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前世为引,今生为续


    石门轰然崩裂。


    碎石烟尘泼溅而入, 却在那立在暗处的人影前三尺处,被一层无形气障悄然拦下,簌簌落地。


    涌入的人群骤然一滞。


    石室内光线昏昧, 裂隙间漏下的天光与仙骸流淌出的温润微芒,勾勒出一个似仙非仙, 似鬼非鬼的人影。


    那人年少清隽,墨发以旧木簪松挽, 几缕碎发垂在苍白颊边, 一袭青衣立在暗处,恰似琉璃玉人, 清冽易碎。


    偏是这般新鲜脆弱的美人皮囊, 竟让几个巽门的积年老魔心头齐齐一突。


    那人静立,手里握着的,正是仙骸。


    洁白的尘须无风自动,流光静谧,映着他的眼——


    眸色清浅, 骨冷魂清, 恰似故人。


    石室内顿时寂静无声。


    几个为首的老魔竟喉头发紧, 一时忘了言语。


    短暂的震慑中, 却总有蠢物按捺不住——


    “就是你小子在假冒掌门?”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排众而出,瞪着花拾依,又瞥向他手中仙骸, 嗤笑出声,“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儿?鸡毛掸子?也敢在这里装神弄——”


    花拾依的视线却未落在他身上,而是锁定人群中央、脸色惊疑的疤面修士——


    “好久不见,李常。”


    疤面修士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 脸上旧疤剧烈抽搐,眼神惊骇:“掌门?!”


    话音未落,满室寂然。


    那个满脸横肉的修士笑声陡止,疾退回阵。


    “……”


    李常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的众人更是屏息凝神,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样貌变了,完全变了。


    可那仙骸确确实实在那人手中,还有那倦怠、冷寂的眼神;那随意,却睥睨众生的姿态;还有那开口唤出“李常”名字时平淡熟稔的语气……


    皮相易改,神魂难移。这派头,这感觉……


    李常握紧了袖中的法器。


    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万一……万一是真的掌门呢?


    贸然出手,以下犯上,在巽门是大忌。他必须确认,必须万无一失。


    同样心思的,不止他一人。


    几个老魔头眼中也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却无一人敢率先发难。


    空气一时沉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压抑着每一个人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花拾依动了。


    他只是很随意地,从冰冷的石床沿上轻轻跃下,踩在遍布碎石尘埃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来,最后停在人群三尺之外。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既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二十年,”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我回来了。”


    众人心头俱是一震。


    花拾依的目光缓缓扫过李常惨白的脸,扫过那些或惊惧或猜疑的眼睛,继续道:


    “当年南天门一战,我被清霄宗、云摇宗,还有其他所谓正道宗门联手围剿,一路追杀……穷途末路,只得设下一场足以骗过天下人的假死脱身之局。只是代价——”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便是旧躯壳尽毁,神魂受损沉寂。直到二十年后,我才寻得新契机,觅得这副新身体,重获新生。”


    闻言,包括的李常在内的巽门旧部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南天门一战,正道群雄合围,剑锋如林直指巽门。


    而他们的掌门早窥杀机,未等兵戈相接,便亲手拆解宗门,遣散众人星夜奔逃。


    而掌门他却独身立于山门之前,青锋横握,以一己之躯,迎向百千追兵。


    血光溅染云阶,他杀到衣袂成赤、剑刃崩缺,终是于重围之中撕开一道血路,踉跄远去,不知所踪。


    巽门掌门陨落,尸骨无存,巽门中人却只认他是失踪了,却不曾想他们的掌门假死脱身,蛰伏二十载,最后借舍重生了。


    二十载光阴磨洗,南天门仍在,只是无人再提及,那里曾有一场血染云阶的生死局。


    花拾依一语道破南天门旧事,又有仙骸认主,身份凿凿,再无半分异议。


    李常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花拾依,然后——


    “噗通”一声。


    不止李常,还有他身旁一个个当年的旧人,皆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掌……掌门!真的是您……您终于回来了!属下……属下等得您好苦啊!”


    花拾依被这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一跪惊得微怔,那双清浅冷寂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无措。


    他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扶离得最近的李常,“这是干什么?”


    他大为不解,“都快起来,这般阵仗,是想让我折寿么?”


    “掌门……”


    李常喉头哽咽,却还是借着他的力道勉力起身,但却垂着头,不敢看他,肩头还在微微耸动。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起身,一个个垂首敛目,眼眶泛红,方才的惊疑与紧绷,尽数化作了劫后重逢的酸涩。有人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却沾了湿意;有人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石室不再是先前那般沉重压抑,而是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动容。


    众人陆续起身,花拾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心中默数,旧部不过四十余人,加上一些新面孔,总共也不过六十来人。


    虽然心知肚明,但他仍开口发问:“怎么就这些人来了?”


    李常正用袖口擦着泪眼,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激动褪去,转而忧虑地挠了挠头,嘴唇嚅嗫了几下,才低声道:


    “掌门,这个……在这里,恐怕不太方便详说。此地逼仄,气息也浊,不如……不如我们先出去,找个宽敞些的地方,属下再慢慢向您禀报?”


    “嗯。”


    花拾依略一点头,便握着仙骸,转身径直向室外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自动分列两侧,为他让出通路。


    走出昏暗的石室,穿过曲折阴冷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地下暗宫大堂。这里是巽门旧日聚议之所,虽然已经破败不堪。


    他们一行人用火折点亮了几处残存的壁龛烛台。


    昏黄跳跃的烛火次第燃起,驱散了大部分黑暗,将大堂中央一片区域照亮,也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布满苔藓和裂痕的石壁上。


    李常几人快步上前,寻到一处平整的石台,忙不迭地用袖子用力拂拭上面的积灰,又检查了石台旁一张还算完好的石椅。


    灰尘在烛光下飞扬,李常呛得轻咳两声,才转身,对着已缓步走近的花拾依恭敬躬身:“掌门,请您上坐。”


    “嗯。”


    花拾依撩衣坐下,仙骸横置膝头,尘须垂落,流光内敛。


    新旧巽门修士则自发围拢过来,或站或坐在下首的石墩、残阶上,气氛顿时肃穆而紧绷。


    李常站在石椅侧前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驱散喉咙里的干涩。他先是抱拳,向花拾依深深一礼,然后才直起身,沉声开口:


    “掌门,既然您问起,属下……便先从您下落不明后,巽门的状况说起吧。”


    言罢,他身后那些人脸上都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当年南天门事后,宗门……实则已名存实亡。幸存弟子星散,群龙无首,这些年下来,渐渐分化成了……四股势力。”


    “第一股,”他声音微涩,指向自己,又指了指人群中白发苍苍的田垠生,“便是以属下、田老,还有几位忠心耿耿的旧人为首。我们始终不信您已陨落,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暗中寻访您的下落,联络失散的旧人,守着这处暗宫和几处秘密据点,只盼着……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迎您回来,重振宗门。”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但强行忍住。


    “第二股,是以‘孟姥’为首的一批人。她们……认定您已在当年之战中罹难。孟姥对您极为敬仰,她认为您的仇不能不报,巽门的道统也不能断绝。所以,她带着一些人,一边竭力维持、延续您当年的……行事风格和精神,一边……一边也在暗中积蓄力量,筹划着向清霄宗、云摇宗那些宗门复仇。”


    “至于第三股和第四股……”李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厌恶与寒意,“便是以厉狰,墨不纬这两个叛徒为首!”


    “他们二人,早在您出事前,就颇有野心。南天门之后,他们更是趁机收拢人心,拉拢势力,打着‘重振巽门’的旗号,实则各行其是,争权夺利,早已将宗门旧训抛诸脑后。这些年,他们势力扩张最快,行事也最为张扬狠辣,我们早就看不惯他们了,但又拿他们无可奈何。”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李常脸上那道疤忽明忽暗,也映得石椅上花拾依的脸半明半昧。


    花拾依静静听着,指尖在仙骸的骨柄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四股势力……”他低声重复,然后垂眸:“我知道了。”


    李常咽了口唾沫,语气艰涩:“厉狰和墨不纬本就对你的行事多有不满,你失踪后,更是直接跳出来,说巽门不能一日无主,逼着门下弟子站队。”


    “不少老人念着旧情,跟着我们东躲西藏,也有一些年轻弟子,被他俩许了好处,转头就投了过去。”田垠生伸手抹了把脸,道:“我们几次想和孟姥联手,可她听不进劝,说我们是懦夫,只知道躲,不肯和那些宗门硬碰硬。”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花拾依垂眸,声音平静:“他们现在,都在何处?”


    李常:“还在洛川,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您回来了,要两日之后才能到达。”


    花拾依抬眸问道:“他们的人再加上我们这些人,大概是多少?”


    李常躬身回话:“应该有两百余人。”


    花拾依眉峰微挑:“厉狰,墨不纬那两个家伙手上又有多少兵?”


    李常脸色微变,斟酌着开口:“保守估计,厉狰手下有千余人,墨不纬则是厉狰的两三倍不止。”


    花拾依猛地起身,他盯着李常,难以置信:“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当初巽门也总共才有三百来人。”


    李常和一旁侍立的田垠生对视一眼,纷纷垂目,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凝重,殿内的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最后还是李常开口,他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的愧疚:“是我们这些人无用,让他们两个霸占了你当初留下大部分的田地,钱财,灵矿,商铺……给了他们机会。”


    花拾依垂眸。他没想到自己又经历了一次被吃绝户,这一次他好歹还立过一份“遗嘱”呢。


    心痛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面前二人,语气关切:“我留下的资产被卷走了?那你们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李常闻言,挺直了些脊背,语气无奈,又透着一股韧劲:“田老在洛川有三间药铺,我在南边的城镇有一间茶水铺子和客栈,和一百亩良田,养一百个弟兄勉勉强强,马马虎虎吧。至于孟姥,手上应该还有一个灵矿。”


    一旁的田垠生闻言,微微颔首,补充道:“好在大家伙都齐心,苦是苦了些,总算没散了摊子。”


    花拾依:“嗯,我都知道了。”


    他抬手抚了抚额角,指腹压着青筋,眸色骤冷。


    厉狰和墨不纬那两个人,明着造反,暗地吃他绝户,这笔账必须好好算算。


    但是两百人跟四千人火拼?


    他还没那么der。


    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与其逞一时之勇,不如从长计议,先找到那两人的破绽再说。


    花拾依指尖缓缓松开,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他忽然转头看向李常和田垠生,声音压得低而沉:


    “李常,田老,你们带着这些人走吧。顺便通知一下孟姥,也不必来了,也不用给我复仇。”


    他语气决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继续潜伏即可。这里,留我跟那地牢里的几人,便足够了。”


    李常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脱口而出:“啊?为什么?”


    田垠生也连忙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掌门,你要做甚?厉狰,墨不纬等人已经知道你回来的消息了,若是派人来此,一定会对你不利的!”


    花拾依唇角噙着笑意,语气轻松又胸有成竹:“山人自有妙计。”


    李常、田垠生依言带着巽门残部连夜奔走,临行前只留下几个葛峰的爪牙,以及勉强够支撑几日的水和食物。


    地宫深处静得能听见滴水声,花拾依提着食水,缓步走到地牢前,隔着铁栏将水囊和干瘪的菜叶子丢了进去,没多说一个字。


    待地牢里传来几声求饶和哭泣声,他便转身折返,独自盘坐在暗室的蒲团上,闭目开始冥修。


    心海之内,莲台浮于澄澈碧波之上。


    上一息,他还端正地盘坐在莲台中央,吐纳调息,心神宁静。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力道骤然从身后袭来,结实的臂膀将他牢牢圈住,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元祈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微微低头,流连在他的发丝、耳廓,极尽缠绵地轻吻,惹得花拾依浑身一颤。


    心海的莲台轻轻晃了晃,周遭的碧波泛起涟漪,原本宁静的气息瞬间被搅乱,只剩下耳畔男人的呼吸声,和心头不受控制的跳动。


    花拾依浑身绷紧,后背抵着男人胸膛,下意识地去推环在腰间的手臂,冷声拒绝:“我现在不想要……”


    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反倒又往元祈怀里又靠了几分。


    元祈收紧手臂,唇瓣依旧流连在他的发间耳畔:“只是想吻你。”


    心海周遭的碧波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连空气里都漫开了几分缱绻的气息。


    前世种种,那些曾封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花拾依浑身颤抖,冷声质问:“为什么你总是能心安理得地说这种骗人、蛊惑人心的话?为什么?”


    他猛地偏过头,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痛楚与茫然:“因为你只是魔神的一缕神魂?没有心,也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你有的只有贪嗔痴是吗?”


