风,下回带礼来向你赔罪。”


    ##


    这一岁的夏值结束了,今年不似去年事多,陵光案头上堆着的文书,也再没摞成过尺来高。下界巡视的差使,整个夏值间也没排上几回。


    即便不甚忙碌,她也没有再去钟山。


    转瞬又是立秋,陵光同秋值的监兵师姐行过了交接礼,与她在通明殿飞檐的阴凉下站着说话。


    监兵牵过她的手,叹道:“自下界避暑山庄一别,如今咱们都一年多未见了,正月里,孟章师兄做过一回东,叫人去请你时,才知道你下界去了,去请师父,也没寻见他,只好我们三个冷清聚了一回,今年你若有什么事,可要提早说。”


    陵光笑道:“是我罪过,这话执明师兄已跑到我那里数落过一遍,他勒令我,今年过年任我有天大的事,也不许再往外跑,定要在席上见到人。”


    监兵也笑:“原说下回轮到我来做东,他倒先急赤白脸地怕你不来。”


    陵光逗趣道:“原来是师姐做东,那可不稀奇了,恐怕执明师兄比他自己设宴还要上心百倍。”


    监兵笑了一声,轻推了她一把。两人同笑着往阶下走,在各自的舆驾前站定。


    监兵问:“你好容易卸了差使,可想好去哪里走一走?”


    陵光道:“是有几个地方要去走走,若见着什么奇闻轶事,传信给师姐解闷。”


    监兵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快去逍遥吧,我守在九重天当差,就指着你的信过活了。”


    两人笑了一回,相互作别。


    陵光先风尘仆仆地回了一趟扶光国,在家里住了不过三五日,就说要走,她娘一边说她心野,一边收拾叫她带走的东西。陵光在一旁呵呵赔笑,看着她娘给她装了满满一袋子。


    晏岚倒是不在南荒,不知道去了哪里。


    陵光觉得不见她倒也省事。


    后来陵光去了一趟西天佛地,又跟智胜真佛在了亭中下了几天的棋,恰巧遇上西天的几次佛礼法会,见了一众菩萨金刚,日日是梵音绕梁,几天以后觉得没趣,便同智胜告辞。


    临别时,她同智胜说了句:“下回再来与你手谈。”


    智胜一阵咳嗽,饮了茶压下去,念了一句佛语,连摆手道:“之前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棋瘾这样大的?没有下一回了!”


    陵光挑挑眉毛,飘然下了山去。


    从西天灵山下来,她又往东走到了度朔山上,三千里桃木之下,她踏着红土,翻过那最后一道矮坡,在坡顶上站定,纵目往坡下望去。


    一方幽黑高大的冲天牌楼,赫然耸立在坡底十几丈之外,门楣上用金墨歪歪扭扭书了两个大字:鬼门。


    门下卧了只足有一人长的白虎。


    冥界的景色万年如一,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她遥遥一见那边桃枝下走来的人,下意识地后退,险些踏空。


    她不禁往那边的桃枝下看过去。她停在这里,这样的神态,仿佛等着那后面走出什么人来。


    不。


    她开步走了。


    她其实没有在等什么人,来这个地方,也不是为了找什么人。只是旧时旧地,又此去经年,容易恍神而已。


    经过白虎身边时,它感受到她的气泽,懒懒地睁开眼,金色的瞳仁如琥珀,陵光蹲下来,伸手顺着它下颌的软毛。


    进了鬼门,奈河上仍有恶鬼强渡,哀嚎震天,一片血腥景象,这回,她比上回看得清楚些,那恶鬼之中,竟然还有老人婴孩,皆是一派凶相。陵光看罢一眼,心中不忍,便不再看。


    再见到北冥时,他仍是在莲池的亭中支了小几,赏花饮酒。陵光蓦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凑在嘴边的酒盏晃也未晃,一滴未洒。


    他先“哟”了一声,抿一口酒,“好久不见。今年七月十五中元,大帝还在宴上当众忆起去年大赦时陵光神君的风姿,惋惜今年你不能到场,我还想着何时能再见到你,想不到你自己来了。”


    陵光见他有挖苦之意,自顾自斟了杯酒,北冥这里的酒,她喝得安心,“看来还是北冥君的差事好当,今年的中元夜宴,北冥君还似去年那般忙碌么?”


