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声依旧。
陵光自周砚恪的船舱中走出,抬眼望去,天边晨光初露,疏朗地洒在甲板上。
两个小侍卫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睡得正沉,站着的那个看见她出来,紧张地直了直腰杆,唤了她一声大人。
她将写好的书信递过去,叫他下船以后送到宋府去,又交代:“周大人在船中病逝。此事前因后果,我已在信中写明,断不会累及你二人。你们只管将周大人遗体与信一并护送到地,宋荃宋大人自会按我信中所托,往裴将军帐中修书一封,你们带回去就是。”
她说话间,坐着的那个小侍卫也醒了,忙从地上爬起来,听她说完,两人纳头便拜,向她行了军礼道谢。
陵光点头,叫他们进去给周砚恪收敛遗容。
她转过身,信步过去,站到了甲板尽头。
东边,一轮新日正自江心冉冉升起,江面波光粼粼。她倚着栏杆,蓦地想起,昨夜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江上似乎下过一场细雨,而后月出雨霁,是满江碎银。
他没有来。
当初在人间,她问他是否会来,他本就没有允诺过。
她原以为,这九年里他不曾露面,是因闭关修法,或镇妖的事太过吃重,比起关照他们,那些才更加要紧。
然而这回她下来,却也是正经的要事,他仍然抽不出空来,还是他其实已经忘记了。
她与他之间,从头到尾,横亘着太多理不清的乱麻,他不愿分说,恐怕她也不会再问了。
实际上,或许她此生已没有机会再问了。
她已领会这样的道理,并非万事皆能有回响,人与人,并不是都非得清清楚楚、有始有终,如周砚恪一般阴差阳错、抱憾而终的凡人不计其数,而即便是神仙,也未必就事事圆满。
如今再思及此,她已激不起多少悲戚,九年苦修过来,到现在已经坦然。哪怕他曾经有意救她,无论他是什么样的私心,这一切苦痛孤寂,难道不是她一人生生捱过来的么。
她其实并不缺他过来见她这一面,便是他来了,又有何用?
回想阵中的事,她竟已记不太真切,只记得那一片水杉林,还有林子尽头的一方高崖,弥什仙君就是在那高崖上自己了结的。
她须对老君有个交代。
在船头吹了一阵江风,她只觉得疲惫,便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舱,打算用灵通仙箓给司命写封短信,约他一见。
甫一推开小舱的门,她脚步忽然滞住,舱内分明空无一人,她却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气泽。
几不可闻,转瞬即逝,仿佛是她脑海一时的恍惚,臆想出来的错认。
后颈上,却微微发凉。她不禁用手去触了触,觉得没道理。
她将消息递出去,不久后,船便靠了岸,宋荃与周灵蓉早在岸上等候。
隔着茫茫江烟,陵光远远望了一眼,他们见到周砚恪的遗容,周灵蓉掩面泣泪,倒在宋荃的怀中。
他们都生了白发,都已老去了。
陵光回到九重天,司命已得了她的传书,提前候在了南天门底下,仍然摆了一方小几,在那里自斟自饮,喝茶静待。
此情此景,她又有一刻恍然。
司命见她过来,站起了身,给她递过一杯热茶来,道:“辛苦。”
她接了茶盅,笑道:“我不辛苦,倒是要辛苦司命星君费心,去老君处交差。”
司命宽袖一挥,小几并茶具便如残烟飘散,他请陵光一起往南天门里走进去,一边在两人身周布下了隔音罩,一边说:“弥什仙君会自绝,我倒也算想得通,只是,他临去前,可留下什么话没有?”
陵光张口欲答,她恍惚觉得弥什是说了些什么的,可那言语到嘴边,脑海中却只想起追到崖边时,那灵鹿回头望来的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她道,“只是,他拼了一身灵力封了引魂阵,幻出的那一方天地,像是冥河,星君可去过那地方?”
司命闻言转头看她,奇道:“你怎会认出那是冥河?”
陵光也愣了愣,她为何会知道?她也说不上来,却就是有个这样的印象。
“我……在野典里读到过。”她只找到这个解释,又因为有些心虚,将她在阵中看见的黑水、小舟,都向司命描述了一遍。
司命仍看着她,道:“冥河是仙者魂灭后的去处,弥什他,曾去那里寻过一个人。”
“他没有找到么?”陵光问罢,看见司命点头,心下明了了,“难怪成了他的执念之处。”
陵光没有再问,司命便也没再就此事说下去。
两人又同行了片刻,陵光忽又问道:“宋茉眼下如何了?”
“一切都好,再养几天便能下地了。裴今远接到信以后,会派人过去。”
陵光点头,看着脚下,又问:“这第九年上的大变数,司命星君可有知会帝君?”
司命顿了顿,道:“尚未来得及。”
“此事毕竟也算我与他共事,该有始有终才对,星君若是有闲,便麻烦帮我向他知会一声,入阵前我都在昆仑,恐怕我不会再见他了。”
司命看了看她,片刻,说:“好,我将事情向他说清楚。”
“宋茉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要回去想一想,或许有几处需星君出手相助,过些天给星君递信过去。”
行至岔路,她站住脚,对着司命郑重揖了一礼。
“多谢司命星君这段时日的照拂,将来若能再相见,我定以好酒相待。”
司命笑了笑:“我等你的好酒。”
辞别司命,离玄女所限的十日之期还有七八日,陵光先回了一趟扶光国,在家里睡了一夜,见了见爹娘,次日一早,晏岚要来见她,她也不见,赶着晏岚来前回了昆仑。
不是她不想见,而是不敢见,怕一见了,晏岚又跟她说些什么话,平白叫她心里不好受。
她到昆仑时,演武场上,玄女见她归来,倒一句话也没问,只叫她去修整一番,明日接着入阵受训。
日升月落,日子又转起来。
她回来以后,又经历五次入阵,每次的时日都比前次要长上一两月,渐渐地,他们四人在玄女手底下,淬炼出了生死相托的配合。
而每回出阵后,她手上的这条链子总赤红如血,却不让她觉得半分疼痛,只觉得心中汹涌,踌躇满志。
转瞬已是入昆仑受训的第十八个年头,这年,她方从一个历时五载的长阵中破出来,司命向她传来宋茉的音信。
陵光看着信纸,了然一笑。
宋茉她,果然反了。
自鸣沙谷一役后第三年,大晟新君践祚。这位新君在绝大多数国事朝政上半点不通,却于祸国殃民上很有些歪才,不过五年,朝堂之上卖官鬻爵,坊间徭役重如泰山,将一国上下弄得民怨遮天。
此时的宋茉,早已在北疆立下赫赫威名,收复失地数十座,可谓当世功臣。
然而或许古来的名将美人,大多不许人间白头,便是此理。朝中总有人忌惮她与裴今远兵权太重,在新君耳边吹了阴风,竟令其降下一纸急敕,调宋茉进京,名为封赏,实则是“请君入瓮”。
宋茉哪里看不出这个,她却劝说裴今远一同回去,带着五千精锐入京,玄甲钢刀直入大殿,当着百官,甩出了进言之人交通北蛮、卖主求荣的密信铁证,反将一军。
其中真假,其实难辨,但北蛮之事,乃是前朝遗训,她这样一说,满朝哗然,然而新皇昏庸至此,仍将裴今远下狱,并欲处死宋茉。