    元祈的吻停在他的发顶。


    周遭的莲台水波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只剩一人一神交缠的呼吸声。


    元祈的指尖微微一顿,落在他后颈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声音似浸水的玉:“方才那句,我没有骗你。”


    花拾依偏着头,不肯看他,声音颤抖:“我不信。”


    “你为何不信?”元祈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花拾依猛地挣了一下,眼眶更红:“因为你骗了我两次,不,是两生两世。”


    心海的莲台轻轻震颤,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此刻尽数破闸而出。


    第一次,他是以魔神残留的一缕神识的模样,出现在走投无路的花拾依面前。


    那时他眉眼含笑,语气笃定地承诺,只要花拾依帮他找到合适的躯壳,便赠予足以挣脱一切的力量。


    那时的花拾依,被系统的桎梏逼得近乎窒息,满心满眼都是完成任务的执念。他攥着那一点虚无的希望,毫不犹豫地信了元祈的话。


    结果,等来的却是最狠的背叛——


    元祈趁机夺了他的身躯。


    若非系统的力量干扰,搅乱了神魂融合的契机,花拾依的魂魄,恐怕早已在天地间灰飞烟灭。


    而这一世,这个骗了他一次的魔神又换了副说辞,温声软语地哄骗,说自己是他的心魔。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盘踞在他的心海深处,一边吸食着他体内的魔气浊气,一边,不动声色地骗他双修。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声冷似冰:“我不会再信你。无论你现在的所做所为,是在干什么,皆与我无关。”


    闻言,元祈的手臂骤然一僵,周身缱绻的气息瞬间散去,所有笑意也敛去,只剩下翻涌的涩意与慌乱。他低头,额头抵着花拾依的发顶,声音破碎:


    “阿依,以前,我是骗了你,我……”


    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无言。


    过往的那些算计与掠夺,此刻在花拾依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从辩解。


    一时,心海静得诡异,连莲台都停止了晃动。


    元祈闭上眼,那些尘封了百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曾在混沌世间独自飘浮了上百年,不见天日,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直到有人劈开封印之地,挖出了他遗落的肋骨,将他从永恒的黑暗中解救出来。


    那人将这根肋骨炼化成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器,而他这缕残魂,便借着灵器的契机,显现在了那人面前。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执念,只想占据这具承载着灵器的躯体,真正活过来。


    他说了无数诱惑的话,试探着那人的欲望,最后才发现,这个人眼底只有对力量的迫切渴求。


    于是他顺水推舟,许下了给予无上力量的承诺。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融合这具躯体。


    可偏偏,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力量骤然扰乱。直到那时他才知晓,这个人的身上,也背负着无法挣脱的桎梏,和他一样,从未真正自由过。


    此后,他便只能作为一缕神魂,依附在那灵器之上,眼睁睁旁观着这个人的一生,看着他挣扎、拼搏,最后走向覆灭。


    那时的他无名无姓,也无完整记忆,只模糊知晓自己是魔神的一缕残魂。


    他给自己取名元无妄,一心只想给这亏欠了他的世间,降下无妄之灾。


    可他没料到,漫长岁月里,他竟会对那个同样不自由的人,动了凡心。


    后来,那个人死了。


    承载着他残魂的灵器被封入寒水之下,而他的魂灵,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飘浮。


    他在世间游荡,尝尽孤寂,终于,在二十年后,再次寻到了花拾依——


    “阿依,我动了尘心,我爱你……”


    元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的气息拂过花拾依的发顶,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切。


    他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散入这心海碧波里,再无踪迹。


    “我从未想过,我会动凡心,爱上一个凡人。”


    心海震颤,纱幔狂舞。


    他卑微垂首,祈求什么似的,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不止有贪嗔痴了,我也有欲望了。”


    “我有情欲,我想跟你神交,想与你欢好,想跟你结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似在哽咽:


    “我们,我们行了神妻之礼,我认你为妻主,我起誓,生生世世不得背叛你,辜负你,不然魂飞魄散……”


    前世为引,今生为续。


    原是此意——


    作者有话说:补个设定:


    元祈二米一,有一种非人感。小花一米七八,恰好能被他裹在怀里。


    第52章 故人归来不相认


    地下暗宫外, 断壁残垣在惨淡的天光下投出犬牙交错的影子。


    风声穿过石隙,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游魂呻吟。


    先是几个黑点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随即迅速扩大逼近,犹如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乌鸦, 黑压压地涌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袍角在疾行中猎猎作响, 迅疾地降落在暗宫入口前的废墟空地上, 足有五百之众,将本就荒败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尘土血腥混杂的压迫感。


    为首之人, 正是厉狰。


    他身高近乎九尺, 巍然如山,一身虬结的筋肉将黑袍撑得紧绷。可他却长了张流氓地痞脸,眉骨粗野,目光狠戾,左右环顾这片二十年未曾来过, 早就陌生的废墟, 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墨不纬呢?”


    厉狰开口, 声音粗嘎, 像公鸭嚎叫。


    他话音刚落,另一队人马也从相反的方向悄然出现。


    人数仅百余人,同样的黑袍, 但行进间更显谨慎整肃。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干的中年修士,正是墨不纬麾下得力干将,王勉。


    王勉带人在十丈外停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厉爷。墨主另有要事缠身, 特命在下率精锐百人前来,听候厉爷差遣,共探这暗宫虚实。”


    厉狰的目光似冷电般扫过王勉和他身后那百余人,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


    “精锐?百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后五百部众也随之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威压,


    “墨不纬这个奸猾的老狐狸,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派你们这支‘敢死队’来,是探路,还是送死,嗯?”


    王勉面色不变,眼帘下垂,遮住眸中冷光:


    “厉爷言重了。墨主对掌门归来之事极为重视,只是北边云摇宗的动向有些蹊跷,不得不亲自坐镇处置。临行前再三嘱咐在下,一切以厉爷马首是瞻,务必确认宫内情形。”


    “北边?云摇宗?”


    厉狰嗤笑,大手一挥,满是讥诮,“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搪塞老子!他墨不纬手底下现在攒了快三千号人,就真以为可以拥兵自重,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当年若不是掌门……”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触及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猛地刹住,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眸光愈深。


    “哼!”


    他不再看王勉,转而将凶戾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暗宫入口。


    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黑袍上簌簌作响。


    断壁的影子被拉长,晃动,仿佛无数窥探的鬼手。


    厉狰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他朝着暗宫入口,抬起了粗壮的手臂,重重向下一劈。


    “进去!”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风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冒充掌门!”


    他身后的五百黑袍人闻令,如同黑色的潮水,迅猛地向暗宫入口涌去。


    王勉眼神微动,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带着他那一百人,紧随其后,汇入那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


    废墟之上,只剩呜咽的风声,和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地下暗宫内,静得可怕。


    壁龛里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队伍前方举着的几支火把,照亮脚下满是尘灰碎石的路径。


    “奶奶个腿,”


    厉狰粗嘎的骂声骤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回音在甬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跟个坟窟窿似的!真有人在吗?”


    他一开始走得并不快,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鬼头刀柄上,全神戒备。


    他身后的五百手下也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铮鸣不时响起。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遇到后,厉狰的眉头渐渐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也略微放松。


    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操,虚张声势!”


    他啐道,步伐加快,大摇大摆地行进,“装神弄鬼的东西,怕是早他妈跑没影了!留个空壳子吓唬谁呢?”


    他身后的部下们也稍稍松懈下来,队列不再紧凑,开始交头接耳。


    唯独队伍末尾,王勉和他带来的一百人,依旧保持警惕。


    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甬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一点昏光从一扇半开的石门后透出,空气中,除了灰尘,隐约多了一丝潮气。


    厉狰抬手,身后庞大的队伍骤然止步。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四名气息最剽悍、眼神锐利的老魔立刻会意,无声地贴到他身侧。五人组成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阵势,缓缓向那透光的石门靠近。


    厉狰自己走在最前,方才放松的姿态已全然收起,右手再次搭在刀柄上。


    眼前是一处不算宽敞的地牢。


    墙壁粗糙潮湿,挂着几副早已锈蚀不堪的刑具。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墙上的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就在那一片昏光下,一个人背对着石门,蹲在地上。


    那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衣,手中拿着一把蔫软的菜叶子,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投喂进去。


    铁栏之后,隐约可见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影。看到菜叶子丢进来,那几人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猛地扑上前,不顾肮脏,争抢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和呛咳声。


    厉狰的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那青衣人的背影,而他身后的四名老魔紧随其后。


    “喂!”


    “不是说掌门回来了吗?”


    厉狰扯着嗓子,满是挑畔,“搞这么大阵仗,人呢?该不会……就是你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青衣人因他的喝问,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将手中烂菜叶子全数丢进铁栏,然后转头。


    火光昏暗,映出那人的脸——


    “好久不见,厉狰。”


    一瞬间,厉狰定在原地,仿佛一块石头。


    地牢里死寂一片,花拾依平静地看着地牢内的几人,又扫过地牢外的几百人,然后缓缓站起。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别在他腰间那物件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仙骨为柄,白须如霜。


    仙骸。


    厉狰静默不语。


    他身后那四名老魔,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良久的死寂里,一声嗤笑突兀炸开,粗嘎刺耳。


    “呵!”


    厉狰提步上前,沉重的鬼头刀被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不过几步,便已欺到花拾依面前。


    一尺之距,他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覆在花拾依身上。


    “……”


    见状,花拾依指尖倏然收紧,按在腰间的仙骸上。


    厉狰的目光却像带了钩子,露骨地、一寸寸剐过他的脸,又一寸寸向下,扫过他的腰和腿——


    “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就是你,敢冒充我巽门掌门?”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里发麻,按在仙骸上的手又紧了紧,脊背绷得更直——


    “我是真的。”


    厉狰没动手,而是又往前凑了凑,胸膛几乎要贴上花拾依的脸,好在花拾依闪躲及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模样,身板,气味……没一处对得上。”厉狰扯着嘴角笑,语气轻佻。


    “那是因为我换了副躯体。”花拾依眉尖微蹙,按在仙骸上的手悄然蓄力。


    “小子,装腔作势的架势,倒有几分唬人。”


    话虽如此,厉狰的心神早被眼前人攥得死死的,半点挪不开。


    他调笑道:


    “冒牌货,你差远了。”


    花拾依静静地听着,轻轻眨了下眼。他一下明白——


    不是认不出。


    是不想认。或者,是不承认。


    他心中一定,再次抬眼看向厉狰,目光倦冷、了然,然后抬起手臂,手掌抵在厉狰的胸膛上轻轻一推。


    ——“怎么就来了这些人?”


    厉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一晃。


    花拾依抬步就朝地牢门口走去,人潮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慑住,齐齐往两旁退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身后,厉狰却缓缓抬手,落在胸口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转身:


    “这次我带了五百人来,其中五十人是金丹修士,而我这么多年,已经达到了元婴境。怎么,少吗?”


    说着,他抬眼望向花拾依的背影,目光沉沉。


    “少了,还有人没来。”


    花拾依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的,落在潮湿的空气里,漫不经心。


    厉狰步子一抬,又几步跨到他面前,挡住去路。地牢的油灯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那是因为掌门消失后,巽门出了两个大叛徒,一个是我,一个是墨不纬。”


    他说得坦荡,半点不避讳,跟着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挑衅:“现在又多了你这个冒牌货。你说,掌门他回来,会恨吗?会恨得想把我们都.杀.了吗?”


    花拾依侧眸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冽,却像点着了引线。厉狰顿时来了劲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亢奋:“会,肯定会!绝对会!掌门他会把我们这群叛徒都.杀.了!”


    地牢里的油灯被震得轻晃,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又要贴上花拾依,语气张狂又夹着一丝涩然:


    “他当年选择一人在南天门应战,为所有人开辟逃生之路,让我们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可我们这些人呢?用着他留下的田地、钱财……花天酒地,逍遥快活,而他自己,不知生死二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他怎么不恨呢!”


    花拾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掠过他的眼睛,指尖依旧搭在仙骸上,沉默片刻,才开口:“恨?”


    他微微勾唇,笑意凉薄:“他会.杀.了你们,但未必会恨你们。”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厉狰瞬间僵住。


    地牢里的油灯芯子轻轻一跳,昏黄的光下他盯着花拾依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


    死寂漫过两人之间,良久,厉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茫然道:“为什么不恨?”


    花拾依看着他,抚了抚腰间的仙骸,一字一句,清晰得砸在人心上:


    “你们不配。”


    闻言,厉狰周身的气焰陡然一滞,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眼底的狠戾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步上前,粗粝的手掌猛地攥紧,像是要抓住什么——


    花拾依侧身一躲,然后垂眸:“瞎说的。我只是个冒牌货。”


    厉狰顿时一僵,伸到半空的手就那么顿住。


    地牢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光晃过众人错愕的脸。


    花拾依指尖勾住仙骸的系带,轻轻一扯,那柄象征着巽门掌门身份的拂尘便被他握在了掌心。他手腕微转,仙骸白须如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在众人眼前悠悠转了个圈。


    “但是这把拂尘可是认我为主了,是我的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们要抢吗?”


