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信终于递出去,烛阴走了,陵光退回自己的位子上。
对面,孟章与执明的神色各异,执明是全然的诧异,孟章的诧异中,却带了些严肃。
殿中没人说什么,玄女默然地从沙盘边离开,走到四人对坐的中间。
她仍双臂横抱,将四人各自打量一遍,目光最终落到陵光身上,开口道:“帝君将他的话说完了,现在我有些与他不同的话要告诉你们。这些话说在前头,我以为是很必要的。”
陵光此时与玄女对上目光。玄女看向她的眼神是冷淡的,其中有不满也有警示。
陵光垂下眼帘,做出归顺的样子。
她自知,方才的行径,唐突而不顾大局,在这种时候送一封凡间的信,恐怕在玄女看来有如儿戏,玄女心有不满,也是应该。
她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信已送出去了,恼火消去,她却在这目光底下愈发羞惭。
玄女的声音响在殿上:“方才我在台上说,众仙将以身助阵,替你们争得至多二十载的光阴,他们的那些样子,你们也看在眼里。我虽看不入眼,然而如今九重天上的世态如此,他们过惯太平日子,身无长处,心无大义,自然贪生怕死。”
“但他们入阵,消去的只是修为,你们却不同。”
“如帝君所说,你们是顶梁支柱的关键,而你们之所以是这关键,无他,只因你们血脉中承的四兽精元。这精元在你们诞育之初就与你们血脉相连,而老君与帝君将锁妖阵合力扭转,使其有化灭蚩曈妖力之能,便是借这四兽精元为引,以你们的命源去化。”
玄女闭口四望,又启口道:“帝君将话说得轻,他便是这么一个人,但在我看来,这对你们毫无裨益。他不说的话,便由我来说。”玄女微拧着眉,“锁妖阵中变幻莫测,如今除去四兽外,便再无生灵入内。即便是帝君与老君,也不敢说对阵内的情形洞若观火。”
“众仙只需在阵外助守二十载,而你们,是要在阵中消磨数千年。这数千年间,妖力反噬、孤寂侵蚀,其中的变数,无人能替你们化解。若有差池,便是身死魂灭。”
玄女又将他们四个环视一圈,“在我看来,或许你们身死的风险,十之有六。”
陵光先前的羞惭,在玄女这一句句的直言之间,被另一种彻悟给冲淡。称不上是当头棒喝,只是她逐渐转醒过来——烛阴方才将事情说得,的确太轻了。她方才的行径,着实轻佻。
“我不知你们四个是否心生退意,但此刻,谁都可退,唯有你们四个,半步不可退。”玄女话音到此,有片刻的无声,又接道,“四兽精元寻主时,寻的是命气根骨,然而一位仙者,除去命气根骨,心气觉悟的历练,才是你们命中真正的劫数。”
玄女的口吻,已不似战前点兵那般厉昂,而竟带上了些如虎临渊的惨然。
孟章率先起身,向玄女长揖道:“元君,我们四人初上九重天时,师父便有教诲。承命受任,得四兽青眼,能临四方土地、掌四时方圆,是天道垂青,而如今八荒有难,即便身死魂灭,也不过是天道予取予夺,孟章别无二话。”
孟章师兄会说出这番话,陵光并不意外。
玄女道:“好,这便是我今日的意思。”
一旁的执明正要说话,却被玄女抬手制止。
“不必一个个表忠心了,我无意听这些豪言,我只要你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入阵以前心中做好准备,为天下也为自己,撑过蚩曈妖力消散殆尽的那日,活着回来。”
四人称是。
“后日起,你们就住到我这里来,明天之内,将各自府上的事务打点好。”玄女侧首唤道,“监兵。”
监兵立即起身应命。玄女嘱咐道:“你如今正当值,就将事务交接给手下星君,你们的四时值守之务,我会奏请天帝,寻人督办。”
四人又齐齐称是。
玄女微微点头,眼中锐气稍敛,又道:“陵光留下,你们先回吧。”
陵光垂首听着,心头一紧,赶紧又道一声:“是。”
监兵师姐经过她身侧时,捏了捏她的手心,她回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空荡荡一座大殿内,此时唯余下她与玄女二人。
陵光率先躬身,敛容道:“请元君恕罪。小神方才鲁莽,不该在殿中提起凡间俗事,妖神乱世事大,请元君责罚。”
“递一封信而已,算不得什么。”玄女淡淡答道。
陵光抬头去看玄女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却不是宽容的样子。恐怕,玄女心中的所想,并不是她话里的意思。话里话外,总透着些深意。
“你手上的那串链子,是帝君给你的?”玄女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陵光一顿,坦言:“是。”
“摘下来,与我看看。”
陵光依言,将龙鳞链从腕上褪下,双手呈递给玄女。
玄女打量片刻,指尖摩挲着那冷青的珠子,半晌问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打成的?”
“龙鳞。”陵光应道。
“嗯,”玄女若有所思,“帝君想来也是这般告诉你的,只是他大约没有跟你说,此乃他的初生鳞吧。”
陵光吸进一口气,就哽在半空,她垂下眼去,心念转动,口中答得却谨慎:“小神不知。”
她虽说不清这初生鳞的来历,却也隐约听闻,上古自然化育的真龙,一生唯有一枚护心鳞。这初生鳞,不知是不是一样。
但这总是跟心头精血一样,过于珍贵、过于私有的东西。而烛阴将这东西给了她。这意味着什么,她清楚地知道,而玄女看在眼里,自是洞若观火。
玄女将链子还给了她。
“他给你这个,是在救你。你受下的时候,心中可知道?”
陵光唇角紧绷,点头:“知道。”
玄女的目光沉沉,陵光感觉她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一个不争气的孩子,又像看着一个辞家远征的将士。玄女眼中的锐利被掩藏起来,只剩下那种让她看不分明的、或许能被称为惆怅的东西。
“无论他是如何说的,他用这个救你,其实是救不了你。”
陵光静静地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你的命源为火,而火相在阵中与蚩曈的命根相同相斥,你年纪最小,仙根最弱,又心性冲动,若我是那蚩曈,我也会先从你这里入手破阵。”
“帝君给你这条链子,是为了助长你在这二十载之中的修为增益,好叫你入阵后,能多撑些光景。”
陵光乍听这些话,微微皱眉,烛阴同她说,链子的功用是叫他们气息相融。
然而她不愿多想,只追问道:“那么,请元君明示,我在阵中至多能支撑多久?”
“在我看来,两千年,是最好的估计。”
“而蚩曈之力,需多少年才能化解?”
玄女没有迟疑,“老君、帝君与我,合力推演出来,最快也是两千年。”
陵光又问:“师兄师姐他们呢?”
玄女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又多了些别的:“若无变故,他们撑过两千年倒并非难事。”
陵光沉默一阵,她想到,方才烛阴说的那些话,竟全然没有提起这个,只风轻云淡地叫他们尽力。他是不忍说,还是觉得不必说?
半晌,她竟笑了声,说:“两千年,虽然紧迫了些,但看来,我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胜算。”
她心中已层层跌落下去,可越是这样的时候,她神思倒异常地清明,又问说:“这镇妖阵法乃是我们四个通力联合所成,倘若我身死,这阵该如何维续呢?”
玄女仿佛有一刻的难言,陵光知道,玄女向来不是个难言的人。
她说:“元君但说无妨。”
玄女道:“这便是往后我们要着力攻克的难关了。倘若你身死魂灭,但你体内承袭的那份精元,仍然不死不灭,会再次归回朱雀族内。那精元自有灵性,大约会另择一位与你初入乾元殿时相当年纪的后辈,栖于其身。我们便将其寻得,令其入阵,这其中间隔,或许不到百年。”
陵光想到孟章师兄方才所说的话。天道予取予夺,果真如是。
“小神明白了。元君好意,我记在心里。我先告辞,去将府上的事情打点清楚,后日准时过来。”
就这么从昆仑山出来后,陵光没有回陵霞丹台,而调转云头,去了南荒扶光国。
前方是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巍然伫立,两个手掌那么大的叶子,秋末了,满树灿若堆金。陵光便在那树顶降下云头。
这梧桐又添了新枝新叶,儿时常坐的丫杈早已寻不见了,便只好挑了一处宽稳的所在,坐下来。
此时刚过午后,她在云霄之上,眼前唯见万顷云海,在那烟波浩渺的尽头,横着几层青峰,一叠一叠地往天边淡了去。她便在树尖上坐着,看日头在天穹迟迟攀援上去,又一点点向西山滑落。
一坐坐了一整夜,看了一夜的云海翻涌,直到日头重新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的时候,她看着那滚滚金乌,日轮破晓,向大地铺洒下巨大的金网。
儿时看到这番宏阔气象,她胸中生出的是豪情。可如今呢?
想到这里,她竟然掉下泪来。
她绝不是一个轻易弹泪的人,她向来将流泪认作是无可奈何时,对己身的怜悯,百无一用的怜悯。
当初在人间那十几世,她也痛也苦,却从未流过泪。
她此刻忽然彻悟出,当时她不流泪,是因她可以全然地去恨烛阴。而她触到那片泪痕时,才体认到,这一回,她其实是无人可恨,便只剩下对己身的怜悯。
想到许久以前,她冲进乾元殿质问烛阴那次,他说是为了叫她活着,才让她受下那些苦。当初她只知道苦痛的切实,觉得他是自私,比起那些痛苦,或许身死魂灭也只是无知无觉的虚无,为什么不让她自己选呢。
可是如今,她面对着身死魂灭的事实,却如此恐惧。甚至掉泪。
无人之地,四野寂静时,这恐惧如附骨之疽,从骨头缝里发出痒来。
她不去看煌煌的日出了,躺倒在枝叶间,随手扯下一片宽大的梧桐叶,覆在脸上。
她一时埋怨自己骨头软,竟这般畏缩,一时又竟然糊涂地去埋怨玄女,为何要将此事在此刻告诉她,叫她如何承受将来二十载的惊惶。
脑中的思绪狂飞乱撞,她忽而想到宋茉,想到自己曾说,天道落在宋茉身上,分明是不讲道理。如今天道于她如何呢?