这一下,宋茉便一下打了“清君侧”的旗号,反了。
五千精锐在皇宫内院如履平地,宋茉先是扶了一位庶皇子登基,待到一年后局势稳固,那傀儡皇帝便主动禅了位。
裴今远是大晟忠臣,他始终不想反。宋茉深知这一点。
他于她终究有知遇之恩,兵变以后,裴几次当面斥她,她都不恼,只夺了他的兵权,换成了三代受用不尽的封赏。
她与裴今远在同一中军帐下十几年,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茉行登基大典那日,陵光拨开云雾,往底下看。
朱雀大街上,万民跪伏,宋茉身着玄色龙袍,一步步踏上祭天坛的长阶。
她如今三十五岁,俨然已到了当年周砚恪回京时的年纪,身形面容早不是少年时候,眉宇间只有从容霸戾,叫人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她那一身龙袍有暗金流动,腰间缀满了垂地的金银珠翠,随她动作,玲珑作响。
那光华之间,唯有一条略显暗淡,那是一条刀穗,上有陈旧污渍,穗的末梢已微微散开。
宋茉在那祭天坛上站定,似乎心有所感一般,微微抬头看向虚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九重天的迷雾,直向陵光望来。
陵光望着她,不知道这一副庄严艳丽的面孔,在得知周砚恪死讯时,又是怎样的形容。不知这些年,她午夜梦回,又是否后悔过当年离家的决意。
她此生内心真正所求,究竟是这万民跪伏,还是与周砚恪厮守,终究无人得知。
云雾拢起,陵光敛袂转身,行步间,手不觉又抚上了腕间的龙鳞链。
她往前走进昆仑雪夜,演武场上空旷幽邃,积雪压折了远处的苍松。
她在这里过了二十载春秋,如今期满,方才,玄女立在那高台上,对他们四个做了最后的交代。
“入阵以后,没有师门前辈,没有天兵策应,唯有你们四人。阵中两千年,或许恍如一瞬,或许无穷无尽,均无从得知,可是只要你们一息尚存,阵便不破。两千年后,我接你们归位。”
夜雪飘落,陵光愣看着演武场上的空寂,半晌,开步走了。
她又伸手抚上龙鳞链,只是这一回,她将链子褪了下来。
玄女在正殿中等她,见她来了,原本皱着的眉微微舒展:“都妥当了?”
玄女指的是宋茉的事情。
陵光点了头,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链子呈给她。
玄女说:“这链子我替你收着,待你出阵后,我再交还给你。”
陵光笑了笑。其实她从未问过玄女,凭自己现下的修为,在那阵中究竟能熬上多久。玄女也未主动同她说过,必能活着回来之类的话。
所以今日,玄女恐怕只是临阵前的义骨柔情,好教她去得心安。
她心中感念。
“元君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此链毕竟并非我的所有之物。”
她仍是笑着。
“无论我是否回来,都劳烦元君将此链物归原主吧。”
第62章
锁妖阵中,寒夜漫漫。
说是寒夜,其实只是冷黑,因为本没有昼,也就谈不上有夜。
陵光只有在脑海中将这冷黑臆想为一个漫长的寒夜,才不至于陷入空虚的迷乱。
那蚩曈被上古四兽镇了十几万年,早针对金木水火四象炼出了一套应对法门。
她本命为火,性本光热,自然就要用无光无热去熬煎。
孟章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有时候,她就兀自猜测想象着这些。
在万古如一的死寂里,任何的点滴思绪,我,都是她保存自己的方式。
入阵了这些时日,她的意识始终活跃,有了大把光阴去追索前尘。
同时,她也能觉察到周身灵力正在被一丝丝抽离。
她因为有无尽的时间去思想,便将这种痛楚尝得极细。
那滋味,并非是刀劈斧凿之痛,更比不上当年那四十九道鞭子,却更像是,腹内有乱麻细久地绞拧,又如四面虚空向她的体内寸寸倾轧过来。
这样的感受,与玄女为他们造的练阵中的感受,一样又不一样。
最初入阵的时候,四面的倾轧兜头袭来,直逼得她气短,如溺水之徒一般,口鼻皆被封堵,在深黑的冷海下无望地挣扎。
那种时候,她意识都模糊,却会不自觉地摸上左腕,每回摸见空无一物,便更加万劫不复地沉沦下去。
如此反复数回,她渐渐地平静下来。
她将意识都转去思想曾经的旧事。
她发觉,曾经的很多事情,都值得细细考量。在这种时候,她的思绪莫名清晰,大小事情在脑海中次第转过,虽无声色画面,却如齿轮相咬,丝丝入扣。
在她仔细分辨的这些旧事里,最近的一件,便是入阵那天,烛阴到底来了没有。
这本是一件不该再纠结的事,可是在这冷长黑夜里,这样无谓的纠结,也算是对她的生气的保存,有利无害。
那一日,九重天上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到了西荒以西的杳杳大漠中。
放眼望去,彩霞铺地,旌旗蔽日。众仙家远远地立在云头相送,层层叠叠,肃然默然。
老君作为掌阵之人,立于云阶尽头,紫金道袍垂地,自高处俯瞰全局,眉间紧锁,神情庄严。
他们四人并肩走向阵口。当年在昆仑跪地受命的启元天将,领着三千铁甲天兵,齐刷刷地立枪行礼。
一切声响都被无尽的大漠吞吃下肚。
陵光曾闻,远古之时,妖神被镇压之处,乃是四海八荒的最大冰山之下。如今沧海桑田,冰山成了旱漠,这里连半分水汽也难寻。
烈日如金,阵开时,天穹上却翻涌起一股绛紫恶云,一眼望过去,叫她想起当年净骨鞭落下前,也是差不多的紫云。
四方的气泽繁杂,但若他在其中,绝不会被埋没在里面。
她极目远眺,翻涌的云海上,天帝亲临,西山佛老座下侍神也到了,无数的真人真佛都露了面。
与龙鳞链调协了二十载春秋,他只要进了大漠,她不可能不知道。
“阵门已开,四象入阵——”此声令下,玄女振袖扬手,四道金符落在四人身上,如金光塑身。
随即,无数道流光从四面的天上汇聚而来,直入阵心,众神的灵力合而为一,为他们拖住了阵门。
孟章率先化作一道青芒,封住了东方位,监兵紧随其后镇住西方,陵光敛神,飞身入了南方位。
待执明也入阵,阵门发出一阵遥远的轰鸣。
就在那个时候,后颈上的那股凉意,冷不丁又窜了出来。
就是这股凉意。
她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在这几年时有感应。却并非那种实在的冰凉,若伸手去摸,比周围的皮肉还温热些。那种冰凉更像是,那里本该有件温热的物件,却被忽然拿开,余下的一片空凉,就十分引人注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其中最让她难以舍弃的一种猜测是,自龙鳞链与她契合以后,烛阴靠近时,为了在她这里隐匿踪迹,而用法术动的手脚。
这猜想虽只在心底,也知道是异想天开,然而她念想过几回,终究心思从这里转过,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觉就往这上面想。