    北冥将酒盏搁下,唇角含笑,说:“没了陵光神君的关照,自然不似当年的盛况。”


    “是我的关照?我还以为,当年的盛况是烛阴帝君的面子。”


    北冥听她自己提了烛阴,心念一转,便顺着说:“说起来,我也有许久不曾见过帝君了,”他说到这里,在话间制造了一个可疑的空当,“不过我倒听说,上半年里,帝君到了下界去,也不知去干什么。”


    陵光又饮酒,不理他的话。北冥便如想起什么似的,一歪头,先上扬着“哎”了一声,道:“陵光,我又听说你也在下界,这样巧,你可曾见到帝君了?”


    陵光嘴里品着酒,挑起眼从杯沿上觑了他一眼,竟然看不出来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便将空酒盏放了,又去斟酒,索性说:“哦,北冥君的消息恐怕太不通达,竟然不知道我与帝君在下界时,有半年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她说罢这话,便见北冥的神色一顿,显见地,他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显然是八分诧异,两分留心,怕她是在诓他。


    就在他张口欲问之际,陵光笑道:“我逗你的。你这个表情可谓精彩。”


    北冥随着她的笑,也摆出一个笑来,只是有些僵硬,道:“你倒说得出来。”


    陵光笑而不语。


    北冥又问:“你此番来我这里,是来干什么的?”


    陵光又饮一杯酒,道:“没事便不能过来?”


    在北冥这里逍遥几天后,陵光本想再去西荒东荒的几处名景仙乡逛一逛,然而从北冥那里出来以后就没了心情,直接回了陵霞丹台。


    她坐在案边看话本的时候,宋茉的那封信就放在手边,惹得她心烦,某天她正读着一本,“呼啦”一声,书页被风翻过去,她才发觉自己的神思早已不在书上。


    一下子,她站起身来。


    于是,时隔两月,在深秋之时,她再一次站到了北荒以北的钟山上。


    不过想送一封信,谁知道就这么难呢。今日这封信她非要送出去不可。


    叩过门,她静静地等。半晌,门从里面拉开,仍然是那个小童,将一颗头探出来。


    陵光问:“你家帝君回来没有?”


    或许是她今日的态度又不大好,小童声音不大,道:“姐姐,帝君回来了,前日回来的。”


    想不到烛阴竟然回来了。


    陵光顿一下,多问了一句:“他可跟你说了他去哪了?”


    小童摇头。


    “那劳烦你帮我通报一声罢。”


    她说罢,小童并不应下,神情间反而有些难言的样子。


    “怎么?”


    小童道:“玄女姐姐也在里面,帝君在与她议事,帝君说,不让我带其他人过去。”


    这小童,难道见了谁都只会喊人家姐姐。


    陵光默了一瞬,说:“你说的那个‘姐姐’,恐怕是玄女元君。你喊我姐姐,又喊她姐姐,你可知我与她之间差去了多少年纪?”


    小童的眼神中不乏懵懂。


    陵光在心中想,玄女在此地与帝君议事,也是情理之中,相比之下,或许她手上这个事情就太小了。


    “也罢,”陵光吐出一口气,摸进袖中,要将袖里的信拿出来,“这封信,你拿进去,待玄女元君走了,你……”


    小童的那颗圆脑袋忽然退回了门内,里面脆生生唤了一句:“玄女姐姐。”


    随后,那门便被推开了,玄女一身紫衣软甲,从里面踏出来,看见陵光,神情间的严肃不改,问道:“陵光,你有事找帝君?”


    陵光的手还在袖中捏着那封信,被玄女以这样的神情问着,不知该不该说。


    玄女没等她答话,便说:“帝君今日还有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陵光将手从袖子里撤出来,道:“是。”


    玄女肃穆地点点头,走出几步,又站住了,转回身来说:“五日之后,来一趟昆仑山。”


    陵光点头称是。


    ##


    五日之后,昆仑山。


    这是陵光第一回 到玄女的行宫来,她一路被仙使引着,却无心观景。


    引路的仙使在前头走,穿过殿堂楼宇,却并未在待客的正殿停步。陵光微微疑惑,她以为玄女找她会在正殿,便开口问道:“劳问仙使,这是去哪?”