天道么?她曾以为自己已担起了这神职,可她若果真称职,果真无愧天道,正应该无惧无畏才对,如今这恐惧,正向她昭示着她的不称职。
下一瞬,她便转了念头,又无望地想到,烛阴曾救过她一次,这一回,恐怕即便是他,也救不了她了。可这样的念头想出来,她又紧接着斥自己自甘卑弱,软弱无耻。对自己软弱,对谁都无耻。
为何要指望他来救自己,为何要指望任何人来救呢?她不允许自己那样想。
两千年,她未必就定然要败给那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蚩曈。她受了那些苦,做了这个神君,不至于连与之一搏的胆识也没有。
然而她还是无声地流泪。
良久,她平静下来。
她伸手将面上的梧桐叶扯掉,霎时间,新日的光芒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坐了起来。
云海已逐渐消散,露出底下藏青色的东荒大地,苍莽无垠。
灿金的日光,柔和地捧着她的面庞,她怔怔地眺望了一会儿,倏而低头,腕间的龙鳞链,仍汩汩地流动着生息。
她伸手将它从腕间取下来,拿手转着上面的珠子,看着上面的纹路,又凑到鼻尖,轻轻嗅闻。
她将手缓缓地攥紧,让那冷硬嵌入掌心。
龙鳞链上的纹理硌在指节骨缝指尖,阵阵的钝疼。
第52章
陵光在昆仑山受训,果然是山中无甲子,转眼不觉已是四个寒暑。
初到昆仑时,陵光便感到玄女的教导法门与烛阴大不相同。
以往在乾元殿,烛阴布置的课业虽然也吃紧,却多是讲究水到渠成的指点修行,而到了玄女这里,全然是实打实的淬炼。
为效法那锁妖法阵中的变化,昆仑演武场上,被玄女造出了一座法阵,将木火水金四象生克之理尽数纳入其中,阵心放一“噬元珠”,在玄女的调度之下,这法阵即成了杀阵。有时内里猎猎罡风,削铁如泥,一时又幻出重重傀儡,噬人心魄。
除此之外,玄女还另辟了一处阵眼,专为了熬炼她的火性。
在这烈火烹油般的操磨与玄女严苛的声声教言下,陵光起初的那股子郁郁,渐渐只有到夜里才在心头出没了。
然而,腕上的那条龙鳞链,在她入阵的头几月里,却着实让她吃尽了苦头。
最初,每当她催动离火,那冷青珠子便骤然变得冰寒彻骨,寒冰般的水气自她腕间寸脉钻入,与脉中流窜的火气狭路相逢,犹如冷水滴入沸油,激起钻心的绞痛,疼得她通身大汗。
那日,她方从杀阵中撤下,戴着链子的左臂已被震得发麻,抬起腕子一看,那链子竟已收得极紧,几乎半嵌入肉中,随她体内火气渐渐平息,链子才一寸寸松开。
如此挨受了几月痛楚,修为却似乎毫无长进,像是被这链子锁住了似的。她为此事去找玄女,问是否是她终究与这初生鳞不对付,想将链子摘了去,却被玄女制止。
玄女同她说,这数月的修行,若不到最后突破之际,就好似筑沙成塔,风一吹便功亏一篑,叫她好生戴着,等待突破之机,万不可摘下。
陵光便不再有二话,到了第十个月上,一日她入阵时,腕间忽然不再阵痛,反而传出一股温热,如水流一般,温润地汇入了她的经脉。
这种滋味,她说不上来,仿佛四肢百骸的火气都从燥热转成了一种中正平和的醇厚之火,修行这么些年,这般如鱼得水的畅快,倒还是头一遭。
及至第三年的伏暑时节,玄女将那阵之中的噬元珠撤下去,往里放了个斗大的铜球,铜球破开,顿时一股浓稠如血的红云滚滚流出,笼罩了整片演武场上的天穹。
他们四人定睛一看,认出来,那竟然是当日在水云镇外,与他们苦战良久的那只上古旱魃。
如今那魃虽已被玄女禁锢几年,散了半截道行,然而终究是百足之虫,在那红云翻腾间,仍然很有些摇天撼地的凶威。
玄女叫他们四人入阵,一月之后,看他们能将这妖力化解到何种地步。
阵心的死物换成了活物,陵光甫一入阵,便感到那旱魃已盯上了自己,果然如玄女所说,旱魃的本命命根有火、土两相,这阵中唯有她与它正正对上锋芒。
待一月期满,从阵中出来,陵光手上的龙鳞链竟已被烧成了血红色,绕着她的腕骨一圈,一共十六个血印子。
她在阵中却全然无觉,那链子似乎在吸食她的血气。
她又去同玄女说了这回事,玄女伸手握住她的腕子,抚了抚那条龙鳞链,没有说什么,只让她继续戴着。
接着,玄女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递给陵光。
“半月前,司命送来的。”玄女道。
是夜,陵光只身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读这封信。天穹澄澈如洗,漫天星斗低垂,远处的雪山映着月华,如霜如雪,寂静无声。
司命星君在信中所写,字字句句是关于宋茉的事情。
陵光从凡间回来已三四个年头,期间都在昆仑受训,两耳不闻山外事,再加上她自己的命运尚且未卜,时不时想起宋茉来,想写信问司命,最后也是作罢。
信中写,宋茉在将帅团三年结业以后,大晟名将裴今远果然将她收入了麾下。裴将军惜才,大晟朝多少年不见一个的好苗子,但虑及此时北方战事凶险,他便让宋茉先领兵往西陲去剿灭贼寇,也算磨炼。
宋茉倒没有抗命,果真去了西边,不过一年光景,她便灭了一个盘踞多年的贼巢,少年成名。
然而她虽身在西边,心却早去了北疆,彼时裴今远正在北疆,听说她要了许多北疆战报,挑灯读到深夜。
陵光明白宋茉为何心心念念去北方,那是大晟朝多少年的一块心病,她若要建功立业,自然要去北方。
在司命写就这封信的时间上,裴今远已准许宋茉调离,从西边出发,往裴今远在北疆的中军大帐去,领了个行营先锋的职衔。
而在她读到这封信的此刻,想必宋茉已经身在北疆了。
宋茉此等风头传回京中,不知周砚恪听了,有何种感想。
司命在信中提及周砚恪,只谈了他的身体始终不好,似乎从三年前就是这么个样子,倒也没有更加坏下去。
陵光将信放下,仰头往天上看,心中粗略算了算,宋茉如今二十一,周砚恪如今已三十七了,再到五年以后的那次大变数,周砚恪是四十二岁。
这么算了一通年月,她心中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手上的龙鳞链似乎感受到她的心潮起伏,又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
她抚了抚那链子,吐出一口气。
从出阵以后,这链子变得更加与她心念相通了,若她心中有什么焦灼苦楚,链子便会传来这么一股温凉,使她的心安定下来。
在这昆仑山的修行日夜里,即便是有师兄师姐在侧,大多数时候,阵里阵外,她也是孤身一人。同她日夜相处的,唯有这条龙鳞链。
只是这么想起来,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将这链子给她的人。
烛阴将链子给她的时候,话说得轻巧,可如今她与链子每契合一分,总想到这是谁的私有之物,心尖上的那一点就紧缩起来。她心中冥冥觉得自己这样不对,却无可奈何地对这安定的滋味上了瘾,将对错抛到了脑后。
光阴似箭,寒来暑往又过了五个轮回,眨眼之间,陵光入昆仑已转进了第九个年头。
这天,陵光方从阵中出来,仍头晕目眩之际,习惯性地摸上腕间的龙鳞链,感到了那一阵温凉意,才渐渐安下心来。
演武场上起了一阵风,送来了一份久违的气息,她站起身,朝着风来的方向看过去。
“司命星君。”她唤道。
九年未见,司命星君身上那墨绿色长袍似乎愈发显得深沉,而他一贯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似乎略显严肃。
自第一封信以后,这五年中,司命每年都会寄来一封信,教她知晓宋茉的近况。
上一封信说到,宋茉入了裴今远帐中后,便很快以狡猾善诡在北疆扬名,被北方异族军中称为“玉面狐”。二十四岁上,被大晟皇帝赐封“定远将军”,如今已成了一军之副帅。
如此年轻的副帅,裴今远为此背负了不小的压力。宋茉平步青云,不免招人眼红,京城里对裴今远与宋茉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但宋茉有功是事实,她九年来都在北疆,从未回过一次京城,对于这些流言蜚语,倒不大在意。
而如今是第九年了。
今年来的果然不是信,而是司命星君本人,又是这样一副沉重形容的司命。
演武场上的风声萧萧,陵光扬声问:“星君,可是宋茉的大变数已至?”
司命点头,道:“你先同我下去,我在路上解释。我已同玄女说过,她放你十日周旋此事。”
陵光同司命腾云之际,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月前,两军对垒。宋茉率三千精骑孤军深入,本欲奔袭敌军辎重粮道,不料刚入鸣沙谷,便陷入蛮族合围。
原来是军中出了内奸,将舆图走漏,宋茉在北方乍然扬名,俨然已成了北夷的眼中钉、肉中刺,此次合围,正是冲着宋茉而来,要取她项上人头。
宋茉带兵入谷后,谷口被敌军用巨石和火油封死,又在谷底唯一的水源投了马钱子毒。在谷中困了两日,战马远途奔袭,燥渴难耐,牵不住饮了那水,接连倒毙。
彼时正是初冬,谷内地势狭长,突发了遮天蔽日的白毛风,大雪如席,视野不足五步。
蛮族骑兵即将冲入谷内,宋茉临阵决断,宰杀战马,焚烧辎重以取暖。三千精骑没了战马,却因平日操练得法,拿起陌刀便是一支“断马队”。陌刀刀身长阔,又称“断马刀”,是步战克制骑兵的利器。
一日之内,北方蛮族三次冲锋,待到风雪停歇,入谷的三千精骑只出来十人,据接应的兵卒回禀,乱军丛中,只看见宋将军肩头中箭,被敌军铁索钩住,拖入深谷。
司命话一毕,陵光便问:“宋茉此时身在何处?”
司命朝云下遥遥一指:“就在那里。”
陵光顺着他的手往下看去,起初没有看见什么,细目一瞧,才见莽莽群山环抱中,孤零零坐落着一座茅舍。
“宋茉被掳当日,夜里她醒过来,就寻机要跑,我暗中帮了她一把。”司命并未说出他是如何帮的,只道,“她那时已是强弩之末,被这户山民救下,如今第二十日了,仍然未醒。你下去看看吧。”
陵光飞身翻下云头,拈诀径直进了茅屋。
宋茉正阖目躺在草席上,这户茅屋的主人不在,陵光伸手探她的鼻息,又去摸她的脉,才探知,宋茉恐怕是被魇住了。
倘若再不将她唤醒,恐怕活不过今晚。
她给宋茉喂下了一颗丹药,又拈起诀,钻入了她的梦中去。
宋茉的梦,正是鸣沙谷中,漫山遍野血染白霜,战马嘶鸣,她看着自己的将士逐个倒下,手上陌刀愈杀愈快。
她手上力竭,终于双膝一软,以刀杵地,头颅低垂,仿佛一跪不起。
“宋茉,”陵光站到谷顶,遥遥朝她唤,“站起来。”
霎时间,山谷震颤。宋茉的身躯蓦然一颤,仰头朝谷顶望来,迎着谷顶的日光,看见了那上面的身影。
倏而梦醒。
确知宋茉醒来后,陵光并不多留,即刻从茅屋抽身出来,又回到了云上,站到司命身边。
“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变数。”她似在叹息,“星君可知,宋茉当日考的那次策论,题中所述,与今日情形如出一辙。”
司命道:“难怪她被魇住了。”
司命的视线仍看着下面,片刻又说:“宋茉作为精锐主将被俘,消息不胫而走,十日便已传到了京城,朝廷里又有人散布言论,说宋茉贪功冒进,如今被蛮族生擒,怕已受辱变节。”
陵光问:“周砚恪知道了么?”
司命转眼来看她,“他已在十日前启程,登了北上的船,如今已在边陲寻了宋茉五日。”
陵光默然片刻,似是同自己说:“茫茫大漠,他一个人哪里找得到。”
“他知道宋茉在鸣沙谷失踪,试图绕过裴今远领军驻扎的关隘,孤身入谷,却被巡兵发现。裴今远也不知宋茉的下落,见了周砚恪,诧异于两人的关系,知道他是深受皇帝赏识的文臣,只让人护送周砚恪回去。”
“周砚恪他肯回去么?”
“这也由不得他了,他身子本来就不好,十几日的心焦恐惧,又舟车劳顿,他恐怕已不好了。”
陵光道:“他不能就这样死了,宋茉在他那里仍然是个心结,若让他带着宋茉生死不明的憾恨而死,恐怕他的执念又要加深,这一世做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我们须快些过去。”
“你自去罢,我还有别事在身,”司命点头称是,又说:“你可想好如何跟周砚恪说了?”
陵光调转云头,说:“辛苦星君了,我先去探个虚实,请您再为我指个路。”
司命看着她:“周砚恪已在南下的船上,算算时辰,眼下约莫已到连江中段了。”
陵光辞了司命,直往南边赶去。
一路上,拨云分雾,陵光正欲再催法力,忽觉左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痛来得突兀,她心中惊诧。这些年岁里,这链子已许久不曾疼过,戴在她手上,俨然已成了她半副身躯、一身血脉,平日只有温凉相济。
可眼下这股刺痛,却与当年初入阵时还要凶猛。陵光蹙眉,抬起手来看。
只见那冷青色的珠串竟如活物般,在她的寸脉之上搏搏乱跳。
她心下有些猜测,可此时周砚恪命在旦夕,她顾不得许多,只咬牙运起灵力,直奔连江而去。
第53章
陵光赶至江畔时,正将近薄暮时分。满江寒雨淅沥,偌大的江面上,烟波浩渺间,唯见一艘大船正在其中,破浪缓缓向前。
周砚恪南归,乃是赶在了江面封冻之前,最后一趟南北通航的大商船。
陵光先自隐了身形,去探到周砚恪的位置,知他虽然卧床,然而身子尚还不到弥留之际,心中一番思索,便做了打算。
因为是岁末最后一趟,这船在每处码头都停得久,收缴货物、接引过客。陵光到时,船正靠岸,但见码头上灯火微明,挑夫呼号,客商簇拥,陵光敛了气息,混在登船的人流之中,随众登了船,寻了一处小舱,安顿下来。
裴今远拨给周砚恪身边随行的,虽只有两个兵卒,下的却是死命令,定将周大人平安护送回京。而裴将军向来以治军严明闻名,两个小侍卫处处不敢怠慢,日夜轮番守着周砚恪。
是夜,陵光站到那两个侍卫跟前,只问了一句,那里面的可是周大人,两个小侍卫便竖了眉,严阵以待。
不怪他们紧张,此事肯定被裴今远嘱咐过,乃是秘辛,若是风声走漏,恐怕他们再长出一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陵光露出和气的笑意,说:“劳烦你们去通报一声,就跟周大人说,茉儿的师父求见。”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其中一个闪身进去,不过片刻,那人转头出来,敛手侧身地请陵光进去。
陵光向他们二人微一颔首,踏入舱内。
身后的门掩上,轻轻一声闷响。舱房逼仄,此时天色将黑,屋里并未点灯,显得幽暗寂静。一股隐隐的苦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那边的床榻上,周砚恪半支了身子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来人,颤声开口道:“林隐师父,你……”
看见周砚恪此时的形容,陵光的脚步有一瞬的凝滞。他太过瘦弱了,面上已没了血色,那一对眼窝深陷下去,底下坠着两团青黑。头发竟已经开始发白。
而那双眼睛,却是那样用力地看着她,又惊又喜,仿佛溺水之人见到了救命的浮木。
陵光记得初次见到他,是在京城的城门底下,那时候他一身深蓝外袍,打马入京,虽然也清瘦,然而到底是意气风发。
陵光迈开步子,让自己笑起来,一边在心里想到:虽如转瞬,人间却已实打实过了十年了。
“周大人,您不必起来。”陵光走过去,想扶他再躺下,他却执意不从,只好扯了一条枕头来,让他半靠在床上。
她的袖子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扯住,力道不重,但她低头看去,那骨节已然捏得发青,她再度抬头,对上周砚恪布满血丝的眼睛。
“可是……有茉儿的消息了?”
他不问她为何也在船上,不问她过来干什么,只因她与他同认识宋茉,就把她当作了是来报信的。
她的确是来报信的,因而她笑了笑,给了答案:“有消息了,宋茉她还活着。”
袖子上那只原本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此时忽而静了。
“活着……”周砚恪的双眼怔怔地转开了,忽而,又倏地转回头来,“你可确知?你寻到她了?”
陵光说:“我已知道她的下落,她从敌营死里逃生,被一户山民所救,先前昏睡了二十日,直到今日才转醒。”
听着这样确凿的消息,周砚恪彷如做梦似的,嘴张合几下,不知在念什么,眼底渐渐红了,他说:“林隐师父,我是个将死之人了,你不要为了让我瞑目,而……”
“我所言句句属实,”陵光将他的手放回去,“其实,是宋茉让我来的。”
周砚恪的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不待他说话,陵光又说:“周大人是以为宋茉已不在人世,所以才将自己看作将死之人,可如今宋茉尚在人间,大人也当好生珍重才是。”
周砚恪说:“果真是茉儿托你来的……她,还说了什么?”
