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 > 第66章 完结章
    第66章


    灵白撑起长篙,乌篷船渐渐行至大河中央。


    一路无言,陵光观察着他,见他的动作迟缓,停篙之后,他将长篙慢慢收起来,仿佛受了多大的累一般。


    黑水之上,无风无浪。


    陵光先开口问道:“灵白,你是来引我找人的,还是来劝我回去的?”


    灵白并不急着答话,低头钻进那狭小的船篷里,像是在翻找什么物事,背着身子道:“你既来了,我不劝你回去。”


    陵光望着他那佝偻背影:“那么,劳烦您费心指点,我该如何行事?”


    那背影在篷里又摸索片刻,方才转过身来。只见他左手攥着一只小瓶,右手肘上胡乱挂着一卷交缠的鱼线。


    他将小瓶递给陵光。


    陵光拿到手里,抬眼询问。


    灵白低头捋顺着那团鱼线:“服下去,保你肉身不毁。”


    陵光闻言,指尖一挑开了瓶塞,也不嗅闻试探,也不多言询问,直接倒出一粒,仰头吞了。


    “接下来如何?”


    她动作麻利,更显灵白不紧不慢,他枯皱的手捋着鱼线,颇迟滞,匀着呼吸,慢慢念叨:“方才那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陵光虽头一次见这老头,却总有一股亲切感,也不去讲什么虚礼,直答:“正是,有何不妥?”


    “算有天分,只是若依你那法子,要寻到猴年马月去,”他似是笑了笑,“冥河是大凶,又无垠广阔,你可知这里面有多少条碎魂?今日在世的大小仙者加在一块儿,恐怕都比不上这里的百分之一。就你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与河水相连,想在这里面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走不了多远的。”


    陵光不跟他分辩,只抱手道:“请你指教。”


    灵白手上的鱼线捋顺了,他微微抬手示意,陵光顿了一下,将左手伸给他。


    “换另一只。”


    陵光也不问缘故,依言换了右手过去。


    灵白将鱼线在她右手腕上缠了三圈,念叨:“链子若还在,事情会好办些,但也无妨,左手留着,待会儿入水也有些用。”


    他冷不丁提起当年龙鳞链的事,陵光心中微微一动,然而想一想,终究没出声。


    “入水不可捏避水诀,反而大开七窍,引河水灌进来,方能将神魂从肉身逼出,”他交代着,手底下给鱼线打了道繁复的结,“期间痛不欲生,肉身挣扎,必要控制住了,不可施法相抗。”


    结打好的那一刹那,腕间的鱼线逐渐变得透明,而后完全消失了踪迹。


    “下去以后,一定将神识吊住了,等着碎灵来寻你,”灵白抬眼看住她,像要将这句话凿入她心里,“一定要吊住了。否则,入过一次水以后,下一次再寻不见了。”


    这不难。陵光点了头。


    她转身,迈了一步站到船缘,忽而问:“弥什仙君他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是在哪一步出了差错?”


    身后沉默片刻,道:“我从未见过他。”


    陵光也不多问,道:“好罢。”


    纵身入水。深黑的河水砸面而来,她睁着双眼,只一瞬眼前就成了灰白,疼痛先是灼烧在身体外面,待阴寒的河水如长蛇钻进喉咙、耳道、鼻腔,一下子骤然慌乱,身子自己就要去闭气,被她止住。


    冥河水灌进来,一道往上,一道向下,在她的体内长驱直入,她的胸腔剧烈起伏,使气道大敞,手开始无意识地往脖颈上摸,像有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在了那里。


    灼烧的剧痛在这时候进入了体内,变成了刀割,仿佛要将她的身子从中间一劈为二,她开始有去无回地呛咳。


    愈挣扎,愈无望。愈无望,愈挣扎。


    这就是溺死。意识涣散的前一刻她领悟到,所谓将她的神魂从肉身中逼出,其实就是叫她死上一次。


    天旋地转间,眼前的灰白变成了全然的黑。


    “啪嗒”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断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强烈的挣扎欲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全然的沉静与黑暗,她几乎无法分辨,是否守住了神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出现了极小的散点,暗红的,却在不断长大、变亮。一个,两个……上下左右都出现了。


    无数个暗红的点,朝她身周汇集过来。


    她乍然睁眼——眼前光影错乱,紧接着,一片空濛中,见那高崖之上,白鹿回头望来。弥什仙君笑起来,这一笑有周砚恪的影子。


    “陵光,你知道帝君为了你,算计了多少么?即便是现在,他还在算计。”


    “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受下那四十九道鞭子么?”