毕竟无从深究。
也是她在阵中少数几件想不真切明白的事。
她就在这冷黑中,不时地想些这样的事,感受着自己的灵力渐渐被阵法抽去。
一时,她神思恍惚,陷入了一段深沉的睡眠。耳边听见一声唤:“小酒,你来。”
那声音入耳,叫她神识震颤,从黑暗中惊醒。
这一声唤,实在像极了烛阴。她一觉睡醒,哪里还知道今夕何夕,一下子,仿佛是还在乾元殿听经受教的时日。
是那一回,她使了些心思,将自己的小名让烛阴知道。
她跟他说,家里长辈都是这样叫,平日里,他也可以这样叫。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这一点,在旁的时候是她的拖累,而在这种时候,便成了她的依恃。
诸如此类带着特别心思的要求,她可以仿佛没有私心地提出来。
可自她这样不安正心地提过以后,烛阴也并不叫她的小名。
第一次叫她,是在她入门一年以后了。
那天,她站在他的书房中,附耳受训,他忽然轻叹一口气,就这样平易而自然地第一次唤了她小酒。
当时是为了什么被训呢?记得那一回下界伏妖,她剑走偏锋,虽是一剑斩落了妖物的首级,自己的左臂上也被那利爪抓得皮开肉绽,都见骨了。
其实那妖物已是强弩之末,耐心些磨过去也就完了,是她心里痒痒,想在他面前搏个头彩。
过刚易折、锐极必伤,始终是烛阴对她的教导。因而他那回着实是动了气,气她不听教导,拿自己的仙根性命去搏什么彩头。
她就半开玩笑地哄他,说是因为有师父在场,师父能兜底,才这样兵行险招。
这话,她自己思忖,也不全是哄人。
只他就是听完这句话,叹了气,说:“小酒,莫再这样说了。”
这算是第一回 。
后来私下里,他偶尔也叫她小酒。
而最后的一回,是她那日悍然闯入晦明宫,手中捆仙索破空而去,将他双手缚在身后,非要验他心口取血伤痕那回,他情急之下,用她的小名出言喝止。
都是这样的情形。
如今四下冷黑,耳边这一声小酒叫得温情,又是让她过去,她怎么能不觉得心颤。
她险些就要答应。
但终于是稳住了。
修持多年,她毕竟知道,是那蚩曈作祟,要噬她心神。
抵御这样的蛊惑,也是她在昆仑受训时的用功之处。蚩曈除去有吸人精魄之能,还能以幻象蛊惑人的心神。
她念起静思诀,均匀吐纳起来。
然而,许久没有过色彩的天地间,忽然出现了一轮古冷的月。
脊背开始发烫。
她抬头看向白月。
幻象既出。
这意味着,她的修为已近乎散尽。
而修为既散,接下来便是她的元神,这就消耗得更快了。
她想,不知过了有没有千年呢。
无论多少,恐怕都是不够的。
白月一出,清辉洒下,天边渐次亮起光,前方,一座高耸的雪山显出身影。
山上雪深几尺,然而见了雪,周身的寒意却霎时退去,一股暖融如春日初生,又如春风拂面,将她包裹。
暖意里,山口现出一条路。
路上铺着青板,片雪未落,叫人行走合宜。
“上山来。”又是烛阴的声音在唤她。
既见了幻象,她上与不上,不过都在蚩曈的一念之间。
此时阵法已不再抽取她的修为,腹间的那股绞痛也随之消失。
许久没有过的畅快。
她生涩地迈开腿,踏上登山的阶梯。
山高路长,白雾迷离,她走得很慢,两边皆是一片白芒,半山回望,除脚下这山以外,其余的地方,仍旧被黑暗笼罩。
她微微皱眉,这蛊惑人的幻象,竟是这个样子么。
上到山巅,尚余几阶石梯未攀,陵光站住了脚。
山顶的平地也遍铺着厚雪,其间一方小庙,门扉掩映,门前一个人负手而立,正是烛阴。
他着了那身青袍,朝她望过来。
哪怕是幻象,这也是她入昆仑受训的二十载以来,第一回 再见到他。他的模样,与她记忆里的,似乎有了出入,似乎又没有。
之前不觉得,如今她站在白雪之间、石阶之上,乍然再见他的这一眼,才觉出来,分明只有短短二十年而已,却比曾经阔别的一千四百多年还要显得久远。
或许是心境不同。
倘若果真是他,倘若是在连江的那艘大船上见到他,她定然动容,再没出息些,或许还要掉几滴泪。可是如今,她只觉得心中干涩阻滞,进退两难。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叹息,登上最后几阶石阶,朝那边的人走过去。
既已看破是幻象,既然已是气数将尽,她何必再顾及许多呢。
在他身前几步站定下来。
“帝君唤我上山,是要做什么?”
说话间,她上下打量着他。
很像。
面前的身影倒能听懂她的话,还会答她:“阵门已开,快出去吧。”
他指的是身后的庙门。
陵光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又将目光转回来。
这门后面,恐怕不是通向阵外,而是叫她提早踏进了冥河地界。是她的绝路。
“从这门出去,是什么地方?”她问着,唇角勾起些弧度,“妖神已经被各位尊神合力歼灭了?”
话音未落,她向前跨出两步,欺身而上,同时伸出手,三指钳住面前人的下颌。
她用了不小的力气。
手下的面庞触之温润,叫她这般粗暴地一拿,被迫低了头。那双眼里,闪过惊诧。再看,又添了几分被冒犯的局促。
她细细看着。
眉眼、神情之细腻真切,便是离得这样近,也几乎能以假乱真。
还有气泽。
鼻端的气味,熟悉的仙泽,都很像。
甚至,那股仙泽熟门熟路,正往她的七窍里钻。
面前人并无挣脱之意,只微微抿唇,正触在她虎口边缘:“妖神已经伏诛,你们三人都可平安出阵。”
陵光抬眼与他对视,手上力道渐渐放松。她的视线渐渐下移,好似微怔一般,拇指从那片唇上慢慢抚过。
这动作,不失温存,几乎像是久别后的痴缠,然而她的眼中却是荒凉。
她问:“周砚恪死的那天,你为什么没有来?”
不是质问,也非怨怼,只是想知道。
在最后的时候。
可是,一个幻象,又能答她什么?
果然,在她指边的那片唇,没有答她。
“好在,那次以后,我再也没等过你。”她又说。
再次抬眼看他的眼睛。
霎时,她心下一声空响。面前这双眼里,竟真切地流转过一丝隐恸,却是被有意藏住的,但她看得细致,看出来了。
好像,面前这个人果真有一颗心。
她手上动作停了,问得莫名:“你是谁?”
果然没有得到回答,只忽而,手腕被握住,她心里一惊,却没有去挣脱。
“时候到了。走吧。”
不由得她重新分辨面前的情势,也不知他口中的“时候”究竟是什么,但他的力道很大,一手握着她,另一手将庙门拍得大开。
那门的后头,吹出一阵大风,迎面向她卷来。只将她往门里带。
烛阴却岿然不动,若不是有袍角翻飞着,仿佛这风只吹在她一人身上。
她已有半只脚踏入了门里,这一回,腕子上的那只手,仍然紧攥着她。
原本是想将她扯离的一只手,却仿佛变成了想将她留下。
她后知后觉。
那只手握住的正是曾经龙鳞链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臂反转,五指张开,正与将其反握,那只手却忽然一松。
她霎时向门内急坠而去。
那就是他。她下坠间,笃定了。
第63章
师兄师姐都在。
执明师兄最先发现她醒转,抢步凑到榻前唤:“师妹!”