陵光冲他笑了笑,道:“确是还有些别的话。但周大人先吃些热粥,换身干净衣裳,待一切安顿好了,大人叫人去旁边唤我,我再将宋茉说的话慢慢告诉大人。”
说罢,她起身走到桌边,取了火石将那烛台拨亮,豆大的火苗跳动几下,不过几息,暖黄的烛光便铺满了整间船舱。
她转过身,见周砚恪仍看着自己,仍在梦中似的。
她低头将火石放下,缓声道:“一晃九年,周大人用情之深,让林某钦佩。”
周砚恪看着她,有片刻怔忪,而后,如梦初醒一般,扯着唇角笑了笑,同时滑下了一滴泪来,说:“我这个样子,还谈什么情。”
他的确是老了。
陵光走出舱去,向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交代,教他们速去备些温软的粥来,服侍周大人宽衣梳洗。
其中一个狐疑地往里看了眼,说:“周大人有命,说——”还不待他说完,周砚恪便在里面唤人了。
陵光笑笑,“快去吧。都妥当了就来寻我。”
陵光回到自己舱中,没坐多久,却想到许多事情,只觉得四壁憋闷,便一个人走上船头的甲板。此时,下了一天的细雨方才停歇,甲板上还没有什么人。
晚风拂面,还带着潮气,远处连绵的山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她在昆仑山看惯了雪山金日的大景,如此婉转内敛的空濛山色,又是另一番意趣。
大船已驶入江心,风大起来,仿佛这风吹到了天际,直吹得云开雾散,露出了一轮晚月。霎时间,满江碎银。
月亮一出,那边的舱室里,渐次有了人声,陵光转身看过去,三五成群的船客走出来,有锦衣玉带的商贾,亦有阖家出游的士绅。
她静静瞧一会儿,转回身,依旧倚着桅杆远眺。
大人孩子都凑到了栏杆边上,趁着皎洁月色,往撒了碎银般的江面看下去,其实水路幽深,看不见什么,众人却是欢喜不尽。
有风起浪,船并不稳,一个穿得如锦团般圆滚的小孩子,一手扯着母亲,另一手攥着木杆,扎着小步子,硬是也要往底下看。他母亲在一旁紧张地扯着他,一副无可奈何。
陵光扭头看着这热闹,想到,凡人一生不过几十载阳寿,待到千年后,她身死魂灭时,哪怕是这个小孩子,也早不在世上了。可是她这一场奔波死战,归根结底,其实正为了保全千秋万代的“他们”。
月光,人语,身边的位子渐渐被占满,她余光里看见,那名商贾模样的人站到了她左侧。
这人并没有占据她多少神思,她的手不觉又抚上了腕间的龙鳞链。
方才腾云来时疼得那一下,不知是何道理。
船忽而一晃,她想着事情,一时没有扶稳,身子不自主地往左侧倒去,手下意识去抓舷边的栏杆,腰际却猛然一紧,似拦腰撞上了什么横空而出的东西,恰好将她撑住。
她惊魂定处,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紧攥栏杆的左手边,紧挨着另一只手,也是左手。那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这么直观地看着,比她的大上一圈。
她太熟悉这只手,却不敢认,只心中蓦地一紧,不乏惊慌地往左侧转头。左边的那个商贾此时也正扶着栏杆,略显狼狈地转头向她身后梭巡,满脸狐疑神色。
倏而,又是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再度颠簸,这回她倒自己扶稳了,却觉腰际那只手在晃荡间用力紧地一攒,一股熟悉的气息贴近了后颈,旋即又撤开。
船稳下来,还不待陵光转身,左侧便多出一个人来,她转眼到半空,看清了是谁。
她张张嘴,没有发出声。
“来得有些晚了。”烛阴仍然穿着那一身青衫。
她却是定定地看他,直到他转眼过来看她的时候,才倏地收回目光。
她方才竟然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泽,只有他在身后靠得这么近的时候,靠着鼻端清如松雪的气味才认出来。
他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边,语气却平常得很,仿佛他们只阔别了九天而非九年。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隔了良久,陵光眼看着江面,不轻不重唤了句:“帝君。”
烛阴“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碍于旁人,将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道:“玄女同我说,你在她那里很刻苦,修为大有进益。”
陵光闭了闭眼,喉咙直发紧。就这么一句话。
她喉间发梗,仍然稳着嗓音说:“我竟然未感觉到帝君的神泽。看来这九年来,其实是退步了。”
“是因你手上的链子,”烛阴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你如今的神泽已与我的相融,因而感觉不到。”
他的话音渐渐弱下去。她知道他正看着自己,沉默着。
半晌,听他低低说:“别哭。”
陵光很快将面上的那滴泪抹掉,唇角发抖,听他让她别哭,心里又是一酸。她真是不知自己为了什么,这一腔的委屈是哪里来的。
或许是手上的龙鳞链作祟,或许是她感觉他比当初两人在人间时,有哪里不同了。又或许是,他说她在玄女那里做得不错。亦或者是,这是自她接受了天道生杀予夺之后,第一回 见到他。
栏杆上的那只手,往她这边挪了寸许,却在将要碰上她指尖时,堪堪停住了。
陵光将头转开,冲着右边,那个圆滚滚的小孩子被他母亲搂入了怀里,轻拍安抚着,大约是被方才的颠簸吓住。
恰在这时,身后响起脚步,打破了这边的沉寂。陵光收敛了神色,转过身去,见是方才的其中一个侍卫朝她走了过来。
“大人,”那侍卫不知她的身份,便对谁都叫大人,“周大人有请。”
陵光侧对着他,说:“我知道了,即刻就来。”
她又转回去,对着那空濛江面,很快地将几滴泪抹净了。
她侧首,却不去看烛阴,垂着眼问说:“周砚恪在里面,你要去么?”
她的视野中,只能看见月辉洒在他肩上,青润如玉。
只听他说:“我不去了。”
她点头。想,或许他只是过来露个面,待不了多久,一会儿就要走了。
烛阴的目光仍不离她的面庞,又添了一句:“我在外头等你出来。”
听了这一句,陵光只轻轻点一点头,很快地转过身去,跟着侍卫往舱内走去。
行至拐角,她去理被吹散的鬓发,借着抬手,又往船头望去一眼。
那道身影仍然凝立在原地。寒江之上,月影横斜,人影萧疏,他见她回头,目光如水。
第54章
周砚恪的舱房里,比陵光离开的时候又多点起了三盏油灯,此刻满室的暖黄通明。
周砚恪依旧半倚在榻上,只是已重新束了发、更了衣,虽仍带着病容,看着却比方才精神了些。
他见陵光进来,撑着身子往上挪了挪,道:“方才失礼了,林师父,且请坐吧。”
陵光在那边的圆桌旁坐了,笑道:“不必拘这些小节。”
“喝些茶,”周砚恪抬抬手,那边侍立的小侍卫便过来给陵光倒茶,随即便自己退了出去。
舱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陵光呷了一口茶,方听周砚恪道:“林师父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一个人千里迢迢过来找她,实在是有些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却可以情喻,”陵光放下茶盏道,“周大人是个长情之人。”
周砚恪笑了笑,那笑容转瞬即逝:“我若果真长情,就该长久地恋着我的发妻,却不是如今天这般自苦。”
话音未落,他又接上一句:“我与林隐师父并无深交,您竟也看出来了么。”
“是宋茉同我说过,关于您与她。她当初答应去考将帅团,甚至存了远走边陲的心思,起初,倒有一半是为了与您赌气。”
周砚恪脸上最后一点客套的笑意也消失殆尽,他仰头靠在后头的木板上,仿佛陷入了旧事里。
陵光又道:“宋茉说,周大人曾同她说过一番话,大约是她的前程与您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可是在她看来,您与她的前程,并不是非此即彼的。”
“令她失望而退却的,是她觉得你对她的情分终究淡了些。”陵光将话说得和缓,可这话在周砚恪听来,或许正如钝刀割肉,“周大人知道宋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若真心想要一件什么东西,必是千难万险也不肯放手的。大人既然瞻前顾后,既选了放手,她便只当大人是不够想要了。”
“茉儿是什么样的人,我如何不知道?”周砚恪皱紧了眉,“她年纪尚轻,能这样想,我却无法不瞻前顾后。”
“我一生无产无业,只有一身点墨之才,在朝廷贩钱过活。我必将走在她的前头,我给她留不下什么。况且,我自己尝过生离死别的滋味,不愿意让她再尝。”
他是一气说不长,说到此处停顿一下,又开口。
“她那个年纪,未必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若我答应了她,她就被栓在了这里,这不是她此生该受的蹉跎。她这样的人,合该去出将入相,争一番天地。这个道理,林师父不会不明白。”
“我可以在远处守着她,待她过尽千帆之后,若还想要我,我便过去,若她另择了良人,我也为她备好大礼。”周砚恪说到动情之处,猛地咳了几声,声音也打颤了。
“只是,我有时候也怪命运不公,为何我与她之间,偏偏就要差这十六年呢。”
这一番话吐露出来,仿佛将他这九年间支撑一朝抽空,周砚恪大口喘起气来,咳得七零八落。
陵光站起来替他端了杯茶过去,又坐回来,静静等周砚恪恢复过来。
半晌,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匀停下来,他将气理顺了。
“还请您告知,茉儿托您带了什么话?”
“宋茉叫我往她家里报个平安,又托我送了份行军密折去裴今远帐中,其他的,她没有说。”
这话是真的,司命星君留下看守宋茉的灵鸟,传回来的消息,宋茉醒来后,立刻拜托那户人家的一个大孩子替她送走了两封信,一封送去京城宋府,一封送往裴今远的帐中。
周砚恪转眼看过来。那个眼神里,分明是茫然、诧异与失落,杂落在一处。
陵光又道:“鸣沙谷一役,她手下的将士死伤惨烈,已成了她的心魔。她与大人相别了九载,沙场磨砺,这种时候,她先念着家书与战事,也是应当。”
周砚恪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仿佛没有听懂陵光说的话,只是又开口问道:“九年里,她从未回来过一次,也没有同我寄过一封信。给她哥嫂去信,也只是些报平安的只言片语。不知林隐师父这些年,可听闻过她……她过得如何。”
暖黄的灯,映在他清癯的脸与身上,却看起来很寒凉。
陵光道:“宋茉在军中如何立功擢升,想必周大人都在京中听闻了,您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些。至于她的终身心事,我亦只是有所耳闻。军中仰慕她的男子不在少数,可真传出些风声来的,多年来也就只有一个。”
“那也是一员少年将军,与她同是将帅团出来的,两人关系比旁人近些。但裴今远压着,将这些闲话压住了,就在北疆军中,倒压得严实,未曾传到关外。至于真假,我也未曾深究。”
这番话虽未被坐实,而被陵光这样说着,仿佛是不愿意将话说得太决绝,可字里行间,落在周砚恪耳中,倒如断言一般凿凿。
“是前些年……破例调到北疆去的那个?”
周砚恪这些年最关注的或许就是北疆的将领调遣之事,他会知道这个并不奇怪。
“不错,”陵光道,“周大人可认识?”
周砚恪闭了闭眼,力竭似的说:“在朝中见过几回。”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说完了,周砚恪合着眼,仿佛陵光已经离开了。
半晌,他睁开眼,又低低地问道:“林师父见到她时,她身边可有带刀?”
陵光心下稍一反应,知道他想问什么,说:“宋茉的那把刀,在鸣沙谷中抗敌时被削断了刃,她被敌军擒获时,将那刀弃在了鸣沙谷中。”
周砚恪的胸膛长而深地起伏一次,像是一口气提上来而坠不下去,半晌才吐出一句:“林师父,请回去吧,我想一人待会。”
陵光点点头,不再多言,站起身来,“大人好好修养,若再有事,再遣人来叫我。”
她推门走出舱房,两个侍卫朝她恭敬地敛手行礼,她嘱咐道:“务必严密看顾周大人,若有不对,立时就来寻我。否则,你们这一趟不好交差了。”
侍卫虽是军中出身,该听军命,然而却是识时务的,对她拱手称是。
陵光走回船头,甲板上的人影已散去了大半,唯余一轮孤月悬于中天,还有那边凭栏凝立的一个人。
她一时驻足,只远远看着眼前的这副景色,待到月下那人回首望来,看见她,她才重新迈步过去。
在烛阴身侧站定,她望着江面,道:“周砚恪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烛阴看着她,并不诧异,道:“我已带了清石过来,将法阵备好就是。这件事,于他于你,都算得上圆满了。”
陵光片刻不言语,烛阴也没再开口,只陪她静静站着,听着耳边的风声江声,等她说话。
“方才我同周砚恪说,宋茉将陌刀弃在了鸣沙谷中,”陵光的目光远远望着江天相接的地方,“我知道他是想问,宋茉的刀上是否还挂着他送的刀穗。可是我没有告诉他。”
“我没有告诉他,宋茉弃刀于谷内,那刀上却并没有刀穗。乃是因为,她在弃刀之时,便将刀穗扯下,藏进了怀里。”
陵光转过头,对上烛阴的目光,她问道:“帝君觉得,我该说么?”
烛阴看了她片刻,眼睫微动,说:“周砚恪将他们两人的前途命运全然交到宋茉手上,一切看宋茉的愿意。他既然向来只退不进、只守不攻,那这中间的各样阴差阳错、错漏误会,便也是果报,他理应受着。”
“他曾说知足,千里迢迢来找宋茉的时候,心里求的是惟愿她活着,再没有其它。你来告知他宋茉尚在人间,已是全了他的心愿,免他抱憾而终。可是如今,他知道之后,又去求她那一条刀穗的惦念,这就是不知足。你若满足了他这一条不知足,恐怕会再生嗔痴执念,于他脱离凡世无益。”
“在宋茉的事情上,你没有欺他骗他,已是仁慈。”
陵光看着在月下白茫茫的江面,将这话兀自想了想,再开口时,已转了话题。
“帝君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可是此处又有什么危险,还是来要回这条链子的?”