    这话一出,地牢里鸦雀无声。厉狰身后的金丹修士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讶与茫然,握着兵器的手紧了又松,竟没一个人敢应声。


    花拾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挑了挑眉,语气轻快:“既然没人跟我抢,那就让开,我要走了。”


    说完,他刚踏在地牢门口的石阶上,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暴喝:


    “把他给我抓起来!”


    厉狰眼底重新覆上一层狠戾。他猛地抬手,直指花拾依的背影。


    这一声令下,僵立的五百黑袍人如梦初醒,瞬间动了起来。刀剑出鞘的铮鸣此起彼伏,金丹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散开,将地牢门口那点微光都压得黯淡。


    众人脚步齐动,将花拾依团团围住。


    一直没吭声的王勉忽然挤开人群,快步凑到花拾依面前,面色冷硬:“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要带你去见我家主子!”


    话音落他便动手,指尖凝着灵力直逼花拾依心口。他身后百余修士见状,立刻合围上来,灵力劲风刮得油灯火苗乱颤。


    花拾依手腕急转,仙骸白须翻飞,稳稳抵下那一击。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击,一道寒光骤然劈向王勉。


    王勉惊觉不对,慌忙侧身躲闪,衣袍被刀风扫过,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鬼头刀旋即收回,稳稳落回厉狰手中。


    厉狰上前一步,怒目圆睁,骂声粗嘎震耳:“谁让你动手的?你这条墨不纬的狗!”


    地牢里灵力余波还在荡,众人皆僵在原地,没人敢再动。油灯昏光映着厉狰紧绷的脸,他攥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满是戾气,死死盯着惊魂未定的王勉。


    王勉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脸色阴沉:“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人真假难辨,带回给墨主查验,本就是分内之事,厉爷何必如此阻挠?”


    他身后的百余修士也纷纷上前半步,手中兵器寒光闪烁,与厉狰带来的五百人隐隐对峙。


    地牢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厉狰冷笑一声,鬼头刀在手中一转,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威压散得更甚:“阻挠?老子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条狗置喙?”


    他侧头,余光扫过身侧的花拾依,眼神沉了沉,又转向王勉,一字一句道:“这人你休想带走。”


    地牢里的空气绷得快要炸开,兵刃相触的寒芒在昏灯下明灭。


    就在这时,花拾依低低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寂。


    ——正愁你们不内讧呢。


    他开口拱火:“既然有人请我走,那我就走吧。”


    话音落下,他当真抬步,朝着王勉的方向微微侧身,一副要跟着走的模样。


    厉狰的注意力全被花拾依那句轻飘飘的话勾着,眉峰狠狠一蹙,正要开口喝止,便是这一瞬的分神,被王勉逮住了破绽。


    王勉眼中寒光一闪,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掌中灵力凝聚成刃,直劈厉狰心口。厉狰仓促回防,鬼头刀格挡的瞬间,肩头还是被余劲扫中,闷哼一声,血色霎时浸黑袍。


    “动手!”王勉厉声喝道。


    这话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两路人马瞬间冲撞在一起。兵刃交击的脆响、怒喝痛呼声震得地牢嗡嗡作响,狭窄的入口被混战的人影彻底堵死,刀光剑影里,连半点天光都透不进来。


    花拾依被涌来的人潮逼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时,只能转身又踉跄着躲回地牢深处。


    油灯的光被厮杀的劲风搅得乱晃,他看着铁栏里那群缩在角落、瞪大眼睛看他的药人,一时竟与他们面面相觑。


    良久,花拾依鬼使神差地抬手,拨开了那道锈蚀的牢门插销。


    “哐当”一声轻响,他侧过身,目光扫过那群怔愣的药人,声音蛊惑:“你们也上。”


    铁栏后的药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光,像是困兽嗅到了逃生的机会,争先恐后地从牢门里涌了出来,嘶吼着扑进混战的人群里。


    五百黑袍修士围攻百人,本就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喊杀声里,王勉带来的人马节节败退,伤者哀嚎着倒地,鲜血溅染地牢石板。


    王勉被厉狰一记刀风震得气血翻涌,心知再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两人,转身就往暗宫入口的方向冲,只想狼狈逃回向墨不纬复命。


    可他脚步刚动,暗宫深处忽然传来“咔哒”一记轻响。


    那声音极轻,却盖过了满室喧嚣。紧接着,方才还敞开的石门轰然合拢,将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暗处的阴影里,花拾依的手掌紧紧贴在墙壁机关上。


    厮杀平息之时,厉狰提着鬼头刀,带着余下的三百部众,径直走到花拾依面前——


    石门终于缓缓打开。


    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花拾依独自一人踏出石门,被那片光裹住时,心底倏然掠过一个念头——


    少了,还有人没来呢——


    作者有话说:期末大考后再见。


    第53章 雨中争骨为旧颜


    暴雨忽骤来。


    铅云压顶, 豆大的雨扑入青石板,又升起满街白茫茫的烟。


    楼下,摊贩们仓皇收揽着摊铺, 团团人影在急雨里踉跄,急跑。


    酒楼高处, 飞檐隔出一方清寂。


    雨水在廊前垂成琉璃帘幕,帘后竹椅轻摇, 一个眉目疏朗的男子闲倚着, 嘴角含笑,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脚步声轻而急, 停在竹椅三步外。


    “主子, ”店小二的声音压得低,“北边刚到的消息……厉狰死了。”


    竹椅轻摇的“吱呀”声,忽地一滞。


    檐下雨帘如注,将楼下的嘈杂隔得模糊。半晌,椅中人极轻地“嗯”了一声, 目光仍落在楼下, 语气淡淡:


    “意料之中。”


    雨势似乎小了些, 水帘渐疏, 但——


    天地仍是一片灰濛。


    花拾依窝在一把旧竹椅里,对着茶铺敞开的纸窗发呆。椅脚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规律的咿呀声, 混着雨打瓦檐的脆响。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李真正麻利地擦拭桌案,她男人在后厨盯着火上的水壶,热气蒸腾。他们的小女儿妙姝趴在柜台上,小手托着腮, 眼巴巴望着门外水洼里溅起的泡泡。


    两把油纸伞破开雨幕,在茶铺门前顿了顿。


    李常收了伞,田垠生跟在他身后,也收了伞,小心地靠在门边。


    铺子里忙碌的三人停了动作。小女孩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叔公!”


    李常对她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侄女一家,径直落在里间那张旧竹椅上的人。


    李常与田垠生对视一眼,快速抬步走了过去。


    门外的雨声又稠了些,密密地打在瓦上,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茶铺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是李真在灶间熬煮的热茶。


    李常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掌门,您‘不幸殒命’的消息,属下已依计散播出去。清霄宗在附近耳目颇多,此刻风声应当已传到他们案头,相信不出两日,便会派人前来这苔衣镇查探虚实。”


    竹椅轻晃的“咿呀”声没停。花拾依合着眼,脸上没甚表情,只有搭在椅侧扶手上的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淡,被雨声衬得愈发飘忽,仿佛李常说的不是自己。


    田垠生接过话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另外,按您先前的吩咐,属下已带人在那地下暗宫入口外,立好了碑,起好了坟冢。”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棺中的人骨,已按照您现今的年岁、身形、乃至可能的面相轮廓,替换成了一副九成相似的骸骨。属下亲自验过,就算是清霄宗的医道圣手亲临并开棺细查,也难以辨出真伪。”


    花拾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身旁躬身立着的二人,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更远处迷蒙的街景。


    “嗯。”


    他应了一声。


    铺子里,李常的侄女婿提着一壶新沸的水走出来,热气氤氲。小女孩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被她母亲轻声唤了回去。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仿佛要将这镇子、这茶铺、连同这竹椅上的人一同包裹进它绵长而潮湿的寂静里。


    “既然都已备妥,那便可以……请君入瓮了。”


    椅脚停止晃动,花拾依终于回头,望向李常,田垠生二人。


    迎着他的目光,李常的脊背立即挺直了些,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属下明白。清霄宗的人一旦踏入苔衣镇,属下便安排人露些口风,将他们的视线引向墨不纬那厮的几处巢穴。”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正好借他们的刀,剐一剐叛徒的肉,打墨不纬一个措手不及!”


    “你一定要小心。”花拾依关切地叮嘱他,“清霄宗里的蠢物屈指可数,墨不纬更是比厉狰聪明一倍不止。此去,你千万小心,如果察觉到苗头有一丁点不对,立刻放弃任务拼尽全力力也要脱身,安全归来,知道吗?”


    李常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兴奋而生的浮躁彻底压了下去,郑重抱拳:“知道了,掌门。属下晓得轻重。”


    花拾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转向一旁沉默的田垠生。


    “至于田老,”花拾依扭过头,将目光投向雨幕,声音放缓了些,“你带几个人,跟着孟姥那支,不必动作,继续蛰伏在镇子里。眼睛放亮些,盯紧清霄宗的来人,也留意墨不纬那边的风吹草动。记下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何处,便是了。”


    田垠生缓缓点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动作微颤:“老朽省得。掌门放心,我们这些人别的不敢说,藏形匿影、看风辨色的本事,这些年倒是练出来了。”


    花拾依没再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他重新向后靠进竹椅里,闭上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嗒、嗒”的微响。


    铺子里,小女孩似乎玩腻了,跑过来扯了扯田垠生的衣角。


    田垠生脸上的严肃化开些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李常却顾不上小侄孙女的拥抱,他匆匆拍了拍田垠生的手臂,目光与花拾依短暂一碰,便转身走向门口,抄起方才靠在一旁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身影一晃,又没入了门外绵密的雨帘中。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妙姝手里攥着田垠生给的几颗枣泥山楂丸,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门口,又怯怯地转向里间那张旧竹椅。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母亲李真的衣角,挪着小步子,一点点蹭到花拾依面前。


    “哥、哥哥……”她声音小小的,举起小手,掌心里躺着那几颗红褐色的山楂丸,“你……你吃这个吗?”


    花拾依闻声,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


    在触及小女孩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的小脸时,他眸底的冷寂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弯起一个浅弧,声音温柔:


    “谢谢。”


    他伸出手,从她小小的掌心里轻轻取走一颗山楂丸。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孩柔嫩的掌心,李妙姝瑟缩了一下,却没收回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抬眼看向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的小姑娘,花拾依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小鸟,拳头大小,形似青鸾,栩栩如生,精巧无比。


    “这个给你玩。”


    他将小木鸾放在李妙姝的小手上,又在小鸟头顶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虚点了一下,“按一下它头顶这里,它便能飞一会儿。”


    李妙姝瞪大了眼睛,看看手心上盘旋飞行的木头小鸟,又抬头看看花拾依,惊喜和难以置信在她小脸上交织,一时忘了说话。


    后厨,李真掀帘出来,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敬畏地望了花拾依一眼,低声呼唤女儿:“妙姝,过来,别打扰那位公子歇息。”


    花拾依已重新合上眼,靠回椅中,指尖那颗山楂丸被他轻轻捻动着。


    窗外雨声依旧,檐水连绵。


    这场雨绵绵缠缠下了数月,天地间总蒙着一层灰湿的纱。


    镇外山坳,断壁残垣更显荒颓,雨水浸透的泥土呈着深褐色。


    就在那片废墟边上,孤零零立着一座新坟。


    土还未被雨水彻底夯实,一块粗砺的石碑简单刻着“花拾依”三字,墨迹已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闻人朗月带着几名身着云纹白袍的弟子在坟前站定。


    他只朝那石碑瞥了一眼,目光在“花拾依”三字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冷声吩咐身后:


    “开棺,验尸。”


    几个云摇宗弟子应了声“是”,取出随身短铲,开始小心地掘开湿透的坟土。


    闻人朗月转身踱了几步,走向不远处一棵半枯的老树下。


    树下立着个粗布麻衣的老妪,头发花白,衣衫些湿。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不安地搓动着,见闻人朗月走近,头垂得更低了些。


    “这坟,”闻人朗月厉声询声,“是你起的?”