他这一唤,惊动了其余两人。坐在窗下以手扶额的孟章,站在门边往外远眺的监兵都循声看过来,见她醒了,两人俱是松快了几分。
陵光只觉得通身虚脱,竟似半点力气也使不上。丹田内空,经脉滞涩,如被抽了筋骨一样。
一身的修为都散尽了,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
元神尚且稳固。
她没死,他们四人都活着出来了。
“师妹,”监兵和孟章都走到她旁边来了,监兵温声跟她说,“咱们都好好出来了。”
坐在她床边的执明忽然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到窗棂边上,不知什么动静。
陵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监兵已坐了方才执明的位子,按住她手背,低低说:“让他去。”
陵光片刻默然,道:“距咱们入阵那日,如今过了多少年了?”
是孟章答的她:“一千五百三十五年,如今外头正是初春。”
陵光眉心一跳。
“怎么……倒比原先算定的时日,短了这么多?”
屋内沉默了片刻,孟章又说:“是神尊们的安排。你我在阵中困斗,并不知全局的情形变故,万幸妖神已除,便——”“师兄!莫绕弯子了!”
这一声断喝,又恼又急,接着便有靴子击地,陵光循声望过去,执明师兄的双眼红着,朝这边“咚咚咚”地走过来。
监兵站起来,横臂拦了他一把:“执明。”
他身子被拦住,话头却压不住,红着眼,想说什么,却忽然在喉间噎住,喉头起伏着,憋出来一句:“师父他,没出来!”
因在昆仑的时候,玄女并不曾令他们拜师,四人均唤她玄女元君,因而这一声师父,指的是谁,不需再问。
执明的话冲出来,空了一拍,没人有说话的意思,是陵光接上问:“没出来,是什么意思?”
是啊,什么叫没出来?
他果真进去了么?
“执明,你冷静些。”孟章绕了一步过来,握住执明的肩头,冷言劝道。
执明也不顾他,只又冲出一句:“没出来,就是死了!”
死了?
“一缕烟似的,烧了个干净!一句话也没留!”
“执明!”孟章斥道。
监兵心头火起,搡了他一把:“你自己心里难受,别在这撒野!”
执明被搡得后退一步,气焰仍不输他们二人:“你们瞧得分明,却要瞒她,你们心冷,我不忍心,行不行?”
“我们都心冷!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心软!你是菩萨!那个时候你干什么去了?怎不一头撞进去,陪着殉了阵了?眼下也不用在这里撒泼,又是做给谁看!”
监兵也恼了,声量提起来,然而说到殉阵二字,眼圈到底也是红了。
陵光看在眼里。
不对,太吵了,耳边嗡嗡作响。她需要时间消化。
执明望着监兵,片刻没说出话来,一滴泪落下来,声都发颤:“我若能殉阵,我还真就去了!”
“你亲眼见了?”
陵光撑了半边身子起来,“你们都亲眼见了?”
三人都转脸过来看她。这样的三幅神情,看在她眼里,也就等同于答案了。
她的头微微发晕,出阵之前的雪山、小庙又在眼前闪回。
她只好泄了力,跌回榻上平躺。
阵中的那个,不是蚩曈的幻象,就是烛阴,他果然是亲自入阵了。可那个时候,他说妖神已除。
她仍然冷静地在问:“妖神乃是诸天神尊联手歼灭,为什么就他没出来?”
她第一个想到,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个九重天上的幕后主使,连烛阴都动不了的人。
执明还要说话,被监兵一把捂住了嘴,一直推到了屋门口。
孟章坐近了些,替她理了理腻在颊边的发丝,答她道:“是师父的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他一人入阵,殉阵灭妖,不用旁人插手。”
孟章将话对她说得简略。这也是玄女元君的意思。
陵光沉默着,眸子盯着床顶,不停微动着,不是因惊吓而呆住的样子,倒是心思在迅速转动。
孟章猜,她或许不信。莫说是她,便是自己亲历了那天的场面,也总还觉得不真切。若自己是她,冷不丁听见这话,哪里会轻信。
不过,陵光不曾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形,大约是件好事。
大火里,师父的元神碎成那个样子。漫天暗红。
陵光要坐起来,孟章在旁侧虚扶着。
“那个时候到现在,过了多久?”她问完,开始撑着床沿穿鞋。
她指的是师父殉阵的时候。她已经接受了?
孟章不拦她,如实答:“将近五日。”
陵光面色添了几分红润,是心跳过快的缘故。
她点点头。
眼下她身子还弱,孟章本该劝她留在房中静养,但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她穿好鞋,将架上的外裳取了过来,披在她肩上。
“多谢。辛苦师兄师姐这几日操劳,我去见见玄女元君。”
她拢住衣襟,动作疾而不乱,从床上站起身时,扶着床架子稳了稳,才开步走向门口。
孟章跟在她身后。
陵光踏出屋外,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待那阵眩晕稍减,再睁开往前望去。
竟然是在海上。
极目处万顷碧波,惊涛拍岸。转头看看,方才的屋子,不过是间大舱。
船显然是天帝那边的规制,描着金龙的桅杆,甲板周遭尽是白玉栏杆。
此船以法术驱使,船身半分不晃,人在其间如行于平地,更有亭台楼阁,仙花灵株。海上仙阙一般。
只是,西荒哪里来的海?
身后孟章跟上来,站在她身边:“西荒以西,如今不再是炎炎大漠了,五日前,八荒又多了一片碧海,天帝亲笔赐名,唤作烛照海。”
她打了一个寒战。
这么一个名字,令她莫名难堪,或者说赧然。即便纪念,大可在别处下功夫,好过如此。
“如今船行了五日,天帝有令,靠岸之前,除船行必要以外,不许任何人使用法术。当日在场的真人真佛、各路散仙,都随船回去。”
“玄女元君此时正在那最高的楼上,唤作双月楼,我陪你走上去。”
她转眼看向孟章,凝目道:“多谢师兄。”
她一个人是真的走不上去。
孟章道:“不谈谢。”
双月楼占地不大,不过是一幢二层小楼,却雕梁画栋,生得玲珑剔透。
孟章在楼外阶下驻足,陵光一人走了进去。
他心中猜测,陵光来寻玄女,一是求证,二是要一个解释。
这些他也可跟她说,但是她恐怕不会信。
“见过元君。”陵光规规矩矩行罢礼,站起身,抬眼看向坐在上座的玄女。
这么看着,玄女的身姿,似乎也不如往日英武了。
“我猜到你会来,却没想到你这样快就来了,”玄女说,“其实不必急于一时。”
“急的,”陵光颔首,颇笃定道,“小神急请元君指点迷津。”
玄女看了看她,说:“你问吧。”
“如今距两千年之期,尚有四百余年,为何帝君提前入阵?”