烛阴被那双杏眼看着,那双眼里满盛着碎银江面的倒影,她今夜好像总觉得他要走似的。
“听说,你因这链子吃了不少的苦头,”烛阴却不正面答她,只说,“去船舱里,让我看看。”
陵光择的这一间舱房,比周砚恪的那一间还要逼仄些,除去一张窄榻,就只剩下一把缺了漆的椅子,连张像样的小几也摆不下。
舱里站了两个人便显出挤来。
烛阴将舱门掩上,他几乎要弯着腰,走过来,“坐吧。我坐这里。”
他在那张唯一的木椅子上坐下,让陵光坐在榻沿。
“不用摘,手过来给我看看。”
陵光褪下链子的动作一顿,而后便挽了袖子,将左手伸过去给他,掌心朝上,被他托住了腕子。
此时他坐得比她略低些,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她的手背恰好贴在了他的掌根,那处比她的手背更温热些,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摊开,在他的寸脉间轻划过一下,贴住不动了。
烛阴似是未察觉她的细微动作,托着她的那只手使了一个旋扭的力,便顺着那股力道,将手翻了个面,这回,是她的掌心贴住他的掌根了,五个指头都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就在青衫的袖口上。
“你初次戴它,认主时的磨砺不可避免,却没想到会疼得这么厉害,”烛阴垂眸说着,“不过你咬牙挺过去了,对此后的境界进益,倒是件好事。”
烛阴不说话的时候,舱内静谧,唯有外头的江声拍岸。两人都低着头,陵光注意着自己的指尖。
烛阴将另一只手整个覆到那条流光隐现的链子上,此刻,她的半只小臂都被他环握在了手里。
这么被带着轻微一动,先是凉,然后是热,她又应接不暇地发现,自己小指与无名指的指尖已钻进了那截天青色的袖子里。烛阴的寸脉就在指边,她不禁移贴过去。
几不可察地,她轻轻贴住,感到那条寸脉也正轻轻跳动着。
烛阴垂着眸,颇认真的样子,半晌,笑了笑,低声说:“看来,你将它调伏得很好。”
他说这话的同时抬起眼来,陵光则将目光垂下。
她听见自己说:“原本都已不疼了,今日莫名又疼了一回。”
“今日是它感知到我出关,所以闹起来,”烛阴说,“我替你调治一下。”
说罢,他一手撤下去,拿了一颗清石出来,单手将它捏破,另一只手仍然托着她。
那只手再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凉,陵光冷不丁微微一颤,烛阴手上动了动,安抚似的,说:“会稍有些刺痛。”
一阵细密的针扎感传过来,倒还称不上是疼,就听烛阴说:“好了。”
他说罢,是让陵光将手拿回去的意思,然而掌心里的那条腕子,他原只是托着,没敢握实,此时正想卸力放下,那腕子却还搁在上头,叫他放不下去。
这时,他才感觉到腕间的一阵酥痒。
低头看过去,那只手却被很快地抽了回去,掩在了她那身白衫的袖中。
第55章
腕子从指间脱了去,留下余温,烛阴那只手在半空僵了僵,才放下去,心中不知想到什么。
陵光欲盖弥彰地抚了抚云袖,半晌,又垂眸看那链子,似乎比之前也没什么不同,问道:“这样调过了以后,在增益修为上,还如以往灵验么?”
烛阴知她是借故转移注意,只是方才小臂上的酥痒仍在,他心中一时纷乱,也只顺着答:“熬过了最初,功效便已足够了,如今只是让它稳固些,不受我气息干扰。”
“帝君当初给我链子时,交代入阵之事时,都将话说得轻,”陵光见烛阴仍然垂眸,心头微动,“当初玄女元君说,我至多能在阵中撑上两千年,而如今我下了这么些年的苦功,依帝君看,可有什么进益?”
此时忽然将话转到这上面,其实不无突兀。
但她还是问了出来,可能是怕过了今夜,就再没有机会开口。
烛阴抬眼看她,似在思忖她的话,片刻方道:“你如今的进益已非往日可比,玄女同你说的是两千年,其实这其中的变数极多,未必就真需要两千年。而以你今日来看,已远超当初所料。”
“帝君的意思是,我在阵中身死的成算,从九成降到了七成,还是八成?”
烛阴的神色敛起,他轻摇头:“不是这么算。”
“那要如何算?”陵光紧跟着问。
烛阴说:“你不会在阵中身死。”
陵光见他说的笃定,胸口似乎涌上来些什么东西,发胀发涩,可是她仍然压着那东西,笑了一声,“方才周砚恪说他是个将死之人,叫我不要因怜悯而骗他瞑目,想不到眼下,我也要说出同样的话来。”
烛阴的眸色似乎又深几分,他道:“你不会死。我既要救你,你就不会死。”
陵光心尖上被人揪了一下似的,轻轻发颤,本是让人听来自大的一句话,被烛阴说出来,她却天然地就要去相信。
她又转念想到,他瞒了她很多事情,这是可恶可恨,然而,他却没给过她半句虚言。
她发现自己今夜的眼窝竟然这样浅,三两句轻飘的话,竟然眼底就又热起来,她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离他远了些,这才发觉他们方才的距离太近。
“我不想仰仗旁人来救,为何我自己就不能救自己?”她说,“这是我的劫数,帝君为何要干涉呢,上回帝君救我的时候,我受了四十九道鞭子,又去下界受了十几世的轮回之苦,这一回又如何?”
烛阴听她将两件事放在一起,不禁皱起了眉。他不愿意她这样想。可这件事,偏偏是他最无可辩驳的。
他没有说话。
“有很多事我都还没得到答案,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问了,可是这些年过去,我还是想问,”陵光继续道:“当年也好,今日也罢,我只问一句,为什么要救我?当年在凡间我不问,但在入阵之前,我想要一句话。”
她的目光灼人,烛阴沉默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待你从阵中出来,我会好好答你。”
陵光怔了片刻,她没料到烛阴会这样答她,笑了声,说:“我竟无法分辨,帝君是觉得我左右出不来,才许下这不用兑现的空头愿,还是真有万分的把握让我全身而退。”
她这样反复地确认着,烛阴也就仍然说:“不说万分,也有百分。待你出来那一日,你见到我,我第一件事就告诉你。”
大船微微摇晃,焰光明灭之间,陵光看着烛阴,她极想当下就从他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但她终究只是说:“那么,就请帝君好生备着这个答案。”
舱房中静下来片刻,焰心噼啪跳了一声,烛阴看向外头,黑漆的一片,月光也敛在了云后。
“这些年我们四人在昆仑,帝君一回也没来过。是在闭关?”
烛阴说:“是。”
陵光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片刻,两人谁都还没说话,船外面由远及近,响起了雨声。
初冬里还有这样的疾雨,倒是少见,雨声与江声很快混在了一处,轰鸣充斥耳际。
“你若乏了,就睡一会儿,我去外面站站,”烛阴站起身,“周砚恪那边,恐怕要到后半夜。”
陵光刚从阵中出来,便马不停蹄地下界来了,眼下神思一放松下来,疲乏就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一会儿要起引魂阵,恐怕她的确需要睡上一会。
陵光听着外头的雨声,听烛阴说要去外面站站,问:“你没有择一间舱房安顿下来?”
烛阴说:“来得匆忙,隔间也都满了。”
“这样大的雨,帝君要往哪里站?若要升起仙障避雨,还要费去不少清石。就在这里坐着吧,也不碍什么,我和衣睡下就是。”
烛阴笑说:“若你不介意,这里自然比外头好。”
陵光也不再看他,转向里面。
她闭上眼,侧耳听着,椅子轻轻落在地上的声音,一阵衣料窸窣后,身后静下来。片刻,又是一阵窸窣,倏而,船舱里暗下来,是烛阴灭了灯火。
唯有外头的江声与雨声,一盏茶以后,她忽而睁开了眼,又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朝着外面。
黑暗中,烛阴的身形隐约可见,他静静坐在那里,只是将椅子搬得离床榻更远了些,几乎就在舱门边上。
他发现她睁着眼,轻问:“怎么了?”
陵光说:“没什么。”
她又合上眼,片刻,又翻了回去,仍然面对着里侧。
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谁知倦意很快就涌上来,使她堕入了沉而深黑的无知无觉。这样的睡眠,在她进入昆仑受训后,似乎已很久没有过了。
再被叫醒时,仿佛是被人轻轻牵着,一下一下地将她带了回来。
她睁开眼,朦胧间看见烛阴的脸,还以为自己仍是做梦,不知道他在自己的梦里做什么,只随便应了一声,又要闭上眼,想将这个梦做完。
忽而头顶微凉,极是舒坦熟悉,同时耳边听见一句:“周砚恪那边来人了。”
这话过后,一阵拍门声骤然炸响,她终于睁开眼,头顶上的微凉同时撤走了。
尚未来得及起身下榻,烛阴已经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他整个人将外面的人挡了个严实,她看不见来的是谁。
只听外面说:“小的来找林师父。林师父可在屋里?周大人不好了!”
是其中一个小侍卫的声音,带着气喘,想必是跑来的。
烛阴回他说:“你先回去看顾好周大人,她即刻就来。”
门外的人走了,烛阴反手掩上门,转过身时,看见陵光已打点好了,他便又将门打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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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再次见到周砚恪时,两个小侍卫正在给他擦唇角的血。
他的神思还算清明,小侍卫害怕得紧,他的情况一加重,便急急地找过来。
“大人,周大人他吐出了好多血……”小侍卫将帕子上的那滩血给她看,“方才还好好的……”
周砚恪又是一阵咳嗽,咳得脱力,仰躺在床上,薄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交给我吧,”陵光接过那张沾血的帕子,“你们出去守着,有事我叫你们。”
小侍卫转身出去,恰碰见烛阴走进来,大约不大记得他是方才给他开门的人,还伸手拦了拦,被陵光叫住:“他是跟我一起的。”
小侍卫便不再拦,烛阴走进来,“如何了?”
床上的周砚恪听见这声音,抬起眼皮看见他,道:“祝清……师父。”
按说他们只正式见过一面,时隔多年,周砚恪这个状态了,竟然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烛阴俯身过去,“周大人。”
周砚恪忽然紧皱了一下眉头,喉头一动,像是又要咳,却压住了,片刻,他道:“你也……见过茉儿了?”
陵光看了一眼烛阴,后者道:“见到了,她一切安好。”
周砚恪张张嘴,闭着眼轻点了几下头,“我知道……好。”
烛阴伸手捏住了周砚恪的手腕,周砚恪也不挣,只任他探他的脉。
“周大人心中本就存了郁结,如今急火一烧,病来得凶险。”烛阴将手撤回来,“船上没有大夫,我这里有一份参丹,起码能让大人撑到京城。”
周砚恪的胸膛起伏两次,才说:“不必了。”
他此时的样子,全无求生的意气,只剩下一派灰扑扑的死志。他说罢这一句,又翻过身子冲着地上剧烈地咳起来,烛阴将他的肩膀托住,又是一摊血喷在地上,几星血点溅上了烛阴的衣摆。
陵光站在一旁,将沾了周砚恪血的帕子在手心攥了攥,放在一旁,沾了满手的血。同时,在身后捏破了四颗清石。
她要用这血,给周砚恪造一个引魂阵。引魂之要,在于时机,若稍有迟滞,周砚恪的魂又去了冥界点卯,便是烛阴在,也再难引回来了。
只看那边,周砚恪咳完了,被烛阴扶着躺回去,唇角带着血:“不要告诉她,我去找过她。”
周砚恪的气息已经几不可闻了。
“只说……我是去了南边。”
烛阴说:“放心。”
就是现在了。
烛阴从床榻边让开,陵光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周大人放心,我们会保宋茉一世平安,她会如周大人所愿,走锦绣前程,青云直上。”
周砚恪不知将这话听见没有,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睁开眼看着她,忽而见她那身后长出了根根细密的金线,恍如神迹。
“你……”
陵光不待他说下去,便伸出两指,是沾了血的,点在周砚恪眉心。霎时间,周砚恪的浑身一僵,松了劲,阖上了双目,如瞬时堕入了梦中。
陵光双指提起,指尖竟从他眉间带出一缕泛蓝的青光,那是周砚恪的魂魄,也是弥什仙君的魂。
那缕青光不过被提起寸许,陵光的指尖便猝然顿住,再难挪动分毫。
突然,周砚恪双目大睁,猛地抬手握住了陵光的手腕。
他的手瘦骨嶙峋,却力大无比,如一只铁钳,将她死死地钳住。
“你想做什么?”
仍然是周砚恪的声音,陵光却知道,已然是弥什仙君的神魂在说话了。
她手上并不急着挣脱那铁钳,一边感到身后烛阴走了上来,心更定了几分,她沉声道:“弥什仙君,我受老君之托,下来请你回去。”
周砚恪的瞳孔涣散,说出来的话却清楚有力:“我不回去。”
这便没有办法了,陵光叹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只听弥什又念道:“我不能回去。”
万千金芒在她另一只手中汇集,缠绕成了一团旋动不休的流金法阵,愈转愈大,最终腾空而起,悬在周砚恪躯壳的正上方。
引魂阵法已成,那只握着她的铁钳渐渐松开,落了下来。
见此情形,陵光心中松一口气。
只是,她继续将指尖点着的那缕青光往外提出,却仍然纹丝不动。
陵光额上霎时渗出汗珠,引魂阵成,这魂必须提出来。
“弥什,莫再抵抗!”她斥道。
倏而,指尖点着的那缕青光剧烈发烫,竟如藤蔓一般疯长,绕着她的手背攀缘上来。所过之处灼痛非常。
她再想撤下,已来不及了。
下一刻,烛阴的手落下来,将她那只手抓在了手里,“别松手。”耳边说。
她不敢走神,只看那细丝样的青光又分出叉来,顺着她的手背,向他的手上蔓延而去。
这时,床上那具周砚恪的躯壳,在刹那间成了青灰色。
他的魂体之连被彻底切断了。
远远虚空处,仿佛有阴风作响,陵光心中一凛。
弥什仙君的魂已离体,幽冥界的轮回路已向他展开。
耽误太久了!