    “帝君为了自己的私情能与天一搏,却要对别人赶尽杀绝么?”


    又一间黑漆的小庙,一把火折子被晃燃了。她恍惚间转身,看见一个人在庙的破窗下站着,紧接着听见有人在问:“难道他先前说的话,也是妄言么?”


    是她自己的声音。


    “若问你我之间的事,与其去辨他的真假,不如我说与你听。”


    这是烛阴的声音。


    两人说了许多话,一句连着一句,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齐涌入她的脑海,她只怔怔地看着。


    又是石道之中,两人脚步声交叠。止步、回抱,呼吸交缠。她眼见着他动情,然后在离她极近处说:“若你到时问我,是否愿意同你在一处,我会说,好,一千一万个好。”


    “若你以后不来寻我,我也觉得极好,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太多了。


    这些话语都在一瞬间朝她涌来。如火苗倏地燃起,照得记忆里原本昏暗的那一隅瞬间大亮,旋即又灭了,遁回黑暗中。


    但那一隅的景象已被她看见,过目难忘。


    是记忆回潮。


    无数暗红的光点,已在她身前汇集成一处,成了一只光团。


    她抬手去触,想将它收容入体——这是她钻研的那套阵法中最紧要的一步关窍。


    可不待她的指尖触到,那光团竟像受惊的游鱼,猛地一颤,倏地朝黑暗的远方遁去。


    她心急如焚,欲紧追而去,然而心念方动,右腕间忽而一紧,继而一股力将她往上提,眼前大亮,已是出了水面。


    “你果真是个不要命的。”灵白的声音传来。


    陵光跌在船板上,身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意识回笼,她抬头,面上火辣辣的,眼前模模糊糊,蒙了一层雾似的,模糊看出灵白正在收鱼线,便又垂下眼,摸索着去扯绑在腕间的那一截。


    “别动。”灵白按住她的手。


    陵光便不去管那线,想要说话,然而只是喉头徒劳地动了动,继而剧烈地呛咳起来。


    半晌,她平静下来,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话,问眼前那道灰影子:“是不是,功亏一篑?”


    不知脸上是血还是泪,灰影子凑近来,粗糙的手掌在她脸上抹了一把,说:“他走了?”


    陵光点头,顿了顿,又问:“那果真是他?”


    “你怎会不知道。”


    是,她垂下头去。


    她知道。可是他走了。


    有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顶:“给他些时日。”


    “什么意思?”她显出茫然,竟像懵懂的孩童。


    “意思是,若你是想还他一命,你能做的都已做尽了,你再不欠他什么。”


    “他回不回来,回来又能不能记得你,全取决于他。”


    陵光合着眼,摇头:“我想起一些事。”


    “既然想起了,就带着这些事,继续走你的仙途。”


    良久,陵光抬头望他,问:“你究竟是谁,灵白。”


    “我是在这里接你的人。”


    她道:“他早就料准了我要来。他算计好了。”


    “他说什么,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来寻他也极好,其实是假话。他就是想让我来寻他,对吧,灵白。”


    既算计好了,会回来吧。


    灰影子在她眼前蹲下:“我不知道。”


    她抿唇,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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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陵霞丹台书房里伺候的小仙童近日发觉,他们神君自飞升了大劫之后,便改了性子。


    从前,神君行止利落,不当值的清闲时候,也不在殿中虚度光阴,都是去各处名山仙洞修炼气机,即便在殿里,也总是在书房坐着。神君曾经钟爱品悟佛经,案上放着的经书抄本,神君是每日都要手抄,并写些长短不一的鉴子做品读的。