“机缘有变,帝君当机立断。”
陵光道:“所以是意料之外。”
玄女看着她,点头:“正是。”
她笑了笑,道:“帝君向来工于机缘算计,如此大事——”“如此大事,变数众多,纵然是帝君,也未必事事算得准。”玄女看向她的眸中,添了几分悍戾。
“小神明白,”陵光垂眸,唇角仍然挂着一抹弧度,“只是,帝君殉阵前,曾在阵中与小神见过一面。想请教元君,帝君来见我那时,阵是已经破了,还是没有?”
玄女原本迅疾凛冽的答话滞了,她竖起眉头,问道:“你想做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无关紧要,但陵光从玄女的神情看出来,她并不知道烛阴来见自己这回事。
若玄女不知道,这正说明,烛阴关于此事的打算,也并不是全盘向她托出的。玄女也只是知道她该知道的。
此时此刻,陵光的神识出奇清明,而在这样的清明下,剧烈的心跳就显得妨碍。
“小神不敢。”陵光揖下去,深深吐息着,平息心跳。
“何为不敢,”上座那边又恢复了迅疾凌厉,“你是觉得,帝君不会就此身死,必有别的打算,能金蝉脱壳,是不是?”
陵光身子僵了僵。
片刻,她仰起脸,将目光迎上去,道:“正是。”
玄女的一张面孔如覆冰霜:“你自作聪明。此次帝君身灭,连老君亲临时,也落了几滴泪,你大可以去问问,那是不是真的。锁妖阵失稳,若不入阵镇压,不光是你们,八荒都得陪葬。帝君他如何提前预知?”
玄女身子往前倾了倾:“不错,他是曾为你的事情遮天耳目,救了你一命,可那是欺天。此次关乎苍生,他还敢欺天么?你觉得他敢么?”
“小神不敢揣测。”
“不敢揣测,眼下你时刻都在揣测!”
玄女平日里极少动怒,却有天然的不怒自威,这回,着实是快被她惹恼了。
陵光做出垂首归顺的样子,道:“元君息怒。是我糊涂了。”
玄女盯着她看了许久,顺过一口气,半晌,缓缓走下阶来,扶起她的手臂,叫她直起身。
“世间仙者,终有竟时。帝君他与天同寿,终究也有自己的因果,他在这因果面前,便是提前算到了终局,也只会坦然赴之,而不会走旁门左道,苟且偷生。”
陵光的眼睫微颤,一边脸颊的肌肉跳了一下,像一个不受控的笑:“陵光受教了。”
说罢,她将手臂从玄女手中轻轻挣脱出来,撩起衣摆,俯身拜在地上。
“只是,”她就伏在玄女腿边,“还请玄女告知,帝君魂尽之后的归处。”
“帝君曾救过我一条命,加上这一回,算是两条,我合该还他。”
玄女居高临下地看她。她伏在地上,脊背笔直。
玄女道:“身死魂灭,哪里有归处。若说有,这世间都是他的归处,你在八荒各地,均可奠他。”
“小神并不是要奠他,小神是要救他。”
陵光能感觉到,说罢此话,背上的目光陡然尖锐起来,周遭的气息凝滞。
但她心中早没了畏惧二字,仍然仰起头:“小神听闻,冥河不是杜撰,弥什仙君曾去那里寻过人,所逝仙者,碎魂落入冥河,只恳请玄女告知,冥河所在何处。”
玄女蹲下身来,伸手扳过她仰起的脸:“你趁早让这个心思烂在肚子里。”
陵光心想:那便是找对了。
她看着玄女的眼睛,那里面不知为何,比方才更添了怒意。
她问:“为何?”
“帝君救你,便是叫你去冥河送死么。”
陵光的眸光闪了闪。
窗外响起清越的仙鹤鸣叫。
玄女凑在了她耳边,压着嗓音说:“帝君救你,是叫你好好担着身上的东西,你救他,你拿什么救他?你要一身空荡荡地过去,然后与他葬在一处么?这便是帝君这些年苦心经营换来的后果,我替他不值。”
陵光面上仍然没什么情绪:“我明白帝君与元君的苦心。小神不是要以身殉恩,而是也想搏一个忠义两全,因此来求教元君,求元君指一条明路。”
眸中也没有波澜,安静地看着眼前人。
片刻,玄女将她放开。
“话我都说尽了。在我看来,没有这样的明路可走。”
“但你心意已决,我没有帝君那样的苦心保你。你要找冥河,我不拦你,也没人拦得住你。你凭自己的本事。”玄女转过身去,“我只告诉你,冥河所在,即是无处不在。”
“你回去吧。”
陵光看她一眼,而后低眉敛目,再拜下去。
“小神多谢元君。”
第64章
王母步入楼内时,玄女正独自倚在案旁,一手支额,揉着眉心。
她听见环佩玎当,抬头见是王母,忙起身离座,敛容道:“您来了。”
王母慈眉善目,走上阶来,开口却道:“你如今也会说谎了。”
玄女一时未言。她的确是说了谎。
王母又道:“不过,我没将她看错眼,即便你瞒了她,她也仍要去找他。”
“王母圣明,”玄女服侍王母在主位落座,终究还是解释了,“这是帝君的意思。此次殉阵,对外只说是机缘生变,当机立断。”
果然,王母的慈目看了她一眼:“帝君的意思,据我所知,只是叫你瞒她,却可有叫你点拨她冥河的所在?”
玄女凝然不语。
“冥河凶险,便是你也未得善果,她方才却说的什么,要两全,”王母笑了两声,“不愧是烛阴的爱徒,他这一回,才正正是两全了她与苍生。”
玄女附耳听着。她想听听王母的说法。
烛阴殉阵的前夜,过来找她,也同她说过这句话。他说这样一来,倒是两全其美,真是最好的归宿。
那时她没有多问,因烛阴那回是来叮嘱她如何应付陵光的。
他说:无论如何,叫她相信,一,我此番为的是苍生大义,与救她并无干系;二,我已是回天乏术,别叫她起了救我的心。
她自己是去冥河寻过人的,知道烛阴这番叮嘱背后的缘故。
她先答应了下来,随即又问:“倘若陵光执意去救,这究竟是飞蛾扑火,还是尚且能有一线生机?”
当时,烛阴闻言,微微笑了,他只摇头:“我不知道。”
她想,他这句是实话。
当年,她去冥河寻人,就险些回不来。弥什去,也是徒劳。唯有烛阴曾去那里将人寻回来了。
烛阴说不知道,话便尽于此了。
玄女抱手道:“请王母赐教。”
王母摩挲着袖口的云纹,继续道:“落在陵光身上的劫,这才算是破了。”
“此劫因帝君动情而生,第一回 ,帝君瞒天过海,尚能搪塞过去,在你们看来是高明,可水,是越搅越浑的。”
“那一回,他与陵光同受天罚,四十九道鞭子打在他身上,不算什么,但终究神力受限,令妖神苟活,因果未应。如今便是报应。这一回,本就仍然该是她的劫,她在阵中身灭,才是应劫。”
“他以己身殉阵,既为苍生,当然也是为换她一命。他神魂既殁,万事成了空,也就再谈不上动情,他系在她身上的劫,自然也就解了。”
“我要怎么说烛阴好呢,这件事,”王母笑着摇摇头,“他将此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身死殉阵,你可觉得他十分无私,十分伟岸么?”