陵光咬牙,此刻,弥什仙君将他们与他绑缚在了一起,上方是引魂阵,下方是十万幽冥,他想去哪里?
“他要封阵。”烛阴说。
这声提醒了她,她明白了弥什的意图。
原本盘旋不息的引魂阵猝然静止,随即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刺眼的金光。船舱里竟然平地起了狂风,四周的景物竟也开始一寸寸地剥落。
漫天的金光压面而来,意识消逝之前,她感到自己周身一暖,落入了一个怀抱。
第56章
悠悠晃晃。陵光朦胧间,感觉到自己仍在船上。
鼻端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冷森中带着一股甜,让她莫名想起荷花。顺着荷花的香气,多年前的事情又仿佛追到了眼前来。
那回是在西天光莲回苑,没有智胜相陪,她私自拿了他一坛酒,独自到莲池赏莲。
她纵目远眺,万亩金莲接天映日,唯独那边的一方水面是青绿的,那里的莲瓣早已零落,一个个饱满莲蓬头仍然青翠,傲然挺立。想来是专门供养莲子的塘方。一小僧划着一楫小舟,正在其中摘莲蓬。
她酒兴作祟,遥遥唤了人家商量,想将小船借过来,并且许诺帮人家采莲。
小僧认得她,不敢不给,可给了又怕出岔子,拿着莲钩,在原地踌躇。
她一个纵身上了船,船身猛地一晃,她站稳了,探向最近的那朵莲蓬,又朝小僧一伸手,将莲钩拿过来,三两下功夫,那硕大的金莲莲蓬便被割断、钩回,稳稳当当落入船中。
小僧反应过来,或许陵光神君正是一把钩莲蓬的好手,人又慷慨,遂将自己下午剩下的差事全盘托付了。
就这么,陵光得了一只小舟。说要帮人家摘,起初仍有兴致,摘到一半便疲了,调转船头,划去那金莲盛开之处,将船停在莲丛深处,躺倒在满船的清香莲蓬间。
此时正是傍晚,西天的天穹格外宏阔,落日大如磨盘,半边天都透着赤红,洒在满池金莲上,照在身上淡淡的暖意,船晃悠悠的,她趁着这股暖洋洋的劲,睡了过去。
然后如何了?陵光回想着。那回去光莲回苑,似乎又是她一个人跟着烛阴去赴宴,佛宴都从中午直到晚上,她是中途跑出来的。
在莲丛中的那一觉睡过去,直到散宴以后,烛阴过来找她,已经满天星斗了。
估计是看见了岸边的酒坛,将她从舟里叫起来的时候,烛阴的面上有些严肃。
“以后不许在这种地方喝酒。”烛阴站到了她的这只小舟上。
金莲的荷叶出水面有一人高,荷下,显得有些幽黑。
她坐在舟里,听着这话,只有点头的份。
“以后不喝了,师父。”
其实她是有些懊恼的,怎么就睡到了现在呢?她知道烛阴自己滴酒不沾,体悟不到醉里乾坤,而恐怕连带着也不愿意看见人家喝酒,甚至看不上爱喝酒的人。她虽然觉得他这种想法未免偏颇,然而终究还是怕,怕自己看起来太像是一个嗜酒的,因此嘴馋的时候都躲着他。
“走吧,回去了。”烛阴又说,语声缓和了些。
陵光又是点头。
然而点着点着,目光向下走,借着星光月色,看见烛阴脚边滚落的莲蓬。
她心里暗叫糟糕,竟然将人家的差事忘了个干净。
“师父……我还不能走。”
烛阴本已转了身去,听见她这话又转回来,见她正为难地看着自己脚边的莲蓬,他心中便猜到了。
“还剩多少?”
陵光听他一语中的,愣了愣,接着赶紧打眼扫过船上已采下来的莲蓬,心里算了算,报了个数目。
这个数目不算小,金莲乃佛门灵物,娇贵得很,又不能用法术采摘,若她一个人这样摘,恐怕还要些时候。
而听他问还差多少,她心中暗忖,难道烛阴为了不叫她一个人辛苦,要挽起袖子帮她执刀钩莲么?
思及此,她心中没来由得一紧。
“我手脚快,马上就摘完了。”陵光撑着舟底着急站起来,小舟重心不稳,猛地晃了两下,烛阴伸手扶了她一把,将船稳住了。
烛阴看她站好,松开了手,说:“既答应人家了,是该做完。倒不急着回去。”
说罢,他在莲蓬中间寻了个位置坐下,又道:“我在这里稳着船,等你摘完。”
他坐得稳当,也没有要去挽袖子的意思,显然,方才是她自作多情了。
陵光便只好拿起了莲钩,转过身去,看着黑漆漆一片,正欲掐个火诀照亮,身后忽而亮起了光,她的影子被那光打在身前,又缩短挪移,是那光升过了头顶,眼前方圆数丈,大片金莲霍然亮起。
背后烛阴没说话,她也没回头,攥了攥手里的莲钩,就伸出手去,开始专心采起莲蓬。
那时她年纪小,又对烛阴有些心思,重重荷叶、点点繁星之间,水波荡漾,她的心也随着小舟微微摇晃。
那天晚上,她几乎不敢往身后看,烛阴就这么等着,等她一株一株,将答应小僧的莲蓬摘够了数。
小舟的轻晃,似乎是一以贯之的,这样的轻晃从梦里晃到了梦外,陵光便在这摇晃间醒来。
入眼是一方竹编的天幕,染着橙黄的光,像是日暮时分。仍然是轻晃的,她发现自己是靠坐着的,使力时周身一晃,一阵晕又缠绕上来,她便知道,自己果真身在一条小船上,是一条乌篷船。
记忆很快归拢,龙鳞链、周砚恪、引魂阵,她记起来,自己是被负隅抵抗的弥什仙君拽入了引魂阵中。
这些年里,她看惯了周砚恪那持礼自守、温文尔雅的模样,险些忘了,周砚恪的躯壳里栖着的是弥什仙君,弥什仙君却并不是周砚恪。
周砚恪已经死了。
然而,弥什仙君执念之深,实是令她想不到。这事也怪她,弥什仙君虽在人间转世多年,道行仍在她之上,她本该设防的。
只是,为何是一条乌篷船呢?
这些思绪只在瞬息间,又转而想起来,那只在最后将她握住的手,以及金光没顶时,周身那一瞬的暖意。
她蓦地往船头看过去。
船行在一条静如绸带的河中,河道尽头,一轮红日正在落下。衬着落日,船头站着的那个身影,她看不清楚,却知道正是方才念想的。
四下很静,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这里除了他们二人没有其它活物,连水流也沉默着。
船行得很慢,烛阴早知道她醒了,看着她悠悠醒过来,缓声跟她解释:“弥什不惜自损元神,将周身的灵力与引魂阵对冲,他想将自己困死在这里。”
陵光看他看得有些刺眼,便不再看,扶着两边站起身,走出船篷,向四周望过一圈。
四周皆是水,无风无岸无山,这条水路不像河,倒像是一片静海。
“我的灵力在这里使不出来。”她下了这么一个判断,转身去看烛阴,“你呢?”
烛阴说:“被压制了一些。”
她点头,心想,那也够用了。
“得尽早找到弥什仙君。”陵光探身往水中看去,水是深黑的,里面却似有些暗点涌动。
船倒是在缓缓向前。
这引魂阵与弥什仙君的灵力结合,生灭变化都与之相系,如今幻化出的这般模样,也不知是何道理。
只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久留之地。
“这里无风无浪,这船是如何往前行的?”陵光问,“是否能以法力催动?”
这样走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弥什仙君?
她话中不乏殷切,烛阴却四平八稳,向她解释:“弥什幻出的此处,其实是在现世中也有的地方,叫作冥河。”
听闻“冥河”二字,陵光侧目皱眉,问道:“真有这么个地方?”
冥河之于仙者,恰如九幽七十二司之于凡人。
凡间代代传说着,有关人身死后入冥府的种种,然而对于死后的神鬼世界,凡人终究无法确证,这样如无根之木的传说得以盛行,更多是为了抚慰仍旧在世的生者。
她原以为,神仙身死魂灭后入冥河的说法,之所以被仙者代代相传,也与此是一个道理。
烛阴走到她身侧,蹲下身去,扶着船舷掬起一捧水:“你来看。”
陵光挨着他蹲下,往他手心里看,那水本身竟然是透明无色的,只是里面遍布着些黑灰的细小颗粒。
“如你我这样的仙者,受劫的、陨落的,元神散去以后,碎片就落向这条河里,”烛阴将手凑近她,“摸摸看。”
陵光伸了一只手指过去,在那捧水里一点,又用两只手指去捏里面的黑灰颗粒,一捏,那颗粒就化去似的消失了,指腹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烛阴看着她动作,说:“这是幻境里化成的水,真正的冥河水,寻常仙者碰不得,否则身上要受抽筋剔骨之痛。”
陵光指尖一滞,问:“冥河在什么地方?”
烛阴将手里的水倒回河里,轻轻甩了甩,道:“在‘无’里。”
“什么?”
烛阴转头望向日头落下的地方,陵光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喉头微动。
“寻常仙者修的是长寿,是生与灵,这些都是‘有’。但冥河里只有死与灭,就是‘无’。无始终在有中,但有中看不见无。修为高些的仙者,能从有中看见无了,便也没有什么不能去的。”
陵光一时没有说话,烛阴从船舷边站起来,又走到船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陵光,不知在望些什么:“这船只能顺流而走,我也无法用法力催动,不过,不会太久的。”
“弥什仙君竟能化出冥河的样子,看来他去过这‘无’里,”陵光说,“他去那里做什么?”
烛阴半晌没有答她,她于是站起身来,刚站定,就听那边说:“祭奠,或是寻人。”
陵光一时皱眉。
烛阴继续道:“或许,弥什对那凡魂的执念,正与他去冥河的原因有关。”
陵光静静吐息一口气,说:“弥什仙君修炼到了能从有中看见无的境地,却仍有执念未消,以至于要追去冥河这等死灭之地。”
“不过,”忽而她话锋下转,说:“你去那是做什么,祭奠,还是寻人?”
陵光看烛阴因她这句话而微微侧首,却终究没有转回身来。
她以为他不会再答她,然而片刻后,只听他说:“寻人。我曾经去那里寻过一个人。”
红日在这时候收尽了最后一点光,天地寂寥,她张了张口,想问那个人是谁,眉间却忽而一点凉。
天上下雨了,毫无预兆地,也没有云彩,无根水滂沱而下。
幻境中的雨,打在身上也能湿衣。
船仍慢慢行着,陵光无法升起仙障避雨,只好后撤一步,蹲下身子,掩进了船篷里去。
烛阴也没有升起仙障,他从船头转回身来,也在船篷前弯下腰,是要进来的意思。
陵光往里挪了挪,将他让进来。船上本就不大,篷里只在最里侧横着一条板子供人坐,陵光给他让位时,已坐到了上头。
身侧虽然还能坐下一个人,然而若要坐,就几乎是腿贴腿了,烛阴没再往里来,索性就靠着船篷在船板上曲起腿坐下来。
雨点砸在船篷上,给两人身周萦着不大不小的杂音,但方才的话头早已寻不见、续不上了。
船篷狭窄低矮,陵光都感到伸不开腿,更别说烛阴。
有了雨声,就这么不说话,似乎也不算难堪,唯目光有些许无措,只往船篷外边投去。
船行得着实太慢,但她却不似方才心切了。
望着雨幕,陵光慢慢想着烛阴方才说的话。
他知道这里是冥河,是因为他去那里寻过人。寻的是谁?她暂时不去想。
转而只想到他还说,冥河之水,触之使人有剥皮剔骨之痛。
他是如何知道的?