    仙使微微侧头,回道:“演武场。”


    他话音方落,前方柳暗花明,露出一大片极开阔的地界来,四下里冷雾腾腾。


    “神君,请。”


    陵光顺着他手往那边看,脚步却不由地一滞。


    偌大的演武场上,旌旗猎猎,此刻竟已站得半满。放眼瞧过去,从装扮看,有顶盔掼甲的天兵将领,也有些面生的真人、器师。两侧,还有两队执戟天兵肃穆而立。


    在这黑压压一众人等的尽头,有三道目光向她投来。


    “师兄,师姐。”她微怔。


    孟章、监兵、执明三人都在。


    陵光快步走进去,从各色人等的身边穿过,与他们三人会合。


    “师妹,你来了。”


    “今日是什么阵仗?”她问。


    执明说:“我也没想到你们都来了,别是师父出了什么事……”


    “执明。”孟章开口制止道。


    执明便收了话。


    孟章又道:“陵光,我们也猜不透这其中玄机,待玄女元君来了,一切便知晓了。”


    陵光点头。


    霎时间,原本低低压在场上的细语议论消去了声响,众仙众将齐齐肃穆起来,向高台看去。


    一股威压的气泽,笼罩了这片方圆百丈的演武场。


    陵光浑身一颤,缓缓转过去,抬起头。这样的气泽,她曾感受过一次,是在初登九重天那天,遥遥的南天门之下。


    只见高高远远的台上,玄女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人,果然是烛阴。


    玄女眉眼威严,一袭紫袍,穿着战甲。身后的烛阴一身玄衣,宽袍大袖,他身后,是昆仑山巅的万年冰雪,一轮洒金高日,悬在上头。


    陵光仰头定睛望着。


    只见烛阴向下面投来目光,在众仙将间一一扫过,在她身上掠过时,未有半刻的驻目。


    周遭执礼高唱:“见过烛阴帝君——见过玄女元君——”倏地,她的目光从高处落下,跌在近前。


    目光无着之际,山呼一般的声息,在峰峦间回荡不绝。


    第50章


    秋末的昆仑山巅,演武场重重叠叠的冷雾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陵光默然而立,静看那雨丝无声飘落,听玄女的嗓音仿佛从整片天穹落下,充斥天地。


    玄女立于高台,一字一顿,威严如铁:“今日召诸位仙将齐集于此,乃是为了一件祸及八荒的劫难。”


    玄女素来直言直语,不事虚言,这一开篇的调子又起得高,台下众仙闻言,暗暗同左右互换了一阵眼风,但无一人吱声。


    玄女冷声续道:“百年之内,妖神蚩曈将冲破封印,再度现世。”


    这下子,场上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众仙惊诧的惊诧,吸气的吸气,面上均是一片茫然的样子。


    八荒清平日久,“妖神现世”这样的四个字,恐怕即便在众仙的梦里,也许久没有出现过了。而蚩曈二字,更像一个从未发生过的传说杜撰。因而,众人一时之间多是惊诧,并不多么惊惧。


    待细微的骚动渐渐平息,玄女才再次开口道:“在座的诸位也都受过天庭教诲,读过洪荒史志。但或许诸位在此世当差日久,已忘了当年天地混沌之初,妖神祸世之际,八荒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四兽为将其封印,身死魂灭,只留四缕精元传入后代,才得保八荒太平,才有天界、人界、鬼界三界今日之共存。”


    这番话掷地有声,显出几分严厉。


    这时候,陵光才再次往高台上看过去,恰逢玄女的目光向她这边扫过来,两人目光交接,玄女的神色仍旧无波无澜,转瞬便移开了去,复向众人道:“但诸位不必惊慌,妖神异动已被及时探知,现下也已有了应对之法,诸位若能齐心戮力,共赴时艰,便可借此次契机,将那蚩曈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这回,底下的仙阵中一片寂静。


    众人方才左右张望间,见这今日到场的人中,有天兵、天将和器师,台上又有善战著称的玄女元君,便大概猜到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是临战前的先遣,最苦忌的差事,或许是舍命难回的。


    大多数人也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端的四象神君,心中不断猜测。


    玄女冷眼扫过台下,将诸般面孔尽收眼底,她知道这些人的沉默是因为什么,这让她感到一种厌恶。她转头看了眼身侧的烛阴,他的目光正望着台下某处。


    她再度开口,这回的嗓音又沉几分:“一千四百年前,蚩曈便已有过异动,但八荒之中知晓这件事的不过一人,”她一顿,“帝君以一人之力修补法阵,保了八荒一千四百年的平安。这一回,若要还八荒永久太平,若想继续过逍遥的安生日子,便邀请诸位共同担当起来。”


    玄女话音方落,底下便有一人越众而出,向高台上躬身示意。


    玄女看着那一处,说:“启元天将,你有什么话?”