    老妪忙不迭点头,惶恐开口:“是,是老身……老身前几日上山拾柴,在这地宫废墟边上,发现了那人。”


    她抬手指了指那正在挖掘的坟茔方向,“他当时就躺在乱石堆里,身上穿着……穿着清霄宗弟子的常服,一抹青影,扎眼得很。人已经没气儿了,瞧着怪年轻的,可怜见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接着说:“老身不敢耽搁,赶紧下山,把这事禀告给了镇上清霄宗仙馆里的仙士,又把绣了名字的外袍给了那些仙士确认身份。然后老身见那孩子孤零零曝尸荒野实在可怜,就央了镇上的木匠打了副薄棺,又寻不到好地方,想着他是在这儿没的,就葬在这附近了。碑也是老身求人刻的……”


    她说话时,目光游移,不时瞥向那正被挖开的坟冢。


    闻人朗月静静听着,面覆寒霜。


    雨丝斜织,他冷声发问:


    “那个地宫里面,那六百多具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妪肩头一颤,沉默了片刻,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年头了。那时这附近几个镇子,遭了邪修祸害,被他们占着、管着。”


    “这地下暗宫,就是那会儿,被逼着修的。镇上的男人们,不管老少都被赶下去做苦工……但是后来也不知怎么,那些邪修忽然就撤走了,再没回来。我听人说是他们的头领死了,树倒猢狲散。”


    老妪绞了绞手指,声音苍老:“二十年,说不准那帮邪修又回来了,那位清霄宗弟子应该是因此陨命。”


    闻人朗月:“……”


    只是他袖中的手,指节缓缓抵住掌心,又极慢地松开。


    就在这时,弟子已将棺盖完全起开。


    雨水混着泥水渗入棺内,一副覆着残破衣料的骸骨显露出来。皮肉早已朽尽,只余森森白骨,被湿气侵蚀得发灰,关节处还挂着泥泞。


    闻人朗月行至棺前,立定。一名云摇宗医修弟子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尸身通高七尺一寸,肩宽一尺九寸,腰围一尺六寸;四肢骨节匀称,臂展近七尺二寸,掌长六寸二分;颈骨显示颈长一尺一寸,喉结浅淡,肩颈线条流畅;肋骨排列规整……”


    那弟子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骨龄不大,至多……十八九岁。”


    “够了。”


    闻人朗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弟子立刻噤声,垂首退后一步。


    雨落在棺木边沿,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灰白的骨殖上。闻人朗月的目光在那骸骨上停留片刻,从纤细的指骨,移到空荡的颅骨眼窝时,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先都带走。”


    他淡声吩咐,转身便走。


    几名弟子依言上前,将薄棺重新合拢,缚上绳索,扛起。


    一行人沉默地行在雨幕中,穿过断壁残垣,脚下泥泞不堪。


    尚未踏出暗宫废墟的范围,前方雨帘中,便影影绰绰现出另一行人。皆是天青道袍,袖口袍角有清霄符文,与这晦暗天地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执伞而立,挺拔秀立,正是叶庭澜。


    他手中握着的悯生剑虽未出鞘,剑柄上的符纹却在雨气中泛着冷冽寒光。


    两队人在雨中无声对峙。


    闻人朗月脚步未停,甚至未看叶庭澜一眼,只吐出一字:


    “滚。”


    叶庭澜的目光掠过云摇宗弟子肩上的薄棺,落在闻人朗月脸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棺骨留下。”


    闻人朗月终于停下,侧过脸。


    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划过。


    他眼底一片深寒:


    “滚开。”


    叶庭澜向前半步,悯生剑鞘在雨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花拾依是我清霄宗弟子。云摇宗今日之举——越界了。”


    “碍事。”


    话音未落,闻人朗月已动了。


    他袖袍一拂,一道凝实的灵力便如无形寒刃,破开雨幕直袭叶庭澜面门!


    所过之处,雨丝尽数冻结成细密冰针,簌簌炸裂。


    叶庭澜眼神一凛,悯生剑仍未出鞘,只连鞘横格。


    “铛——!”


    一声沉闷巨响,灵力碰撞的气浪轰然荡开,将周围雨幕都逼退一瞬,地面泥水四溅。两人身侧弟子皆被震得后退数步,肩上棺木也猛地一晃。


    叶庭澜脚下未动,握剑的手却紧了紧,虎口微麻。他抬眼,直视闻人朗月:


    “若你今日非要带走这副棺骨,须先问过我手中剑,问我准还是不准!”


    闻人朗月不再答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空中雨滴骤然凝聚,化作千百道细密冰棱,尖啸着朝叶庭澜周身罩下!每一道都寒意刺骨,杀机凛然。


    叶庭澜手中悯生剑终是出鞘半寸,清光乍现,如月破层云——


    作者有话说:我帮人做伪证就像那个老妪一样。


    第54章 天罗地网难逃身


    茶水铺二楼单间, 花拾依在榻上盘膝,闭目凝神。


    窗外苔衣镇浸在连日阴雨里,远处的瓦檐轮廓湿漉漉地晕开。


    案牍上, 摊着些未写完的字纸,散落着几个木雕的雏形, 有鸟雀,有小兽, 指尖大小, 虽未上色点睛,却已见灵动姿态。


    一道虚影, 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凝聚, 由淡转实。


    元祈并未打扰榻上人,只信步走到案边,俯身看去。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纸上一行张狂秀立的字迹,又拈起一只雕了一半的木鸾鸟, 对着窗外昏光看了看, 唇角勾起。


    他开口:“你从前……就爱捣鼓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几块木头, 几张废纸, 能摆弄上一天。”


    榻上,花拾依沉在极深的定境里,并未回应。


    直到元祈将那木鸾轻轻放回原处,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花拾依才缓缓掀开眼帘。


    “这两日苔衣镇里里外外的修士,比十日前多了不止十倍。”他的目光锁着元祈,“你这一缕浑身沾着魔气的神魄,怎么敢从心海里头跑出来?”


    元祈转过身, 背靠着案牍边缘,姿态闲散。


    “阿依,”他尾音微扬,“你这是……在担心我?”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我怕你坏我好事。”


    雨丝敲窗,沙沙作响。单间里静悄悄的,唯有两人目光,在潮湿空气中无声相撞。元祈脸上笑意未消,眼底却有更深的情绪,悄然沉淀。


    窗外雨声潺潺,他静立片刻,开口:


    “阿依,前尘旧事已矣。今朝往后,我再无戏言。”


    说着他向前一步,虚影在昏光里凝实如生,停在花拾依榻前。


    “你所行即我所赴,你所愿即我所为。”


    四目相对,元祈眼底只映着眼前人。他俯身,在花拾依额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极轻,如春雪初霁,冰羽消融。


    花拾依浑身一颤。


    一丝颤栗从被触碰的额心漾开,顺着脊骨一路往下,他倏然闭上眼,指尖蓦地攥紧了膝上衣摆。


    等他再睁眼时,元祈的身影已淡去,如雾般散去心海深处。


    忽然,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自远处荡开,如同海啸,瞬间漫过整个苔衣镇。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未雕完的木鸾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天光骤然一暗。


    并非云层遮日,而是整片天空被一层半透明的、流溢着繁杂符纹的金色光幕笼罩。那光幕自镇外四方升起,于镇中心高空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苔衣镇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街上传来惊呼。


    人们推门探头,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脸上起初是茫然与惊叹,待看清那光幕上缓缓游走的、令人目眩的符文时,惊恐便迅速爬满了眼底。


    “仙家……是仙家的手段!”


    “快回去!关紧门窗!”


    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清霄、云摇两宗仙士联手共诛邪祟!不想被殃及的就躲回家去!”


    人群顿时炸开,惊慌失措地涌回屋内,关门闭户的声响噼啪作响,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街道,转眼间空荡一片。


    花拾依已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纸窗前。


    他将窗扉掩紧,只留出一道缝隙。然后目光透过缝隙,向上望去。


    那结界的光幕并非均匀,在镇子上方数十丈处,符文最为密集的地方隐隐构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阵图。


    而阵图中心幽深,仿佛一只眼,注视着下方万物。以他的眼力,轻易便辨认出那阵图的根基——噬灵禁制。


    一旦有超出凡俗的灵力波动在结界内出现,无论属于道、魔、妖哪一脉,都会被那阵眼瞬间锁定,然后如百川归海般被强行抽离、吞噬,反哺结界本身,而且越是挣扎,吸力越强。


    若动用灵力,则即刻暴露。


    这下麻烦了。


    花拾依静静看了几息,就掩上窗隙,回到榻边坐下。


    若是强行破界,无异于自投罗网。


    眼下,竟是动弹不得。


    只能等这布下此阵的人的下一步动作,和李常的消息。


    结界笼城,长街寂寂无行人。雨丝斜斜织落,打湿青石板路。


    闻人朗月率云摇宗弟子徐行而过,云纹白袍轻拂积水,步履齐整,一身肃杀寒意扑面而来。


    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识如无形水银,悄然漫过两侧紧闭的门户与错落檐角,似在寻找什么。


    行至一间寻常茶水铺前,他脚步忽顿。


    铺门虚掩,门槛内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凝神摆弄掌中物——那是一只木雕鸾鸟,竟微微颤动,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鲜活飞去。


    闻人朗月目光凝在木鸾上,旋即转身入铺,高大身影蔽了门外天光,暗影沉沉,将小女孩全然笼罩。


    李妙姝正捏着木鸾羽翼,盼它再次展翼而飞,忽觉眼前一暗,抬眸便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眸里。


    闻人朗月面色冷俊,目光冷冷锁着她手中木鸟,将她吓得缩手将木鸾紧抱胸前,身子往矮凳深处蜷了蜷。


    就在这时,闻人朗月开口:“这个木鸟,是谁给你的?”


    但是李妙姝睁大双眼,唇瓣几番轻动,竟发不出半分声响,只怯怯望着他。


    一时竟相顾无言。


    闻人朗月静候数息,眉峰微蹙,身后弟子淡道:“这女童,莫非是个哑巴?”


    身后一片静默,他不再多等,目光掠过僵坐的李妙姝,望向铺内幽暗深处,沉声吐字:“搜。”


    话音方落,数名云摇宗弟子便如流水般悄涌入内,分查前堂后厨,旋即轻步踏上木梯,直奔二楼。


    几乎在闻人朗月神识扫过铺外、目光触及木鸾的刹那,二楼单间中,榻上盘膝静坐的花拾依,眸色倏然睁开。


    一股精纯凛冽、万古玄冰的灵息悄然而至——是冰灵根,且修为在元婴之上。


    他未及细思,身体已先意识而动。


    他袖袍轻挥,将案上字纸、木雕雏形、笔墨砚台卷去后,便如轻羽掠至窗边——


    楼下已传来木梯轻响与衣袂窸窣,来者身法迅疾,转瞬便要至门前。


    花拾依最后回望一眼这暂住数日的屋舍,神色平静地推开窗扉,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没入长街小巷里,一下杳然无踪。


    “吱呀——”


    单间木门被推开,闻人朗月迈步而入,弟子们鱼贯相随,四散着查探起来,动作干净利落。


    屋内空旷,一榻一案尽收眼底,蒲团微微凹陷,案头却空无一物,连灰尘都无,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气与雨湿之味,干净得过分。


    闻人朗月将目光扫遍屋中每一寸角落,最终落定在那道敞开的纸窗上。


    窗棂边沿,有一处新鲜水渍,尚未被屋内滞气蒸干。


    他走到窗前,推窗远眺,楼下是狭仄潮湿的后巷,堆着零星杂物,空无一人。远处屋瓦鳞次栉比,尽被淡金结界笼罩,天地间一片寂然。


    ——逃走了。


    他心下了然。


    “闻人师叔,屋内遍查无遗,无半点灵力残留,亦无可疑之物。”


    一名弟子上前低声禀报。


    闻人朗月却瞥了眼空荡的屋舍,以及那道窗缝,沉声道:“回禀宗门,再多派些人手来,将整个苔衣镇封锁。”


    小巷深窄,两侧高墙蔽日,花拾依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将自己完全隐没在檐角投下的阴影中。


    巷外街道上,云摇宗弟子远去的声响早已消失,可他胸膛下那股惊悸与灼烧般的怒意却迟迟未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死的。


    他在心中无声地、狠厉地咒骂——


    闻人朗月……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可能?


    那间茶水铺毫不起眼,李常的侄女一家都是寻常百姓,自己隐匿气息的法门更是系统提供的邪修术法;这几日镇中修士虽多,可如浑水摸鱼,谁又会特意将神识投向这样一间市井铺子?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股极快、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正从巷口方向急速逼近!


    他心头警铃大作,不及细想,本能向后疾撤,同时拧身,试图寻找退路——


    然而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声音入耳的下一瞬,黑影已扑至眼前,带着一股决绝的擒拿之意,五指如钩,直扣他肩颈要害!


    躲不开了。


    灵力……可头顶的噬灵法阵如同悬顶之剑,一旦引动,便是自投罗网,暴露无疑。


    不能用灵力!


    花拾依眼中厉色一闪,不进反退,合身撞入对方怀中!


    肩肘膝胯,拳风腿影。


    不求章法,只求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搏出一线逃跑的空隙。


    然而,不过三息。


    一股巨力骤然锁住了他格挡出去的手臂,随即蛮横而巧妙地一扭一折。


    剧痛袭来,花拾依闷哼一声,力道一散,整个后背便彻底暴露在对方空门之下。


    下一秒,一条手臂从背后猛地环绕而过,死死锁住他的咽喉与胸口,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住。


    花拾依被迫昂着头,雨水滴落在他羞恼泛红的脸上,而身后之人,则低低笑了一声。


    那尖锐熟悉的笑声贴着他的后颈传来,旋即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头顶有噬灵大阵,所以不敢用灵力,是吧?”


    “放开!”花拾依奋力挣扎。


    那声音继续自顾自说着,洋洋自得:


    “巧了,我也不敢用。”


    “我怕呀……万一动静闹大了,引来些不相干的人,跟我争抢……可怎么办啊?”


