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兄友弟恭争一人


    红烛高烧, 焰心在剑风里狂舞,映出满殿艳红中两道交错、扑杀的人影。


    “没有叶庭澜护着你,你可打不过我——”


    闻人谪星戏谑道。


    云袖翻飞间, 剑光如灵蛇游走。


    他的招式诡谲莫测,时而柔丝般拂过要害;时而凌厉得直取命门, 一招一式仿佛在戏弄猎物。


    剑鸣密集如雨。


    花拾依一身碍事红衣,动作却不见丝毫滞涩。


    剑走轻灵, 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荡开他的纠缠。


    然而, 筑基巅峰与金丹初期,终究有些差距。


    更可怕的是, 那熏香随着他每一次灵力运转, 仿佛化作了更猛烈的火,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蚕食着他的清明。


    视野不断晃动着,闻人谪星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在重重烛影里变得模糊又重叠。


    “铛——!”


    随着一声格外刺耳的铮鸣, 净心剑被勾住, 一股巨力顺着剑柄传来, 花拾依虎口崩裂, 剑差点脱手。


    同时,他整个人被余劲带得向后踉跄,背部狠狠撞上冰冷的石柱。


    “咳——!”


    气血翻涌, 一口暗红的淤血从他唇边溢出,沿着雪白的下颌蜿蜒滴落,在刺目的红衣上洇开深痕。


    闻人谪星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近。


    他微微俯身,冰凉的手掌托起花拾依汗湿的下巴, 迫使对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此香催情,引人欢好,若动用灵力则效果还会翻上几倍。”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狎昵与兴奋,“你看你,何必自讨苦吃呢?还是……乖乖从了我吧。”


    花拾依睫羽微颤,似乎意识模糊到连抬眼都做不到。


    他深深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他染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闻人谪星没听清,凑得更近:“嗯?”


    花拾依的声音极轻、极哑,带着一丝笑意,猝然刺破满室的旖旎燥热: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闻人谪星一怔。


    就在这一刹那,花拾依沾着血污的手指猛地按在了身后粗糙的石柱上。


    指尖血气没入石柱,一下了无痕迹。


    烛火骤凝,尘埃悬停,整个空间骤然一静。


    某种更古蛮、更暴烈的存在,自石心深处睁开眼。


    闻人谪星笑意僵在唇角,后撤已迟——


    “吼——!!!”


    暴烈的嘶吼,仿佛是炼狱洞开时群魔的齐喑。


    梁木震颤,烛火尽灭,一股腥浓的血气劈头盖脸压下甜腻的熏香。


    昏红残光里,牛首昂扬,犄角破空;羊目赤红,目光暴戾。躯干如垒岩,腰身精悍似铁,覆着暗红如凝血的重甲。


    一道道高逾六米,沉默如碑的身影悍然出现在花拾依身后。


    四十余头血妖奴,矗成一道城墙。


    它们转颈,骨骼发出涩响。


    一双双血眸齐刷刷钉住闻人谪星。


    花拾依仍倚着石柱,情.毒.烧得他眼尾潮红、气息凌乱。可他慢慢掀起眼帘,眸底氤着水光,清晰映出闻人谪星骤然变色的脸。


    “闻人公子是不是忘了——”他唇角上扬,笑语盈盈道:“我养的这些小东西。”


    闻人谪星瞳孔紧缩,头皮一阵发麻——这些血妖奴,竟比上次在草庙村遭遇时更高大、更狰狞,周身血气缭绕,压迫得他呼吸一滞。


    他长剑急转,灵力灌入剑身,试图杀出重围,却已迟了。


    血妖奴庞大的身躯如铁壁合拢,将他死死围困。


    腥风扑面,爪影如林,他挥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震得虎口发麻。


    就在他全力应付身前扑杀之际,花拾依染血的手指凌空一划。


    净心剑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剑身漾开一层金光,所有残存灵力被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斩!”


    随着一声低喝,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凌厉弧光,并非袭向妖奴,而是直劈被围在核心的闻人谪星!


    “轰——!”


    剑气与妖奴同时合击的巨力悍然爆发。闻人谪星手中长剑应声脱飞,护身罡气碎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掀翻,滚落在地。


    “噗——”他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四肢剧痛如折,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模糊的视野里,只见那道刺目的红衣身影,正提着剑,一步一步,踉跄着向他走来。


    花拾依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情毒与灵力透支双重煎熬着他。他在闻人谪星身前站定,剑尖抬起——


    就在剑锋即将贯下的刹那——


    “咻!”


    一道极寒冰气破空而至,精准地横亘在剑尖与躯体之间,寒气炸开!


    花拾依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被逼得连退数步,脊背撞上桌案才勉强站稳。


    殿内温度骤降,烛火残余的微光映出一道不知何时立于门边的玄色身影。


    闻人朗月静立如渊,玄衣几乎融于夜色,唯有一张脸在昏暗光线下俊得醒目。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重伤倒地的弟弟,最终落在花拾依身上。


    花拾依心脏骤沉,反应却快得惊人。他毫不恋战,指尖一引,离得最近的一头血妖奴发出一声低吼,庞大身躯猛然撞向侧方墙壁!


    “轰隆!”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墙壁被硬生生破开一个大洞,夜风裹着凉意灌入。


    花拾依身形急动,朝那洞口疾掠。


    并未言语,闻人朗月袖袍一拂。


    更为磅礴浩瀚的冰寒灵力后发先至,如无形巨网当头罩下。空中凝结出无数细密霜晶,瞬间封死了洞口,更将花拾依前冲之势牢牢锁住。


    花拾依周身灵力滞涩,如陷冰沼。其余血妖奴咆哮着扑向闻人朗月,却被后者道道冰凌凭空凝结,迅如闪电,精准贯穿其关节要害。


    “砰、砰、砰!”


    “砰、砰、砰!”


    ……


    重物倒地之声接连响起,四十余头狰狞血妖奴,在一番恶战中尽数伏地,挣扎低吼,却再难起身。


    只差一点。


    花拾依单膝跪地,以剑拄身,急促喘息。冷汗浸透衣衫,体内的火却越烧越旺,折磨得他眼前发花,四肢涌起一阵酸软。


    他抬头,望向缓步走近的闻人朗月。


    男人玄衣整洁,面色无波,仿佛冒然出现,扭转一切的不是他。


    这种绝对的、冰冷的实力压制,比闻人谪星的疯癫更令人窒息。


    憎恶如毒藤缠紧心脏。


    花拾依咬紧牙关,试图站起,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净心剑在手中变得沉重无比,连抬起都困难。


    闻人朗月在他面前停下,垂眸看他。那目光似在审视什么,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寒。


    “你……”花拾依从齿缝挤出声音,带着喘息的灼热,“无耻之徒……”


    话音未落,一股更凶猛的潮水席卷而上,冲得他向前软倒,匍匐在地。


    闻人朗月俯身,手臂穿过花拾依膝下与背脊,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花拾依混沌的意识挣出一丝清明。


    他想挣扎,想推开,可四肢像被抽了筋,绵软得不受控制,最终只能堪堪揪住一片衣襟,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如离水的鱼,被迫偎进男人坚实的胸膛。


    “兄长——!”


    闻人谪星嘶哑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惊怒与不敢置信。他勉力撑起上半身,嘴角血沫未干,目眦欲裂:


    “你干什么?!你……你不是从来不喜男子的吗……放开他——”


    “现在,”闻人朗月打断他,斩钉截铁:“他是我的了。”


    闻人谪星如遭雷击,挣扎欲起,却牵动内伤,呕出一口鲜血。他眼眶赤红,死死盯着兄长臂弯里那抹刺目的红:“哥……他是我的!”


    闻人朗月脚步微顿。


    他单手稳稳托住花拾依,腾出的另一只手,食指缓缓抚上怀中人滚烫的脸颊。那指节修长冰凉,沿着脸颊游移,最终停在微微红肿的唇畔,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而后,在闻人谪星几欲滴血的注视下,他将那根手指探入对方唇间。


    花拾依意识涣散,无力抗拒,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齿关微松,由着他的手指.侵.入.亵.玩。


    闻人朗月这才抬眼,目光如冰,扫过瘫倒在地的弟弟。


    “你驯服不了他,”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所以,现在他归我。”


    “咳、咳咳……”闻人谪星剧烈呛咳起来,血沫溅上衣襟,嘶哑的嗓音带着绝望,“哥……你不能碰他……放开他……”


    闻人朗月漠然抽回手指,指腹掠过花拾依唇角一点湿痕。他将人更紧地按入怀中,如同圈禁一件宝物,转身,道:


    “医修即刻便到,你且养伤罢。”


    语毕,他迈步踏入门外的沉沉夜色。


    “哥——!”闻人谪星嘶吼出声,字字泣血,“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压我一头……我什么都能让给你……就他不行,唯独他不行——”


    夜风吹散他破碎的哀求与呛咳。


    然而闻人朗月的身影渐行渐远,再未停留。


    只余那一声凄厉不甘的“哥!!!”,在空荡的残殿里,徒然回荡,久久不散。


    墨色帷帐低垂,室内灯火幽。


    花拾依被掷落在铺着墨金锦褥的床榻间,繁复的龙纹被他压在身下。未及挣起,一道玄影已沉沉覆下,将他彻底笼罩。


    ……


    稳落下来,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急促的呜咽,意识在昏沉与灼热中浮沉。


    帐影沉落,灯火幽微。锦褥上的墨金龙纹贴着胸口,冰凉蜿蜒。花拾依颤了颤,还想蜷缩,……他死死揪住褥面。……他猛地偏过头,死死咬住一缕湿发。墨发缠在唇间,衬得脸色苍白,眼尾潮红湿亮,艳得惊心。


    ……


    日影西移,透过窗棂落在地面,凝成一片淡金。


    光柱里尘埃浮沉,卧室内静得呼吸可闻。


    闻人朗月先醒了。


    臂弯里的重量温热实实在在。他垂眼,看见花拾依仍沉沉睡着,墨发凌乱铺了满枕,半掩着颈侧细密的稳痕。


    那张脸褪去昨夜的潮红痛楚,在午后疏淡的光里显得白皙红润,唇上还留着些肿。


    他不动,也不松手,只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胸膛。


    没过多久,花拾依的睫毛颤了颤。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僵住——全身的酸软与隐秘的钝痛,连同腰间箍紧的手臂,都让记忆轰然倒灌。


    他睁开眼。眸底先是一片空茫的水光,继而迅速冷了下来,凝成冰。


    下一刻,巨大的力道猛地炸开——


    花拾依肘击、拧身,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又像被彻底惹怒的兽,用尽全身气力,硬生生从闻人朗月紧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锦被掀翻,腰间腿上痕迹斑驳刺目,他却看也不看,又扑了回去——


    “砰!”


    闻人朗月被他重重撞在榻上,咽喉瞬间被一双冰冷颤抖、却狠决异常的手死死扼住!


    花拾依.骑.在他身上,眼眶泛红,气息粗重。他俯身,将全身重量压向掌心,声音嘶哑又带着一丝脆弱:


    “闻人朗月……我.杀.你千遍!”


    “你敢对老子做这种事——!”


    闻人朗月被他死死扼着喉,竟未挣动。


    颈间脉搏在他掌心下突突跳动,喉结碾过指腹,缓缓一滚。男人抬眼,眸色沉静无波:


    “松手。”


    “松你祖宗!”


    花拾依抬掌掴去,指风凌厉——


    “啪!”


    脆响炸开。


    闻人朗月脸侧偏过一线,额发垂落,遮住眉眼。


    花拾依喘着粗气收回发麻的手,指尖还在抖,声音却发冷:


    “这一下,是你应得的。”


    “咔——”


    闻人朗月的手如铁钳般扣死了他挥落的手腕,力道狠戾,不容挣脱。与此同时,一股阴寒霸道的灵力顺着花拾依的指尖逆冲而上!


    “呃——!”


    花拾依双臂剧震,酸麻刺痛瞬间无力,钳制骤松。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巨力抡起,一下子被按回凌乱的锦褥之间!


    闻人朗月单膝抵上床榻,阴影如山倾覆,将挣扎的花拾依完全笼罩。他仅用一只手便制住花拾依双腕压过头顶,动作干脆利落,冰冷从容。


    胸膛相抵,呼吸交错。


    他垂眸俯视,喉间指痕与脸上掌印宛然,眸光深寂,寸寸压下。


    花拾依被他压着身体止不住地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汗黏在绯红的眼尾和脸颊。他吸着鼻子,声音又哑又糯,明明在骂人却透着一股被欺负狠了的委屈:


    “你滚开啊……我……我要.杀.了你…:”


    闻人朗月恍若未闻。他凑近,贴上那通红的耳廊,像昨夜那般含稳耳骨,又顺着紧绷的颈线缓缓游移,在敏感处不轻不重地呵出一缕温热气息。


    “毒应该排尽了,”他声音低缓,漫不经心,掌心贴着花拾依腰腹紧绷的.肌.肤:“怎么还这么烫?”


    花拾依被他摸得腰肢一软,呜咽着扭动,踢他的小腿:“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闻人朗月不为所动。


    他忽地俯首,高挺鼻梁深深埋入花拾依颈窝。再抬眼时,凝着寒霜的眸底竟掠过一丝暗火。


    “哭什么。”他的指腹抹过花拾依脸上的泪痕,将那处皮肤揉得泛红,“很疼吗?”


    闻人朗月这句近乎戏谑的关心,如一把钝刀狠狠剐过花拾依早已溃烂的自尊。


    他浑身一颤,眼泪霎时涌得更凶,断了线般往下砸,哭得整张脸都泛着脆弱的潮红,让人想起了雨打梨枝,楚楚堪怜。


    偏偏他在发狠地骂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闻人朗月静静看了他片刻,眸色转深。


    他忽然低下头,碰了碰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睫,尝到微咸就渐渐失了分寸,稳重了许多,从湿红的眼角碾过脸颊,最后没有安抚,只有更深的.侵.占——


    作者有话说:没劲透了,耽频改兄弟情频算了。


    第42章 前仇旧怨笑真心


    临近傍晚, 天光敛成一片墨,压在殿宇层叠的青瓦上,飞檐似燕尾静静裁开厚重的暮色。


    闻人朗月自深寂的殿内走出, 一身玄衣,步履沉缓。


    他并未回头, 只抬手向身后虚虚一按,七十二道无形结界便依序展开, 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将整座殿宇严密笼罩。


    灵力的微光一闪即逝,没入砖石草木之间。


    两名垂首侍立的丫鬟肩头同时掠过一丝微凉, 已被施下门印——此后, 这重重禁制,唯她们二人可安然通行。


    做完这一切,他才拾级而下。


    阶下阴影浓重,闻人谪星一身素白亵衣立在那里。


    像半截未化的雪,突兀地横在暗处。他面容深寂, 目光死死凝在闻人朗月身上。


    “兄长。”闻人谪星开口, 声音干涩嘶哑, 带着一丝憎怨。


    闻人朗月驻足, 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伤好了么?”