    启元天将生得虎体熊腰,一身铁甲在细雨中泛着寒光,拿着一柄长枪,红缨红袍在细雨中飘飞。


    他朗声道:“小神感念帝君伟迹。我等承天道之情久矣,又受八荒百姓供奉,救天下于危难,是我等持刀练兵的本分。玄女元君且莫论其它,还请直言应对之策吧。”


    这样的话说出来,没有谁再附和。


    玄女唇角微挑,有力地给了一个“好”字,“启元天将是个慷慨道义之人。”


    即刻,她语锋一转,神色肃穆起来:“上古四兽入阵陨落时,曾留有遗训,帝君,请您为诸位备细陈说。”


    烛阴点头接下,走至台前来。


    若说玄女之言,如阵前点兵训话,铿锵严厉,烛阴开口时,则是一派谆谆温言。他一开口,细雨中,原本垂首噤声的众仙,此时不由得都抬起眼来,朝台上望去。


    只听他说:“当初的锁妖阵法,乃利用的是四兽命源的五行生克之力,木、水、火、土,凝成巨锁,截断蚩曈与八荒地脉的勾连,方能将其困于方寸。如今看来,蚩曈乃有别样手段,蛰伏多年,寻得旁门,日夜嘬取外源之力,恐怕其势不减反增。因而我当年的修补,也不过仅保了千年无虞。”


    “四兽身死后,留在世间的四缕精元,进入了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南方朱雀四族之中,便是如今的四象神君。我曾受命教导四象,世人均传,我是替玄女履职,其实,是为了应对今日的局面。”


    陵光遥遥地看上去,烛阴的身影被雨雾笼着,远而杳然。


    “四兽遗训,若有朝一日锁妖阵破,便使四象神君入阵镇妖,”他的声音没有波澜,“我与玄女、老君、王母相商,将锁妖阵法稍作变通,可先削弱蚩曈的妖力,待四象入阵镇守数千年,磨其戾气,再由我等联手歼灭。”


    陵光看见,烛阴说到最后一句时,玄女的身影在一旁微微晃动。原是,她将眼帘垂了下去,压抑似的呼出了一口气。


    烛阴仍在继续往下说着:“只是,四象神君即位至今,不过千年便临此大任,其仍需时日砥砺修行,而妖神蚩曈之动却委实难测,因而需请各位出手相助,为四象入阵争得转圜生机。”


    玄女此时沉声接道:“诸位乃在天帝、王母座下供职,若非征得他们二位的首肯,我也断不敢擅自调兵。今时一事,乃是大敌当前,届时,我与老君会在阵外为各位护法,以保诸位性命无虞。出阵以后,也有九转金丹、万年道果相奉,以弥补诸位折损的修为。”


    话音朗然,自高台落下,漫天细雨依旧,在场无人言语。


    “若诸位有什么顾虑苦衷,便在此地一并提出,”玄女凤目环顾,话中有几分刀兵之气,“自明日起,入阵的调令发到诸位的府上,还有异议者,按天律处置。”


    仍然是无人言语。


    玄女其实已将话讲得清楚,搬出了王母天帝的圣意,又允诺了众仙平日里一颗难求的金丹,俨然一副恩威并施的雷霆手段,众人哪里还敢言语。


    正当此时,仙阵中,一位器师模样的仙者排众而出,向着高台遥遥一揖。


    “霖棋仙君,请说。”玄女允准道。


    那霖棋仙君半垂着眼帘,“若要守阵,我倒可以制出几件合用的法器助阵,只是,不知我等需为四象神君拖出多少时日?”


    场上静了片刻,人人立耳听着,只听玄女道:“至多不过二十载。”


    人群又是一阵窸窣声。二十载寒暑,于凡世不过一代,于仙家不过弹指,可在那阵中,又不知是何种的折磨。


    “明白,多谢元君解惑。我没有别的话了。”那器师半笑不笑地闭上了嘴。


    玄女又在仙阵中巡过一圈,道:“还有什么顾虑么?”


    人群有些松动,却片刻无人答话。


    而后,一阵铁甲相碰之声。


    “小神领命,尽听烛阴帝君、玄女元君差遣!”启元天将声音雄浑浩荡,他已单膝跪了下去,甲胄触地,抱手领命。


    玄女眼神一定,她平生欣赏这样的痛快爽朗,见如今众将中仍有这般人物,使她眉间浓厚的愁云总算消散几分。


    有了启元天将带头,仙阵中,竟有不少热血未冷的,也跟着出列执礼。


    “末将领命!”


    “小神虽不才,愿为保八荒太平,尽绵薄之力!”