或许他为了寻那个人,不得不受那样的痛。
倘若那个人……她心尖上一紧。
忽而,烛阴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太听清楚,转头去看他。
只见烛阴靠着船篷,头微微仰着,闭上了眼。
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句说的是“我歇一会儿”。
陵光应了一声,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她仍转头去看外头的雨幕,心却不如方才宁静了。
片刻,又听那边动作,她又转去看,烛阴闭着眼调整了下姿势,似乎坐得不大舒服。
静中,天光一缕缕暗下去。
或许是因为昏暗,她这一眼看得久了些。
半盏茶的功夫。
冷不丁地,烛阴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她目光颤了颤,倒没有转开,反而还能开口说话。
她说:“靠在这里,会好一些。”
她拍了拍身侧的空当。
烛阴顿了顿,笑道:“好。”
第57章
烛阴挪了个位置,向陵光近旁靠过去。
右肩离陵光的膝头不过寸许,他仍是注意着,没有真的挨上。然而这样的距离,他闭着眼,也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若有似无散出的温热,一丝丝沁过来。
烛阴心下分明,陵光待他的态度,到底不同往日了。
或许,她是真的有了入阵赴死的决意,就放下了曾经的很多事。
还是有谁同她说了什么?据他所知,是没有的。
她在昆仑的那些年月里,他虽的确时常闭关,却也总抽着空,去过昆仑几回,想见一见她。只是终究缘法奇诡,最初几回都碰上她入阵历练,后来他再过去,玄女跟他说了一番话。
她说,倘若帝君想让陵光安心历练,就不要让她知道您来了。
玄女的话有理,而这道理他自己未必就不知道。后来他再到昆仑去,都是远远地看着。
有一回,陵光方从阵中出来,沧衡就恰好在那个时候来了昆仑,两人谈了半个下午,他远远地坐着,倒也没有避开。
沧衡这个人聊起天来,也有些章法,跟陵光谈了些外头见着的趣闻,九重天的奇人八卦,又引着陵光说些她在这里的苦恼。他知道沧衡是想给她些慰藉。然而陵光始终是淡淡地笑着,话不多也不少,他倒也看不出来,这慰藉于她是否起了作用。
她在昆仑过得苦长,前路又是难料的生死,沧衡不知全貌,有些话劝不到点上,他却知道,才想来看看她。
他终究不会让她身死,却也想着这些年里,让她少受煎熬。
他已让她受过许多年的煎熬。
而司命给陵光写的信,都要先送到他这里来,先由他看过一遍,将一些不必要的消息择了去,再送到昆仑去。
虽是跟司命这样交代的,然而几年来,也只有几回宋茉负重伤的消息,被他择了出去,其余时候,思前想后,终究仍觉得,还是尽可能让她知道。
那天在连江的大船上见到她,却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落下泪来。那一下子,他真是无措,许久没有过的无措。同时心里后悔,感到自己来得太晚。她当然是害怕的,然而也很勇敢,苦长的九年,将来的迷途,都在这一滴泪里,他险些不知道怎样去接住。
他知道她向来不轻易掉泪,在昆仑九年里,他倒问过玄女和监兵,都说她从未怯过,更未哭过。
而他在九年里远远见过她许多次,因而无法感受到,她九年来第一回 看见他,心中该是怎样的感受。
因而,他同她见面的第一句,说的是个不痛不痒的话。可能是这句话,也让她伤心了。
在陵光去周砚恪舱房中时,他站在船头想了许久。
今日陵光会见他掉泪,他心中是不忍的,然而在这不忍之余,竟还有一些侥幸。
或许,她对他仍然是依恋的。
事情终究走到了这进退维谷的一步。
或许,他的确做了许多不清不楚的事。在心中反复拉扯之后,他仍然没有管住自己。
譬如,过年节时,在宋府里听了人家说除祟钱的寓意,他才知道这个习俗,竟就在宴后提前告辞,就想给她买一枚除祟钱。最后只买到一条彩棉线和一张笺红纸,掂量之下,写了那样的四个字给她。
岁岁常安四字,是他心中对她的所念,然而恐怕并不是唯一的所念。
或许是他的自持实在太差,总忍不住想做些事情,然而又不允许自己过头,便落得个不上不下的境地。
但他倒也有些持重的时候,譬如那夜灯市如昼,她与沧衡凭栏放灯时,他远远看着,听见她问沧衡凡人与仙者的发愿与不发愿之别,他也有话想答她,可是脚下终究没动。她回来以后,他也稳住了,没有同她攀谈。
只是如今,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到这种时候,他倒有了些破釜沉舟的心思。
否则,他不会告诉她关于冥河的事。
这又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而在今日弥什造的这个阵里,光阴迟滞,这里面过去一天,外头才过去一刻。他与她同处一个小篷底下,天地往来间,就只有他们二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妥帖。
太过妥帖的时刻,先涌上来的竟是困倦。自人间回来以后,他在这些年里没怎么睡过觉,在连江上与她共处一个船舱时,她睡去后,他也丝毫没有倦意,只想将她多看一会儿。
此时,他就这么合着眼,往日在晦明宫,躺于温软云被中尚且要辗转多时,如今靠在这冷硬的木板上,竟须臾便陷入了无知无觉之中。
他向来无梦,这回也没有。只是在睡中依稀感到一团温热,在他身侧若即若离,让他一味地想靠近,却终究无法将那团温热纳入怀中。
后来,他听见陵光的声音,很快就清醒过来,睁眼望去。
如今四周已经是晨光初吐的样子,寡淡的光投进船篷里,他能看见陵光正看着他,神情是微愣的。他心中一惊,怕自己方才在无知觉时做了什么,唐突了她。
正要开口,却听她扬手指着船篷外头说:“前面有一片水杉林。”
他便顺着她的手去看,遥遥水天相接处,不再是一线江天,已被层叠的青黛色戒断,数不尽的高大水杉一线排开,连绵无绝,看不见尽头。
“真正的冥河上,想必没有水杉吧。”陵光静静道。
“我出去看看。”烛阴理了理衣衫,躬身出了船篷,在船头站定,举目四望,他们的这条小船似乎是从一片水的静海,驶入了另一片树的静海。
辨明了,他转身道:“这林子是弥什给自己造的栖身之所。”
话音未落,一道护身金咒就落到了陵光身上。再下一瞬,烛阴指间又飞出一道暗红光芒,陵光只能看见这红光飞到半空,却没有落下来,烛阴微皱了眉,道:“船吃不进去咒。”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陵光也从船篷底下出来,道:“看来除了擒贼擒王,没有别的法子了。”
烛阴点头,弥什在造阵方面,造诣确高,哪怕是他人起的阵,弥什也能让阵中之物都无法被外人术法影响。而即便是他,也不能例外。
船走得仍然很慢,然而却是始终向前,无法停歇。
天色渐亮,这一回,日头从他们的背后升起,在前方的水面投下长而淡的影子。
烛阴转眼去看了看陵光。一身白衫沐浴着薄薄的日光,看起来的确是暖和的。
制服弥什不算什么事,从阵中出去也不难,这也是他方才睡得沉的原因,他或许希望这船行得再慢一些。
待最近的那一线水杉到了眼前,他感觉到,或许这幻境中的一梦,进入这林子里,就该是尽头了。
陵光忽而说:“能帮我个忙么?”
他转身:“你说。”
“我虽用不出灵力,用些拳脚功夫却是可以,”陵光的视线向水杉树顶看过去,“倘若帝君能去那上头掰段趁手的树枝下来,我当剑用,也能有些自保之力,你也能少出些分心来顾我。”
听她打了个这样的主意,烛阴不禁微微笑了,道:“我给你挑一个来。”
其实,在弥什的阵中,恐怕拳脚刀枪之类的功夫派不上什么用场,若遭遇了弥什,他仍然是要顾及她的。但她拿在手里,倒也聊胜于无,便给她弄一个来,倒也无妨。
烛阴自舟中飞身而去,陵光看他灵力使得自如,兀自又试了试自己,仍然无果,心中微微焦躁。
船已渐渐驶入了水杉林。水位没到了杉木的树干,水杉棵棵长得笔直如矛,出水足有几丈高,植得疏密有致,树间倒能容小舟通行。
她伸开手,能摸到最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磨砺着她的掌心,她静心凝神,想听一听树灵,然而却是空无。
幻境所化的幻物,自然是无生无灵的,她又想到烛阴方才说的有无之辩,她何时才能在有无之境中来去自如呢。
如今,她在弥什的阵中,连赤羽剑也唤不出来。
或许……她第一回 去到‘无’中,就是她在阵中陨落,元神尽碎落入冥河的时候么。
她正这样想着,忽而耳尖一动。
万籁俱寂里,隐约响起不大的水声。在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划过水面。
而且,是往这边来了。
她当即循声望过去,目之所及处,却什么也没有。
忽而,同样的水声又从另一侧传来,她又随音转头,看见那边的水杉树干之中,有一条白影子一闪而过。
她皱眉,乍看之下,那影子略显宽阔,不似人形,更像是个泅水而行的四脚畜类。
正思量间,船上一沉,烛阴回来了,一根已削出尖端的水杉枝干被递过来。那木枝正如一把木剑一样,握柄处也被磨得光滑,长短寸劲,与她的赤羽剑很像。
“那边有东西。”陵光将木剑握在手里,往方才看见影子的方向一指,“像是个四脚着地的,刚才弄出了水声,但似乎能瞬时移动。”
烛阴随着她的手看过去,入眼处只有烟水濛濛,空无一物。
他感到些异样。
若是这样大的动静,他方才在上头不会没有察觉。
思及此,他忽然伸手扣住了陵光的腕子,三指切在她的腕脉上。
陵光没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挣了挣,腕间却被捏得更紧,她抬眼去看他,见他渐锁紧了眉头,便不挣了。
烛阴将她的手捏着,两人在舟中静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心并没有舒展的迹象。
终于,他将她的手松开,道:“头仰起来,我看看眼睛。”
陵光依言仰起头,烛阴凑近了,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她知道他看的只是眼睛,而不是她,眼神也没有躲闪。
这样近的距离,她也能从他眼里看见自己,忽而额上痒了一下,是他的指腹划过,拂去了乱跑的发丝,这一下让她的眼睫颤了颤。
后颈一热,是烛阴的手掌覆了上来,“闭上眼。”他说。
她便仰着头闭上眼,随即,额间也覆上了温热。
黑暗中,水声又从前方传来。
这回更近了。
她即刻睁眼,极小声地说:“又来了。”
“在哪?”烛阴将她额上的那只手拿开了,她于是略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往那边看,忽而一吓。
“一只鹿。”
水杉林中,树干掩映之下,迷蒙烟霭由远及近蔓延过来,赫然一只长着硕大鹿角的雪白灵鹿,远远涉水而立。那鹿身形矫健,却如石塑一般静止着,唯有一双黑眼,叫她知道它正看着她。
她说了有鹿,烛阴却也不回头看。只觉得后颈上的手掌紧了紧,她的目光转回来看他。
“这鹿我看不见。”烛阴仍看着她的眼睛。
陵光眉心一跳,不禁又转眼去看那只鹿,只见它的头略微一歪,似是好奇一般。
水声又起,那鹿重又迈开了步子,涉水而来。
她双眼不离那只鹿:“那是弥什仙君的化形?”
烛阴点头,又问道:“它在往这边过来?”
“是。”陵光的指腹摩挲着手里的水杉剑,“弥什仙君好手段。”
虽然她与烛阴一同进来,起阵的毕竟是她,弥什知道他在阵中无法完全压制烛阴的灵力,便动了这样的手脚。
她被锁了灵力,知道自己或许要单枪匹马将弥什拿下,却并不显出忧惧,只正色看向烛阴。
“我该怎么做?”
烛阴的手从她的后颈上落下来,一路走到了她垂下的手边。
他握住她的手,“你来做我的眼睛。”
第58章
林中雾气陡然变得浓稠,往小舟这边重重裹来。
陵光握着木剑,又被烛阴的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际。
一股醇厚而强势的灵气,从她右手手背渡入经脉,如暖流溯溪而上,左腕上的龙鳞链遇到本源气泽,兴奋起来,发出隐隐嗡鸣。
若非她已与这龙鳞链相处了多年,烛阴的这股气泽侵走入她的体内,恐怕会将她的脉震得碎断。
灵鹿似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四蹄站住不动了,一双眼睛幽深如漆,仍定定地往这边看着。
陵光立于烛阴身前,面对着灵鹿。只觉出烛阴的灵力忽如洪流决堤,冲抵走遍了周身大穴,流入四肢百骸。
她长舒出一口气,只听烛阴在耳边说:“试一试剑。”
话音方落,腰间的手倏而收紧。她脚下一轻,如掠影般腾空而起,背后的温热贴得更紧,她不禁咬紧了下唇,仍敛着心神,只往前看。
只见同时,那灵鹿的前蹄高高抬起,足踏虚空,在水杉影里一闪,忽地化作三道残影,自左、右、上三路齐头并进,奔雷般撞来。
两侧水杉从他们身侧疾驰而过,她看着那三道幻影,听烛阴又说:“放松,与你自己打时一样,其余的交给我。”
她几乎顿悟了合击的窍门,将体内的这股外来的灵力驾驭住了。正如在用她自己的灵力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有胸腔与丹田,都在微微发胀。
陵光凝心静神,盯住了眼前。
三道幻影,哪一道是真的?
或许——都不是。
陵光心念一动,手上的木剑陡然颤动,旋身转向背后,果然,硕大的鹿角已迫在眼前,她扬剑卸去这巨大的冲力,在半空中撤步,再一个旋身,看准了,一剑狠刺下去。
这木剑虽是凡木所做,然而在灵力灌注之下,坚韧万钧。
灵鹿的黑眼近在咫尺。
短兵相接之际,木剑横抹挑掠,划破灵鹿的雪白皮毛,撕开一道血口,令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灵鹿的眼中有一种震悚,它身形一晃,在半空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下方水面,狂奔涉水而走,隐入烟霭中,往密林深处逃去了。
身后的烛阴没有说话,陵光也不问他,心念又动,两人仿佛一人,径直往密林中追去。
水杉剑上已沾了灵鹿的血,它逃不了,很快,便发现了它的踪迹。水中的血愈走愈浓,陵光感到不对劲,方才刀尖只是一擦而过,怎么流出这样多的血。
陵光往前看去,那边的水潭渐浅,有湿土露出,再往前走一段,竟有一方窄岸,延伸入林。岸上也植着水杉,林下有一条歪斜小路,一路血渍斑斑。
两人落在岸上。待她站稳,腰际的束缚方才松开。她仍执着剑,以剑指着地上:“这血太多了。”
烛阴也低头去看,“走罢,它走不远。”
两人往岸上循迹而去,越往里走,岸愈宽,林木愈密。脚下的这条小路,起初尚能容三人并肩而行,行至深处,渐渐收窄,竟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灌木丛生,血迹渐多起来,陵光能感觉到,灵鹿就在近前,她提剑拨开前方的灌木,眼前豁然一亮。
谁能想到,水林尽处,竟是一方万丈悬崖。
灵鹿立于悬崖边上,白毛染血,回头望来。
崖边云雾茫茫,墨色的鹿眼中似含着泪。
陵光看着眼前,乍然想起一句传言:“尘缘了断处,天涯鹿回头。”
片刻的对峙,她不敢惊动,怕那鹿往悬崖下跳,虽然她并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烛阴从林下出来,站到她身后时,那鹿浑身一颤,又往崖边退了一步,前蹄在地上踏了踏,几颗石子滚落崖下。
她回头示意烛阴别再往前,又伸出那只没执剑的手,安抚道:“弥什仙君,我并不想伤你。”
她身上残留的烛阴的灵力,已足够将弥什震慑住,她感到自己有把握一剑将它制服。
浑圆的鹿眼含泪,一个瑟缩的姿态,实在令人不忍,她伸手隔空安抚着,等灵鹿安静下来。
下一瞬,她执剑而出,飞身向那鹿眼刺去。
寻常猎鹿或许要割颈刺肺,在这幻境中,她感觉到,正是这双眼在引导她、迷惑她,叫她心颤、心软。
出乎意料地,这一件刺去,灵鹿站在原地动也未动,极近地,陵光清楚地看见,水杉剑刺进了那只鹿眼,又从另一只穿出来。
没有血流下来,仿佛她刺中的不是活物。灵鹿发出一阵凄厉尖长的嘶鸣,陵光的手始终握着那柄木剑,感到它的身体开始发颤,连带着水杉剑也剧烈抖动起来。
水杉剑终于支撑不住,就在鹿头上碎成几段。雪白的灵鹿在这一剑下化作了流光,随风逝去。
周围竟开始起风了。
灵鹿的嘶鸣声止了,陵光也如力竭一般,指尖上的最后一点灵力也抖了出去。
她从崖边往后退了几步,腿有些软,然而还能站稳。
“陵光。”身后的烛阴唤她。
她回过头去,向他点了点头。
然而转眼之间,她瞳孔一缩。
烛阴的身后极近处,站着另一头雪白的灵鹿。
千钧一发之际,她还没说出话来,烛阴转身抬手,两指如刀,切中了那鹿的命脉。
她的一口气提到喉间,滞住。
“弥什,现出形来。”烛阴冷声道。
日头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那鹿在烛阴手底下一动不敢动,很快化形出来。
一身白衣的弥什仙君,面庞与周砚恪有五分相像,脸色是同样苍白如纸,却比周砚恪多出了些许凌厉。
他双膝一软,顺着烛阴的手跪在地上,挑起眼却看向崖边的陵光。
“陵光神君竟能自己看破心魔,当年百花宴上,文殊说帝君的小徒前途无量,果真不错。”弥什道。
他一开口,提的竟是千年前的那次百花宴,陵光暗自回想,那宴本在西天,老君同西天素无来往,弥什又为何知道?