    这话问得寻常,听在闻人谪星耳中却如针扎火燎。


    昨夜,他一个金丹修士, 竟然吃了花拾依一个筑基修士的亏,本就是奇耻大辱,更何况……他眼前闪过昨夜闻朗月将花拾依强行带走的画面,气血又是一阵翻涌。


    他扯了扯嘴角,竟笑了起来。只是笑意讥诮, 又有些苦涩:


    “多谢兄长昨夜‘及时’援手,医修来得可真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被无情戳破,闻人朗月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讥讽他:“既已无碍,那便去炼仙台静心修炼。”


    “兄长呢?”闻人谪星猛地偏过头,眼神锐利如钩,夹枪带棒道:“在殿中闭门整日,直至此刻,我才见着你的人影。”


    “我今日还要前往执事殿,与诸位长老议事。”


    闻人朗月说着,已迈步向前,声音随风传来,“你既在此,便一同去。”


    闻人谪星胸中郁气骤然炸开,一步抢上前,竟失态地一把攥住闻人朗月的衣襟!


    拉近的瞬间,他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闻人朗月颈部——


    玄衣交领微敞处,几道清晰的鲜红抓痕赫然在目,还未结痂,渗着丝丝血,显得无比刺眼。


    所有理智瞬间被灼烧殆尽。


    “这是怎么一回事?!”


    闻人谪星五指收紧,指节紧绷而扭曲,声音颤抖,又夹杂着一丝不敢深想的惊痛。


    闻人朗月任他抓着,俊冷的脸波澜不惊,但深寂的眼却泛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他薄唇微启,云淡风轻:


    “小猫挠的。”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灵力骤然自闻人朗月周身涌出,轻轻一震。


    闻人谪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攥紧的手被震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闻人朗月垂眸,淡漠地俯视着他。


    暮色渐浓,良久无声。


    半晌,他才伸出一只手,递到闻人谪星面前。


    “走吧。”


    闻人谪星双肩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爬起来,掸也不掸衣上尘,便那样沉默地、如一道解不开的黯影,跟在了闻人朗月身后。


    日色尽褪,殿内沉入一片滞重的昏黑。


    两名侍婢推门而入,脚步倏地顿住。


    帷帐后,人影僵坐。满地衣物狼藉散落,烛台倾翻,扯破的纱幔委地,在暗色里泛着暧昧的微光。


    她们很快敛了神色,垂眼悄声忙碌起来。


    烛火一盏盏点亮,热水与洁净的衣衫备好,饭食的温热气息无声漫开。


    其中一人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毕恭毕敬:


    “公子,是先沐浴,还是先用些饭食?”


    帷帐后面,花拾依蜷坐着,身上仅松松掩着一层褥子。自肩背至腰腹,雪色肌肤上尽是细密的浅红痕迹,在昏光里断续蜿蜒,又被散落的墨发半掩着。


    听见人声,他缓缓抬起脸。泪痕未干,神情空茫,半梦半醒。


    “你们出去吧,”他声音轻得发飘,又带着一丝涩,“让我一个人……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环顾——烛火摇曳,偌大的殿中只剩他一人。


    花拾依抬手捋了捋额前汗湿的发,撑着身子下榻。清洗时他垂眼,看见一缕浊白自腿间淌下。


    他眼前骤然一昏,齿间狠狠碾出两个字:


    “畜.生。”


    一遍又一遍,他几乎搓红了肌肤,直到每一寸都泛着生涩的净。


    草草咽下几口冷透的饭食后,他起身,推开了那两扇沉红的殿门。


    夜色如墨,殿外流光层叠——


    一重,两重,三重……整整七十二道结界,如天罗倒扣,彩晕流转。


    花拾依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呵。”


    七十二重禁制。


    这是拿他当什么灭世的魔头,镇在了这里?


    “呵……”


    又一声短促的冷笑溢出唇边,花拾依抬眼扫过殿外流转的七十二重结界,笑容骤然冻住。


    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指节捏得吱吱作响,胸口那股浊气却越拧越紧。


    “砰——!”


    拳头携着所有未尽的怒意,狠狠砸在厚重的殿门上。


    木屑如碎雨般炸开,沉重的门板应声碎裂,豁开一道空落落的洞,夜风毫无阻拦地灌了进来。


    花拾依倏然回身,背影削直如刃,径直没入殿内深沉的暗处。


    凭什么该他忍?


    他目光扫过殿内——金漆屏风、白玉摆件、紫檀案几,每一样都精美冰冷,价值不菲,于是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既然闻人朗月要将他强锁在此,那就别怪他把这个牢笼砸个粉碎!


    一时报不了仇,那至少也要给仇人添一笔足够肉疼的麻烦。


    花拾依的目光冷冷巡过这满室琳琅,然后开始专挑贵的砸。


    “哗啦——!”


    一尊半人高的青瓷花瓶应声炸裂,碎片飞溅,到处都是。


    他沒有停。


    砰!锵!哐——!”


    碎裂声、倾倒声、撞击声,此起彼伏,奏成一曲暴烈的破灭之乐。


    玉碎了,金凹了,木裂了,绸破了。每一声爆裂都在空寂的殿中激起回响,混杂着他的喘息声。


    最后,他立在满室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脚边是一地琳琅的残骸。


    “呼——”


    花拾依垂眸,看着掌心被碎片划出一道细痕,血珠缓缓渗出来。


    他感受不到痛,心里只觉得痛快。


    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浊气终于狠狠吐了岀来,他停下动作,脸颊倏地泛起薄红。


    抬眸扫过满地狼藉,碎玉裂锦,他难以自抑地唇角微扬。


    当这间屋子的主人归来,推开殿门,目睹这一室颓艳的废墟时,脸上会是何等神情呢……


    想想都痛快。


    花拾依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在满地狼藉的角落里蜷起身。


    他将下巴抵在膝头,眼睛亮得异常,直直盯着漆黑的外面。


    第一次,他兴奋地期待着那个人归来。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淌过,殿外夜色浓稠如墨。


    就在花拾依困意上涌,意识涣散,额角抵着膝头快要坠入昏睡时——


    一道冷风猛地灌入殿内。


    一双墨色马靴踏上已无门扉的门槛,毫无声响。


    夜色仿佛被骤然割开,一道颀长冷峻的玄色身影立于殿外入口处,缓步踏入这片狼藉。


    闻人朗月的目光极轻地掠过破裂的门框,又扫过遍地玉碎锦裂,最后,才在昏暗的角落里,寻到那个蜷缩成一团、与睡意做斗争的身影。


    花拾依的头刚一点下去,面颊埋进膝间,睡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可下一瞬,他又猛地惊醒,骤然抬头——


    那道玄色身影已到了跟前。


    闻人朗月正欲俯身,手将触未触的刹那,花拾依已从地上一弹而起,踉跄退至窗棂边,像张骤然拉满的弓。


    闻人朗月凑近。


    月光透过窗棂漫了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薄雪。


    花拾依脊背一绷,欲退未退之际,男人的手臂已如铁箍般碾上他的腰际,力道悍然地将他一把掼入怀中。


    月华泠冷,他愤怒、颤抖地挣扎着,男人的脸浸在月光里,唇角凝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跑是么?”


    这话落在花拾依耳中,活脱脱是居高临下的挑衅!


    外面可是七十二重结界,纵是齐天大圣来了,怕也难逃吧?更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


    花拾依在他怀中挣动,仰起脸咬牙道:“疯了吗你?有本事撤了外面的结界,看我不逃到天涯海角九霄云外——”


    闻人朗月垂眸,伸手抚过他散乱的鬓发,声音低缓:


    “跑不掉才好。”


    花拾依呼吸一窒,眼底迸出灼人的火光:“你——!”


    他最恨这般被禁锢、被束缚,自由与尊严被剥夺。


    这里跟天狱有什么区别?


    这里还不如在天狱!


    如果被关在天狱,他还能逃岀去,还不用被男人占便宜!


    花拾依猛地挣开半分,抬手指向身后那片狼藉,“你敢这么关着我,我就敢砸穿这里!”


    闻人朗月垂眼看他。


    花拾依胸膛起伏,字字咬牙:


    “你锁我一日,我便砸一日。纵是你闻人家金山玉海,我也能将砸到你们寸瓦不留。”


    他抬起被怒火烧亮的眼:“现在,还不快放了我!”


    闻人朗月静静看着他:“你砸。”


    花拾依瞳孔一缩:“……?!”


    “每日送入闻人家的,”闻人朗月淡然开口,“光是钱财,便是黄金逾万两,白银十万两。而你今日毁去的这些总值也不过数千两白银。”


    他目光掠过满地狼籍,重新落回花拾依脸上:


    “九牛一毛。你尽可继续。”


    花拾依浑身力道一空,挣扎的动作蓦地凝滞,方才还灼灼燃烧的怒意,嗤地一声,仿佛熄成了烟。


    闻人朗月俯身逼近的刹那,花拾依猛地抬手,掌心死死抵住他的唇。


    那截手腕在月光下抖得厉害,却硬生生拉开距离。


    “放我出去——!”


    他偏头躲开,声音嘶哑发颤。


    闻人朗月尝到了温热的腥气。


    花拾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放开我——!”他嘶声挣动,像被困在网中的鸟,每一寸挣扎都撞在闻人朗月的臂弯里,“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这样关着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月光泼在他脸上,泪痕蜿蜒,碎成一片泠泠冷光。


    闻人朗月抬手欲触,却被花拾依狠狠挥开——


    腕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最恨的就是你——”花拾依盯着他,“还有你那疯子弟弟!别碰我……恶心!”


    闻人朗月的手掌抵在墙面,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声音低沉发冷:“为何?”


    花拾依仰起脸,泪水混着冷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这话你不该问我——”


    花拾依手肘死死抵住他胸膛,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你自己怎么不去想!”


    “这般面无表情、理所当然地问我为什么……你不觉得可笑么?”


    “大半年前在草庙村,是谁视我如草芥,轻蔑折辱?是谁将我逼至绝境,只得堕魔求生?又是谁步步紧逼,布下天罗地网通缉追捕我?”


    花拾依猛地逼近,扬起唇角——


    那笑意浸在未干的湿痕里,讥诮又破碎。


    “你都忘了,是不是?”


    闻人朗月扣住他下颌。


    黑暗中,月光静静流淌,他的视线沉进花拾依眼底。


    “我没有……侮辱你。”


    他顿了一顿,喉结微动:


    “我也只是……想找到你。”


    闻人朗月的话音落下时,殿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他自己先怔住了,扣着花拾依下颌的手指无意识松了半分,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清晰而缓慢地裂开了一道缝。


    花拾依也僵住了。


    月光斜斜切过两人之间。


    闻人朗月抬手欲拭他颊边泪痕,却被花拾依猛地侧脸避开。


    “……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时,连月光都静了静。


    花拾依仍偏着头,颈线绷紧。


    长久的寂静后,花拾依的声音轻得发颤:


    “放了我吧。”


    闻人朗月没有答话。


    下一瞬,他忽然扣住花拾依的下颌,重重稳了上去——带着决绝的力道碾过湿润的脸颊,划过绷紧的下颌线,最后狠狠烙在剧烈搏动的颈侧。


    花拾依浑身一僵,挣扎被他圈在怀中的手臂死死压住。


    闻人朗月将他按在微凉的窗棂上,雕花木棱深深硊进他纤薄的脊骨。炙热的稳烙在颈间,男人一把扯开他凌乱的衣襟。


    花拾依在徒劳的挣动中忽然洞悉了什么。他停下反抗,唇边绽开一抹讥诮的冷笑:


    “恶心死了……放开!放开!你这.发.秦.的.公.狗,岀门随便寻棵树去蹭不成么?要么就去找别人——”


    “没有别人。”


    闻人朗月的动作骤然凝固。


    花拾依顺势向后倚去,任由衣衫滑落至臂弯,大片雪肤曝在月下,如半毁的玉像。下颌被牢牢锁住,他被迫仰着脸,眼尾一挑,碎光潋滟,直直刺向闻人朗月。


    “是么?”他轻轻呵气,“那你猜猜……你是第几个?”


    空气骤然凝固。


    闻人朗月停下,只有扣着他下颌的指节寸寸收紧。月光照见他唇边的冷笑,和眼底冰冷的恨意。


    “或者……你猜,第一个是谁?”


    他望着闻人朗月骤然晦暗的眼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


    原来这囚禁、这失控、这所有蛮横的靠近,底下藏着的竟是这般可笑的东西。


    闻人朗月气息一沉,手陡然收力。


    下一秒,花拾依被重重抵在窗棂上。


    凸起的雕花磕着脊背,风打纸窗,每一下撞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道。月光在晃动的窗影间破碎,又被交叠的影撞散。衣衫委地……碾出梅花。


    月光泼溅,淌过花拾依仰起的颈与颤栗的膝弯。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沿着冰凉的窗棱滑落,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汗水与气息交融,闻人朗月的唇贴在他耳后,声线嘶哑,一字一字凿入: “……你现在只有我。”话音落下,他俯首,轻轻衔住花拾依的颈侧。


    花拾依轻轻一颤,喉间逸出一丝抽息。


    “呵。”


    真可笑——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第43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


    翌日晌午, 日光漫入幽殿,斜切过窗棂,映入石砌的地面。


    浮光掠影, 暗香盈盈。


    花拾依陷在锦被间。墨发泼散,唇色鲜妍, 脸色透着倦极的红润,像一匹被揉皱的绸。


    忽地, 锦被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猛地扯开——


    阴影倾覆, 骤然吞没半榻。


    意识昏昏沉沉,像沉在深潭里。


    无知无觉的昏睡中, 钝钝的酸痛再次复苏。


    然后, 是疼。


    “嗯……呜……”


    花拾依无意识地含糊地呜咽,眉头蹙紧,脸蛋在枕上不安地蹭了蹭。


    更清晰的一撇,落在难以启齿的地方。


    花拾依眼睫猛地一颤。


    意识如坠深潭,忽然又挣出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冷香体温, 沉实的重量, 侵略般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身体似被钉在榻上, 唯有那一撇重过一捺的惩戒逐渐清晰。


    他骤然吸气,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消散。


    眼蓦地睁开。


    帐顶绣花碎成模糊晕影。


    “呃啊——!”


    一声惊喘冲破喉咙,嘶哑惊骇。


    他蜷起身子, 却又被压回褥间。


    一道声音自头顶落下,冷而平,似冰刃贴上后颈:


    “……醒了?”


    花拾依齿关倏地咬紧,喉间漫起一股铁锈味的腥气——杀心顿起,扎透肺腑。


    “你……滚……滚出去!”