    其余众仙一阵眼风交换,顾盼之间,知道大势已定,再无回旋余地,便左右参照着,颇齐整地跪了下去,拉了声调表忠心:“尽听烛阴帝君,玄女元君调遣——”声音响在昆仑山间,冲出重重冷雾。


    “既然如此,诸位便各自回宫复命罢。”玄女道。


    少倾,演武场上云旗卷动,众仙尽数散去,陵光原也想走,却看师兄师姐都不动,便仍站住了。


    果然片刻以后,高台上传下来一声,仍然是玄女在说:“孟章,你们四个到大殿来。”


    ##


    行宫大殿。


    陵光四人落座于下首客位。


    玄女会客的大殿也轩昂敞亮,上座前并无寻常的案几,而是一方硕大的沙盘,其间塑有山川缩影、城郭走势,专供兵法推演,足见玄女对此的热衷。


    四人在这里分坐着,毕竟是玄女的地方,也都不好言谈什么。坐了一会儿,那边的侧门打开了,烛阴一身玄衣走在了前头。


    陵光随师兄师姐站起来,朝上座躬身行礼。


    烛阴受下了礼,却并不在主位落座,只立在阶上说:“方才在外面,你们也将事情听清楚了,此次镇妖一事,你们是顶梁支柱的关键,乾坤系于一身,不可有失。”


    他说着话,那边的玄女也不言语,一进来便兀自走到沙盘边上,背对着众人,将手抱在了胸前,沉郁地,不知在思忖什么。


    烛阴的神态却平常,仍然温言道:“入阵镇妖,需你们四人通力联合,曾经教给你们的合阵之法只是基本,还需下功夫磨炼一番才是。”


    在这句句温言间,陵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渐渐觉察出一个事实。烛阴只将目光在其余三人之间挪移,掠过她时,也并不看她一眼。


    倏而,丝丝的恼火,从她心间冒出来。


    可是这恼火,又让她忽然意识到,她此刻身在昆仑,在议阵的大殿,是站在八荒命运之中的时刻。


    她本不该在此时,为区区一人的目光失措。


    可意识到这一点,并未让那股恼火消失,反而徒增了羞惭,且让她愈羞惭、愈恼火。


    她先前怎么没想到呢?


    他这样神通广大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她这些天在找他。想必是他避而不见罢了。


    心念转动,她凛然地想到,从芙蓉楼回来那晚,她在厢房跟他说完那番话,很多事情就不同了。


    她说的是什么?


    此刻,她望着烛阴,看他那样一副样子,说着五行、四命之类的话,只觉得手上的龙鳞链一阵阵泛凉。


    她回想,那天晚上她是将烛阴同沧衡作比了。她说沧衡是诚恳坦荡,他却连一句清楚话也说不出来。


    说完这些,她那夜还仿佛看见了一滴泪。不过,那一点烛影里的闪光,真是泪吗?


    难道,因她点破了这个,他对她,就从送她除祟钱的那种不清不楚,变成了刻意回避的这种不清不楚么?


    倘若她不点破,事实就不是这样么?


    这种刻意的远离,说是远离,却倒偏偏像是一根看不见却能触到的丝线,绕在她颈项的脉搏处,发痒刺痛,使她瞻前顾后地牵连。


    待她回神之际,烛阴似乎已将要说的教训给说完了,她听到一句:“往后,你们就留在昆仑受训,由玄女教导。”


    “是。”孟章三人齐声道。


    大约是她没有应声,就那么不失直接地看着他,烛阴的眼神往这里看了一眼,与她的目光短暂对上,又错开,他道:“那么,我便先告辞了。”


    他转身欲走,“帝君留步。”


    这一声,唤得所有人都齐齐看过来。玄女站在沙盘边上,抱手转回了身,一双眼也将她看住了。


    说出这话的陵光,却不大管顾别人,只迈步往烛阴那边走去,“我去寻了帝君好几回,帝君都闭门不见,这封信始终没能给帝君。”


    她一边走过去,行进间,从袖中将宋茉的那封信拿出来。


    “是帝君与我在下界的时候,认识的一位故人,有一封信托我转交。”


    她伸出手的时候,腕子上冷青色的龙鳞链露出来,在殿中倏忽一闪,上面光华流动。众人均看见了。


    她将信封托在手心,呈贡一般,递到烛阴面前。她姿态谦卑,眼神却凛然直白,一寸不让地看着他。


    殿中静极了,她看见烛阴喉间微动,片刻,手上一点微凉。是烛阴将信拿走时,指尖扫过她的手心。


    只听他说:“多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