弥什笑得有些刻薄,这样的笑从未在周砚恪的脸上出现过。
他道:“只是当初,我还以为你活不下来。”
陵光冷眉相对,她猜他指的或许是那四十九道净骨鞭。
烛阴开了口:“即刻将阵封撤去,我饶你不死。”
“帝君饶命,”弥什笑着,“这阵与我一体相系,又与陵光相连,若我起心动念,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帝君得不偿失。”
“当然,帝君的手段比我高明,向来比我高明,但这一回,帝君可以试试。”
“我无意中伤二位,只是人在弥留之时,总有些话想说完。就当帝君对我的怜悯。”
陵光听着他这些话,分明是低姿态,却字字透着威胁。
烛阴顿了片刻,放开了对弥什的钳制。他退开几步,侧首对陵光说:“离崖边远些。”
陵光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愣在了那里,便往前走了几步,在烛阴身后两尺处站定。
弥什看见他们这样,笑意敛了敛,道:“帝君在千年前去过冥河,觉得今日阵中这个,可还相像?”
陵光听烛阴说:“只有八分像而已。”
弥什又笑了笑,这一笑却有周砚恪的影子。
“陵光,你知道帝君为了你,算计了多少么?即便是现在,他还在算计。”
陵光看了一眼烛阴的背影,道:“弥什仙君知道?”
烛阴因她这话微微侧首,却没出声。
她同时在心中琢磨,烛阴为她改劫的事情,或许老君知道,因而弥什会知道。
“知道一些,”弥什点头,真如聊天似的,他话中语调,不像在高崖上披发落魄,而是在茶楼雅座间品茗对谈,“我活到这个时候,虽不如帝君与老君仙寿绵长,然而别人干了什么事,多少看得出来,何况,帝君干的还是件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妄图以只手遮天耳目,从天道手底下救人的,四海八荒前后寰宇,帝君是第一人。这么一件大事,少不了算计,他也少不了吃苦头,但他心甘情愿,毕竟是他动情,他不想让——”“弥什仙君,”陵光打断了他,“当初是因我动情,帝君出手救我,而且,吃苦头的也是我。”
“你说那四十九道鞭子?”弥什仿佛很惊讶,“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受下那四十九道么?”
陵光缄口。
她希望烛阴在这个时候说一句话,她唤了一声:“帝君。”
“你唤他做什么,是我在跟你说话,”弥什换了个姿势坐着,“帝君,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么?”
烛阴沉默片刻。
“没有。”
“是了,他不敢骗你。只会瞒着你。你以为触怒天道的,是你对他的情?其实为天道所不容的,是他对你的情。既是因为他,他做那些,也是应当,只是他不敢告诉你。”
“不过,那四十九道鞭子,对帝君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他陪你受完了,回来还能再去一趟冥河,将你散落的那几片元神寻回来,又花了几年补好,放你下界去养着,才入关去。我着实佩服。”
弥什说着话,笑意渐渐敛起,眉心微抬,转而显示出一种落寞来。
他的话锋一转:“可是我去冥河,却寻不到她的。”
陵光不知道这里的“她”指的是谁,她有些无暇思想了。
弥什仙君仍继续说:“我去寻帝君相助,帝君却说,他担不起这因果。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如何在茫茫冥河中寻到一人的魂,帝君却连一句话也不肯与我说。曾经玄女去问,帝君却同她说了。”
“玄女她并没有得到善果。”烛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他冷声道:“你以为,你就担得起这其中的因果么?”
然而弥什似乎已陷入了回忆,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兀自讲下去。
“她有一片魂魄逃开了那老道的魔爪,逃到了下界去,被我寻到了,我便跟下去,偏要与她世世圆满,”弥什说到这里,木木的脸上,乍然哼笑一声,“那老道要替天行道呢。若不是他,我未必不能与帝君一样,与天一搏。”
听见“老道”二字,陵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老君。
“帝君为了自己的私情,能与天一搏,却要对旁人赶尽杀绝么?”
他的质问,带有泣血之痛。
半晌,烛阴开口说:“魂灭万事空,她是魂灭,难有回还的余地,入了冥河,更不可能再到凡间去,你在凡间看见的,并不是她。”
弥什终于看向他,“我知道那就是她。”
烛阴轻轻摇头:“你只是不愿相信。”
这个时候,山崖开始震颤,弥什以手扶额,无奈而懊恼的样子,在他的手上,忽然破出了一道口子,像是瓷器的裂纹,几缕金光从裂纹处绽出来。
作为阵眼,弥什有失稳的迹象。
“帝君很不知道如何跟一个将死之人攀谈。”
他忽然站起身来,转瞬便站到了烛阴身侧,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越过烛阴的肩头,看向后面的陵光。
陵光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他虽是乍然一下凑过去,烛阴却始终站在原地,丝毫也未动摇,默然地听他说完了那句话。
弥什说完就要撤走,猛地,烛阴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看见烛阴手上青筋毕露,弥什脸上的笑意一丝丝僵了下来。他没了声息。
弥什的身体,在空中消散。刹那间,远处轰隆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山崖之上,泥土崩裂,巨石倒塌,陵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抛入这一场崩坏中。
她定了定心神,张开双臂,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忽而被抓住小臂,往那边一带,结实地撞到了烛阴怀里去。
他将她的小臂往上带,让她用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身子僵了僵,仍有些恍惚,只说:“开始缩阵了。”
他说:“嗯。”
言语间,时光似乎在迅速流转,远方的一轮孤日,不过弹指间就坠到了西山之下,天地间光影交割,一寸寸被墨色吞噬,不过片刻,便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
全然的黑暗间,他们一同下落,不知要落到几时,又落向何处。
耳畔唯余猎猎风声,呼啸而过。
她收紧了双臂,在这目不能视的虚无中,她唯有将脸颊向他贴得更近,直贴到了颈侧,听其中温热而沉稳的跳动。
第59章
纯粹的黑暗间,擦出一灯微芒。是烛阴晃燃了一枝火折子。
耳边江声隐隐,这一点光亮照出了四周,陵光望过一圈,见是一间破庙。说是庙,是从梁柱形制上看的,殿上却空空如也,没有供佛像。
这万丈深渊底下,是阵法枢纽所在。方才弥什以身殉阵,阵眼既殁,山峦塌合,一张巨阵便缩成了这一间斗室大小,唯有阵心还摇摇欲坠地撑住了,大概是烛阴拿了灵力做柱,才保存了这一方天地。
二人相拥坠入这间庙殿,烛阴方才松开双臂,抬手又给陵光身上补了一道护身咒。
他将手中那枝火折子递给陵光,又自己晃燃了一枝。
远处的江水轰鸣声不知是从何处透进来的,这庙无门,只壁上嵌着一扇半残小窗。烛阴安顿陵光立在原处,独步到窗边,窗外唯见墨色翻涌,黑暗之外仍然连着黑暗。
待他回身时,庙内忽而亮堂了许多,原来是陵光寻到了案上的一盏残烛,借着火折子引燃了。
她“呼”一声,将手里的火折子吹灭了。
“方才弥什仙君最后在帝君耳边,说了句什么?”陵光立在空荡荡的莲花座旁,烛光葳蕤下,她的一双杏眼将他看住了。
烛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转开了,“将死之人的妄言罢了。”说话间,他也将手里的火折子甩灭,没入了烛影中。
陵光在暗影中仍寻见他的双眼,道:“除去那最后一句,难道他先前说的话,也是妄言么?”
她的嗓音清丽,响在小却空的庙中,清如碎冰,在他此刻听来,更如同一汪清可见底的潭水,让他不觉想要涉足其中,全意地答她。
于是他便真的答她了:“你若问的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其去辨他的真假,不如听我说与你听。”
陵光轻轻笑了,道:“嗯,我就是想听这个。帝君要现在说么,不是要等两千年以后,我从锁妖阵出来后再说?”
烛阴轻轻摇头,向她走近过来,“现在可以说。”
陵光看着他走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搏搏跳动,在这间小庙里格外清晰。
烛阴从影中走到了光下,两人相隔不过咫尺。或许是方才已身体相贴过,这样的距离,她并不觉得过近。
他开始解释:“当初——”陵光打断:“不对,我来问。”
她存着半边的心眼,觉得他的坦诚来得突然,若只由着他自己分说,恐怕又是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到头来反落个糊涂,被带着跑。
烛阴顿了顿,笑道:“好,你来问。”
陵光总觉有千头万绪要问,真到了问的时候,却又心思百转,一时不知该从哪一桩事开口。
她吸进一口气,那气味潮湿而阴冷,问的第一句是:“你心口上的伤,如今好了么?”
烛阴大约也未料到她先问这个,缓了一下才答道:“已好全了。”
她的目光似是在他锁骨底下的伤口位置流连了片刻,又转走了。
“当初我从孟章师兄处得了那瓶丹药,去乾元殿质问你,我其实是觉得不解。”
她说到这里,将话又转了个弯:“天炼那日,帝君不在场,却可知道当日的情形么?”
烛阴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只看见她躺在棺中的样子,那一身素袍被血泡过一样,他知道很疼。
陵光续道:“当日我从那炼阵中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天帝令我弃剑于地,说的那句话我至今仍犹在耳,说的是,‘如帝君言,我还有业障未销。’”“我站在那个试炼场上,只觉得恼怒,想寻你问个究竟,然而又寻你不见,无从辩驳。其实那天以前,你就已经对我冷淡了,是在智胜亭中喝醉那次以后,我猜是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唐突了你,走漏了自己的心意。而你不愿与我好。可那回我去你书房里说这件事,你不愿谈。”
“我一鞭一鞭地受着数着,其实我现在有点忘了,鞭子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但最后是四十九道,任谁看来,都是想要了我的命。我就想,帝君经过上古大战,果然是心冷且狠,雷霆手段。我到人间去,想了这件事情千百年,仍然想不通,我想,无非是两种缘故,一是帝君眼里容不得沙子,我有情是错,无论亲疏无论生死,有错则罚。”
“二是,帝君罚我是为了我的前途光明,”说到这里,她忽而一笑,“这倒竟像是周砚恪对宋茉说的话,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跟他们,也有某些的相像。”
她敛起笑,又说:“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无法说服自己领受。无可奈何,我只好放过自己,断了心思。”
“而那夜,我闯了晦明宫,是因帝君又送了一瓶药来招惹我。那夜你说了两个意思,一是那四十九道鞭子是要救我,二是你要讨我的原谅。可既要讨我的原谅,你却也没有自己来找我,反倒辗转迂回着,逼我去寻你。”
她说罢,抬眼看向烛阴,“这前前后后,帝君的行径,我看在眼里,如乱麻似的,今日我需听个有始有终的缘由来。”
“嗯,”烛阴垂眸接住她的目光,缓声道:“那便从你在智胜处喝醉那夜说起。”
“那天,我将你接回乾元殿去,你抓着我的手不让回去,我便在那里陪你,你口中倒也说了些胡话,我听着,却也算不得唐突。”
“只是那天,我确知了自己动情。”
陵光的眼睫颤动一下。
烛阴继续道:“我于这种事情上,其实不免迟钝了些,其实当日回头一看,早该自己醒悟过来。然而我或许是存了侥幸。那时发现,其实已有些晚了。
“我回去推演你的命盘,才发现这个缘分已在你的命中生了根,而正如我想的一样,这条缘分会将你指向绝路。”
空落的小庙里,烛阴句句温言,果真交代起了当年的事情,如温水过寒冰,她心中千结,就这样被他一句句解开。
她凝神听着,怕自己错过些什么,可又有一部分的心神不受控制地脱了出去,兀自想着,为什么非要到这种时候才说呢?