    伴随着他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几记夹风带火,清脆利落的脆响在幽静的深殿内炸开——


    “啪——!”


    “啪——!!”


    “啪——!!!”


    闻人朗月脸侧偏过,黑发甩落遮住眉骨。颊上红痕骤现,他缓缓转回视线。


    那目光沉静压来,幽深得可怖。


    花拾依的手悬在半空。


    掌心火辣辣地刺麻,那麻意如细针窜上腕骨,钻进小臂,一路直扎进心窝里。他喘着气,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对方颊上那道鲜明的掌印。


    “畜.生!混蛋!无耻之徒!我.杀.了你!”


    他声音颤抖,带着滔天的怒意与羞愤。


    闻人朗月俯下身,稳住他汗湿的耳廊,气息灼热,语气淡漠:“别乱动。”


    掌心扣住腕骨,稍一施力,像压住一只狠劲扑腾的野狸,他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制住花拾依。


    泪水倏然滚落。


    从眼尾,脸颊,烫入凌乱的鬓发。


    花拾依哭得寂静无声,薄唇紧抿,止不住细细地颤抖。


    “畜……畜生!”


    “嗯。”


    闻人朗月冷不丁应下。


    他看着那张被泪水沾湿的脸,动作忽地放缓,开始刻意的折磨人。


    就在他微微俯身时——


    “师兄。”


    两个字从花拾依口中嘶哑迸出,直刺耳膜。


    闻人朗月周身骤僵。


    所有动作凝止。


    腕骨上的力道骤然消失。


    花拾依的手摔回锦褥里。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腕上的指痕,视线抬起时,闻人朗月已站在榻边,披上外袍。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殿门洞开,天光一下吞没那道玄色背影。


    “砰!”,门合上的声音闷而沉,砸在满室寂静里。


    花拾依躺在床榻喘息。空气里压迫感正缓慢抽离,他抬手盖住眼睛。掌心还留着一点麻意和湿意。‘伤口’开始鲜明地灼痛,随心跳往深处钻。


    报复得逞了么?


    他放下手,盯着帐顶,缓缓坐起身,掌心按了按酸胀的小腹。


    缓了会儿神,他忽然极轻地“呵”了一声。


    ——早知这招管用,昨夜就该整宿唤“师兄”。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天真的琢磨神色,仿佛在盘算一件极有趣的事。


    没过多久,丫鬟们送来热水、干净衣裳、药膏与饭食。


    泡完澡,上完药,换上一身干净的花锦,他坐到桌前正欲执筷吃饭,殿门忽地又被推开。


    闻人朗月去而复返。


    他反手合上门,径直走到桌前在花拾依面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花拾依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扒着碗里的饭,心里淡淡地诽谤道:这人就没别的事可做?怎么又回来了?非要在他面前晃荡吗?又想干什么?……


    “八仙盟与静心斋,”闻人朗月冷冷地开口,“今日已经撤销对你的巡杀令。”


    花拾依:“哦。”


    他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


    所以这人是来邀功的?


    花拾依撩起眼皮极快地扫了对方一眼,目光凉淡,随即又埋首饭间。


    “清霄宗办不到的事,”闻人朗月看着他,继续道,“云摇宗能为你办到。”


    花拾依咀嚼着饭菜,腮帮微微鼓动,置若罔闻。


    “我只给了林逢秋一个选择。”闻人朗月的声音沉了沉,“让他亲口承认你不是凶手,并对外公布真凶另有其人。”


    花拾依扒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


    ——武力施压,强行捂嘴。果然是他们这些人一贯作风。


    不过,自己本就不是真凶。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林逢秋和八仙盟那边……只要那个杀害林小姐的邪修一日不落网,在他们心里,他花拾依便仍是头号嫌犯。所谓的“澄清”,不过是迫于闻人家威慑的权宜之计。


    他咽下口中的饭,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放下筷子时,碗里还剩小半。他抬起眼,终于正眼看了闻人朗月一眼,然后撑着脸道: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是从天狱出来了,也不用再去天狱了。”他声音很轻,透着薄冷:“然后呢?被你关在这里——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


    “我不还是一名阶下囚。”


    闻人朗月盯着他,声音静如深潭:“你想怎样?”


    花拾依抬眸:“放我出去。”


    闻人朗月垂眸:“外面有什么让你念念不忘?”


    花拾依:“沒有,只是这里无趣得很,我觉得烦闷,待不下去!”


    闻人朗月默然片刻,又道:


    “洛川已非旧时模样。疫毒侵染修士经脉,药石罔效。平民却往巽门滕蛇庙求丹问药,得以暂免。祸乱正炽,此时不宜外岀。”


    花拾依心下一惊,反问:“怎会如此?”


    闻人朗月眉尖一蹙:“巽门邪修蓄谋已久,报复仙门。云摇宗修士已经撤离洛川疫区,再过几日,将全部撤离洛川城。”


    花拾依指节收紧:“清霄宗呢?我……”


    他险些脱口而出叶庭澜的名字,却在瞥见闻人朗月神色时倏然改口:“——我是想问,清霄宗死人了没?我有几个旧仇,若真折在疫中,也算省心。”


    他自觉这话说得轻巧,却听见闻人朗月紧盯着他,淡淡发问:“什么旧仇?”


    “无关紧要。”花拾依脸色焦急:“你只告诉我,清霄宗如今如何?”


    闻人朗月垂目斟茶,白雾氤氲而上。 “不知。”


    果然。


    花拾依心底冷笑,这男人的心眼从来只有针尖那般大。


    他忽然侧身,唇角微勾,有意激他:“是同你一样的‘仇人’,若是死在这洛川城中,正是最好不过。”


    花拾依眼风扫过闻人朗月。那人依旧端坐着,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心火骤起,咒骂道:“有些人啊!……做人的时候便不算人。来日做了鬼,怕也只配往畜生道里滚一滚,永生永世,再修不成个人形。”


    闻人朗月缓缓抬眸。茶气晕开他眼底薄霜,竟似浮起一丝笑。


    “骂得爽么?”


    花拾依:“爽。”


    他扬了扬下巴,破罐子破摔。既然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过过嘴瘾又怎么样?


    闻人朗月将茶盏搁在案上,一声轻响后他抬眼,目光幽深地罩住花拾依:“你想让我带你出去,也不是不行。”


    花拾依指尖微蜷。


    闻人朗月淡淡开口:“你先坐过来。”


    ——真够变态的。


    花拾依抿紧唇,盯了他两息,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挪了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席边坐下,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再过来一点。”


    他又挪近些许,衣摆几乎相触。


    “不够。”闻人朗月的声音低而缓,“再过来些。”


    花拾依攥紧了袖口,几乎能听见自己骨节的轻响。他猛地吸了口气,豁出去般紧挨着他坐下,肩头几乎相撞。


    “这下总——”


    话音未落。


    “不够。”


    “你——!”


    花拾依腾地起身,怒气还未炸开,手腕已被一股可怖的力道扣住。天旋地转间,他的脊背撞进一片坚实的温热——


    闻人朗月将他直接拽入了怀中。


    手臂如铁箍般环过腰际,将他牢牢锁在身前。温热的呼息拂过他的后颈,激起一阵痒意。男人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声音低哑,“我让你坐过来。”


    他当即在男人怀中挣动,气息凌乱地骂:“畜.生……闻人朗月,你就是个被二两.肉支配的衣冠禽兽!你……去.死.吧!”


    闻人朗月指尖掠过他腰间玉带,目光却流连在那袭花锦上——这般艳色,穿在他身上却不显俗媚,而是霞染琼芳,蓬勃灼眼。


    他将唇贴近这人后颈,晦涩开口:“你只管叶庭澜叫‘师兄’对么?”


    花拾依动作一僵,停止了挣扎,男人的鼻尖碰着他的发丝颈侧,低沉开口:“云摇宗胜过清霄宗,我能给你的也会比叶庭澜更多更好。”——


    作者有话说:审核求放过,只是两个人一天打了两次架而己。


    下一章,师兄出场。


    第44章 失踪之人再相见


    呵。


    听到他这般言语, 花拾依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回眸:


    “那师兄他可是说过,等我晋升清霄宗内门弟子, 就把清霄宗的财权交到我手上。”


    他挑畔地扬了扬眉,道:“你做的到吗?”


    闻人朗月扣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凝住了, 良久,闻人朗月才开口:“我做不到把云摇宗的财权交给你, 但闻人家的可以。”


    花拾依一时怔然, 他继续道:“如何?”


    空气仿佛凝住,烛火摇曳, 在花拾依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疯了吧你……”他喉结滚动, 挤出气音。


    “我说真的。”闻人朗月逼近,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织。


    啊?!


    花拾依指尖发冷,心口却滚烫。


    就在他神思震荡,不知所措的刹那, 闻人朗月的手动了。


    骨节匀明的手指, 落在他腰间玉带的螭首扣上。“咔嗒”一声轻响, 丝绸腰带骤然松弛, 层层叠叠的衣襟失了束缚,微微散开一道缝隙,露出里头一抹白皙的肤色。


    烛火倏地一跳。


    花拾依眼底那点怔忡碎得干净。他手腕一转, 指节如铁钳般扣上闻人朗月正欲动作的手。


    “空口无凭。”他声线骤冷,“你先立字据。”


    闻人朗月动作顿住。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死死掐住的手腕上,又缓缓抬起,对上花拾依灼亮逼人的眼。


    “可以。”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却无温度,“前提是,你入云摇宗,拜在我闻人一家门下。”


    花拾依眉梢一挑,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嫌厌便漾了出来:


    “那便算了。”


    他骤然松手,顺势将散开的衣襟一拢,声音懒倦,“我不要了。你放我出去。”


    一听要加入云摇宗,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闻人朗月眸色骤然一沉。


    空气瞬间绷紧,无形的压力弥散。他仍未动,可周身气息已凛如数九寒霜:


    “不入云摇宗,你便永远出不去。”


    花拾依倏地抬眸。


    四目相对,一个平静之下暗潮汹涌,一个惊怒之中火光迸溅。


    “你——!”


    花拾依气极反笑,齿关紧咬道:


    “姓闻人的,你脑子被狗咬了,还是被驴踢了。”


    “当初是谁掷地有声,斥我败坏贵门清誉,誓要‘清理’到底?如今倒要死拉着我入你这云摇宗——”


    他眼尾飞起一抹凌厉的绯色,讥讽道:“怎么,你在自掴其面?”


    闻人朗月神色未变,“我从未说过。”


    他冷静开口:“倒记得有人曾言,对云摇宗……心向往之。”


    他目光如锁将花拾依牢牢钉住。花拾依呼吸一滞,随即嗤声扬起,带着破釜沉舟的讥诮:


    “那是我骗你的!你不也心知肚明——”


    闻人朗月看着他,声音沉静:


    “你大可再骗我一次。”


    花拾依所有的话都断了。


    烛光晃过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猛地亮起。


    ——机会。


    这念头清晰,冰冷,砸得他指尖发麻。


    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这人把选择放在他手里。明知他可能逃走,却还是给他机会。


    花拾依看向闻人朗月。


    那双眼睛深,静,没有情绪,只映着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他没说话。


    沉默悬在两人之间,无法愈越。


    闻人朗月向他靠近。


    呼吸迫近,距离缩短。花拾依肩背下意识绷紧,颈侧微微后仰,本能地退避。


    但下一瞬,他停住了。


    ——这是最后一次。


    这念头冰凉地滑过脑海。他抬起眼,迎上闻人朗月深暗的视线,没有再退。


    出去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那些羞辱、强占、日夜不休的拉扯,都会锁死在这座殿里。若他能走,绝不再回头,绝不再给这人这样擒住他的机会。


    只是,他们之间还是有一笔不清不楚,没完没了的烂账。


    夜色沉下去又浮起来。绡纱剥落,玉扣坠地。昏光里雪肤泛着潮气,像浸过水的玉。影子在帐上晃,撞,碎开又合拢。


    花拾依闭上眼,黑暗在颠簸,意识浮着,沉不下去,也挣不上去。一种近乎摧毁的饱足感,让他想吐,又让四肢瘫软如泥。


    时间糊成一团。烛灭了又明,窗外的黑透出灰,又渗进一丝靛蓝。


    终于停了。


    花拾依躺在榻上,不动不动,但浑身都在细微地抖。


    嫣紫交错,触目惊心,一片狼藉,春意盎然。


    男人的手伸过来,穿过他膝弯,托起脊背。他被抱起来,头无力地后仰,脖劲拉出脆弱的线条。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时,他颤了一下,垂着眼,看水波晃动,看自己支离的倒影和男人的脸。


    翌日下午。


    马车碾过官道,轱辘闷响着。车厢宽大,铺着金纹软垫,小几上茶烟袅袅。


    花拾依穿着一身云纹白袍——料子是顶好的雪缎,袍角却被他随意撩起压在膝下。


    他背靠着车壁,膝上摊着张素白熟宣,手握细笔,正垂眼勾画。墨迹随着车行微微晕开,他却下笔极稳,线条流畅得惊人。


    闻人朗月坐在他对面,玄衣墨发,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枯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笔尖蓦地一顿。


    花拾依抬眼,拎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手腕一抖,图纸平平展在闻人朗月面前。


    “给。”他声音淡然,“照这图去修补镇川坝,坝便能重新立住。”


    闻人朗月垂眸。


    图上沟渠走向、夯土配比、引流暗渠,标注得密而不乱,连梁木铆接的倾角都算了进去。这绝非信手涂鸦,花拾依是认真的。


    “此坝当年是巽门手笔,”他指尖按在图纸边缘,“核心机巧从不外传。你从何得知?”


    花拾依眼尾微扬:“你忘了,我也是个邪修,说不定我和巽门还有些渊源。”


    ——骗你的。我是专业的,我还有系统。


    闻人朗月静了片刻,忽然反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花拾依身子向前倾了倾,手肘撑在小几上,白袍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未消的淡红指痕。


    他笑嘻嘻开口:“你长这么大应该做过不少缺德事吧,就当是做点好事给自己积点德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茶烟笔直上升,在两人视线交汇处袅袅散开。


    闻人朗月忽然伸手,将那图纸慢慢卷起,握在掌中。


    “好,听你的。”


    马车微微一震,转向混乱不堪的洛川城。


    驿站口,暮色压檐。


    车马尚未停稳,十数道身影已围拢而来。为首者是林逢秋,身后跟着几位宗门之主,皆是面色沉凝。


    “闻人公子。”林逢秋拱手,声音干涩,“疫区失控,须即刻封禁。请云摇宗助我等行镇煞之仪。”


    所谓镇煞,便是活祭染病未死之人,然后封镇疫区,火烧一切。


    闻人朗月缓步下车:“带路。”


    花拾依跟在他身后三步处,脸上覆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


    戴上面具时,他自欺欺人地想应该沒人认得他。


    疫区设在城外荒谷。


    还未走近,腐气已混着药渣味扑面而来。


    木栅栏内人影惶惶,咳嗽与呻吟断续传来。


    混乱中,花拾依脚步稍缓,正要侧身时,前方忽然剑光一荡!