    闻人谪星顿了顿,锁着花拾依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疯疯癫癫开口:


    “我炼过体的,花拾依。你呢?你没有。所以这次……是我赢了。”


    檐角的雨水顺着两人紧贴的身躯流下。


    巷子里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猫狗游戏。


    第55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下完了。


    花拾依死命挣扎着, 肩臂处的剧痛扯得他心口发紧,可身后之人锢着他,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巷壁的湿冷渗来, 混着潮气,黏得人浑身不适。


    闻人谪星从身后反剪他的双臂, 另一只手则慢悠悠探到他腰侧,指尖勾住那截素色腰带, 轻轻一扯便松了开来。


    他嘴角微扬, 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


    “我哥他拼死不让我出来,不让我有机会找你, 没想到反倒被我一路追踪过来, 恰好撞到你从那扇窗跳下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扯下的腰带还带着淡淡香气,他没有一把扔了,反倒像炫耀战利品似的,拿着腰带往花拾依泛红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语气轻佻得意:


    “你总算落我手里了。”


    腰带离体, 衣襟应声散开,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去, 花拾依气得眼尾泛红,厉声喝道:


    “闻人谪星,我数到三, 你要是不放开我,我就在这里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他眼底燃着怒焰,指尖死死攥着拳头,哪怕知道头顶噬灵大阵高悬,灵力动不得, 也半点不肯服软。


    “呵呵呵呵……”


    闻人谪星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疯癫的快意,他慢条斯理道:


    “你不如数到十。我知道你假死的消息必然是你自己放出的。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但你躲在这苔衣镇,瞒着我哥和清霄宗,一定不想被人知道。”


    “我说的对么?”


    话音落,他随手扔了腰带,反手用力一掼,将花拾依狠狠按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


    墙面粗糙,硌得花拾依后背生疼,还没等他缓过劲,闻人谪星已欺身上前。


    巷外雨声潺潺,花拾依抬眸瞪他,眼底怒意更盛,却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郁。


    “你是失了心智的疯犬吗?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无忌惮……你有礼义廉耻吗?”


    闻人谪星垂眸凝着他,眉峰紧蹙,唇瓣抿得泛白,那点羞愤染红眼尾,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秾丽鲜活,刺目得很。


    他竟微微失神,心底暗忖——他和他哥这般疯魔,倒也半点不冤。


    “礼义廉耻?”他嗤笑一声,“好像这个地方确实又脏又差,但也没办法,现在我又不能带你去客栈开间,你将就一下。”


    花拾依:“!!!”


    他浑身一僵,羞愤与怒意瞬间冲上头顶,狠狠偏头躲开那只手,咬牙骂道:“下贱!无耻!不要脸!你给我滚开!”


    这下他眼底的怒火烧得更旺,拼死挣扎,却连抬手挥开对方都不能,只剩满心的无力与憋屈。


    闻人谪星见状,反倒笑得更肆意,他微微俯身,戏谑道:


    “都气到这份上了,竟还不肯动灵力杀我,看来你是真怕被我兄长,还有清霄宗的人察觉。”


    说话间,他抬手狠狠捏住花拾依的下颌,力道逼人。


    花拾依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心头一沉,索性破釜沉舟,啐了一口怒骂:“真恶心!你哥碰过我,你也这般纠缠,你们这对兄弟,真是变态!”


    旧事翻涌,闻人谪星心口骤然一刺,目光猛地凝滞了片刻,才勉强敛回神思,沉沉凝视着眼前人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来便有这么个处处压我一头、还总爱跟我争抢的兄长。”


    “草庙村那次,明明是我先盯上你,是我先找上你的。闻人朗月从头到尾跟你说过几句话?他凭什么,要来跟我抢?”


    他每说一句,心头的恨意与不甘便烈一分:“还有天狱那一回,明明是我费尽心力斥重金将你捞出,他闻人朗月又做过什么?凭什么最后得到你,与你纠缠不休的人,是他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呢。


    刹那间,闻人谪星像是着了魔,目光死死锁着花拾依,眼底翻涌着执念,望眼欲穿里是求不得的疯魔。


    花拾依几番挣扎都挣不开,恶言劝说更是白费力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厌弃道:“我怎么知道!我怕是上上上辈子造了滔天的孽,才让你们兄弟俩跟恶魂似的死死缠着我不放!”


    话音落罢,他索性摆烂似的停了挣扎,身子软垮下来,心里暗忖,先这般耗着拖下去也行。


    闻人谪星听了他的话,半点没冷静下来,反倒愈发偏执,嘴里喋喋不休地念着:“明明是我先看上你的,我先!他闻人朗月凭什么?凭什么……”


    花拾依打定主意耗着便是,反倒沉下心来,冷着声跟他掰扯:


    “未必吧。草庙村初见,我第一眼撞见的是你哥,他二话不说就拿剑抵住我脖颈,还那样死死盯着我不放——他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吗?”


    话音刚落,许是想起闻人朗月那张素来冰冷寡情的鳏夫脸,还有他彼时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夹着浓烈欲望的眼神,花拾依浑身骤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瑟缩着抖了抖身子,眉头紧蹙着追问:


    “你说,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那样盯着我?”


    这话听得闻人谪星扣着他的手不由一松,茫然又怔忪地开口:


    “他的目光……我从没留意过。”


    但凡花拾依一露面,他满心满眼便只剩这个小骗子,一门心思扑上去疯狂招惹,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顾及闻人朗月的神色。


    说到底,草庙村那日,到底是谁先盯上这个小骗子的?


    闻人谪星喉间发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拾依的下颌,方才的戾气淡了几分,只剩执拗与茫然。


    花拾依瞅准他失神的空档,猛地发力挣开他松滞的桎梏,脚下不停拔腿就跑,只留一句带着喘息的话飘落在原地:


    “你一个人慢慢想去吧!”


    闻人谪星猛地回神,指尖一空的瞬间眼底戾气翻涌,身形如箭般掠出,转瞬便追了上去,厉声:“花拾依,你敢跑!”


    花拾依本是拼了老命往前狂奔,衣襟被风灌得鼓鼓的,脚下都快踉跄不稳。


    可当巷口那股熟悉的纯阳水灵根气息扑面而来时,他浑身一震,竟猛地调转方向折返回去,这猝不及防的举动,直把身后紧追不舍的闻人谪星惊了一下。


    闻人谪星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两步,满脑子都是懵的,瞬间僵住。


    他盯着身后去而复返的人,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与不耐:“你搞什么?跑一半又折回来,耍我玩?”


    说着就要伸手去抓花拾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花拾依紧绷的侧脸和望向巷口的慌惧眼神,心底莫名一动,语气沉了几分:“前面有什么?”


    话音方落,巷口风卷雨丝扑面,一缕极淡却令花拾依头皮发紧的剑意悄然漫来。


    这剑意沉敛静默,净澈如水,瞬间笼罩巷口方寸天地。


    ——悯生剑意。


    遇上闻人谪星,他尚且还有周旋掰扯的余地,可若是对上巷口那人,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奈何跑也徒劳。


    他知晓这一点,却别无选择,只能狂奔。


    但剑意步步紧逼,凛冽割人,花拾依顾不上头顶噬灵大阵的禁制,牙关一咬便催动周身灵力,指尖掐诀画印,地面瞬间亮起淡青色阵纹。


    阵光乍起,噬灵大阵应声而动,一股刺骨的吸力狠狠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翻涌间,心口像是被重锤砸过,腥甜直逼喉头。


    可他没得选,唯有咬牙催动法阵,欲要遁地而逃。


    “清霄宗弟子在此,拦下他!”


    巷口传来齐声断喝,十道身影转瞬而至,清霄宗弟子手持长剑,呈合围之势逼来,剑光错落,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花拾依只觉脚下剧烈震颤,还未等身形沉入地底,便听身后那人冷喝出声,剑诀法诀齐出,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沧澜剑决,一缕牵缠!”


    话音落,一道淡蓝剑光如灵蛇窜出,精准刺入地面阵纹中心,淡青色光芒应声碎裂,遁地法阵瞬间崩解。


    紧接着,几道金色法印凌空浮现,沉沉威压自上而下覆落,如锁链般缠上花拾依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难行,整个人被死死定在原地。


    噬灵大阵的反噬还在加剧,他脸色惨白地望着围上来的清霄宗弟子,眼底满是绝望。


    身后,一缕牵缠的灵链尽数被一人攥在掌心。


    那人缓步朝花拾依走来,白色衣袍扫过湿冷的青砖,步履沉稳,行至一尺之外稳稳驻足,冷静开口:


    “师弟,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花拾依浑身僵得发紧,法印锁得他无法动弹,闻声心头骤惊,忍不住颤抖。


    完了。


    真的完了。


    早在他亲手放出“清霄宗弟子花拾依不幸殒命”的消息时,他便断了回清霄宗的念头,更没想过还要以师弟的身份,再与叶庭澜相见。


    他早已不是清霄弟子,而今既是人人喊打、欲除之而后快的邪修,更是巽门一派的掌门。


    他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本就注定站在世俗对立面,遭万人非议。而这千万反对者中,定然少不了叶庭澜——那个双亲皆亡于巽门祸乱,却依旧死心塌地守着所谓正道,执念不改的人。


    “师弟,我找了你好久,我不信你会死。”


    叶庭澜垂眸扫过脚下湿砖,复抬眼望向身前微微发颤的人,语气温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缱绻:


    “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此地不便。”


    说着,他踱步至花拾依面前,眉眼覆着一层清寂,一眨不眨地凝着花拾依微垂的眼帘,还有那紧咬得泛白的唇。


    一连数月未见,心上人就近在咫尺。


    他按捺不住心中念想,抬手便要去触碰花拾依的脸颊,指尖堪堪要碰到时,却被一声带着怒气的质问陡然打断:


    “叶庭澜,你跟踪我是吗?要不然你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闻人谪星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戾气。


    叶庭澜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他,只淡淡答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人面兽心的伪君子!”闻人谪星怒喝出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敌意,死死盯着叶庭澜。


    叶庭澜仍是一眼未看他:“不想死就滚。”


    闻人谪星怒极反笑,周身金丹灵力暴涨,长剑出鞘直指叶庭澜心口:“少装模作样!”


    剑光裹挟着狠戾劈来,叶庭澜却身形未动,只抬指凝出一缕元婴灵力,淡喝一声:“镇。”


    无形威压轰然铺开,闻人谪星只觉灵力瞬间滞涩,长剑寸寸弯折,胸口遭一股巨力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壁上呕出一口血,金丹气息紊乱不堪。


    叶庭澜收指而立,淡淡一瞥,见他已狼狈遁走,便懒得再去追。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花拾依身上:


    “师弟莫怕,师兄先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苔衣镇,鸿福客栈。


    一行人踏入客栈,却只要了一间房。


    花拾依被灵链缚着,步履沉滞,噬灵大阵的反噬仍在经脉里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觉心口发紧,脸上却绷得冷硬,半点不愿露怯。


    叶庭澜走在身侧,握着灵链的力道始终克制,未让他半分踉跄。行至二楼客房门口,他推门让花拾依先入,随即转身对随行的清霄宗弟子沉声道:


    “你们各司其职,守在客栈外围即可,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这间房,不必进来打扰。”


    弟子们闻言躬身应是,脚步声次第远去,楼道很快恢复清净。


    花拾依站在房间中央,身后传来门闩落锁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叶庭澜的声音:


    “这里没人会再来打扰我们。”


    “你自洛川一别,便杳无音信数月,意外与宗门斩断所有联系。最后在这苔衣镇,有人散播你不幸殒命的假讯,还特意寻了一副旁人的骸骨,埋在巽门地下暗宫外掩人耳目。这些事,你就没有半句想对我说的?拾依。”


    方才一路无话,花拾依心里反复掂量说辞,终是定了定神,扭过头直面叶庭澜,语气坦荡得看不出半点心虚:


    “假消息是我放的,那副骸骨也是我从地下暗宫的尸体里,特意挑了个身形与我相近的埋下的。”


    叶庭澜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蹙,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师兄,你别急,先听我把话讲完。”花拾依抬手虚按了下,稳住语气开口。


    “大概三个月前,我外出历练路过苔衣镇,无意间发现了巽门遗址也就是地下暗宫,还撞见了巽门邪修的踪迹。”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道,“巽门内部怕是起了内乱,地下暗宫里那场厮杀格外惨烈,那六百多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在镇上察觉到还有余孽游荡,便想着引宗门的人过来清剿。”


    叶庭澜眸色微动,显然没完全打消疑虑:“这两日宗门的确是在旁人引导下,清掉了不少巽门邪修,原来那人是你?你为何不直接给我通风报信,反倒暗中引导,还要特意放出自己的假死讯?”


    这话戳中了最难圆的部分,花拾依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酝酿片刻才开口:“那是因为我想退出清霄宗。”


    叶庭澜闻言,脚步不由上前一步,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危险的张力:“为什么?清霄宗不好吗?还是我待你不够好?”