    可是近几年里,神君不似以往那样……上进了。


    若是当值,神君虽还在书房里处理公文,却绝不多待,事情可丁可卯地做完,也无意品悟佛经道语,径直便回了寝殿。


    更许久没有叫他去西天取什么经书,唯一一次叫他取书,是去库房里搬了两箱话本出来。


    一晃三年,都是如此。


    如今夏值一过,神君又有许久未曾踏入书房的门了。


    三十二天有人来请,说老君三日后设坛讲经,也供诸位神尊辩经,特来问陵光神君是否有意赏光。


    神君年纪轻轻就飞升了上上神,不可谓无天分,更是下苦功夫的典范,如今在九重天上出了名,老君说话也客气。


    客气是客气,然而老君亲自设坛,名为宴请,实为恩赐,一般是不可不去的。


    可是,神君连书房也不来了,他只能让仙娥往神君寝殿中传话。


    仙娥传完话,出来摇头,神君无意前去。


    他挠了挠头:“可是神君身子不爽?”


    仙娥说:“大约是吧。你就这么回话吧。”


    小仙童去回话了,那过来的仙使果然面露不悦,然而到底知道眉眼高低,并未刁难他。


    小仙童心中一直惴惴。


    开坛那日,三十二天的仙乐之声出奇响亮,陵光被那弥弥乐声吵醒时,愣望着头顶纱帐出了一会儿神。


    骨头一松下来,要想再紧回去,那就难了。


    如今回想起来,飞升前的那几千年,一场大梦。


    其实也没什么可叹,这个年纪上,早该明白了,由今视昔,哪段日子不是如一场梦似的?


    只是,她悟得,飞升前那几千年,被她过得平静而上进,其实全是那一个念头吊着。


    飞升、看破有无、再将他带回来。还他一条命。


    如今却是太不同了。


    他当初抹去她的记忆,是否预料到有朝一日她会再次想起来?


    他倒是忍得下心。


    有时候,就是这些问题夜夜蛊惑着她,叫她想到,或许自己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


    而对一个神仙来说,“永远”着实是一段很长的日子。


    这几年里,她极少在外露面,有时师兄师姐找她一聚,她也是推却。他们来看过她一回,被她应付过去,也都说是大劫刚过,身子不爽。她虽不爽得久了些,然而终究没人起疑。


    毕竟,已过了那么久,她一直将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众人看在眼里,若如今还说,她的一颗心仍未从烛照海走出来,太没道理。


    陵光翻了个身,伴着三十二天的仙乐,又合上了眼。


    这一睡就是两日,她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从床上坐起来,自去更衣洗漱,推开寝殿的门,隔着一间进院,见贴身随侍的仙娥站在那边院门底下,转过身来看见她。


    仙娥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她书房伺候的小书童,他们二人方才应正在说话,听见她开门,一齐往这边看来。


    两人齐声唤了句神君,各自行礼。


    “什么事?”她走下阶来。


    小仙童站在门外,抢声答:“有一位扶岚元君,在门外求见。”


    这名字她从未听过,也无意探究他的贵干,只说:“让他回去吧。我有事出门一趟。”


    小仙童露出为难神色,又行了个礼说:“他说叫我告诉神君,他曾经在凡间还有个名字,叫作张叙。”


    陵光站住了脚步。


    在原地静了片刻,她又迈开步子:“我去门口见他。”


    她走到大门外,那边的照壁下果然站着一个人,一身青布道袍,身边放着几抬箱笼,显然是来送礼的。


    见她出来,他立刻纳头拜下,行了大礼:“小仙扶岚,叩见陵光神君。神君尊位显赫,或许早不记得小仙这号人物,但当年神君救命之恩,小仙纵是身死魂灭,也断不敢忘。”


    实在是太久远的一桩事,她走来的这一路,才将事情想起了个大概。


    张叙是她在人间最后一世,附在一个叫许颜的女将军身上,从虎口救下的那个白面书生。


    就是因这张叙脑子里搭错了一根筋,要去求仙访道,才促成了宋茉和周砚恪那一世的缘分。


    当初司命还跟她说过,这张叙有些慧根,几百上千年以后修成了仙,或许还要上天来谢她。


    说来,倒是一众后事的缘起。


    “我记得你,”她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正要下界去,你若有空,就随我走一趟。”


    张叙猛地抬起头,眼底尽是喜色,忙不迭地应道:“小仙……小仙三生有幸!”