    十余名青衫修士拦在道中,为首之人长剑拄地,正是清霄宗江逸卿。他眼眶赤红,声音嘶哑:


    “谁敢封禁,便是逼他们去死!”


    林逢秋冷笑:“你清霄宗弟子,莫要自欺欺人,再做拦路虎。”


    “自欺欺人?”江逸卿剑锋抬起,直指众人,“这里面躺着的,大半是我清霄宗同门!我宗青芷师伯已在研制解方,只需三日——”


    “三日?”另一位宗主截断,“疫毒入经脉便难已回天!等你的三日,洛川城都要陪葬!”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云摇宗修士结阵前压,清霄宗众人持剑相抗。


    灵光炸裂,尘土飞扬。


    江逸卿剑法狠厉,连伤三人,却被闻人朗月一道冰诀震退三步,唇边溢血。


    败局已定。


    林逢秋拂袖前行,众人紧随。


    花拾依垂眸经过时,江逸卿忽然抬眼——


    面具遮住了容貌,可那身云纹白袍,那走路的姿态……


    江逸卿瞳孔骤缩,踉跄爬起,竟不管不顾跟了上来。


    有些地方已经是焦土一片。


    临时搭起的草棚连绵如坟丘。


    棚间空地上,一人素衣而立,正是叶庭澜。


    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削厉,眼下淡淡青黑,唯有一双眼仍澄澈温润。见众人至,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林宗主,诸位前辈。青芷师伯已辨出毒理,再予两日,必有破局之法。此刻封禁活祭……实是草菅人命。”


    林逢秋挥手打断:“叶贤侄,你清霄宗仁善,却莫拖累天下人!此疫传人极快,若不斩断源头,你我皆成罪人!”


    “正是!”身旁数位宗主附和,“毒源不除,大祸必至!”


    江逸卿此时冲至人前,嘶声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此次援洛川,我宗出医修四十七人、药修六十一人!如今陷在里面的,几乎都是我们的手足!你们凭什么说弃就弃?!”


    他猛地转身,目光凌厉扫过人群,忽然死死盯住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


    “你——!”


    叶庭澜循他视线望去,怔在原地。


    花拾依静静立在闻人朗月身侧,面具后的目光,隔着纷扬尘灰,与叶庭澜遥遥相撞。


    风卷起焦土与药灰,扑了满面。


    叶庭澜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11的个人履历又添上一笔:云摇宗弟子(限时1天)


    有点写不动了。


    第45章 清霄云摇久积怨


    叶庭澜的视线掠过飞扬的尘灰, 落在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白影上骤然定住。


    一瞬,他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可是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即便隔着纷乱人群也无法错辨。


    “……拾依?”


    低语未出口, 便被一声厉喝切断——


    “叶贤侄!”


    林逢秋向前一步,隔断叶庭澜的视线。他面色沉痛, 声音却洪亮异常:


    “清霄宗仁善,林某感佩!但如今疫毒横行, 每日死者递增, 若因一时心软而致疫毒扩散,这千古罪责, 你清霄宗担得起, 我等着实担不起!”


    他身后,几位宗主连声附和。


    “正是!洛川城外三千亩灵田、七处矿脉,皆由你清霄宗监理。如今疫区就毗邻其间,若毒源顺着地脉水流扩散,损的可不止你一家!”


    “林宗主痛失爱女, 尚能以大局为重, 亲主封禁之事。你清霄宗却只顾门下弟子性命, 置万民生死于何地?”


    言辞如刀, 一句句劈来。


    叶庭澜唇线绷紧,眼底温润尽褪,只余一片冷然。


    他听明白了。


    封禁是假, 借机逼清霄宗让出洛川地脉利益,才是真。


    这些慷慨陈词,裹挟的是这些人毫不掩饰的贪婪。


    花拾依静立闻人朗月身侧,面具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林逢秋那张大义凛然的脸。


    他忽然想起这人于林小姐尸身前老泪纵横的模样。


    那时他还觉得, 这是个可怜的父亲。


    如今看来,丧女之痛或许不假,但借题发挥、党同伐异的算计更是真相。


    呵。


    就在他唏嘘不已时,林逢秋话锋一转,竟直指叶庭澜身后憔悴不堪的江逸卿:


    “更何况你清霄宗教徒不严,门下出了那等勾结邪修、残害同道之徒!焉知此次疫毒,不是天谴报应?!”


    “林逢秋!”


    江逸卿目眦欲裂,提剑便要上前,被叶庭澜抬手死死按住。


    林逢秋浑然不惧,反而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我说错了?那花拾依是不是你清霄宗弟子?他杀害小女、叛逃宗门、勾结邪修,桩桩件件,天下皆知!你清霄宗今日种种推诿阻挠,莫非还想包庇那等败类不成?!”


    “……”


    空气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了清霄宗一众人身上。


    林逢秋一番陈词,将清霄宗所有人都钉上了耻辱柱。


    叶庭澜匿于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一道清泠的声音,倏然划开凝滞的空气。


    “林盟主嗓门可真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闻人朗月身侧,那一直沉默的青铜面具人抬手,握住面具边缘,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上一揭——


    “咔。”


    一声轻响,面具脱落。


    午后惨淡的天光,骤然照清了一张年轻俊容。那人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让秾丽的容颜透出刃锋般的锐气。


    “……一点儿也不像一位刚丧女不久的父亲。”


    风卷过焦土,扬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迎着林逢秋骤然瞪大的眼睛,迎着四周蓦然响起的抽气与惊呼,也迎着身侧闻人朗月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开口。


    见场面暂时被他镇住,花拾依眉眼含霜,又字字诛心道:


    “你既已撤了我的缉杀令,为何还一口咬定我是杀害令千金的凶手?至于叛逃宗门,勾结邪修?!你难道不知道我这几日的去处吗?!你是说闻人家有邪修是吗?!”


    一旁,闻人朗月眯了眯眼,欲言又止。


    林逢秋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他,连声道:“你……你,你!你!”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拾依冷笑一声,睨着他,语气讥诮:“我倒要问你,不去给你那枉死的女儿焚香吊唁,也不去缉杀真凶,反倒在这里跟着一群不入流的小宗门宗主搅和,是何道理?”


    林逢秋脸色涨得通红,嘶吼道:“妖孽!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话音未落,他袖中灵力翻涌,正要动手,却被闻人朗月一道冷冽目光扫过。


    他浑身一僵,霎时像只受惊的鹌鹑,嘴里却还不死心地嚷嚷:“闻人公子,您看——”


    闻人朗月眉峰微蹙,冷冽开口:“我此次来,只是带走我的人,拿回我的东西。仅此而已。”


    言下之意,再分明不过——


    他林逢秋的烂摊子,与他毫无干系。


    林逢秋脸色陡然一白,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敛去大半。


    没了云摇宗闻人家的撑腰,他拿什么跟清霄宗叫板?难不成还指望身边几个中小宗门的宗主替他出头?


    今日一场,是他失策了。


    他以为针对清霄宗一定会获得云摇宗闻人家的支持,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讨好到闻人家,还彻底得罪了清霄宗。


    从此往后,八仙盟……


    他脸色煞白,抹了抹额间虚汗:“原来都是误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迟疑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林盟主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修士,他搓着手往后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方才林盟主还说要以大局为重,封禁疫区,怎么转眼就成了误会?”


    这一句话,像是捅破了一层薄纸。


    “是啊是啊!”


    另一位身着紫衫的宗主立刻附和,他上前两步,离林逢秋远了些,语气不满:“我等是信了林盟主的话,以为清霄宗罔顾苍生,才赶来助阵。如今看来,分明是盟主想借机谋夺洛川地脉!”


    “何止!”又有一人高声道,他指着林逢秋,眼神愤然,“他说清霄宗弟子勾结邪修,可人家如今是云摇宗弟子!闻人公子在此,岂容他血口喷人?”


    此起彼伏的指责声浪,瞬间将林逢秋淹没。


    那些方才还对他唯唯诺诺的中小宗门宗主,此刻像是换了副面孔,个个义愤填膺,生怕沾染上半分麻烦。


    林逢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众人,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小人!方才是谁在附和我?!”


    但是,无人理会他的嘶吼。


    自那青铜面具落下,花拾依的身影清晰出现在视野中起,叶庭澜的目光便再未移开过。


    他看着他与林逢秋对峙,看着他言辞犀利,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那少见的冷锐神情。


    叶庭澜喉头滚动,许多话堵在胸口,却在目光触及对方身上那件云纹白袍时,骤然凝住。


    他看见花拾依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然后朝自己这边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


    叶庭澜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他看到花拾依的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


    可就在花拾依脚下刚有动作,向前踏出不过半步的瞬间——


    数道身影无声而动。


    是闻人朗月带来的那些云摇宗修士。


    他们原本看似松散地立于外围,此刻却如早有默契般,身形错落,不紧不慢地挪移脚步,恰好形成一个半弧将花拾依若有若无地拢在了中心。


    动作并不激烈,却让气氛剑拨驽张。


    花拾依的脚步顿住了。


    他轻轻牵了下唇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放弃。


    也好。


    这下,连解释都省了。


    只要眼睛不瞎,任谁都能看出他走不了。


    叶庭澜的瞳孔骤然紧缩,猛地抬眼,目似寒针直刺向闻人朗月。


    闻人朗月也正看着他。


    一股无形的威压,带着凛冽寒意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猛然扩散。地面焦土被掀起,离得近的几个小宗门修士猝不及防,被逼得踉跄后退。


    叶庭澜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闻人朗月面前,手中并无兵器,只是并指如剑,指尖凝着一道璀璨到刺目的蓝色剑芒直刺闻人朗月面门!


    快得只剩残影。


    闻人朗月眉峰未动,只在那剑芒及体的刹那,玄色衣袖如流云般拂起。


    “铛——!”


    一声响亮的撞击声炸开,恰似金铁交鸣,气劲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炸裂,狂风骤起,将周围所有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尘土漫天飞扬。


    两道身影,一白一玄,在尘埃中骤然分开,又瞬息再度碰撞在一起。


    花拾依将一切收在眼底。


    那两个男人视线不过一碰,下一刻便已灵力迸溅,悍然交手。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倒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亲眼得见两个男人当面为他动手。


    这荒谬的念头刚划过,眼角余光便瞥见另一侧寒光骤起——


    江逸卿已率数名清霄宗弟子疾冲而来,剑锋所向,煞气凛冽。


    那架势像是连他也一并罩在了杀意之内。


    花拾依眉梢微挑,一下紧张地喊到:“江师兄!”


    千万别误伤友军啊!


    江逸卿剑势如虹,一道凛冽寒光撕裂空气,直劈而下!


    “轰——!”


    剑锋狠狠斩在云摇宗修士仓促结起的护身结界上。青光爆裂,结界应声而碎,剑气余波横扫四溅,扬起一片尘灰。


    花拾依离得近,被那骤然炸开的灵力劲风逼得向后踉跄半步,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口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太可怕了!


    他合理怀疑,江逸卿特么也想砍死他。


    几名云摇宗修士脸色一沉,持剑结阵,正要上前——


    江逸卿根本不给喘息之机,反手又是一剑横斩!


    剑气更为磅礴,如霹雳钻云,悍然撞入云摇宗修士刚聚起的阵型之中。


    灵力炸裂,人影纷乱,那原本严密的阵势竟被这一剑生生冲开一道缺口!


    在那混乱剑气再度扫来前,花拾依果断抽身,几步疾退至一处半塌的草棚边,暂且避开了锋芒中心。


    他才刚稳住身形,就听见江逸卿气急败坏的怒吼穿透烟尘传来:


    “花拾依!你往哪儿躲?还不快给我过来!”


    花拾依唇角轻扬,最后抬起头,目光投向半空中那道玄色身影——


    拜拜了你。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清霄宗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要写到一百五十章,但我实在没有那个耐心。


    第46章 巽门暗宫藏秘宝


    叶庭澜并指凝决, 最后一道凝练的剑气撞上闻人朗月横拦的玄袖。


    “嗡——!”


    气浪炸开,将闻人朗月震得倒退三步,足下地面寸寸龟裂。


    他稳住身形, 玄袖上一道浅浅的裂痕无声蔓延,嘴角亦渗出一线极淡的血丝。


    叶庭澜立于原地, 白衣拂动,气息只是略见急促。


    高下已分。


    闻人朗月抬手, 抹去唇边血迹, 深不见底的目光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后——


    那里, 花拾依已被江逸卿与几名清霄宗弟子围住, 脸上虽有些疲惫,眼中却映着熠熠微光。


    闻人朗月闭了闭眼。


    他未发一言,只朝身后微微一颔首,那些云摇宗修士便无声收剑,迅速聚拢。


    如来时一般, 他们一行人沉默地卷入尚未散尽的尘灰之中, 片刻便消失在焦土尽头, 只余一片突兀的空寂。


    四下悄然。


    叶庭澜缓缓吐息, 压下经脉中奔涌的灵力,然后转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花拾依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 他大步上前,分开围拢的弟子,手臂一展,便将花拾依紧紧拥入怀中。


    他力道极大,仿佛要将花拾依碾碎, 再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鼻尖萦绕着冷檀香,花拾依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周围似乎有低低的抽气声,有目光如针刺来,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耳边沉重又急促的心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许久。


    花拾依终于动了动,抬手,抵在叶庭澜肩头,缓缓推开。


    “……师兄。”他艰难开口,“我身上脏。”


    叶庭澜的手臂松开了,却仍虚拢着他,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最终,他低声道:“回来就好。”


    ——


    临时搭建的药棚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棚内无人,只余一盆将熄的炭火发出微弱红光。


    花拾依脱下那件纤尘不染的云纹白袍,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天青弟子常服,系好衣带后,便将那件叠好的云纹白袍,轻轻置于炭盆之上。


    火焰遇布,倏然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精致的云纹。


    橘红的光映在花拾依沉静的眸子里,跳跃不定。


    他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片布化为蜷曲的灰烬,与炭火融为一体,才移开目光。


    ——


    滕蛇庙内,香火气早已被更浓重的药味覆盖。


    洛川生民疫毒得控后,此处便迅速冷清下来,只余空荡的殿宇和残留的药香。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香案正中。


    那里蹲踞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蟾蜍,铸造得栩栩如生,口中衔着一支将尽未尽的香。


    香灰则积了薄薄一层。


    “就是此物插上香后,香火燃尽便能定时吐出药丸。”苏若瑀凑上前细看。


    “嗯。”花拾依应着,手指已抚上金蟾蜍背后。


    他指尖灌注一丝极微的灵力,沿着几不可见的缝隙游走。


    “咔哒。”


    一声轻响,金蟾蜍的背部竟如机关盒般弹开,露出内里精密的齿轮与符纹脉络。而核心处,一枚黯淡的灵石已然耗尽。


    果然,这是一个灵傀。


    花拾依熟稔地拨开几个关键卡榫,拆下几处符文连接片。


    就在最后一片符纹被移开的瞬间,香案之上,以金蟾蜍为中心,骤然亮起一个径约两尺的朦胧光阵!