    花拾依下意识往后退,脊背绷得笔直:“那个,我外出历练这段时日,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我本就对金钱权势没什么执念,原来我更想做无拘无束的闲云野鹤,做个云游天下、四海为家的散修。”


    他咬了咬牙,顺着说辞往下讲,“可我知道一入清霄内门,终身皆是清霄弟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就用假死来了断。”


    退着退着,后腰忽然撞上床沿,花拾依脚下一绊,径直跌坐在床榻上,慌乱间抬手撑了下床面才稳住身形。


    叶庭澜紧跟着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气:


    “四海为家,无拘无束?比留在清霄宗做仙君还要逍遥快活,是吗?”


    纵使心里虚得发慌,花拾依也梗着脖子,一口咬定:


    “对!没错!你要是逼我留在清霄宗争什么仙君之位,我宁可去街头流浪要饭!”


    叶庭澜垂眸凝视他,眼底情绪翻涌,似是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只冷冷抛出一句:“你觉得我信吗?”


    自然是不信。


    试问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放着仙门仙君不当,跑到大街上去要饭?


    花拾依自知这个说辞荒唐得不行,慌忙拢了拢散乱的衣衫,忽然心一横,选了一个两败俱伤的说辞圆谎:


    “师兄,我是直男,往后还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留在清霄宗,日后你若当了掌门,真会允许我娶别的姑娘吗?如今你这般待我,谁也说不准以后会不会阻拦,倒不如早早断了念想。”


    这话一出,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余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得窗棂轻响,更衬得这十几秒的安静格外难熬。


    花拾依捏着衣布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暗骂自己说辞太过刻意直白,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


    清霄宗待他恩重,叶庭澜更是事事周全,他实在找不出半分能摆上台面的离开理由,唯有这般说辞,才能狠狠划清界限。


    愧疚翻涌上来,他垂着眼帘,连抬头看叶庭澜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不起,师兄……”


    话音刚落,身前便骤然袭来一股沉冷气息。


    叶庭澜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里那副清寂温柔的模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伸手便攥住花拾依的手腕,猛地将人按倒在床榻上。


    花拾依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叶庭澜已欺身压近,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一只手死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怒火与不甘,还有几分被刺痛的猩红,语气生冷,咬牙切齿:


    “怕我缠着你,影响你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你就躲到外面历练,甚至不惜假死脱身,退出宗门,宁愿当一名散修?”


    他盯着花拾依躲闪的眼睫,指腹用力,将那点愧疚与慌乱看得一清二楚,最后冷笑一声,满是失望与怒意:“花拾依,你真是好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冷檀香便强压了下来。


    “唔……嗯嗯……”


    花拾依只能在刹那的凝滞中苟且,在密集韵律的渡气中忙里偷闲地换气。他试图推拒,手腕却被灵链和男人的手牢牢制住。身体发软,脊背窜过一阵阵战栗;舌尖发麻,酸软的酥痒直冲头顶,让他头晕目眩,双腿并紧。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昏厥时,叶庭澜才稍稍退开。


    银丝断裂,花拾依双目涣散,唇瓣红肿濡湿,漾着潋滟水光。他还未缓过神,便觉一阵凉意漫开。


    叶庭澜的手探入衣襟,向下抚去,随即俯身。


    “啊——!”


    他猛地弓起身,又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尾被掷上岸的鱼,在床榻上徒劳地辗转挣动。


    “师兄,求你……不要……师兄……”


    他无助啜泣着哀求,哭声断续,掌心攥紧被褥,脸,手臂……都漫上一层薄粉,楚楚可怜。


    叶庭澜恍若未闻,依旧我行我素,将自身纯阳灵力源源不断渡给身为极阴之体的他。


    纯阳与纯阴双水灵根灵力相撞,继而相融,缠缠绵绵间不断交织升华。灵链蜿蜓过他的手腕、脚课、腰腹,让他无处可逃。


    ……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熹微晨光,最终日上中天,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师兄……我错了……真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叶庭澜垂眸凝视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柔拨开花拾依额前汗湿的乱发,语气温柔:


    “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审核,快过年了,你想干什么,想要我一年的晦气是吗?别让我把晦气都传给你。耽频改兄弟情频算了,我连个吻都没写,凭什么锁我4次,你想干什么啊你。


    兄弟都可以拥抱,牵手,但是情侣不能擦汗,拨头发是吧。


    师兄是芝麻汤圆。白皮里面全是黑馅。


    小花是鲜香麻辣的灌汤小笼包,带劲儿。


    第56章 花叶相依因果缠


    晓光漫过雕花窗棂, 筛下碎金,落在锦被上,将交叠的人影晕得柔和。


    床帏之下, 花拾依睫羽轻颤着睁开眼——


    周身还裹着叶庭澜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温热的怀抱坚实而滚烫, 他整个人像被裹在柔软的暖阳里,却先自轻轻喟叹一声, 气息拂过叶庭澜的衣襟, 带着几分倦懒的怅然。


    他怔怔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心头闷闷地盘桓着一个念头: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活了三世, 前两世皆为生计奔忙, 无心男女情爱之事,偏偏这最后一世,本该寻个清净,却反倒被情丝缠缚,先跟一缕魔神神魂纠缠不清, 然后与闻人兄弟纠葛不休, 最后又落在眼前这人手里。


    兜兜转转, 竟再也挣脱不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心绪沉沉间, 他悄悄动了动指尖,试探着去碰叶庭澜垂在身侧的手。


    花拾依将两人的手掌摊开,平放在锦被上。


    指尖对齐, 掌心相贴,然后认认真真地比对起来。


    叶庭澜的手分明比他大上一圈,骨节凌厉分明,掌心带着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轻轻覆下来, 能将他的手完整裹住。


    怎么比他大那么多?


    比完手,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向上游移,落在两人交叠的胳膊上。


    叶庭澜的小臂线条利落紧实,是穿衣时不显山露水、褪去衣衫便极具力量感的模样,薄韧肌理下,紧实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


    反观花拾依自己,臂腕莹白纤细,肩线柔和清丽,挨着他充满力量感的臂膀……简直沒眼看。


    难怪,难怪,难怪……他指尖轻轻蹭过叶庭澜小臂的肌肉线条,又捏了捏自己细伶伶的胳膊,心里莫名泛起点涩意。


    明明已是金丹修士,修为不算差,模样身段却这般羸弱,偏生结丹后形貌美态便定了型,往后想练得壮实些都没指望。


    花拾依望着两人悬殊的体型差距,鼻尖微微发闷,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唉。”


    又一声哀叹。


    叶庭澜偷偷掀开一只眼皮,瞥了正老老实实趴在他身上的花拾依一眼,然后又迅速闭上眼睛,睫毛不动声色地颤了颤,佯装未醒。


    晨光又盛了几分,帐内冷檀香混着暖意,缠得人心头发软。


    花拾依没察觉他醒着,轻轻推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胳膊,然后忍着酸痛,和下腹的酸胀从床榻上爬起身。


    他俯身随手捡了件衣袍披在身上,转身踏入内室。


    浴桶中是已经凉透的清水,他将就地解开衣袍,踏入水中。


    水波轻漾,漫过腰腹,他抬手掬起清水,细细清洗起来,尤其是下面。


    指尖划过大腿内侧时,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凸起,他微微蹙眉,俯身细看,只见肌肤之上,竟浮现出一道纤细的金色符纹,在水里泛着光,不知何时悄然生成。


    花拾依心头一凛,掌心摸着那符纹,心底顿时浮起几分困惑与不安。


    然后他匆匆清洗完毕,胡乱擦干身子,只捡了件干净的素色上衣套上,衣摆堪堪遮到大腿根,光着两条腿便往外走。


    晓光穿堂而过,榻边的叶庭澜已然醒了,身上换了干净的亵衣亵裤,正垂眸擦拭着腰间玉佩。


    花拾依几步上前,怒气冲冲地站在榻前,十分不客气地质问:“师兄,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叶庭澜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语气平静:“什么?”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惹得花拾依心头起火,他气得咬了咬下唇,一把撩起宽松的衣摆,露出大腿内侧那道泛着微光的金色符纹,指着它质问:“我问你这是什么?”


    “哦,这个。”叶庭澜的目光落上去,视线从那道符纹缓缓移到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坦然,“是我干的。”


    “你……”


    花拾依万万没料到他这般直白承认,一时气结,指尖攥着衣摆微微发颤,脸颊红得更甚,又羞又气,咬着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庭澜搁下玉佩,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指尖轻抬,极轻地拂过他腿侧的衣摆。语气温和:“怕什么,不是害你的东西。”


    花拾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叶庭澜却先一步抬手,掌心稳稳覆在他腰侧,一把拉他入怀。


    “你想知道这个符纹吗?”


    花拾依别开脸,耳尖染着薄红,语气羞恼:“废话。”


    叶庭澜轻捻他腰侧软肉,语气温柔:“那我便告诉你,有这符纹,你今生今生都无法娶妻生子。”


    说完,叶庭澜抬眸,目光沉沉锁着他,静静观察他的反应。


    闻言,花拾依先是瞳孔微缩,满脸震惊地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攥着衣摆的手微微用力,难以置信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片刻,昨夜自己为了圆谎的那套说辞忽然浮上心头,他脸颊更红,语气急切强硬,近乎命令般道:“你快给我解开这个!”


    叶庭澜挑眉,抓着他的腰:“解不了。”


    花拾依又羞又气:“怎么会解不了!明明是你弄的!”


    叶庭澜唇角微勾:“我不想。”


    “你!”


    花拾依气得眼眶微红,伸手去推他却反被攥住手腕。


    叶庭澜将他拉得更近,连忙轻声道歉:“对不起,刚才我说的都是逗人的。”


    花拾依微微一僵,眸光倏然转冷,抬眼气恼地瞪着他。


    叶庭澜伸手轻轻碰上那道金纹,语气温柔缱绻:“有这纹在,往后不管你跑去哪里,我都能寻到你。”


    花拾依闻言一怔,瞪着他的目光渐渐软了几分。男人缓缓俯首,温热气息扫过他腿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至少我不会因此害怕。”


    心头刚漫开酸涩的愧疚,还没来得及细想,叶庭澜便低头,轻轻吻上了那道符纹。


    被暖意狠狠熨过,花拾依浑身一麻,下意识想躲,腰却被他牢牢按住,只能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


    第57章 爱恨纠缠两难断


    室内一片静谧。


    叶庭澜一把擒住他的腰, 将他拉入怀中。


    花拾依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胸膛,温热冷香扑面而来, 惹得他浑身一颤。


    “师兄你……”


    他刚要开口斥责,叶庭澜的手滑了下去。


    花拾依的呼吸陡然一滞,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大半,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攥着他的衣襟, 轻声哼唧:


    “呃、嗯……别……”


    他声音发颤,话音未落, 叶庭澜伏首, 咬住了他的喉结。


    那处地方是他的软肋,被包裹,挑逗,轻轻厮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


    花拾依忍不住偏过头, 脖颈绷出脆弱崩溃的弧度,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双管齐下, 他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去了一般,只能倚在叶庭澜怀里,软成一滩春水。


    窗外漏进风声, 卷着檐角的雨珠,滴滴落在窗棂上。


    温热的呼吸灼得人发麻。叶庭澜的手臂收得更紧,掌心贴着怀中人后腰,声音低沉喑哑:


    “拾依,我不想你娶妻生子, 我想你永远留在清霄宗陪我。”


    花拾依的身子猛地一僵,用力攥着叶庭澜衣襟。


    耳尖的红意一路漫到脖颈,他偏着头,睫羽剧烈地颤抖,连呼吸都乱了章法。那点酥麻的痒意还没褪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感受到,一下下,自己的心跳乱作一团。


    “这世上两个男子也能成婚,”叶庭澜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结为道侣,相伴一生。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愿意……”


    最后,他喉结滚了滚,目光锁着花拾依。


    那双往日里总是透着几分伶俐、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的眸子,此刻漫着春霈般的湿意,迷离,茫然。


    “如果……我不愿意呢?”


    花拾依的声音又轻又哑。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叶庭澜灼人的目光,却更紧地拧着对方衣襟。


    叶庭澜的身子骤然一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松了几分。


    就在花拾依以为结束了,从情热中清醒过来,想从他怀中挣脱,但忽然又被他一把搂紧。


    他的双臂缠着花拾依的腰腹,眼里一片黯淡。


    “就算你不愿,那我也要不清不楚,无名无分地与你纠缠下去。”


    不清不楚,无名无分……


    这几个字像冰棱子,直直扎进花拾依混沌的意识里。他浑身的软意瞬间褪去大半,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叶庭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窗外的雨势忽急,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惊碎了一室旖旎。


    叶庭澜垂眸看他:“知道。”


    “……”


    雨声簌簌,敲得窗棂微微发颤。


    花拾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前天夜里,昨日一天的荒唐,洛川那回的纠葛,我都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手,指尖缓缓松开攥得发皱的衣襟,一字一句,清晰残忍:


    “我会回清霄宗,我们……还做关系甚好的师兄弟。”


    听到这些话,叶庭澜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过,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盯着花拾依,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覆水难收。”


    “我们已经做过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了,拾依,你说,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前天晚上,还有昨天,你在我怀里软成那样的时候,想过要做回师兄弟吗?洛川那回,你攥着我的手,哭着喊我名字的时候,想过要做回师兄弟吗?”