玄女不知王母的意思,只道:“帝君未辱神职,不负八荒。”
“他是不辱神职与八荒,这是他的根本,他不是个忘本的人。然而他心里想的,却全然不止所谓神职、所谓苍生,”王母又笑,低头理了理衣袖,再道,“摆在他面前的不过两条路,一是叫陵光应劫身死,他续享这无尽的仙寿,二便是如今日这般,拿他一命去抵万命。你说,他为什么选这条路?”
玄女默了默,道:“帝君对陵光,情深似海。”
“情深则深矣,然而你问他,他绝不敢说自己全是为陵光。他当然也为自己。”
“人一旦尝过了甜头以后,很难再回得去了,在哪个位置上都一样。便是他,也有未尝过的甜头。”王母的目光放远了,眸中,是门外掠过的仙鹤身影,“这世间,能将他的神魂撕裂的,除蚩曈之力外,恐怕也就只有天道了,但天道对自己的子息,总是偏护的,不会允他自绝,断其根脉。”
玄女听着这些话,面上神情不明。
“他选这条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是谁,两者择一时,都是这个道理。”
“与其说,他是用自己换了陵光的命,不如说,比起独自苟活,他更愿独自赴死。”
“如此观之,此番妖神动荡,恐怕于他,倒是机缘。”
玄女听罢,心中似压了千斤重。
半晌,她才躬身道:“承蒙王母教诲,小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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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所在,乃是无处不在。
玄女一言以后,陵光兀自参悟着。
四象神君,此役汗马功劳,不可薄待。
她在船上将养身子,榻前仙娥穿梭不绝,手中端着玉盘来来去去,尽是些绛珠灵果、万年金丹;船上更有不少医官大能,天帝钦点,一日一次为她导引气机。
船在西荒靠岸。
若在平日,下船之际,难得一聚的众仙家,少不得要有一场流连,相约去那瑶池品茗、仙府吃酒。
今日却不许,众人各自下船,站上岸,朝海面一眼眼地回望。
回望的人里,陵光并不在其间。众人回望烛照海,陵光却一次也不回头。
岸上,晏岚带了家里的人来接她,两厢见面,晏岚鲜见地当众掉了几滴泪,抱她入怀,陵光心中诧异,只拍了拍晏岚的后背,“我好好的呢。”
晏岚带她回了陵霞丹台,爹娘都过来了,见她也是抹泪。她看着眼前,心中自不是滋味,然而眼眶发涩,却并不见泪。
家里人陪着她住了一月有余,直到她脸色好起来,能自己运功走满一个周天了,说要入仙洞闭关修法,一行人才回了扶光国。
这期间,没有人提烛阴半个字。别人不提,然而平常说话时候,总有些欲言又止,是特意地避讳,她看得出来,却只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不提总比提了好。
她一入仙洞,便是不知几个百年,又是一年春暖花开,她睁开眼,感到身体轻盈许多。
她攀上云头,第一件事,先去寻了司命。
司命见到她不请自来,却似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请她到殿中坐了,唤人给她奉茶。
他既如此,陵光便单刀直入,说明了来意。
她接了茶水在手里,说:“我在闭关的时日中悟得,其实所谓无处不在者,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也正因没有,这个东西便是‘无’了。”
她并不明说此事关于冥河。
司命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有无之辩,便是如此了。未经人点拨能想到这一层,你悟性不错。”
她继续道:“我此次过来,是想要请教星君,若想从有中看见无,有何法门?”
此话一出,她料想到,司命定已经分辨出她的意图,但他仍然不予点破,只是道:“世上的事,从来是知易行难。偏你说的这件事,又是另一种难法。你若执意去找去看,恐怕再破几劫也难。果真要说法门,我也只能说一句无心插柳而已。”
陵光听明白了司命的所指。他不过是说,她此时目的太强,可称执念。若她执意寻的是件有形可感之物,执念是一件好事,可叫她上天入地,咬住不撒手。而偏偏要找的是个“无”,越是凝目去看,越是咬牙,恐怕就越一叶障目、缘木求鱼。
她喝下去几杯茶,热气从后背发出来,她将杯子一搁,道:“司命星君。”
司命应她:“嗯。”
他知道,这么久了,她心里一定有话,那种不知道要去同谁说的话。
他顺着她说道:“但说无妨。”
她顺了一口气,说:“镇妖一事过后,我于身上的神职,敢说一句无愧。但若最后无法两全,走入绝境,恐怕纵是愧对先祖羽嘉精元,我也只能跪送其另寻良主了。毕竟,我于天道,是弃之而不足惜。”
她果然在心里拿的是这样的主意。
“你倒是信得过我,敢同我坦诚。”司命笑道。
他喝罢一口茶,话锋转得缓和:“能否两全,倒不必过分思虑。你好好当差,好好再飞升几劫,走你的漫漫仙涯,日子长了,有些如今看来过不去的坎,指不定哪日便迎刃而解了。”
陵光起身,郑重谢过。司命能跟她说这些话,她真的感念。
回了陵霞丹台。
这么过了一段日子以后,在陵霞丹台案边伺候的小书童发觉,他们家神君近日的案头,多了许多佛经道典。
小书童如今已不算小了,他在陵光身边已服侍了两千年。如今将满了四千岁。
他尤其记得,神君头次叫他搜罗些书回来,那次搜罗的是人间的风月话本。如今果真是沧海桑田,神君的志趣在这两千年间斗转星移,真如换了个人一般。
然而反观他,近年的长进显然就不够,心里好奇着,心思就尽数写在了脸上。
自然被神君发现了。
“太多了么?辛苦你,”神君竟没有恼,“读这些能静心。”
他赶忙道:“不多的。不多的。神君还想找什么,写个单子便是。”
“这些够了,不急于一时,”神君笑了笑,“来日方长。”
这还是神君回来以后,头一次露出笑容,一下子,小书童看呆了。
神君好像,与以往不同了。
哪里不同了呢?
每天似乎也如往常一样的过着,夏值的时候,神君仍时常批阅文书到夜里,夏值过去,神君也总不在陵霞丹台,只不过,从前是出去游玩,如今却是入山修炼。
有人说,神君她在不远后就要迎来飞升大劫了。
是那一回沧衡神君过来,那人在旁服侍时听见的。
沧衡神君那回在神君书房中待了许久,出来时,面色并不好,却仍然恭敬地与神君告别,然而他走后,神君便交代了,近些年里,沧衡神君再来,都只说她不在便是。
渐渐的,小书童长大了。倏而回望,他在陵霞丹台待了也有万年了,神君放了他出去,说他此生,远不只是书童而已。
神君亲自修书一封,在文昌星君处荐了个职缺。也是管案头事务。但生平头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上首一人的喜恶,而是下界万千学子的名禄荣辱、苍生百态。
这是他以往想也不敢想的差事。
他勤勤恳恳,也算走入了仙道。
那一年,他听闻,陵光神君受劫飞升。
此时距他从陵霞丹台出来,已有八千个春秋。
这天,他请了文昌星君首肯,携礼回去看望陵光神君。
其实他出来以后的时日,已比在陵霞丹台当差的日子还要长了,可神君当年那份点拨提携之恩,纵是过了万年,也是难忘。
到了曾经当差的书房之中,神君却不在。倒有一位生面孔的小童迎了出来,接过他手上的礼盒,那双眼天真明亮。看起来不过一两千岁。
应是在他走后,这里的人换过不止一茬。
小书童高兴,知道他是曾经在这里当差的前辈,欢欢喜喜地向他报喜:“神君新近飞升过了大劫,如今,已是八荒最年轻的上上神了!”