    光芒流转,构成清晰的阴阳太极图案。


    而那金蟾蜍竟在光阵中无声裂开,化为完全对称的两半,分别落入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之中。


    随即,两颗色泽、大小、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赤红药丸,自阴阳鱼眼中缓缓浮现。


    苏若瑀神色一凝,小心拈起两颗药丸,置于鼻下,分别轻嗅。


    片刻,她抬起眼,表情凝重:


    “气味有极其细微的差别。阳眼中的这颗,多了三味灵草,药性中正平和,确是化解疫毒之方。而这阴眼中的……至少混入了两味我辨不出的东西,性极阴寒诡谲,绝非善物。”


    花拾依:“原来如此。”


    两种药丸。一阴一阳,一者救人,一者恐怕别有用途。


    对平民有效,是因他们分发到的,是阳眼中那颗真正对症的赤红药丸,药性虽猛,却确能化解疫毒。


    而修士灵力在身,体质迥异,寻常疫毒难侵,即便感染,症状也轻,若服下同样颜色的药丸却无效,只会以为是疫毒对修士格外凶猛,或是自身抗药,谁能想到,他们得到的,或许是来自阴眼的那颗“药丸”?


    那根本就不是治病的药。


    用如此精巧的灵傀,设下这阴阳双阵,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救治万民的“善举”中,悄然掺入截然不同的东西。心思之诡,目的之深,令人脊背生寒。


    叶庭澜眉头紧锁:“将这两颗药丸都带回去,仔细查验。”


    苏若瑀点头,取出玉瓶小心收纳。


    “师兄,苏师姐你们先回去吧。”


    花拾依的注意力却仍在那分裂的灵傀残骸和残留的光阵纹路上,“这灵傀构造精巧,驱动法阵也非寻常,我再看看,或许还有线索。”


    叶庭澜不放心地看他一地,叮嘱道:“自己小心。”


    花拾依点头:“嗯。”


    叶庭澜转身,频频回头后被看不下去的苏若瑀赶忙拉走:“行了,行了,快走吧。”


    直到他们离去,庙内彻底安静下来。


    残香的味道混合着尘埃,在斜照进来的昏光中浮动。


    花拾依半跪在香案前,指尖描摹着地上渐渐淡去的法阵余痕,试图逆向推演其灵力回路。


    忽地,头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近乎错觉的瓦片摩擦声。


    他脊背一寒,尚未及抬头,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阴冷气息已当头罩下!


    一只枯瘦如鹰爪、罩在黑袍中的手凭空探出,直抓他肩膀。


    花拾依反应极快,拧身疾退,同时并指如风,一道凌厉气劲射向对方面门。


    那黑袍怪影发出一声沙哑嗤笑,不闪不避,袖袍一拂,花拾依射出的气劲便如泥牛入海。另一只手快得只剩残影,轻易穿透了他仓促布起的灵力屏障,精准地按在他颈侧。


    一股冰冷刺骨的异力瞬间涌入,眼前最后景象,是黑袍下模糊不清的枯槁面容,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小子,你跟我走一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率先唤醒知觉。


    花拾依猛地睁开眼,骤然坐起,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额角,急促喘息,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庙宇,没有天光。


    这里是一处幽深的地下暗宫,空旷而冷寂。四壁皆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壁上嵌着几枚发出惨淡白光的冷晖石,勉强照亮方圆数丈。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土石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香。


    一点点微光,一个身穿陈旧黑袍、身形佝偻的怪老头,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拨弄着一小堆正在冒烟的暗红色炭火。


    火上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里面咕嘟着墨绿色的、粘稠的液体,那苦涩味正是由此而来。


    察觉到他的苏醒,黑袍老头头也不回,声音沙哑:


    “醒了?小子。”


    花拾依撑着地面站起身,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目光紧紧锁住那背对自己的佝偻身影。


    “您是哪位?这里又是哪里?”他声音微哑,却竭力保持镇定,“抓我过来,想要做什么?”


    黑袍老头依旧慢吞吞地用那根细棍拨弄着陶罐下的青白火焰,仿佛那罐子里的墨绿粘液是什么稀世珍宝。过了几息,他才不紧不慢地说:“小子,先回答老夫的问题吧。”


    只见他停下动作,缓缓侧过半张枯槁的脸,浑浊的眼睛斜睨过来,“你知道灵傀,对吧?”


    花拾依心头一紧。系统之事绝不可为外人道,他警惕道:“我说,我在庙里拆开那只金蟾蜍,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手快了那么一点,您信吗?”


    田垠生转回脸,对着那咕嘟冒泡的陶罐,发出一声嗤笑:“你觉得,老夫会信你?”


    花拾依从善如流地点头:“会。”


    “哼。”田垠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会知道灵傀的事情?寻常修士别说见过,像你那般熟稔地拆解核心符纹……绝无可能。”


    花拾依心思电转,与其编造更容易被戳穿的谎言,不如将缘由推给一个已死之人,一个合乎常理且无从对证的存在。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曾经……有一位邪修,他养我长大,算是我半个师父。他……懂得这些旁门左道。但他已经死了。”


    田垠生拨弄炭火的动作微微一顿,枯瘦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分。他沉默了片刻,竟没追问那人是谁,只是莫名地低低地道了一句:“也是。”


    他叹了口气,道:“在外界那些自诩正道的人眼里,我们这些人大抵都算是一帮邪异之徒吧。”


    叹完气,他彻底转过身来,正对着花拾依。


    “小子,我抓你来,并非要取你性命。”他盯着花拾依,缓缓道,“是想请你,跟我一起深入这地下暗宫。”


    闻言,花拾依睫羽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口。


    田垠生继续道:“这暗宫深处,藏着一件至高无上的秘宝。乃是我们宗门掌门遗留之物。老夫想拿到它。”


    “至于我是谁,”他抬起枯瘦的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山羊胡,语气骄傲又落寞:“老夫姓田,田垠生。是一名巽门医者。”


    巽门。


    花拾依的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又是巽门!


    从洛川疫毒,到阴阳药丸,再到这地下暗宫和这个怪老头,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神秘而诡异的宗门。


    更让他在意的是,听到“巽门”二字,一直沉寂的系统,这一次竟然没有丝毫反应,没有警告,没有提示,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离上一任穿越者,那个和他一样被系统绑定的倒霉蛋——留下的痕迹与秘密,又近了一步。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悸动。即便那人可能已经死了,但这种无形的联系,依然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亲切感。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迎上田垠生的目光:“那我就管您叫田佬吧。您带我下来,是因为我碰了、并拆解了那只金蟾灵傀?这灵傀与这地下暗宫有何关联?”


    田垠生:“告诉你也无妨。”


    他沙哑道,“这处地下暗宫,本就由墨家机关术与灵傀之术共同打造,曾经是我们巽门的一处重要遗址。但自掌门消失后,暗宫深处便自行封闭,里面预设的灵傀守卫也开始启动,自动保护着里面的东西,包括那件秘宝。”


    “掌门生前,只将如何安全通过、乃至破解部分核心灵傀的法门告诉了几位心腹。可惜时移世易,那几个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到如今知晓如何应对此地灵傀的,我能找到的只有你。”


    “那只金蟾蜍呢?”花拾依想起庙中情景:“它是你带来的吗?”


    提到金蟾蜍,田垠生顿时气急败坏地骂道:“那是掌门生前亲手所做,专门赠予老夫的!老夫一直视为无上荣耀,妥帖珍藏!”


    他瞪着花拾依,胡子都翘了起来,“结果被你这个小兔崽子三两下就给拆了!我……我!若不是看在你确实懂得如何破解灵傀的份上,就凭你毁我至宝,老夫一定先用这罐子里的药毒得你三十年说不出话!”


    花拾依摸了摸鼻子,自觉理亏,小声道:“其实……您若不把我抓过来,我兴许还能给它拼回去,恢复原样也说不定。”


    “哼!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田垠生一甩袍袖,“金蟾蜍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你先跟老夫走,拿到那件秘宝再说。”


    他转身,朝着石窟一侧的黑暗走去。那里并非绝路,隐约可见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入口,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嘴。


    花拾依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系统沉寂,前路未知,但这或许是揭开巽门与前任穿越者秘密的关键一步。


    甬道初极狭,仅容一人通过,脚下台阶湿滑,长满青苔,两侧石壁上不时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田垠生走在前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小的幽绿的灯笼,照亮前方不过丈许的范围。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几处明显的岔路和看似寻常的石壁。田垠生脚步不停,时而左转,时而在某块石砖上轻轻一按,时而又绕过一根看似天然的钟乳石柱。


    花拾依默默跟在后面。


    然而,当田垠生敲击了三下某面石壁,使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新的通道时,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小鬼,你似乎也知道墨家机关术?”


    花拾依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道:“我师父他是邪修。他懂的很多很杂,我也跟着学了奇门遁甲,奚径通天的本事。”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田垠生,他嘿嘿低笑了两声,追问道:“有点意思。那你师父姓甚名谁?说不定老夫还听说过。”


    “他也姓花……”


    花拾依话刚起头——


    “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巨响与剧烈震动打断了话音!


    整个甬道猛地摇晃起来!


    头顶簌簌落下碎石与尘土,两侧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地龙翻身,又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冲撞!


    “不好!”田垠生脸色骤变,手里的灯笼开始剧烈晃动。


    下一秒,前方甬道尽头,一扇刻着古朴花纹的巨大石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摩擦声中,轰然向内打开!


    一股腥风伴猛地从门内汹涌扑出!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三角头颅,从那门后的黑暗中骤然探出!头颅之后,是井口般粗细、由无数木机械关节巧妙铰接而成的修长身躯蜿蜒游动!


    那竟是一条吞天巨蟒!


    不对,是灵傀!而且是体型庞大、行动逼真的灵傀巨蟒!


    它“看”到了甬道中的两人,猩红“双目”光芒大盛,深渊巨口猛然张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尖锐“獠牙”,一股无形的吸力伴随着腥风,朝着花拾依和田垠生席卷而来,意图将两人吞吃入腹!


    田垠生虽惊不乱,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后飘退,同时袖中飞出一道乌光,精准地击打在巨蟒探出的下颚,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花拾依在巨口吸力及身的刹那,腰间净心剑已然出鞘,清越剑鸣中,他御剑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森然利齿。


    然而,那木蟒灵傀一击不中,庞大的身躯已完全游出石门,几乎塞满了甬道。它身上那些木质鳞片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光芒!


    一股狂暴的灵力波动开始汇聚!


    “快躲开!它要发动阵术攻击!”田垠生厉声喝道,自己已紧贴石壁,双手连挥,数道的光华打出。


    花拾依岂敢怠慢,一个折转,神识全开,拼命感知那木蟒身上的符文阵列,寻找其灵力流转的核心节点与薄弱之处。


    这灵傀的驱动法阵比金蟾蜍复杂了百倍,但万变不离其宗。在这仓促之间,它全力催动攻击阵术时,灵力奔涌的轨迹反而更为清晰!


    “找到了!”花拾依眼中精光一闪,并指如剑,一道剑气射向木蟒身躯!


    “嗤!”


    一记轻响。


    那骤然闪烁的符文光芒猛地一滞,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很快符文阵列也出开始紊乱!


    木蟒灵傀汇聚的狂暴灵力陡然在它体内冲突、逸散!


    “轰——!!!”


    剧烈的爆炸并未发生,木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动作一下迟缓,即将喷薄而出的阵术攻击胎死腹中。


    田垠生抓住这机会,身形贴近,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木蟒身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庞大的木蟒灵傀轰然砸落在湿滑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泥水,不再动弹。


    田垠生落回地面,气息微乱。他看向刚刚收剑落地的花拾依,


    “你小子……”他咂咂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走吧,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


    两人稍作调息,越过那瘫倒的木蟒灵傀,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路途,机关愈发险恶诡异,各种匪夷所思的墨家机关与不同形态的灵傀层出不穷。


    但一回生,二回熟,两人的配合逐渐默契,又一一越过险关。


    在又走过一道难关后,面对眼前一条幽暗深邃、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花拾依索性不再节省灵力。


    他心念一动,袖口悄然涌出数缕血色雾气。


    雾气落地,迅速凝聚,化作四只身形高大、散发着淡淡血腥与煞气的魁梧妖影。


    血妖奴沉默地躬身,分别将花拾依和田垠生托起,背在肩头。它们在湿滑崎岖的甬道中如履平地,速度比一老一少步行快了不止一筹。


    田垠生低头看了看身下这非人非鬼的造物,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一路上,这小子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多了,现在居然还懂豢养驱使这等邪异的血妖之物。


    “前方,应该就是了。”


    田垠生激动又紧张,“那件秘宝,就藏在这暗宫最深处的一片死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揭示“心魔”元祈的身份,长相,还有前一个被系统迫害的倒霉蛋是哪个。


    这个无良系统很像魔法小圆里的丘比。


    第47章 仙骸引溯前尘劫


    暗室的石门在缓缓敞开, 一股混杂着腐朽水汽与浓重灵力的阴风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水域,水色沉如墨玉,没有丝毫涟漪, 静得可怕。


    花拾依从血妖奴背上跃下,双脚踩在湿滑的青石砖上。


    他刚一站定, 心头便猛地一悸。


    水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与他的神魂隐隐呼应。


    一股庞大的灵力波动, 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透过死寂的水面,一声声撞在他的灵台之上。


    “那件东西, 就在下面。”田垠生佝偻着背, 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声音激动地微微发颤。


    花拾依没有回应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片死水。


    水面看似平静,却暗藏一股异常庞大, 磅礴如海啸的灵力。


    他侧过头, 对静立身旁的一名血妖奴下令:“下去, 把水底的东西带上来。”


    “是。”


    血妖奴立即纵身跃入黑水之中, 身影一下消失在水底,并溅起几簇暗沉的水花。


    然而,不过片刻, 水波涌动,那血妖奴便挣扎着爬回岸上,周身血色雾气被某种力量侵蚀得暗淡了几分。它嘶哑道:“主人,水下有结界,坚固异常, 且排斥外力,无法深入。”


    田垠生见状,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他紧了紧身上的旧黑袍,咬牙道:“看来是掌门留下的禁制,认主,或认‘法’。寻常外力难以突破。小子,我们得亲自下去。”


    花拾依盯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水,沉默了片刻。


    水中那呼唤般的感觉愈加强烈,而系统自进入暗宫后的反常沉寂,也让他隐隐觉得,答案或许就在这水底。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示意血妖奴在岸边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冰冷的黑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灵力自发运转以抵御。


    花拾依正要下潜,耳畔却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


    是个熟悉的男声,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急。


    “别……”


    “不要……过来……”


    “求求你……别……”


    那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劝阻的意味。


    花拾依动作一顿。


    就在这迟疑的刹那,异变陡生!