    “这样的我们,往后还能像从前那样,你规规矩矩地叫我一声师兄,我客气地回你一声师弟吗?”


    一句又一句,让花拾依哑口无言。


    并非他刻意逃避,而是那些沉甸甸的事实,如附骨之疽,一路追着他、缠着他,逼得他连半句回应都不敢有,也不能有。


    他是被系统牢牢绑定的倒霉任务者,更是身负重任的巽门掌门。就算叶庭澜双亲的死,并非他亲手造成,可在叶庭澜的眼里,他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一定会恨他的。


    恨到骨子里,恨到想要亲手杀了他。


    偏偏,他什么都不能说。巽门三百多条人命,都系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不得不步步为营,慎之又慎。


    偏偏,叶庭澜望着他的眼神那样滚烫,一句又一句,清晰地说着爱他。


    他们终究是要走向对立的——


    形同陌路,反目成仇,相恨相杀,不死不休。


    清楚地明白两个人最后的结局,花拾依冷笑一声:“呵。”


    他偏过头,眼底的湿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怨恨道:“叶庭澜,你就不能相信我死了,然后滚回清霄宗做你的掌门吗,非要跑到这苔衣镇来寻我?我是生是死,与你何干?”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懑。明明是想推开这个人,明明是想让他走回正途,可话到嘴边,却淬了毒似的,带着伤人伤己的钝痛。


    雨势更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震得窗纸微微发颤。室内的静谧被彻底打碎,只剩下两人之间汹涌又压抑的气息,缠得人喘不过气。


    叶庭澜看着他,喉结滚了滚,语气沉重:


    “不能。”


    两个字,掷地有声,撞得花拾依心口猛地一缩。他猝然抬眸,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的执念,烫得他眼眶发酸。


    叶庭澜的手掌还贴在他的后腰上,烫得他发抖。他想挣开,却被搂得更紧,一拉一扯,像是欲拒还迎的羞怯,缠绵。


    花拾依快哭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酸胀感顺着眼尾一路蔓延,逼得他不得不偏过头,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他不想再做一个可耻的骗子,再接受一次谎言被真相凌迟的血淋淋的痛。


    可事情的走向,却不得不逼他做一个骗子。


    叶庭澜又偏偏撞在他的枪口下,他要欺骗他的信任,他要辜负他的感情,去完成一个虚无缥缈的任务。


    窗外的雨还在倾盆而下,砸得窗棂嗡嗡作响。


    在这不容拒绝的怀抱里,他碎得一败涂地。委屈、挣扎、无奈……全都化作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洇湿了叶庭澜胸前的衣襟。


    “……”


    叶庭澜微微一滞,松开环在花拾依腰腹的手,掌心张开,顺着单薄脊背往上,稳稳扣住后颈。另一只手重新揽住腰,微微用力,便将人彻底带向自己。


    ——


    苔衣镇毗邻的望川镇,福禄酒楼。


    夜色浓得化不开,泼墨般压在青瓦飞檐之上。三更梆子刚响过,酒楼的朱漆大门大敞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地晃出来,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脚步虚浮地踩在雨湿的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陡然响起。


    凌厉的剑啸撕破夜的寂静,数十道白影裹挟着凛冽的剑气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宛如惊鸿踏云。为首的人一袭月白长衫,面容冷俊,正是云摇宗的闻人朗月。


    他稳稳落在酒楼门前的石阶上,抬手一挥,冷喝一声:“布阵!”


    话音未落,几十名云摇宗弟子齐齐祭出飞剑,银光闪烁的剑刃在空中交织成网,凌厉的剑气逼得周遭行人惊呼着退避,不过片刻功夫,便退出了二里开外。


    闻人朗月指尖掐诀,沉声喝道:“起!”


    一道透明的结界应声而起,泛着淡淡的金光,将整座福禄酒楼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结界之内,原本还在叫嚣的醉汉早已瘫软在地,酒楼里隐约传来几声惊慌的尖叫,随即又被死死捂住。


    闻人朗月眸色冷冽,身形一晃便掠入结界。剑光起落间,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和几声压抑的痛呼。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结界轰然散去。


    闻人朗月负手而立,衣摆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他身后的弟子押着十几个气息萎靡、面色灰败的人走出来,正是隐匿在酒楼里的巽门邪修。


    月凉如水,清辉漫过石阶,将斑驳的血迹晕染得愈发刺目。


    闻人朗月垂眸而立,靴底稳稳踩在一个面庞沾着煤灰的男人肩头。


    男人疼得闷哼一声,脊背绷得笔直,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那只脚碾得更低。


    闻人朗月审视的目光落在他沾染了尘灰的眉眼间,眉峰微蹙,声音冷冽:“你很眼熟。”


    男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闻人朗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哼。”


    结界外面,夜色浓稠如墨。


    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李常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步匆匆地踏过积水。


    他将身形压得极低,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眼结界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快回去,给掌门报信。


    忽然,巷口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几个黑袍人,他们二话不说,抬手便朝着李常的要害攻来。


    劲风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李常瞳孔骤缩,脚步猛地向后一撤,堪堪避开那淬了寒芒的刀刃。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划破夜色,带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找死!”李常低喝一声,斗笠下的眉眼沉了下来。他手中长剑翻飞,招招狠戾,专挑黑袍人的破绽处刺去。


    黑袍人显然是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数道掌风交织成网,逼得他连连后退。


    蓑衣的下摆被掌风扫中,裂开一道口子,李常的手臂上也挨了一记,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心里愈发焦灼——耽搁得越久,花拾依那边就越危险。


    第58章 此生长绝无归期


    雨歇风疏, 天光破开云层,闭户的茶水铺今日大门微敞。


    花拾依仰躺在茶水铺门口的竹椅上,椅腿晃得吱呀作响。他指尖捻着厚厚一沓地契租契, 一张张细点数落,眼里亮闪闪的, 像淬了金光。


    兜兜转转,这些产业落入墨不纬之手, 又被清霄宗清缴收回, 到头来,竟还是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都在这里了是么, ”叶庭澜站在他身侧, 低眸盯着他和他手里的票子,“那些邪修手里居然掌握了这么多田地,商铺,甚至还有几处中上品级的灵矿。”


    两人两丈远,一清霄弟子躬身回话, 语气恭敬:


    “都在这里了, 叶师兄。另外还有银钱, 金锭, 细软什么的,不方便带来,但已经存在清霄宗在宝仙会的账户下了。”


    叶庭澜“嗯”了一声, 抚上竹椅边沿,俯身凑近去看花拾依手里的地契。他垂着眼,声音清淡:“这些田地怎么办?”


    花拾依翻契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继续租给农户, 禁鬻田畴,地亩分包,计产授利。”


    叶庭澜沉吟片刻,指尖在竹椅边沿轻轻摩挲着,最后颔首:“就这样办吧。”


    他直起身,目光向下,又问:“那些商铺又该怎么办?”


    花拾依捻着契纸,抬眸看向叶庭澜,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盘算的亮色。他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张纸,声音清亮:“镇上的铺子,照旧雇人打理,按季收租。”


    顿了顿,他又翻出另一张,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至于城外那几家粮铺药铺,改成平价售卖,薄利多销。”


    叶庭澜挑眉看他:“平价售卖?”


    “嗯。”花拾依应了一声,脚尖点地轻轻晃着竹椅,“苔衣镇梅雨连绵,粮食极易发霉,寻常人家储存不便,每到这时米价便要疯涨。这里的人日子本就不算宽裕,开几家平价粮铺压下米价,不能让外来的奸商盘剥这里的人。”


    一旁的清霄宗弟子听得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向花拾依。


    叶庭澜静立片刻,嘴角微扬,眼底漫过笑意:“依你。”


    花拾依攥着地契租契,忍不住仰脸瞥了头顶的叶庭澜一眼。触及对方眼眸,他喉结微动,又低下头去,继续细细翻看手里的产业明细。


    就在这时,那扇微敞的茶水铺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是李真和她的丈夫,两人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刚从集市买菜回来。六岁的李妙姝被娘亲抱在怀里,小手里攥着一根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下,一眼就瞧见了竹椅上的花拾依。


    她晃了晃小胳膊,挣脱开娘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到竹椅边,仰着脸将冰糖葫芦往花拾依面前递,脆生生地喊:“哥哥,给。”


    花拾依接过糖葫芦,然后顺势抬手抚了抚李妙姝柔软的发顶:“谢谢。”


    叶庭澜的目光落在那串红得透亮的糖葫芦上,又转回来看他:“你喜欢吃这个?”


    “不是,小姑娘给的。”花拾依随口应着,指尖捻着竹签转了转,然后微微仰头,咬下最顶上那颗裹着糖霜的山楂。


    他垂眸扫了眼手中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抬眼看向叶庭澜,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味道倒还不错,要尝尝么?”


    话音未落,没等叶庭澜应声,那支裹着晶亮糖霜的山楂串,已经递到了他眼前。


    叶庭澜伸手接过,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他从竹椅上起身,转身快步奔向二楼。


    奔上二楼,花拾依匆匆回头瞥了一眼,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从齿间轻轻扯出一方叠得小巧的绢布。


    绢布上,只写着两个墨字:墨,逃。


    他一目扫过,随即抬手将绢布掷进身侧燃得正旺的火盆里,看着那方寸白绢转瞬被烈焰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楼下。


    “叶师兄,此番回去,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叶庭澜抬眸,目光落向二楼,沉声道:“便说清霄弟子花拾依,除奸惩邪有功。其余的,不必多言。”


    “好的,那等其他人收拾妥当了,我们今日便可启程,回禀宗门了。”


    时至午后,渡口处烟波浩渺,乌篷船静静泊在水面,清霄宗的百余名弟子整肃列队,正要登船启程,渡口对岸的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动静。


    闻人朗月一袭云纹白袍,负手立在最前方,身后亦跟着百余名云摇弟子,个个腰悬利刃,神色冷峻。


    渡口的结界禁制仍在,淡金光幕将水路与陆路隔在两端,清霄弟子的脚步,恰恰被拦在了光幕之前。


    “区区三层禁制,我清霄弟子未尝不能强行打破。”


    叶庭澜声音冷冽,目光落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上,指尖已然搭上了悯生剑的剑柄。


    渡口的风忽地急了些,卷起水面的薄雾,缠上两岸的芦苇,发出簌簌的轻响。


    闻人朗月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的视线径直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侧那个垂眸敛目、看似漫不经心的身影上,唇角微勾,意味深长:“有个礼物要送你。”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云摇弟子立刻应声而动。两名弟子押着一个被铁链缚住双手的男子上前,一路推搡着,将人重重按跪在了渡口的青石板上。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却依旧能认出那张脸——正是昔日在洛川城,亲手杀害八仙盟小姐林婉清的巽门邪修,谌六郎。


    谌六郎被按得抬不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花拾依,满是惊惧惶恐。


    渡口瞬间静了下来,清霄弟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谌六郎和花拾依之间来回游移,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叶庭澜眉峰紧蹙,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花拾依随意扫了眼,目光在谌六郎身上不过停顿一瞬,便淡淡开口:“巽门邪修,其罪当诛,既然被闻人公子逮住了,那就由闻人公子杀了便是,再告给八仙盟主,以示慰藉。”


    “那便听你的,杀了便是。”


    闻人朗月话音落得干脆,手腕倏然翻转,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在渡口炸开。


    谌六郎的闷哼戛然而止,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身前的青石板。他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


    闻人朗月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叶庭澜声音冷沉道:“人你既已杀了,只管带回去处置。闻人家若想相安无事,便该退让三里,放我清霄弟子回宗。”


    闻人朗月眉峰微挑,目光落向一旁的人,语气强硬:“退让不难,但他,必须留下。”


    被那道视线牢牢锁住的花拾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庭澜当即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他是我师弟。”


    闻人朗月却不紧不慢地接话:“他亦是我云摇宗的人。”


    花拾依心里叫苦不迭,暗自腹诽:不过是蹭了一天的云摇弟子体验卡,这也能作数?


    叶庭澜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看向闻人朗月的眼里满是讥讽:“闻人公子这话,未免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洛川那回,他身着我云摇宗服饰,在外人眼中,可不是实打实的云摇弟子?”闻人朗月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可忆起那日的荒唐事端,花拾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无声的哀求——


    求求你们,别再说了,别再闹了!


    放过我吧!