    其实她下界去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流连于戏台酒楼。张叙诚惶诚恐地在旁边陪着她说话。临街二层的雅间里,香茗续了一盏又一盏,台上的水袖翻飞、锣鼓铿锵。


    陵光将当年在下界的事说与他听。


    人走茶凉,当初老君门下的丑闻秘辛,如今就这样伴着台下的唱腔水袖,随意地说了出来。


    张叙听了个开头,当即就要请罪,陵光笑了笑,说他有什么罪,她说这个可不是为了问他的罪。


    张叙这才诚惶诚恐地坐了回去。


    戏散了场,陵光同张叙说,当年人间的事尚未说尽,下一回接着说。


    张叙愣了片刻,诚惶诚恐地拱手应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或许活得越久,脾气越怪,总之又押着张叙听了几回戏,一来二去,张叙在她面前,倒也不似最初那般连大气都不敢出,渐渐也敢接上几句话头。


    这日城中办社戏,夜里在街上搭了台子,演杂耍、皮影戏,陵光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坛酒,张叙姗姗来迟,向她请罪。


    她望着那面白布上跳动的影子,举起酒坛喝了一口,也不说恕他的罪,而说:“我的事说尽了,你该说你的了。”


    张叙愣了愣神。


    “你提着重礼来,除了谢我当年之恩,还想求什么?你说吧,我能帮就帮。”


    八千年,张叙修上九重天也非一日两日了,若单单为谢恩,早就该来,隔了这么久,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要谢恩呢?


    “神君您……”张叙的瞳仁里光暗迅速交错,辩驳道,“小仙谢恩来迟,实是因小仙福薄,来过几次一直未得见神君,前次老君设坛,小仙本想当众人面谢神君的恩情,全了神君体面,可神君并未列席,因此才……”


    陵光转眸看向他。


    “这样说来,你没有事情求我?”


    她这么一问,张叙却不说话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


    最初本是没有的,可眼下寸得很,刚来了一件棘手的事,他今日迟到,便是为了这桩麻烦事。


    其实他不该开口,这样一件他分内的事,若在平时,哪里够得上劳烦陵光神君。但这些天以后,他在陵光身边的胆子到底大了些,此事对他棘手,关乎他的仙途,可对陵光神君恐怕只是举手之劳。


    一念生灭之间,他还是说了:“小仙绝非故意,实难开口……但眼下正有一件急事,十分棘手。”


    陵光笑道:“说来听听。”


    他正要说,人群中却爆出一声喝彩,他不禁往台上看去,白布上的两只影子上下交叠在一起,演的是夺敌首级的戏码。


    此地实不是个讨论公事的好地方,然而陵光神君却没有走的意思,等呼声消了,他只好控制着音量开了口。


    “小仙的本职是协理八荒的山林荒地,清理其间妖怪邪祟,如今恰分在了南荒的一块地,说起来……还与神君的家乡不远。”


    他看了看陵光的眼色,那张脸生得好看极了,他在九重天这些年也未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神君。此刻,那双杏眼略带了些笑意,正看着台上的皮影戏,并没有因他套的这个近乎而有什么变化。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前些日子小仙照常巡视,见一个山头有些异象,竟是被人下了结界,那其中的气泽,小仙见所未见,瞧着像是有仙根,可又裹着一股子妖邪气。小仙道行浅薄,认不出路数,更破不进去。偏偏小仙的上峰正在闭关,因而不知该找谁相助,着实焦急了几日。可就在昨天,那结界里走出来了个小童子……


    “我问那小童的来头,他口气却大得吓人,他说……他说这结界里住的是烛阴帝君,叫我等在外头把守,不得扰其清静。那小童当真不通礼数,谁不知烛阴帝君早已——”张叙的手腕被狠狠钳住,他吃痛,不禁往下看,方才还拿在陵光神君手中的酒坛已在地上碎成三瓣,他惊恐间抬头,对上陵光神君的眼神,打了个抖。


    “你说什么?”她问。


    “小仙说……”被这般凌戾的目光看着,他哪里还敢重复。


    “你说是谁?”