    水底那层无形的结界仿佛被触怒似的,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道狂暴的水流猛地炸开,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在田垠生身上。


    田垠生元婴期的护体灵光剧烈闪烁,却只支撑了一瞬便被击溃,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上,滑落下来,一时竟无法动弹。


    而与此同时,花拾依却感到周身压力一轻,那结界对他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产生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吸力!


    黑水在他周围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幽深的漩涡,不容挣扎地将他吞没、拽向水底最深处!


    “唔——!”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无数混乱的光影与气泡从眼前掠过,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


    就在他准备强行运转灵力挣脱时,一道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忽然自水底亮起,快如闪电,径直朝他卷来。


    他瞳孔微缩,想要闪避,但在水中行动迟滞,那白光已至眼前,并未带来冲击,反而如流水般轻柔地环绕住他的身体。


    一瞬间,冰冷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消失了。


    一股温暖而浑厚的力量包裹了他,自动隔开了周围的潭水,甚至在周身形成了一个可供呼吸的微小气域。


    他缓缓睁开了因水流刺激而微闭的眼睛。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


    他正悬浮在水底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脚下是积满淤泥的岩石。


    而就在他正前方,一臂之遥的水中,静静悬浮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把拂尘。


    尘须洁白如雪,纤尘不染,每一根都流淌着温润的灵光,在水中微微飘荡,恍若活物。然而,那拂尘的手柄,却绝非寻常木玉——那分明是一段人的肋骨!


    骨骼莹白,质地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表面天然生着玄奥的符纹,与洁白的尘须相连处浑然一体。


    它静静散发着纯净又无比浓郁的灵气,仙气与骸骨,圣洁与诡异,眼前的一切是让人如此震撼。


    这就是巽门掌门留下的秘宝?


    一件以仙人之骸为柄的拂尘?


    花拾依心中震动,目光久久无法从那截把拂尘移开。


    方才那种呼唤的感觉,此刻已化为清晰的共鸣,就源自这把拂尘。


    他定了定神,朝着拂尘缓缓伸出手。指尖穿过柔和的水波与灵光,一点一点,极其谨慎地,触向那莹白的骨柄。


    就在他指尖碰到那微凉骨质的刹那——


    “轰!”


    整个水底空间剧烈一震!无数细密的气泡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遮蔽了视线。


    而比这动荡更让花拾依心神俱震的是——


    那个沉寂了不知多久,仿佛已然消失的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彻他的脑海:


    【警告……能量剧烈波动……检测到关键物品……】


    【匹配成功……确认宿主资格……】


    【恭喜宿主找到核心遗物——“仙骸”。】


    【最高权限解锁。】


    【身份验证:花拾依。确认。】


    【强制记忆回溯程序——启动——】


    “什么?!”花拾依还未来得及细思这突如其来的提示,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意念洪流,便从那拂尘之中猛然爆发,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呃啊——!”


    他眼前骤然一片炽白,无数破碎的画面、纷杂的声音、复杂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将他淹没。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悲凉至极的叹息,与系统冰冷的余音交织在一起,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光怪陆离的过往碎片之中……


    最后。


    【记忆回溯完成。欢迎回来,巽门创始人,花拾依阁下。】


    【您已沉眠二十载。世界线变动率:37.4%。当前势力评估:巽门(隐匿,传承断裂),云摇宗(敌对,势力扩张),清霄宗(衰退,平分天下),其他宗门(分裂,错宗复杂)……天下(格局混乱,灵气衰退)。】


    【根据初始契约及当前态势,现发布终局主线任务:】


    【任务名称:天道归一】


    【终极目标:建立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仙门,终结宗门割据乱局,一统修行界,建立以“平衡”与“秩序”为核心的新时代法则,泽被苍生。】


    【阶段目标:


    1. 重掌巽门,修复传承,肃清歧路。(进度:接触关键人物田垠生,获得“仙骸”,记忆恢复。)


    2. 整合或清除当前主要敌对/竞争势力(清霄宗、云摇宗等)。


    3. 获取或创造“天地枢纽”,奠定一统之基。


    4. 推行新秩序,完成理念与力量的绝对统一。】


    【任务时限:无(建议在灵气进一步衰退前完成)。】


    【失败惩罚:世界线崩溃概率升至89.7%,宿主灵魂将随本世界一并湮灭。】


    【成功奖励:解锁系统全部功能没及最终权限,获得完整“世界根源”访问资格,真正超脱。】


    【提示:“仙骸”,您的本命法器,是您恢复全盛期力量、重连巽门地脉核心、以及后续计划的关键。请妥善利用。】


    【提示:检测到强烈情感链接(叶庭澜,元祈,闻人朗月等)。建议评估其对任务的影响。】


    【系统将进入辅助模式,全力协助您完成“天道归一”。】


    【……您终于醒了。这一次,请务必成功。】


    ……


    田垠生扶着剧痛的后颈,从冰冷的石墙根缓缓撑起身子。


    肋骨处传来刺疼,体内灵力也翻腾紊乱。他咳嗽着,吐出半口淤血,然后急切地望向那片死寂的黑水。


    水波已平,墨玉般的水面恢复了死寂。


    “小子……”他心头一紧,目光却猛地定在了不远处。


    就在那湿滑的岩石岸边,花拾依不知何时已上了岸,以一种脆弱的姿态蜷坐着。


    他浑身湿透,天青色的弟子常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微颤的脊背线条。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水滴顺着发梢、下颌,无声地滑落。


    他低着头,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整个人透着一种失魂落魄。


    而让田垠生瞳孔紧颤的,是悬浮在花拾依头顶上方的那把拂尘。


    ——仙骸。


    这把以仙人肋骨为柄、白须如雪的拂尘,此刻正静静悬停在那里。


    它不再散发慑人的威压,反而流淌着一种温润而哀戚的光晕,轻柔地笼罩着下方蜷缩的少年。尘须无风自动,微微拂动,灵光垂下,悄无声息地没入花拾依的发间,仿佛在安抚。


    “这……”田垠生怔住了。


    那仙骸,这巽门至高秘宝,曾经掌门的本命法器,此刻竟像是……在守护着这个清霄宗的年轻弟子?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掌微微发抖,声音嘶哑:


    “小……小子?”


    水边蜷坐的人影,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田垠生又靠近了些,看到花拾依低垂的睫羽,和他失了血色的唇。


    他周身弥漫着一种巨大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般的恍惚与悲伤。


    田垠生枯瘦的手迟疑地搭上花拾依湿透微颤的肩头。


    “你,你没事儿吧?”他声音发紧,手上加了力,焦灼地摇晃那单薄的肩,“这是怎么了?……小子。”


    “……”


    花拾依身体僵硬,毫无反应,只低垂着头。那仙骸悬浮于顶,柔光笼罩着他,静默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哀戚。


    田垠生摇晃的手渐渐停了。浑浊的眼紧盯着那近在咫尺,水痕蜿蜒的脸。


    “此地不宜久留。”他不再犹豫,伸手攥住花拾依冰凉的手腕,一把将人从湿冷的地面拽起。


    少年身形虚浮,全靠他枯瘦却稳当的手臂支撑才未软倒。田垠生半搀半架,带着他转身,沿来时的湿滑甬道快步返回。


    头顶,仙骸如影随形,始终悬浮在花拾依上方尺许,温润的灵光无声驱散着周遭阴冷晦暗的气息。


    第48章 时也命也,非也命也


    昏暗的甬道, 花拾依被田垠生半搀着,脚步虚浮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被拖着向前走。


    他垂着脸, 长睫掩着浅眸,薄唇微抿, 一言不发。


    耳畔,断续传来田垠生沙哑的叹息声:


    “……仙骸这是认你做主了么?小子。”


    田垠生仰着头, 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那柄悬在他头顶的拂尘——尘须微微拂动, 灵光如丝如缕,始终笼罩着花拾依。


    他嘴角牵动, 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我以为……找到仙骸, 就能找到掌门他了。没想到,仙骸却认你做主了。”


    花拾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咙干涩发紧,却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田垠生自顾自地喃喃, 像是说给他听, 又像是说给这幽寂了二十载的巽门暗宫听:


    “真是时也命也, 非也命也……”


    他边走边深深吸了一气, 那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加弯曲了。


    “掌门他——”


    “究竟去哪儿了。”


    田垠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甬道深处,风似乎更冷了些, 吹得那盏幽绿小灯明明灭灭。


    仙骸的光柔和地笼罩着沉默的两人,映照着他们被命运紧紧缠绕的身影。


    心海。


    无天无地,无上无下,唯有濛濛雾气如亘古未散的纱幔,缓缓流淌。


    意识沉浮其间, 像一叶失舵的舟。


    然后,雾霭深处,一点清光浮现。


    光芒渐盛,显露出一座巨大的莲台。莲瓣非金非玉,剔透如琉璃,又似凝结的月华,流转着温润却疏离的光晕。


    花拾依被数道素白纱幔牢牢缚于中央,动弹不得。


    纱幔如雾似练,另一端没入周遭翻涌的灰蒙之中,将他钉在原地。


    他仰着脸,双目燃着灼人的怒焰,直刺向前方。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伸来,稳稳地盖住了花拾依大半张脸。


    男人拇指抵在他颧骨,其余手指没入他的发间,掌心紧贴着他的脸,带着一种狎昵的禁锢,将他欲要偏头躲闪的动作镇压。


    花拾依死盯着他:“你骗我——”


    男人微微俯身,笼罩周身的光晕随之流动,模糊了他俊美的眉眼,声音低沉,夹着丝丝笑意:


    “你全都想起来了,是么?”


    花拾依冷哼一声,“是啊,都想起来了。”


    什么心魔元祈,什么双修祛魔,什么唯有金丹方能见他真容……全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初见那日,他记忆尚停在首回魂穿之前,懵懂无措,便被这男人哄得团团转,半点未曾疑心。


    淡金光晕里,男人面容皎皎如佛似神,俊美得不染尘滓,可转瞬,唇角便勾出一抹邪佞,笑意淬着几分疯癫:


    “阿依,你甩不掉我的。我寻了你整整二十年,才在这具躯壳中寻到你的灵体。你可知我费了多少心力,才趁你突破筑基时,悄悄占了你心海神识?这些年我日日等你、盼你重归这世间,总算等到你了!这些时日我半点不敢露迹,既要瞒着你,更要提防你身上那股古怪力量,你可知我有多辛苦,又有多怕再失去你吗?”


    对此,花拾依冷笑,眉眼间尽是嫌恶:“劳你费尽心机,真是辛苦。”


    男人被他眉眼间的憎恶狠狠刺痛,指尖抚上他脸颊,微微一笑,道:“别这样,我的妻主。”


    花拾依眉头猛地一跳,恨声唾骂:“谁是你这缕无名无姓神识的妻主?!”


    男人被他的抗拒逼得眼底翻涌,俯身逼近,气息灼热:“早结了契,神妻之礼也行了好多次,你就是我的妻主。”


    花拾依气得心口发疼,怒骂:“我是被你这王八犊子骗了!双修祛魔都是假的!只要你这缕魔神神识在我心海,什么魔气浊气全是你的养料,根本不用双修!你骗我,就是在夹带私货!”


    男人趁机扣住他后颈,钻空子反驳:“我没说错,与我双修,对你的修行本就有益。”


    就这一句是真的,其它全是王八犊子在扯犊子。


    花拾依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红,满是戾气又带着几分羞恼:“元祈?什么破名字!你先前可不是这般叫,分明给自己取了个元无妄!”


    男人敛了邪态,反倒一脸郑重,语气认真得不容置喙:“元祈,缘起。缘起之祈,祈你归期,祈你相守。这名字比元无妄好,更让我心动,往后我就叫元祈。”


    话落,元祈不由分说凑近,指尖按着他后颈,低头吻了吻花拾依泛红的眼尾,吻得虔诚又偏执。


    花拾依心头一颤,又气又乱,偏头闪躲,却被他反手扣住腰往怀里带,咬牙骂道:“元无妄你混蛋!”方才被吻过的眼睛酸胀得很,偏他还凑过来要再碰,气得他眼眶更红。


    ……


    甬道尽头,一线惨淡的天光割裂了黑暗与潮气。


    田垠生半搀半抱着花拾依的躯体,缓步踏出地宫沉重的石门,还没等他将花拾依放下喘匀一口气,异变陡生!


    数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自两侧残垣断壁后无声掠出,一股凝聚在一起的强大灵力迅疾迸发,直指田垠生要害!


    “放肆!”


    田垠生佝偻的腰背在刹那间挺直,左手揽紧花拾依,右手袍袖疾挥。


    数点乌芒后发先至,撞上来袭的灵力刃芒,发出“嗤嗤”轻响,竟将那些人的灵力腐蚀消融,同时一股薄雾自他袖口散开,迫得最近的两名黑袍人闷哼急退。


    电光石火间,他已将花拾依的躯体小心安置在石门边。仙骸微微低垂,灵光如伞,依旧笼罩着花拾依。


    田垠生一步踏前,挡在花拾依与石门之前,旧黑袍无风自动,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不再掩饰,轰然散开,震得地面浮尘飞扬。


    他阴沉地盯着眼前呈半圆围拢的几十名黑袍修士。


    这群人袍角皆绣着一个小小的巽卦符文,确是巽门之人无疑。但是都比较年轻,是近些年才加入巽门的。


    为首一人摘下兜帽,露出张中年人的脸,他桀骜地瞥了一眼田垠生,又瞥向其身后的花拾依与仙骸,目光炽热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


    “田垠生,我念你是巽门最德高望重的医者,把秘宝交出来,我就饶你一命,允你继续做你的逍遥医者,如何?”


    “呸!”田垠生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花白胡子气得直翘,指着那人鼻子便骂,“葛峰,你个王八蛋,才加入巽门几年?胎毛都没褪干净,就敢这么颐指气使地跟老前辈说话?看老子今天不毒到你下肢瘫痪,终生不举,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话音未落,他双手已在身前虚划,数道灵光如毒蛇出洞,迅疾射向葛峰及其身侧几人。


    葛峰脸色一变,显然对田垠生的用毒手段极为忌惮,厉喝道:“结阵!别沾上他的毒灵!”