这事他自是知道,他就是为了此事来贺喜的。
他对小书童笑笑,只问:“神君此时何在?”
小书童为他奉来茶水,说:“不巧了,神君去了西荒。”
“西荒……”他心里琢磨,“走得这样急。”
他是一得到消息,赶着时候来的。
“是呢,前几日忽然走了。”
西荒是有什么事呢……
一下子,他想起来了,曾经烛阴帝君便是在西荒以西殒命。前些日子,天帝在那里办过一场仙会,正是为了合界共奠烛阴帝君。但那时候恰逢神君正在历劫,并未列席。
“西荒何处?”他问。
“神君是说了个地方。”小书童皱起眉头回忆。
“可是烛照海?”
“是了是了,就是烛照海。”
他又问:“烛照海有万里广阔,神君可有说,去那里做什么?”
小童打眼瞧瞧来人,原是不该说的。
他忠心却懵懂,不觉就说多了:“神君说,是去那里找一位故人。”
第65章
陵光自西荒岸上一路走来,入眼处,光景于从前大不相同。道旁绿柳成荫,桑麻遍野,多了不知几多的茂林良田。
这是千把年来的风调雨顺,方才造就的盛况。此间仙民依山傍海,安居乐业,放眼望去,海上渔舟、岸上炊烟,比她上次来,人丁不知兴旺了多少。
然而只有尚在世的老仙民,看着子孙承欢膝下,不时才念叨几句,八千多年前,一夜之间,西荒以西多出的那片海,实是泽被后世,功在千秋。
前些年,天帝在烛照海上立起了一座仙宫。
一为纪念,二为方便,与各路行旅、游侠散仙做个歇脚之所。烛照海着实太广阔无垠了,深处风云诡谲,寻常渔船都只在近岸活动,不敢深入。
这仙宫,就建在当年锁妖阵的旧址之上,坊间传言,天帝此举仍存有镇压之意。
妖神已灭,还镇谁去?只是世人捕风捉影。
陵光在这仙宫里住了半月有余。
因前些日子方在此地办过大祭,该来的仙家大能都来过了,如今这仙宫之中冷清不少,寻不见一位她能叫上名字的仙僚,都是些游历附近的散仙。
她在这里住着,天天清闲无事,便斜倚在自己房中挑出的廊庑凭栏处,俯瞰楼下往来的仙民道友。
这间房位置极妙,正对着大门通往主殿的那条白玉石阶,凡是入宫者,皆要从她眼皮子底下过。
但见人人进来,不斜视也不喧哗,均是直直地往里走,先净了手,再从道旁的案上抽三支香,敛容袖手地走进主殿去,待得片刻再出来时,手上已不见了香火。
在此歇脚,这是规矩。无论是谁,无论寓居多久,在主殿进过了香,方能去拣选厢房安顿。
来往者,无有不守规矩的。
未必就是对主殿的那方牌位抱着多么大的敬意,更多的人,是畏惧门口守着的那一队天兵。
陵光一日日支颌看着他们规矩。
她知道主殿里供着的是谁的牌位,但自打来了以后,一次也没去过。
她住在这里,只觉得安然宁静,不怎么回忆往事,更没有什么神伤悲恸。
唯有一个,就是不愿意踏进主殿去。
不是别的,就是别扭。
当初他殉阵,她因修为散尽,神识涣散,没能得见。后来天帝几次设仙会奠他,金漆帖子次次递到门上,她也从未应邀。
无论天帝对她与他的旧事知晓几分,她总不想做得太矫情,因而每回都恭恭敬敬回了谢帖,也都是拿得出手的正经理由。
这回,她是飞升大劫刚过,便想找一个地方散心。一下想到西荒烛照海上,起了一座新宫,多年以来,还未去过。
她案旁伺候的小书童年纪小,不知烛照海是哪里,听说是在西荒,只好奇问了一句,西方路远,神君怎想起去那里了。
他自是无心,但听者有意。她说要去,原不过起心动念,自己也未曾深究,听他这么一问,她便也反应过来。
于是她对他说,那里住着她的一个故人。
小书童也知进退,不再问了。
她既同人家说了来见故人,走之前,大约终究还是该见一见。
昨天夜里,海上卷起一场狂风骤雨,她睡在榻上,隔着重门,都能听见巨浪滔天的狂啸。然而早晨出来一看,天穹上万里如洗,澄澈无暇,半丝残云也没。
她于是想,那就今日吧。
洗漱更衣,择了一条小路绕下去,行至白玉石阶上,她循着规矩净了手,从案上抽出三支香,进了主殿。
香炉是三足鼎的,很大,鼎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交错遍插着新旧香火,鼎缘却很干净,大约是有人定期洒扫。
主殿昏暗,没有主灯照明,只鼎炉后头,密密麻麻供奉着一千盏长明灯,灯火摇曳如星,连缀成片,且灯油清透,灯芯修剪得齐整。
天帝在这方面是一把好手,做得妥帖,大到起立仙宫,小到香灰洒扫,无不叫人一眼看出,对牌位主人的敬意与追思。
可谓极尽哀荣。
据说在北荒晦明宫里,也依样设了牌位,允许各路仙者往来祭奠。只是北方毕竟苦寒,不似这边风景好,况且晦明宫曾是烛阴的住处,不设歇脚行宫,想来那边的香火,定要比此处冷落许多。
陵光将手中三支香头凑近一盏长明灯,轻轻裹了裹,吹灭明火,三道青烟袅袅而起。
她将香微微在头顶举了举,权当敬过,并无躬身参拜之意,便随手将香插入炉灰之中。
若旁人看来,不免敷衍。
她抬眼,头顶的牌位上,刻着天帝追赠的名号,金漆大字,极长的,她只扫了一眼,连读全的耐心也没有。
她想,这就是她从不来这里奠他的原因了。
这里虽供着他的牌位,却哪里都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或许,其实正是知道他不在这里,却又不知他究竟在哪里,才迟迟不敢进来,怕看见此地果真空空如也。
于是再待不下去,转身走出了主殿。
她立于长阶顶端,底下,又有一些游仙散修,捧着长香拾阶而上,有几个抬头看见了她,其实他们都不曾见过她,却因有一些道行,能看出她周身仙泽不凡,是能让他们跪称神尊的那类人物。
然而不待他们的神情自茫然转为惶恐,她便拂袖自旁路离开了。
这些年,她的身份渐渐高了,被人跪拜的时候多起来。习惯是总会习惯的,只是越来越觉得麻烦。
她信步走入的这条小径并非通向卧房,一路走下去,却是径直到了这座仙宫的最边缘。
雕栏玉砌另一边,翻涌的海水接天而去。陵光双手扶上栏杆,温润的触感。这仙宫之内,上至梁柱雕饰,下至茵褥衾枕,处处用的都是好料子。
怪道有许多人愿意来。
一队天兵按规执戟巡视,正从回廊转角处过来,陵光并未回头,一个纵身,朝万里阔、千丈深的烛照海一跃而下。
仙宫基座屹立于惊涛之上,高耸如云,足有百丈之遥。她坠水的声响,半点也传不到上头。
入水前一刻,她捏起避水诀。
甫一入水,天光尽收。从水面看着湛蓝清澈的海水,下方竟是如此深黑,她心中觉得有些不对,然而这片海本就不是天成,怪些倒也正常。
再说,即便有什么变故,她也能妥当应对。
这些年,她遭遇的变故不在少数,明枪暗箭、天灾人祸,许多其实早记不清具体,留下的痕迹,不过是一笔一笔,刻成了处变不惊四个字。
眼虽不能视物,她也即刻辨明了方向,向着当年锁妖阵的阵心游去。