“天道要将你从世间抹杀,不是因你的情。你对我的情意,是在你我这段缘分中唯一清白且珍贵的。真正有罪的,其实是我。”
“天地将我化育而生,本该执掌造化顺序,我当初同你说,天道运转须有一常法,我无情无私便是常法,而动情便是有罪,为天不容。”
“这原本没什么,可是,这因果却会报应在你身上。于是我去了西天,寻了一个改劫之法。”
“我将天道的无形因果,化作四十九道净骨鞭,同你一道受下,保你的元神进入凡世轮回,养过千年以后,再登天门,”烛阴顿了顿,“弥什所说倒不错,这法子,的确是试图以只手遮天耳目。我唯一有把握的,便是让你平安回来。”
“至于这其中你将受多少痛楚与煎熬,你归位后会如何恨我,我都无法预料。但这已是我能寻到的最好的法子。”
“待我知道你平安回来以后,我便出关了。当时我所求的,不过是想见见你,也想看看,你究竟会如何待我。”
“中元夜宴上,你擒住凶尾兽,恰如当年你杀九头龙的模样,我便知道,受过这千百年的磋磨,你的心性仍存。这就是天道,也是你对我的头一遭宽恕了。”
中元重逢,当日种种,竟比起在乾元殿受教时的光阴,更加恍如隔日。
她仍没有出声打断,烛阴继续说下去。
“你背后的那道伤,便是我无法预料的后果之一,所幸,我还知道如何医治。其实若瞒着你将药送去,于我来说,已很算圆满,”他顿了顿,“只是,我仍然让孟章去送。”
“我让孟章而不是旁人送药,确是存了私心,为让你知道是我,”烛阴说着,声又压低了些,“我是想看,若你知道是我,会不会来找我。你来了,便是对我尚未心死,哪怕是恨也罢,我也尚可求一个转圜。”
陵光想起来,那夜她走前,在窗棂底下,烛阴拽住她的一只手腕,说的便是“今天你来,我很高兴”。
她问道:“若我那夜没来呢?”
“我再不会去扰你的清静,如送药一般的事,再不会有第二次。”
“看来帝君为了我,果真是费尽心机。”陵光噙起一丝笑。
烛阴坦然:“嗯。”
“可是,我仍不明白,”陵光又说,“这些话,你现在能说,曾经在凡间的时候,为何就不能说?那天你在我厢房中,”陵光一顿,想到那滴在薄暮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我说你连一句坦荡话都说不出来,有激你说的意思,可那天,你还是难言。”
还似乎落了一滴泪。仿佛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一般。
“当日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那如今呢?”
陵光往前走了一步,又问。
“如今,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想的么?”
烛阴看过去,两人离得更近,陵光的目光直白如话,他心一紧,她竟将他想问的,自己说了出来。
他不觉就道:“想。”
“想什么?”她故意似的,又让他自己说,“你想听的是什么?”
“想知道,你如今是如何想我的。是惶恐,怨恨,还是什么别的。”
陵光听见他不失乖顺地说了,唇角起了些弧度,说:“在连江上时,我也说想要你一句话,可你说,待出阵后再答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待我出阵后,再说与你听?”
烛阴默了片刻,道:“若你不想……”
“我并不是那样的人,”陵光打断他,眼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叫他心中琢磨着,“所以我现在就要说与你听。”
第60章
陵光说话时,身后的烛火微晃着,只衬得她的一双眼尤其动人。
多少回,这双眼入他梦来,或远或近,或嗔或喜或含泪,却无一是干净直接,叫人避无可避。
他今日这番剖白,是前所未有的。而这样的坦诚,到底换来了陵光这些话。
若说往日他总觉得,理应由他来接住她,眼下,倒是她接住了他的坦诚。
陵光说道:“在昆仑时,帝君来过一次,是不是?那回沧衡来寻我,帝君在远处坐着,一直听着我们说话。我其实察觉到了。”
这等偷听的行径被揭穿,他倒不知该如何答她,只得默默听着。
他去过何止一回,却唯有那次被她察觉,想来是那时候,龙鳞链方与她调协妥当,他尚未得知,离得太近。
她将声音放缓,很有耐心地告诉他:“那一回,大约是我入昆仑以后的第二年春天吧,在那之前,我夜里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说来也怪,自那回知道帝君来了却不露面,我莫名能睡踏实了,一觉能睡到天亮。”
“或许是那以后,我行走坐卧,总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了,在阵中的身心熬煎,或许都能落入一个人的眼中,被你看着。而只是这么一种被你看见的预料而已,竟就让我平静很多。”
“我有时候希望你露面,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不错,若你果真站到了我面前,跟我说些什么,恐怕我就再无法撑下去。”
“果不其然。进来这里前,在船上看见你,九年里,除了知晓要殉阵那天,我自己躲着哭过一回,后来人前人后,我何曾掉过泪。可是一看见你,眼泪自己就掉下来。”
“我以为自己不该这样,不该企盼你看着我,更不该仰仗你来救我,可是我真的面对着自己的死期时,如果说这世间,有谁能救我一救,无论救的是我的身或心,我仍然头一个想到你。”
陵光言罢,话音一时落下去,她轻轻缓气,脸颊边的一缕发丝被吐息微微吹动,烛阴看着那缕发丝,忍住了没有去拂,又看向她微微垂下去的眼睛,道:“其实,我愿意你这样想。”
陵光闻言抬眼,眼中潋滟如水光,他见她抿了抿唇,然后摇头。
“但其实就是不应该这样想的。”
烛阴听她这样说,没有再说话。她说的不错,其实,她最好不这样想。她能意识到这一点,其实让他多少心宽了些。
她续道:“你说自己在这种事情上迟钝,谁又是精明的呢?年纪小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对你的心意,那时候心思简单,如今却不一样了。所以,你若问我是如何想你的,我无法用三言两语答你,只能跟你说出这些。”
她又仰起头来看他,“前面的事说不清,但眼下,有一件事说的清。”
烛阴与她对视,那缕发丝又在她唇边勾动了。
“或许是因弥什仙君开了这道口子,你今日不得不同我说了这些。我听明白了,前头那些情,是天道无情,而帝君有情,我受了苦,帝君也受了,虽然恐怕是帝君在身上受得苦多些,然而因为你一味瞒我,我心中的苦也受了不少。早算不清了,我也就不想去算。”
“因而倘若这一回,我能平安回来,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会问问你,往后的春秋,无尽的仙涯中,你愿不愿意一直看着我。”
她说罢这段话,庙中有一瞬的沉寂,她看见,烛阴的眸色深沉。
“说得直白些,就是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好,”她眨一下眼,神色坦荡得令人心颤,“当然,这话你现下不必答。我提前挑明了,是叫你有个思量的余地,或许你又要掐算什么新劫数,只是这一回,你最好莫再瞒我。”
话音刚落,忽听莲台后头“咔哒”一声脆响,犹如机括拨转,又像锁舌弹开,陵光循声望去,还不待她思想,一阵风吹来,那豆大的一点残烛“扑”地灭了,周遭瞬间跌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整座庙宇剧烈震颤起来,梁上尘沙簌簌而下,扑人眉睫。黑暗中,陵光觉出自己的手被抓住,她心头一稳,当即反手回握,扣住十指。
“该走了。”烛阴的声音仍从适才的方位传来。
手上有力一拽,引着她在尘沙中摸黑前行,烛阴另一只手晃燃火折,她行进间抬头,看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明明暗暗。
“上来。”烛阴牵着陵光攀上莲台,再往前走了几步,只听隆隆闷响,火光映照下,眼前的石壁自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愈裂愈阔,正能容一人通行。
“从这里走。”他将她往前牵,叫她走在前面。
他正欲顺势放开她的手,忽然又被反握住,陵光凑近来说:“方才我说的,你要记住。”
暗影沉沉,烛阴用拇指摩挲几下她的手背,安抚似的,道:“我记住了。”
那只手从他手里撤走,她走进石壁里,烛阴跟进去,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庙。
只听咔嚓巨响,挑梁断塌下来,整座庙顶在他眼前轰然塌陷,扬起漫天烟尘。
他指尖微动,断壁残垣之间忽然冒出火苗,骤然烧旺,刹那间火舌乱卷,熊熊红焰将这与弥什相系的最后一处阵心,付之一炬。
他转身走入石道中。
##
石道很长,却不算窄,能容一人正身走过,左右还能各留下一拳的余地。
入阵时只是一瞬,出阵却要小心。这甬道乃是烛阴自造的,因阵眼已毁,要将他们二人平安送出去,只能自造一个生路出来。
这里面倒是清静,全无外面那般地动山摇。烛阴方才的灵力全在护阵上,抽不出来,如今阵法已破,便随手掐了个诀,唤出一团莹白光晕,在陵光身前一丈处照亮开路。
陵光走在前面,问身后的人:“这走出去是到哪里?”
烛阴答:“仍然是在周砚恪的船舱里。”
听见“周砚恪”三字,陵光心中泛起一些苦涩滋味。
虽说弥什仙君与周砚恪本为一体,然而她却总觉得,他们是完全的两人,周砚恪此生的种种,也不知道该记在谁的头上。
这感觉她说不清,便索性缄口,只说:“他临死前,要我们瞒着宋茉,只说他是去了南方,帝君怎么想?”
陵光一说话,步子就又放缓了。
烛阴同她的距离拉近:“无论宋茉是否得知真相,你既许了愿,要将她送到高处,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陵光点头,不再说了。唯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幽长甬道中交叠回响。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渐渐有风吹来,想是快要走到头了。
她同时发觉,倘若她不说话,烛阴就不会主动开口。
路要走尽了,她心中便有微风作浪,觉得不好。
况且,他总是缀在她后头两尺的地方,不远不近。
忽而一回想,方才在庙里,似乎也是她将自己的心迹剖白得透彻些。继而,她想到自己最后说的那句,不着急听他立即答她,又觉得有些后悔。
她能说出那些话,已算大度,却还不当即要一个回答,怎么就大度成这样呢?
方抓在手里的主动,还未焐热,如今似乎,又被她一句话拱手让了出去。
又走了一阵,前头看得见光了,她忽而站住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驻下来。
她微微转回身去,“这回回去以后,直到入阵以前,你还会来昆仑么?”
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些,这意味着她心中正在不满。
烛阴沉默一阵,而后道:“会。”
陵光点点头,转回身去继续走了。
她这样驻足转身问他,并不是只想要他这一个字的。
前方的光亮渐盛,路果真要走尽了。
忽而,身后脚步加快,下一瞬她的小臂被轻轻扯住,是叫她停下的意思。
她转过身,与烛阴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叫她有些诧异。
她心一紧,那双眼竟是含着泪的。
谁也还没说话,她踮脚抱了上去。
这一下来得迅猛,她搂住了他的脖颈,几乎同时,她感到腰背一热,是他回抱住了她。
石道里原本用来照路的法术灭了,只有尽头处投来微弱的白光,而他们尚未走到光下,四周寂静与昏暗中,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这个拥抱与他们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也与她此生经历过的任何拥抱都不同。
然而贴着他的颈侧,他双眼含泪的样子,叫她将心里的不满全忘了,笑着说:“不是说一定能让我平安回来么?”
紧贴着的那方胸膛,深长地一起一伏,甚至有些发颤。她想分开些看看他此时的神情,腰背上的两臂却收得更紧。
他顺着她半弯下腰,叫她站稳在地上,没有答她的话。
这么沉默地抱了一会儿,他手上稍稍松了劲,却仍放在她腰间,她往后撤了一些,昏暗里去看他的脸。
这回不再是猜测,她用指腹覆上那片泪痕,讶异:“怎么……”
他将她的手拿下来,不让她去碰,只垂眸看着她,陵光感到他的脸离她太近了,叫她的心快要跳出腔来。
他却更伏低下来,方才是她主动抱过来,眼下却不觉地往后躲。他见她躲,先是一顿,而后仍然沉默着,更加追过来。
她临阵闭了眼,最终,只是眼睛上温软的一触,却仍叫她浑身僵了僵。
仅仅是这一触,烛阴很快退开了,腰间的手也松开,是要将她放走的意思。
她却如反应过来似的,重新贴了回去,寻着他方才吻她眼睛那处,实打实地吻了上去。
做这种事情,她自是生涩,然而或许正是因她吻的不得章法,眼前人的气息显然被她弄乱了,温凉的唇变得灼人,腰间的手重又收紧。
片刻之后,烛阴将她放开,两人额头相抵,他的双手覆上她后颈,呼吸交缠间,陵光晕乎乎的,唇齿鼻尖全是他的气泽,又去用指尖去碰他的脸,竟然仍触到一片水泽。
为什么他还在流泪呢?
陵光用手去抹那片泪痕,只听他就在她的唇边说:“若你出阵以后,看不见我,可会来寻我?”
这样的话,又是由他问出来,只让人觉得缱绻,她怎会说不?
“会去,”陵光闭着眼,仍然感到晕眩,却将那片水泽抹净了,“只要你不存心躲着我。”
烛阴轻轻点头,陵光只觉得后颈由热转成微凉,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他又说:“你方才问的那句话,我现在就答你。”
“若你到时问我,是否愿意同你在一处,我会说,好,一千一万个好。”
她心神微颤之间,觉出了些不对。
既然眼下想好了如何答她,为何说的又是“到时”呢?
然而方才的缱绻与这句话都太过摄人心神,她一时仍未转圜过来。
烛阴续道:“若你以后不来寻我,我也觉得极好。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陵光眉心微跳,这话在此时的她听来云山雾罩,然而后颈上的凉意渐盛,变得几乎无法忽视。
她与他拉开距离,看着他,眸中有诧异也有恐惧,她心慌起来,问:“你在做什么?”
又是一滴泪,自他眼中滑落,她从未见过他如今这副样子,失魂落魄,又仿佛餍足一般。
“我今日说的话,无论前事还是眼下,句句是真心。”烛阴向她解释着,感到只是徒劳,他只能在她无法记住的时刻中坦诚与忏悔,“对不起。”
他看见她眼中有失望与恐惧,便不愿再延长这一刻。
他没有说更多,但黑暗降临的前一刻,陵光自己想通了这一点:烛阴今日突然的坦诚,果真是被弥什所逼,却也正因为他已想好了,要将她的记忆封印。
或许,他在动手了结弥什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今日这些,原是黄粱一梦。这些缱绻,原是告别。
为什么还是要瞒着她?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同她告别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