    黑袍修士们应声而动,身形交错间结成一个简易稳固的合击阵势,灵力联结,共同撑起一片护盾。


    田垠生的毒灵击在护盾上,发出“滋滋”腐蚀之声,盾光波动,迅速黯淡,但没有立刻破裂。


    田垠生毕生精力浸淫医毒之道,正面强攻并非所长。此刻含怒出手,威力不俗,瞬间压制对方。


    然而葛峰这伙人有备而来,人多势众。


    僵持不过片刻,田垠生便感到灵根灵力输出渐显凝滞。


    先前他在地宫下与那些灵傀周旋、护着花拾依闯出,消耗着实不小。


    反观葛峰等人,虽也被他打得灵力不济,但有增灵丹药入腹,很快便能恢复。


    田垠生眯了眯眼,有些力不从心了。


    果然,察觉田垠生气势稍弱,葛峰压力一减,胆气又壮,一边指挥同门,一边嗤笑出声:


    “我说田垠生,你个老人家还是省点力气吧。瞧瞧你这模样……咱们巽门以前的掌门,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往门里收啊?听说你七十岁才勉强结丹,九十岁才撞大运突破元婴?啧啧,这寿数这修为,放在别家,早该含饴弄孙,或者找个洞府等死了。”


    他身旁几名黑袍修士也发出低低嗤笑,目光在田垠生身上逡巡,满是轻蔑。


    “像您这样样貌衰老、气血枯败的修士,”葛峰慢悠悠说着,指尖灵力不减,不断消磨着田垠生的防御,“总归和我们这些青壮年便成功结丹、永驻芳华的修士不一样的。巽门若要复兴,重现昔日强盛,靠您这样行将就木的老骨头怎么行?该把位置和宝贝,让给有能为的年轻人才是!”


    闻言,田垠生面色铁青,呼吸粗重地反驳:“你找.死!你敢侮辱掌门!你去.死吧!下地狱赎罪吧!”


    葛峰呆了一下,这是重点吗?


    下一秒,他眼中狠色一闪,一下暴起!一股凌厉的灵力拧成一股,避开毒灵,刁钻地袭向田垠生!


    田垠生灵力即将枯竭,护体灵光剧烈摇晃,眼看便要抵挡不住——


    心海深处,莲台之上。


    元祈借着花拾依挣动的力道,反倒将他牢牢圈在怀里,掌心贴着他起伏的胸口,追着他的眼尾又吻了下,揶揄道:


    “别气坏了自己,我会心疼的。”


    任凭花拾依怎么怒骂挣扎,他只搂他搂得愈紧。


    花拾依咬着唇逼自己冷静,下一秒便察觉周遭灵力异动,心头一紧,厉声催促:“元祈,快放开我!外面好像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魔神坏滴狠,一边吃饭一边把人要了。


    第49章 仙骸一击扭乾坤


    意识猛地挣出混沌, 归于清明。


    花拾依睁开眼。


    眼前,田垠生枯瘦的背影剧烈摇晃着,他一人挡在石门之前, 面对数十名巽门修士结成的阵势,口中嘶骂不止, 却依然摇摇欲坠。


    葛峰脸上狞笑愈盛,手中灵刃光芒吞吐, 正要给予最后一击——


    没有一丝迟疑。


    花拾依伸出手。


    悬浮于他头顶的仙骸——那柄以仙人肋骨为柄、尘须如雪的拂尘, 仿佛等待已久,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倏然落入他掌中。


    刹那, 一股磅礴温润的灵流自相交处轰然荡开,二十年的离散,在这一握间烟消云散。


    他持拂尘,起身,迈步。


    田垠生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力量自身侧传来, 将他向后轻轻一送。他踉跄半步, 惊愕回头, 只见那道纤长的身影已越过他, 挡在了他与那漫天灵光之间。


    “你……”他话噎在喉头。


    他看见葛峰劈下的灵刃已至面门,而花拾依手腕微转,仙骸随之扬起。


    伴随一声极轻、仿佛玉磬相击的脆鸣。


    洁白尘须拂过那道凌厉的灵刃。


    霎时间灵刃如遇沸雪的冰棱, 无声消融、溃散,化为点点荧光逸散空中。


    而仙骸去势未减,尘须向前一卷,轻飘飘地扫在葛峰胸前。


    “噗——!”


    葛峰如被巨锤当胸击中,护体灵光一下破碎, 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嵌入半堵残墙中。


    尘土飞扬,传来他痛苦的闷哼与骨骼断裂的清晰声响。


    兔起鹘落,周围数十名黑袍修士结成的阵势骤然一滞,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看得分明,那道青影并未动用多么浩大的灵力,只是信手一挥……金丹巅峰的葛峰便已重伤溃败!


    仙骸在花拾依手中低低嗡鸣,尘须无风自动,流淌着温润圣洁的灵光。


    他持拂尘而立,天青道袍仍滴着水,黑发湿贴在苍白的颊边,模样堪称狼狈。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你……你到底是谁?!”一名黑袍修士声音发颤,厉声喝问。


    花拾依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手中的仙骸,低喃:“二十年,手生了。”


    然后,他抬眼,望向灰蒙压抑的天际,不知向谁吐槽:“没想到二十年后,巽门也会发生内斗这种事。”


    话音落下,仙骸光芒大盛!


    一种沉浑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玄黄光泽,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地面开始震颤。


    残垣断壁簌簌发抖,碎石滚落,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被一股混邪的力量搅动,形成混乱的涡流。


    “怎么回事?!”


    “地……地动了?!”


    巽门修士们惊慌四顾,阵势瞬间散乱。


    田垠生扶着剧痛的肩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花拾依的背影,和他手中那柄光芒越来越盛的仙骸,一个猜想让他心脏狂跳——


    是您吗?


    掌门。


    掌门……


    您终于回来了。


    紧接着,人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地面龟裂,一下开出无数缝隙,并汹涌溢出一种浓稠的血气!


    这血气如雾如潮,翻滚升腾,瞬间弥漫方圆数十丈,将惨淡的天光都染上一层诡谲的暗红。浓雾之中,传来无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骨骼摩擦声、低沉嘶吼声……


    仿佛地狱之门,于此洞开。


    第一道黑影踏出血雾。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形貌各异,却皆狰狞可怖的邪祟之物,从翻涌的血气中源源不断地走出。有三头犬身的魔物,有飘忽不定、发出尖啸的恶怨之物,有浑身覆盖骨刺、爬行如蜥的怪物……


    而最令人肝胆俱裂的,是那几尊走在最前方、如小山般移动的身影——


    身长三丈,牛首羊角,青面獠牙,周身覆甲,肌肉虬结,眼中燃着幽幽血焰,每一步踏下,地面便是一个深坑,鼻息喷吐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血妖奴。


    成百上千的邪物,沉默地拱卫在花拾依身后。


    血雾缭绕,天地间一片死寂。


    花拾依立在原地,手持仙骸,衣袂微微飘动。他静静看着前方那群已然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巽门修士。


    然后,他轻轻抬了抬拂尘。


    身后,千百邪物,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轰——!”


    这一步,地动山摇。


    那些杀.气腾腾的巽门修士们,此刻僵立原地,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放大,倒映着那片狰狞的邪物狂潮。


    几个修为稍浅、心志不坚的,已经眼白一翻,软软瘫倒下去,口角溢出白沫,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花拾依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浅色的眼眸,极快地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漠然。


    仙骸在他手中温顺地低伏,尘须轻轻拂动,与他周身散发的、迥异于前的沉静气度浑然一体。


    他向前走了几步。


    靴底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在那群惊弓之鸟数丈外停下。


    “喂,你们几个。”


    他抬手,随意点了点几个还能站住的黑袍修士,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把那个嵌在墙上的家伙,带到我面前。”


    被点到的几人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哆哆嗦嗦地迈开腿,踉跄着朝葛峰那边挪去。


    他们连拖带拽,将奄奄一息的葛峰弄了过来,然后小心翼翼扔在花拾依脚前不远的地上。


    葛峰满脸血.污,胸骨明显塌陷,出气多进气少,眼珠勉强转动着,看向花拾依,里面充满了恐惧,惊骇。


    花拾依垂眸敛色,一腿轻抬,靴尖稳稳勾住中年人的下巴,寒声质问:“就是你在这里搞事?”


    葛峰已经惊吓到失语,喉结滚动,吐不岀一个字:“……”


    花拾依一脚踩在他脸上,靴底碾着血污,眉眼懒淡,淡声道:“昔日我立下的规矩你们忘了是吗?巽门严禁内斗,违者一律清除。你们有几条命啊,就敢犯?”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群方才还持刃相向的巽门修士,再也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瘫跪下去。


    血雾未散,邪物环伺。


    在这片森然如鬼域的地方,唯有那抹天青身影孑然独立,仙骸流光,形成绝对的中心。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却坚定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臣服的死寂。


    田垠生一步,又一步,向前走去。


    走到了花拾依身后两步之处,他骤然停下。


    双手在身侧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带着泣血般的战栗:


    “掌……掌门……”


    “是您吗……”他仰起脸,老泪纵横,“您回来了……是吗?”


    他望着花拾依,激动地双腿颤栗着跪下:


    “二十年……二十年……我终于找到您了。”


    花拾依闻声回首,看向跪伏在自己脚边、泪流满面的田垠生,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个跪在野草横生的田垠上为了救别人而求自己的枯槁老人。


    他缓缓收回脚,走到田垠生面前将人扶起:“田老,先起身,很多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聊。”


    田垠生站起身,抬起袖子轻轻拭去眼泪,“是,掌门。”


    目光浅浅扫过众人,视线旋即落回葛峰这出头鸟身上。花拾依沉吟片刻,既要杀鸡儆猴,葛峰便必死无疑。至于余下诸人,他心头一转,忽然漾开一抹浅笑,缓声道:“田老,今日这些人里,可有炼药的好苗子?”


    田垠生眸色一沉便懂了,拱手禀道:“掌门,方才起哄最凶的几人,筋骨灵透,正好当炼药引子。”


    花拾依扬手止了话头,眉眼轻淡:“好,你看着挑,看中的尽管带走。”


    话音刚落,周遭邪祟已然合围,将这群叛众困在中央,个个插翅难逃,皆是他掌中之物。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鬼哭狼嚎的求饶,哭喊声此起彼伏:“掌门饶命!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过我!”


    “救命!”


    “求求您……”


    “都是葛峰,都怪他……”


    葛峰见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前想拽花拾依的衣摆,嘶吼:“掌门!是我糊涂!求您给次机会!”


    刚近前,两道邪祟便如鬼魅般窜出,铁爪死死扣住他肩头,狠狠往后拖拽。


    葛峰凄厉惨叫,四肢乱蹬,被拖得满地蹭血,哭嚎声渐远,转瞬没了动静。


    花拾依负手立着,目光扫过满地哭嚎,嗤笑一声:“我不在宗门的这段时日,巽门都进来了一些什么货色?就死一个出头鸟,见了一点血.光,一个个就吓什么样了?”


    读出他语气中的嫌弃与鄙夷,田垠生已经百分百确信花拾依的身份无疑,“您不知所踪的这几年里,巽门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有几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打着巽门复兴的旗号广招弟子,这些人就这么进来了。”


    听着,又是一堆等着他收拾的烂摊子,花拾依颇感头疼,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田老,你先把那几个叫的欢的带进暗宫的地牢关着,然后把那几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给我叫来,顺便通知还活着的其他人——我回来了。”


    “是,掌门。”


    掌门这是要重整散乱的宗门啊。


    田垠生瞬间精神百倍,佝偻的腰杆挺得笔直,脚下步子飞快,反倒比往日利落了数倍。


    花拾依冷眸扫过余下的人,这群人资质心性皆不堪为巽门弟子,放之又必成祸患,当真是烫手山芋,棘手尖刺。


    他握着仙骸,点了几人:“你们,去备众人膳食茶水。”


    复又点了些人:“你们,去清扫暗宫。”


    再指余下几人:“你们,去守地牢。”


    众人吓得浑身发颤,忙磕头领命,连大气都不敢喘,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经他这般分派指挥,不过半日光景,那荒乱破损的地宫便焕然一新。宫门两侧挂起盏盏灯笼,映得阶前明朗,宫内更是饭菜飘香,竟有了几分安稳气象。


    入夜,众人一扫白日惶恐,围坐喝酒吃肉,笑语喧哗其乐融融。花拾依独坐灯前,指尖捏着旁人递来的纸笔,垂眸写写画画,似乎在盘算什么。


    消息散讫,田垠生赶回此地,见殿内这般热闹,顿时惊了一下。但等他看到独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不知在筹划什么的花拾依,心神一稳,毕恭毕敬地上前:


    “掌门,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花拾依眉眼未抬:“嗯,知道了。”


    田垠生忧心道:“您消失了这么久,有些人的心已经变了,我怕……”


    花拾依终于停下笔,微微抬头,却是打断他:“田老,我这里还有一封亲笔信,要你明日托人送去清霄宗。”


    “好。”田垠生虽不解,但还是先收下了信。


    “掌门……”


    田垠生话未说完,花拾依已从桌前起身,步履轻缓:“夜渐深,我该歇息了。”


    田垠生连忙开口:“掌门,我……”


    花拾依驻足回身,眸色沉静:“田老,你要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只是有些事急不得,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


    言罢,他转身步履沉稳离去,田垠生连忙躬身行礼:“是,掌门。”


    踏入收拾干净的暗室,花拾依径直落坐石床,盘膝闭目,凝神入定。


    一念锁形,万缘放下。


    他的心神凝如琉璃,稳稳踏入内观之境。


    心海深处,雾气濛濛,偌大的琉璃莲台静静悬浮。


    花拾依甫一踏入,周遭的光晕便如水银般流动汇聚,瞬间凝成一道半虚半实的身影——


    元祈自后方欺近,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牢牢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发顶,满足的喟叹:“阿依。”


    花拾依又动弹不得。


    他没有挣扎,身体僵了一瞬后,眸中怒焰翻涌。


    “放开。”


    元祈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愈发紧实,唇瓣贴上他颈侧,气息缠绻又带着几分偏执:“好无情啊。”


    “我再说一次,”花拾依一字一顿,字字似从齿缝间碾出,“放、开、我。”


    他周身气息骤然紊乱,一缕决绝又带着自我毁灭的灵力波动,自神魂深处隐隐透出。力道虽浅,却让元祈心头一紧,那些尘封的噩梦瞬间翻涌上来——


    笑意猛然凝固在唇角。


    他环在花拾依腰间的手臂狠狠一颤,禁锢的力道刹那松动。


    元祈慌了神,急声唤道:“阿依!别——”


    就是这一瞬。


    花拾依周身灵力轰然震荡,强行挣开束缚——倏然脱身,他向前掠出两步,稳稳立在莲台正中。


    甫得自由,花拾依毫不犹豫回身,攥紧拳头狠狠挥出。


    “砰!”