仙宫乃是建在了当年阵心的正上方,基座底下留有一道暗门。具体的方位,就在阵心的正南边。这是临行之前,她在九重天上打听出来的,颇费了一番周折。
这才是奠他的地方。
她方才特意挑了仙宫的南面入水,只游了片刻,就摸上了基座上的一处砌痕,开门法阵果然就在不远处。
石门开启不过是一瞬的事,几乎同时,一股吸力袭来,将她整个人扯入了门内。
里面是一条石道,幽深地延向深处。内里完全干爽,不见半点潮气,果然是被下了结界。
她落在石道内,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并指掐出法术,柔和的光束,在前头不远处亮起,为她在狭窄的石道中引路。
石道能容一人正身通行,她走在其间,行了一会儿,蓦地,后颈攀上了一阵凉意。
霎时止住步子。
这股凉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看来,是来对了。
胸腔里,心跳渐强。
她回头,朝身后的黑暗里望了一眼,而后重新迈开步子。这一回,她走得更加迅疾。
石道尽头,也是一道与入口处相同的法阵,她等不及走到近前,便抬袖一挥,石门訇然中开。
刺眼白光从门缝劈下来,她避也不避,便一脚踏出门外。
待到能睁眼视物时,她看见眼前的景象,愣住。
她此刻正站在一方小岸上,深黑的河水自脚下静静淌过,此处无风,细细看来,水中有无数黑灰颗粒掺杂,如尘烟,如骨灰,正在那河中兀自流转。
一片惨白的天穹上,无日无月。
她心中确知,这里就是冥河。
弥什阵中的景象,与这里其实已有九分像了,但真正站在这里,到底与那不同。
她能感觉到,此方天地对于她,有一种无声的拒斥,又仿佛正贪婪地试图将她吞噬,她像被吞入了巨兽的腹中,正待被它的腹水融筋销骨。
这就是死灭。
误打误撞也好,无心插柳也罢,她其实没做好今日进来寻人的准备,以当下的修为在此地寻人,不可谓不鲁莽。
但恐怕,以她眼下的道行,进来一次不容易,也还无法自如来去。
下一回什么时候再来,就由不得她了。
或许,又要再等万年。
其实,等也无妨。这些年里,她学得最透彻一桩事便是等。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冒一点微末不计的风险,出几分薄力,将事情办得妥帖圆满,上下满意。
不争不抢,戒骄戒躁,该怎么来怎么来。
只是,她原来的那股急性子,此时忽然就占了上风。
不等了。
因为来得仓促,该带的都没带,她举目四望,这方小岸实在太过促狭,无草无木,连截枯枝败叶也寻不见。
她索性提起裙摆,以指尖代笔,在流沙焦土上勾勒起来。
好在,关于这套阵法的一切关窍,她早推演过无数遍,全烂熟于心。无非是辛苦一些。
这套阵法,是她这些年当差修法之余,一夜一夜研习出来的成果。世间独此一份,但究竟有几分奏效,还未可知。
弥什仙君到冥河寻人没有寻到,以至于落得执念,她知道,这不会容易。
但也称不上是破釜沉舟,毕竟,她远不只有一次机会。
无非是再等下去而已。
阵式画定,陵光立于阵心,静气起阵。
一条黑水从河中分出,回溯上岸,流入地上被她画出的痕迹凹槽中,渐渐地,整片阵法都被黑水覆盖,水顺着凹槽流入内圈,汇聚在陵光脚边。
引水入阵,第一步起效了。
她睁开双眼,蹲下身子,伸出右手,往那阵心一小滩凝滞的黑水上按过去。
一下子,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自指尖直冲灵台。
冥河之水,生者触之,便如扒皮抽筋。
即便早已有所准备,仍然痛得她咬紧了牙关,心中暗骂一句。她盯住了自己浸在水里的手。原本白皙的肌肤已隐隐显出指骨,血肉竟有了消融之势。
她不敢耽搁,在剧痛中凝神。
这阵法的奥妙,便是在这生死交界处,以肉身为媒,令神识与冥河之水连通,方能感应到河中万千碎魂中她要寻的那一个。
闭目内视,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深黑,还不待她辨明方向,平地忽然起了一阵狂风。
她一个始料未及,被这股怪力掼倒在地。
手心重重撑在粗粝的沙石上,一下子逼出了冷汗,她抬起来一看,手心已被掏出了一个血洞,深可见骨。
被引入阵中的黑水,尽数回潮退去。
陵光握着手腕,四下里望过一圈,喝道:“何人在此!”
她却没有想到,除了自己站的这方岸,冥河之上,竟还有别的生灵在此。
这一声在黑水之上回荡,层层荡开。
周遭沉寂良久,无人应声。
她又喝问道:“何故纵风破我阵法,既有胆量阻拦,何必畏首畏尾!”
这地方多少影响了她,她许久不曾动过怒了。情急之下,不免失态。
半晌,远处响起了一阵迟缓的水声。
一下接着一下。
她迅速转头,循声看过去。黑水白雾相接处,渐渐现出一只船影。
她凝目远望,眉头逐渐紧锁。
这是一只乌篷船。
乍然,她想起,在弥什的梦中,她就见过这只船。
然而,在今日之前,她竟然从未想起过。
这船……怎么了呢……
记不清了。
思想间,那船又近了些。船头立着一个人影,一副寻常船夫打扮,披着一件半旧蓑衣,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孔,唯见一丛霜白的胡须垂在胸前,他撑船而来。
船行到了近前,是一个老头。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船夫。
天上地下关于冥河的典籍传说,都被陵光读尽了,她却从未听说,冥河上有什么船夫在此地撑船渡人。
因这里根本是无人可渡。
陵光揣度着眼前的局面,一时没有说话。
老头将撑船的长蒿放下,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他冲陵光抱了抱手,行止间不卑不亢,言语亦是慢条斯理:“唤我灵白便是。”
“灵白,”她握着自己的手,微微颔首,静观其变,“方才的风是你放的。”
她拿不准这老头的身份,但于阴阳绝路相逢,不敢有半分松懈。
“正是。”老头笑了,“我来迟了,请你莫怪。”
陵光反应很快,当即反问:“何谓来迟?你在这里等我?”
此时,乌篷船的船头已缓缓挨上了陵光站的这方小岸,老头向后撤了一步,像是给她让出位置。
他微微颔首,果然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受帝君所托,在此处等你。”
“请上船吧。”【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