    他两股颤颤,腕间剧痛,只想纳头请罪,然而却被钳着,跪也跪不下去,只颤着嗓音答:“小仙愚钝,冒犯了帝君,神君明鉴,小仙也不知真假,是那小童……”


    “我问你,你方才说的是谁?”


    这下,他不敢不答了,战战兢兢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烛阴帝君——”耳边的喧闹忽然静了,风猎猎作响,眨眼间,他原来已到一朵云驾之上,陵光神君仍在他身侧。


    “带路。”她冷声说。


    张叙哪里还敢说别的,满口答应,埋头认路,生怕出错。


    一路拨云分雾,夜风猎猎,行出去半晌,陵光冷静下来。


    未必是他。


    眼前未见,她不该如此轻易地相信,若其实不是他,而是山野邪祟假托他的名号占了山头,那真是不知死活。


    若果真如此,她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到了地方,陵光不管张叙,兀自弃云落地。山头上果真有一方结界,放眼望去,那气泽却很陌生。


    但她信步过去,竟未有半点阻拦。


    进了结界,是一条幽静蜿蜒的小路,她不禁放缓了步子。


    她仍在想,如若不是他……


    她站住了脚。


    眼前立着一间茅屋,茅屋檐下站着一个人,那人已看见了她,拔腿跑过来,边唤:“姐姐,你来了!”


    是每次去晦明宫,她总见到的那个叫明风的小童。


    他这些年来,模样变化却不大。


    明风跑到她跟前,站住脚,带着一身喜气,说:“我就说,除了你,再没旁人能走进结界来。”


    半晌,她听自己的声音问:“他……在何处?”


    “帝君他一醒来,就上九重天去了,姐姐打哪里来,没有碰见么?想是错过了。”


    “他何时醒来的?”


    “今晨醒的。”


    她觉得自己真是糊涂。


    再次登上云头,她只恨云驾不能再快些。


    去哪里找呢,她赶着路,却昏了头,烛阴会到陵霞丹台去寻她么,若寻不见,会在那里等她,还是去什么地方?


    不,他或许不记得她了。怎么会去找她?


    她将他带回来,若他不记得了,又该如何?


    她赶到南天门时,正是晨光初露。


    只见那巍峨门楼从云海雾霭间拔地而起,峥嵘高远,流云如练,在其身侧奔涌流淌。东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喷薄而出,霎时间金光万道,万丈霞光将整座天门映照得通体晶莹,肃穆庄严。


    恍兮惚兮,她许久没有郑重看过这道门,凡人证道、位列仙班,皆从此门登天。一入此门,脱胎换骨,前尘烟云散。


    她目光一错之间,只见杳杳茫茫的天门之下,孤单单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她一路风驰电掣地赶过来,此刻却猝然止了步子。


    她远远站着。


    十几丈之外,他转过头,清冷的眉眼与身姿,站在日出之时,却仿佛朗月入怀。


    他看见了她,朝这边走来。


    风从南天门下吹过来,疏疏朗朗,坦坦荡荡,将他往她身边推来。


    他笑了,是一个安抚的笑。


    她见他笑,便知道他还记得她这个人,却分辨不出,这样的笑,到底意味着他还记得多少。


    那道伤,那个吻,那些话。他忘了哪些,又还记得哪些?


    魂灭万事空,他从空无中走回来,以往的一切都要算作前世之事,对于前世,天道又许他记得多少?


    此时此刻,她风尘仆仆,莽撞追来,该说些什么?


    他走到近前了,她欲开口:“你……”,眼前人却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是更加地贴近来,随即双臂一拢,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是我。”他贴着她的额角,低声说。


    听见这么两个字,她一路的忐忑倏而散了干净。


    长风过境,万籁俱寂。


    良久之后,她静静地说:“我实在等了很久。”


    一年又一年,一梦又一梦,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着实等了他太久了。


    为了将他带回来,她也吃了太多苦头。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才好。


    她的额角被落下一吻,有些温凉,似乎是泪。


    只听他说:“以后再不会了。”


    “以后不会怎么?”她从他怀中仰起头。


    他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看进她眼底,里面只映着他一人。


    缓缓地,他答她:“以后不再走了。”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局了,还有个尾声~【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