    闷响在空旷心海久久回荡。


    这一拳正中元祈左颊,光晕凝成的俊容被打得偏过半边。


    元祈懵了一瞬,怔怔转回头望他。


    花拾依却未停手。


    一拳落毕,第二拳砸在肩胛;紧接着手肘狠撞肋侧,再是拳脚相落。他不用杀招,不施术法,只以最直接的方式,将怒火、被欺瞒的耻辱,还有对自身无力的憎恶,尽数倾泻在元祈身上。


    元祈任由那些击打落在身上。他周身光晕震颤、散开又急急凝聚,他那张蒙在光晕里的脸,始终朝着花拾依,目光紧追着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花拾依喘着气停了手。


    心海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元祈错愕的目光里,伸手揪住对方,狠狠往下一拽!


    元祈猝不及防,顺着力道踉跄前倾,半跪在莲台光洁的台面上。


    花拾依就势一跨,径直骑坐在他腰腹间,带着未消的怒意,将他死死压住。


    一人一神一上一下,咫尺相对,呼吸交缠。


    花拾依垂眸望着身下仰头望他的元祈,那张脸没了偏执疯癫,只剩怔忡,目光死死锁着他,藏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探究。


    而他紧绷的脊背一瞬卸了力,眼尾红透,泪珠簌簌砸下,烫得魔神的灵体都泛起湿晕。


    元祈浑身一僵。


    他望着花拾依,泪如雨下,委屈与心碎交织,字字锥心: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骗我,玩儿我,欺.辱.我,很爽是吗?”


    元祈彻底僵住。


    花拾依的眼泪滚烫又猝然,裹着翻涌的心绪与灵韵砸在他灵体上,激得涟漪阵阵,灼得他生生发疼。


    他见惯了花拾依的讥诮怒色、脆弱情迷,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弦断崩塌的模样——所有伪装褪尽,只剩满腔委屈心碎,失落痛楚。


    喉间猛地一哽,他下意识抬臂,指尖离那双凄楚的泪眼不过寸许,却又硬生生顿住——


    人心七情缠结如网,世间情劫千回百转,他一神也无法参透一人。


    待气息稍匀,花拾依抬手拭泪,然后垂眸,目光沉沉锁着元祈,唇角微微发颤,语气平静:


    “我要结丹。”


    垂目似神佛悲悯、含笑时邪佞疯颠的魔神不可遏地失态、疯狂、着魔了——


    “你不是喜欢跟我双.休.么?来啊……”


    元祈本被压得半跪于莲台,闻言腰背骤然发力。长臂一伸扣住花拾依的腰,指尖攥紧衣布,借着巧劲猛地起身。


    花拾依只觉天旋地转,随即被狠狠按进一个宽阔炙热的怀抱。


    元祈足足高他两尺有余,站定的刹那,肩背如巍峨山岳,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罩住。


    铁臂如铸,箍得极紧,带着要将人揉碎的劲儿,花拾依双脚离地,被迫仰着头,鼻尖堪堪碰上他骨相凌厉的下颌。


    滚烫的吐息裹着灼人的占有欲,铺天盖地地压下——


    “这可是你说的……”


    ……


    潮湿的雾霭自莲台升起,起初淡如薄烟,渐渐浓稠,将缠绵的影子笼罩。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丹田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被甘霖滋润,所有灵窃都欢欣地颤栗,张开,汲取着。


    无边的纱幔缠着一截雪腕,随着颤挣轻轻晃荡,衬得腕间泛红愈发惹眼。


    “呃……”


    花拾依偏过头,薄唇紧抿,却还是抵不住……喉间溢岀轻哼。泪珠簌簌坠下,融进鬓边发缕,他薄唇微张,喘着气,眉眼间水光流转,滟色动人。


    湿雾氲氤开来……滴答。一滴,两滴……终于不堪重负,沿着纱幔末端,颤巍巍地坠下,落入莲台,激起涟漪。


    元祈的视线轻扫过那片涟漪,随即俯身凑近,声线沉沉地骤然开口:“从前,你摸过我的脸,好奇过我的模样……”


    花拾依意识浮沉,半昏半醒间只溢出一声轻软的“嗯?……”。良久,他才含含糊糊地掀了掀唇角,气息微喘:“……现在不好奇了。”


    元祈低低轻笑一声,凑得更近,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花拾依鲜妍的唇,气息灼热:“要不要……我再次施法,将脸遮住……”


    把脸遮住的时候,他身上那股邪佞之气仿佛也藏住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和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神佛别无二致。是现在,纵然他敛去笑意,眼底眉梢却依旧漫着那股邪气。


    花拾依晕乎乎的,睫羽沾着水光轻颤,含糊道:“……我是……因为不知道,才好奇……不是因为……看不见。”


    话尾刚坠,他猛地仰头,修长脖颈绷出一道清隽弧线,喉结微微耸动。元祈俯身稳住,灼热的气息漫过颈侧,惊得他睫羽簌簌轻颤。


    第50章 内忧外患金丹成


    洛川。


    晨雾未散, 这座位于仙凡交界处的古城,已在熹微中苏醒。


    清霄宗暂驻的客栈临水而建,檐角的风铃随风清响。


    那封来自花拾依的亲笔信, 已辗转到了叶庭澜手中。


    信纸是黄麻纸,折痕很深, 边缘毛糙,看得出经了多人之手。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 银钩铁画, 带着一股秀丽张扬的锋芒。


    江逸卿抱臂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檐角的风铃, 语气硬邦邦的开始数落:


    “这家伙, 那日回来不久,招呼不打就又跑了。害得宗门以为他又遭遇不测,费心去找……真是把别人当傻子玩。”


    “现在才知道回信,见鬼的良心发现了。”


    苏若瑀坐在桌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声音轻柔:


    “花师弟才入门不到一年, 根基未稳, 就急着独自外出历练, 寻求突破……真是天赋异禀,又勤勉得让人心疼。”


    叶庭澜没立刻看信。


    他捏着那单薄的信纸,目光落在江逸卿绷紧的侧脸上, 又掠过苏若瑀微蹙的眉心。


    “这信,”他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是谁送来的?”


    江逸卿头也没回:“城中一个普通的跑腿小哥,给了钱就跑了, 什么也没多说。”


    苏若瑀补充道:“我问过那小哥,只说是个枯瘦的老头托付的,样子急得很。”


    “枯瘦的老头……”叶庭澜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终于垂眸,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先是惯例的问候,接着便直入正题,言明要外出历练一段时日,寻求突破机缘,一切安好,勿念。末尾,笔锋似乎顿了一下,才添上一句:“望师兄师姐莫怪。”


    叶庭澜的目光在那点墨渍上停留了一瞬。


    笔法张狂,略有潦草,或心绪不宁,遇到危急之事。


    他细致地将信纸缓缓折起,然后抬眼。


    “我想回信。”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窗边的江逸卿骤然转过身,也让苏若瑀抬起了头。


    江逸卿垂眸:“回信?回给那个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家伙?”


    叶庭澜:“嗯。”


    他走到桌边,苏若瑀默默将笔墨推到他面前。江逸卿抱着手臂,脸色沉郁,却没再出声反对,只是紧盯着叶庭澜铺开信纸的手。


    叶庭澜提起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一时未落。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还有最后那一点无声的墨渍。


    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力稳而清晰:


    「拾依师弟台鉴。」


    巽门暗宫之外,天色铅灰,低低地压着连绵的废墟残垣。


    风穿过断壁的孔洞,吼出呜咽低鸣。


    废墟外围,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他们皆身着黑袍,只不过与先前葛峰那伙人的制式略有不同,袖口与襟领处绣着更古旧繁复的暗纹。


    这些人沉默地立着,像一片生根在废墟里的枯木林,但一个个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暗宫入口处每一丝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空气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人群中,压抑的低语终于耐不住,断断续续飘出来:


    “田老传出的消息……说掌门他真的回来了?”


    “未必。二十年了,南天门那一战何等惨烈?若掌门尚在,何至于音讯全无,等到今日?”


    “葛峰那个蠢货带着一帮新收的杂碎进去了,到现在没出来,里头安静得反常……”


    一个面容冷硬、脸上带疤的中年修士冷哼一声,道:


    “只怕是有人得了什么机缘,冒充掌门,想趁机掌控我巽门残部。当年掌门手持仙骸,风姿何等卓绝,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假冒的?”


    另一人接口,语气犹疑:“可田老他是最早追随掌门的那批人……总不至于也认错吧?”


    “田垠生守着那点旧念,枯等二十年,怕是眼也昏了,心也迷了。”


    疤面修士目光阴沉,


    “若真是掌门归来,为何这巽门暗宫如此寂静?为何葛峰带来的那些杂碎如此安逸?掌门他眼里见不得沙,是瞧不上厉狰,墨不纬这些心生异变,打着巽门名号中饱私囊的人的行径的,若要归来,必要先以雷霆之势处决这帮异党,再重整散乱的巽门。”


    “也是,如此看来,定是有人假冒掌门,又利用田垠生散播假消息,想来个引蛇出洞,将我们巽门残部一网打尽!”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幽深如兽口的暗宫石门。


    石门紧闭,将内里的一切气息隔绝得严严实实。


    红笼高照,风过烛摇。


    暗宫深处,一间简陋的石室内。


    没有点灯,只有石壁缝隙渗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一个静坐的轮廓。


    花拾依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背脊挺直,眼帘低垂。


    仙骸静静横置于他膝头,洁白的尘须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与他沉静的呼吸同频。


    门外隐约传来一些清扫整理的细微响动,更远处,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心海深处,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琉璃莲台之上,灵光织成的纱幔无端狂舞,搅动着缠乱不休的雨雾,堪堪映出交叠起伏、震颤不休的痴影。


    不知已持续多久,灵台之上的魔神不见半分倦怠,反倒愈发炽烈,凶悍。魔神灵体灼烫逼人,每一次灵力相触都带着要将妻主的气息、神魂,都与自己紧紧缠缚,融为一体的偏执疯狂。


    花拾依不知忍了多久。他墨发散乱,湿腻地贴在颈侧,覆上光洁泛粉的背脊。汗珠混着泪,沿湿红的脸颊、轻颤的下颌滚落。


    “呃!……”


    意识在结丹的强烈刺激与濒临崩溃的眩晕中反复浮沉,灵力化成的灵液早已汇聚成泊,浸满整座莲台,随着纱幔荡开一圈又一圈急促而凌乱的涟漪。


    元祈俯低身躯,餍足低笑:“这么多灵力,还不够么……”


    花拾依目光涣散,无力回应,唯有昏沉胀热的脑海里,念头在固执地叫嚣:


    一介筑基修士,如何能执掌巽门门户?


    他要结丹。


    结丹,变强,方能活下去。


    无人能渡,唯靠自己。


    这一回,谁都帮不了他……


    他要活下去……


    终于,那股盘踞在心海深处的灵力洪流轰然炸开,冲破了最后一层桎梏。


    一声闷哼自花拾依喉间溢出,他绷紧脊背,涣散的眼睫猛地一颤。周身泛起的薄粉情热褪去,转而漫上一层莹白玉光,与莲台流转的圣洁光芒交相辉映。


    灵台深处,那枚凝聚了无数苦楚与执念的金丹悄然成形,浑圆剔透,稳稳悬于气海正中,每一次吞吐灵力,都带着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缠缚在周身的灼热灵力缓缓退去,元祈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花拾依汗湿的鬓发,目光落在他颈侧暴起的青筋上。


    “成了,阿依。”


    他低笑道。


    花拾依缓缓睁眼,氤氲着水的眸子此刻清明如洗。他抬手,指尖触到自己丹田处的温热,那里金丹流转,灵力充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成功了。


    似了结一场荒唐,暧昧的噩梦,疲惫,激动的意识从混沌中挣岀,风穿过暗宫石隙的呜咽,与心海深处渐息的潮涌,在这一刻清晰地分隔开来。


    石室内,花拾依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肌肤下灵光隐现,经络中奔涌着沉实浑厚如同江河的灵力。


    不足一年光阴,他便接连破境,筑基而后结丹。


    但——


    好好活下去,完成那个“天道归一”的终极任务却还远远不够。


    心头那块巨石并未落下,而沉坠得越发窒息。


    叮——


    一声清脆的、唯独他能听见的声响,在识海中荡开。


    随即,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淡金色字迹:


    【阶段性任务“存活至结丹”已完成。奖励发放:《万壑圣典》·全本。心念即可翻阅。】


    淡金色的光点汇聚,凝结成一册非虚非实、厚重古旧的典籍虚影,悬浮于他意念之前。


    花拾依眸光微动。


    他先缓缓吐纳,将金丹初成后躁动的灵力彻底抚平后,才将心神沉入那本《万壑圣典》。


    意念触及的瞬间,炼尸驱魂、摄血夺魄、咒杀厌胜、毒蛊阴阵……分门别类,包罗万象的禁忌秘术再次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上一世,他只来得及学个七七八八,所以杯水车薪,难当大用。


    这一世,他要将这些尽数握在掌心,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他再也输不起了,这已是他最后的机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石室内昏暗寂静,只有他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与膝上仙骸流淌的微光相应和。


    时间悄然流逝。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破碎的呵斥与金铁交鸣,猛地从石室外的甬道传来,打破了暗宫深处的寂静。


    紧接着,嘈杂的脚步声、挣扎的闷哼、以及器物被粗暴踢倒的碎裂声,由远及近,迅速逼向这间偏僻的石室。


    “说!那冒充掌门的贼子,是不是藏在这里面?!”


    一个粗嘎凶狠的声音吼道。


    “各、各位前辈……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奉命收拾……”某个杂役弟子颤抖地求饶。


    “呸!田垠生那老糊涂被蒙蔽,你们这些新来的杂碎也敢欺瞒?再不说,老子现在就抽了你的生魂点灯!”


    “在……在最里面那间石室……别杀我!”


    那些杂乱而沉重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石室那扇简陋的石门外。


    “就是这里?哼,藏得倒深。”


    “都打起精神!不管里面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冒充我巽门掌门,今日便要他有来无回!”


    “破门!”


    话音未落,一股蛮横的灵力便狠狠撞在石门之上!


    碎石簌簌落下,厚重的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数道缝隙。


    门外晃动的黑影,以及那些带着杀意与探究的冰冷目光,已从缝隙中穿透进来。


    花拾依缓缓抬眼。


    眸中最后一丝灵光寂灭下去,重归幽静。


    他拂了拂膝上的灰尘,将仙骸握入手中,站起身来。


    雪白的尘须垂落,在他身周无风自动,流光四溢。


    “轰——”


    石门,在又一声剧烈的轰响中,彻底崩裂开来——


    作者有话说:终于上榜了,虽然是毒榜。


    关于剧情,小花有三世,三世长相都不一样,但都是美人。(我只写美人受)


    前两世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世,相貌是那种晶莹,凛冽又脆弱的琉璃美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