    让他万万没想到地是,叶庭澜面不改色:“胡说八道,那日我师弟身上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白衫罢了。”


    花拾依:“……”


    身后清霄宗弟子:“……”


    闻人朗月:“……”


    云摇宗弟子:“……”


    闻人朗月嗤笑一声,眉眼间淬着冷意:“你眼拙,我懒得与你掰扯。人必须留下,否则,你们今日休想踏出这渡口半步。”


    叶庭澜眸色一沉,字字铿锵:“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几乎同时破空出鞘。


    叶庭澜手腕翻折,悯生剑“铮”地一声震颤,剑风裹挟着渡口凛冽的江风,直逼闻人朗月面门。


    剑锋所指,正是对方心口要害。


    闻人朗月不慌不忙,侧身避过这雷霆一击,“月下霜”在他手中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剑势绵密如网,反将叶庭澜的攻势尽数拦下。


    剑鸣震得人耳膜发疼,两人衣袂翻飞,周身气流激荡,渡口的沙石被卷得漫天飞扬。


    被夹在中间的花拾依连忙后退数步,眼睁睁看着两人剑光交错,一时竟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沙石漫天里,花拾依被剑气掀得踉跄几步,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嘶吼:


    “你们别打了!”


    他反手便将背后的净心剑唤至手中。


    长剑清鸣一声,莹白剑身横亘在两人之间,堪堪隔开两道剑拔弩张的气息。


    他抬眸看向闻人朗月,冷静开口:


    “你不要纠缠我了,我死都不可能跟你……跟你走的。”


    “清霄云摇势不两立,不可能便是永远不可能。”


    净心剑的剑穗被江风拂得轻晃,映着他脊背挺直,身形单薄,却偏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叶庭澜见状,当即收剑后退半步,将他护在身侧:“若闻人公子两耳无疾,也应该听见了,清霄云摇势不两立。”


    闻人朗月的目光落在那柄净心剑上,又缓缓移到花拾依的脸上,眸色沉沉,半晌没说话。


    渡口的浪涛声,一声比一声急。


    就在花拾依觉得他该就此作罢,刚要将净心剑收回剑鞘时,冷不防听见他开口——


    “我偏要纠缠到底。”


    闻人朗月收了剑,负手而立。他看着花拾依,眸色深不见底。


    叶庭澜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花拾依伸手拦住。他握着净心剑的手紧了紧,抬眼直视着闻人朗月,目光疏冷:“何苦如此?”


    闻人朗月盯着他:“我乐在其中。”


    花拾依缓缓点头,琉璃眸色澄澈如水,任是无情也动人:“苦果亦是果,是吧?但倘若从头到尾,都是无果呢?”


    他不止回应一人:“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我此生,并无与任何人喜结连理、终成眷属的打算。”


    身后,叶庭澜微微一怔,握着剑的手都松了些。他望着花拾依挺直的脊背,目光伤寂愈深。


    花拾依语气决绝:“……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我已选定无情道,当断七情,斩六欲,心若琉璃,纤尘不染。”


    说完这句话,他只是略有些心虚地垂眸。


    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被系统选定的倒霉任务者。


    谁也不知道完成任务后,系统会不会放他回家,又或是强行将他绑去下一个陌生的时空,又或者把他留在这里。


    前路漫漫,满是未知,他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兴许就不会有结果。


    第59章 执手相偎至死休


    闻人朗月盯着他, 半晌,语气笃定:“说谎。”


    花拾依抬眼,琉璃色的眸子映着渡口的风, 淡淡扯了扯唇角——


    不说谎的话,他又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当众嚷嚷, 说自己平生最恨那类冷脸面瘫,不管不顾直接开.草.只顾自己.爽……的男人。更别提闻人朗月那糟糕透顶的技术, 连叶庭澜都比不上, 每一次都折腾得他死去活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东西, 也不好说。


    至少叶庭澜没有个疯批弟弟, 本人虽然是个芝麻汤圆,爱调戏人,但很有人情味儿,知冷知热的,哪怕以后的事情说不准……这么一对比, 傻子都知道跟叶庭澜回清霄宗比较好。


    闻人朗月不知花拾依心中所想, 不知道他在心里把两个男人都默默“嘴”一遍……却很有灵性地瞥了叶庭澜一眼, 那目光淡得像扫过一粒碍眼的尘埃, 转瞬便落回花拾依身上,语气清冽又笃定: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清霄。届时, 就来云摇宗罢。”


    说完,他嘴角微勾,一声极轻的“哼”逸出唇间,似嘲似叹,然后旋身转身, 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云摇宗弟子立刻紧随而上,步伐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北云摇,南清霄。


    船行清嘉,夜泊江心。


    八千余里归程,先舟后剑,此刻百余名清霄弟子皆已安歇。


    水声轻晃,灯影摇曳,将花拾依独处的单室映得一片暖黄。


    他斜倚在窗边小榻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酒已冷,思绪却未停。


    苔衣镇的田亩铺面,需留三两个老成持重的巽门旧人打理,明面上是清霄宗外派执事,暗里仍听自己调遣。至于其余的可靠部众,则需分批潜入丹枫城——那里鱼龙混杂,正是藏身布网的好去处。


    最棘手的,仍是墨不纬。


    据李常的消息,他虽此番遭各宗联手重创,被迫弃了苔衣镇基业遁走,但核心未损,必如毒蛇蛰伏,伺机反噬。


    自己借清霄与云摇之势,行李代桃僵之计,逼得他仓皇如丧家之犬,他必要躲在暗处,筹谋铲除自己。


    昔日岀生入死的兄弟,现在是他的心腹大患,不死难以心安……


    正思忖间,门外响起轻叩。


    “拾依。”


    是叶庭澜的声音。


    花拾依心头一跳,下意识拢紧微敞的衣襟,又飞快俯身将案上酒壶塞进榻底。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去开门,面上已换上惺忪倦色,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师兄,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门外,叶庭澜只着一身素白亵衣,外罩天青常衫,墨发半湿披散,周身犹带浴后清润之气。他手中竟也提着一壶酒,瓷瓶温润,隐约透出暖香。


    “无事,想找你闲谈几句。”他语气平和。


    花拾依脚步未移,身子堪堪堵在门扉之间:“师兄,夜已深了,我……”


    “夜风寒凉,”叶庭澜径自抬手,将温热的酒壶轻轻往前一递,似乎是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师弟既一人饮酒,不如共酌。”


    他向前一步,花拾依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门扉洞开,江风趁隙卷入,烛火微微一晃。


    叶庭澜已踏了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室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稠了些。花拾依退至桌边,掌心按上冰凉的桌面:“师兄要谈什么?”


    叶庭澜将酒壶置于桌上,目光扫过榻边小案——那里虽已无酒壶,却残留着一缕酒气。


    他缓缓坐下,取了两只洁净茶杯,徐徐斟满。


    “坐,喝吧。不必恭谨。”


    叶庭澜看着一脸警惕的花拾依,揶揄道:“如果不够的话,你也可以把放在榻下的冷酒取来。”


    花拾依顿时有些心虚,指尖蜷了蜷,干笑道:“呵呵……师兄说笑了。”


    他这藏酒的举动,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比起榻下那壶浸得冰凉的酒,他更愿意喝叶庭澜带来的暖酒。酒液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闻着就让人浑身松快。


    看着他仰头喝下今夜第一杯,叶庭澜开门见山地发问:“拾依,我从洛川那回就想问你,你与云摇宗的人是如何相识的?”


    云摇宗的人,自然就是指闻人朗月。


    一杯酒下肚,酒意上涌得快,花拾依本就不算好的酒量,此刻已是脸上红晕一片,他握着酒杯,哀叹道:“孽缘啊!”


    叶庭澜眸光微动,一言未发,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花拾依撑着下巴,瞥向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管是闻人朗月,还是闻人谪星……在我眼里都是一类人——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疯子。”


    “你是怎么惹上这对兄弟的?”叶庭澜追问,声音平和。


    花拾依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忽然就笑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就在我杀了花无烬之后。”


    叶庭澜呼吸一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花拾依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这是一桩奇遇。为了混口饭吃,我不得已假扮成云摇宗道士,然后就很不凑巧地遇到这两个真云摇宗道士……然后,我就找机会逃跑了,一路向南跑,恰好赶上清霄宗招收弟子,于是我就加入清霄宗啦。”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心里盘算着叶庭澜接下来该问的话——他肯定会问,为什么偏偏要假扮云摇宗弟子。


    可叶庭澜却没按他预想的来,只问了一句:“这两个人为难你了?”


    “……”


    这下花拾依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他闪躲着叶庭澜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晃动的灯影,含糊其辞:“……反正都过去了。”


    叶庭澜却一下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听见叶庭澜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冷意:“洛川那一回,我就该杀了这两个人。”


    花拾依懵了下,然后就他的话思考了一下——弟弟还挺好.杀.的,就是哥哥……有点难.杀。


    他没接话,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意翻涌得更厉害,他已经喝得眼朦胧,意识也渐渐飘了起来,最后他挥了挥手,把那些烦心事扫开:“算了,师兄,不提扫兴的人和事了,我们来喝吧!”


    说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手腕却晃了晃,温热的酒液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他的衣襟上。


    他酒量是真的不行,这会儿已经彻底醉了。


    叶庭澜被他这拿烫酒往自己身上泼的行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从他手中抢过酒瓶,又怕他被烫到,干脆伸手扯开他的衣襟,扒开衣服仔细检查:“没烫伤吧?”


    花拾依摇了摇头,脑袋却晃得像拨浪鼓,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还念叨着:“还有壶冷的,我去床上……哦不,床下拿。”


    叶庭澜伸手想去扶他,谁知他脚下一软,径直倒在了自己怀里。


    温热的身子软软撞进怀中,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独有的清冽馨香,叶庭澜僵了一瞬,随即低声道:“还是别喝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走到榻边,轻轻将花拾依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到了榻上,就该脱衣睡觉。


    花拾依醉得厉害,意识却还惦记着这事,他胡乱地扯掉腰间的腰带,又把外衣脱下来扔在地上……褪到只剩亵衣的时候,叶庭澜终于看不下去,耳根泛红,低声制止:“里衣不用脱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拦,只是垂着眸,眼睫轻轻颤动着。


    “不、不行,要脱……要脱的……”


    花拾依嘟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干脆连亵裤也一并扯了下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睁着醉眼,伸手拉住了叶庭澜的衣袖,力道还不小。


    “师兄……”


    叶庭澜坐在榻边,垂眸敛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


    花拾依一只手软软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懵懂地掀开自己的衣摆,露出一截皓白纤细的腰腹,以及软粉的春色。那道淡金色的符文就缀在那片柔嫩的雪色上,在摇曳的烛火里漾着光,星子似的。他指尖轻轻点着符文,眸子蒙着水,舌头还打着卷,含糊道:“师兄你看这个……符文……它还在……”


    话音未落,他就说不出话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无形的机关,叶庭澜俯身靠近,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勾住了他的.舌.头,缠绵地稳了下去。


    他还想躲,手心刚要抵住叶庭澜的胸膛,腰肢就被一把按住。他挣了挣,却越陷越深,等混沌的大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烛火轻摇,江声隐隐,除了叶庭澜的怀抱,他竟无处可逃。终于得以喘息之时,他吐着发麻的舌尖,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覆在身下腰腹被牢牢锢住。


    叶庭澜低头稳他,惹得他一阵轻颤。继而往下,稳落在哪里,哪里便泛起一层薄红,连那道淡金符文,都似染上了暖光。


    花拾依偏头躲闪,软乎乎的身子在禁锢下微微弓起,无意识地往叶庭澜怀里蹭去,“别……师兄……师兄……能不能把符文……符文解开啊……”


    闻言,叶庭澜身形微微一顿,灼热的气息霎时敛了几分,连带着覆在他腰上的手掌都轻了力道。他抬眸看他,眸底的氤氲未散,声音却已清醒:“解开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脂腹便贴上了那道符文,还坏心眼地按了按,刺激得花拾依猛地并紧双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颤:“……嗯!”


    “不……不好看……”花拾依委屈得像快要泫然欲泣。他偏着头躲开叶庭澜的目光,睫羽湿漉漉地颤着:“不方便,我也不喜欢……如果有一天我回家了,我就考不了公了。”


    叶庭澜微微蹙眉,疑惑地问:“考公是什么?”


    清霄宗地处世外,他自幼修行,于凡间俗世的规矩门道本就生疏,只当是花拾依醉后随口念叨的什么要紧事。


    花拾依眨了眨眼,眉尖微蹙,磕磕绊绊地解释:“考公……就是……就是为人民服务……最后一辈子安安稳稳,衣食无忧……”


    叶庭澜听得云里雾里,却偏偏揪住了“一辈子安安稳稳”这几个字。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花拾依颊边凌乱的发丝,“只要你留在清霄,我便护你一世长安,高枕无忧……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此生此世,至死方休。”


    花拾依愣了愣神,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只捕捉到那最掷地有声的几个字。


    他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嘴角抿了抿,低声重复着,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念此一生,至死方休。”


    这似是而非的回应,却让叶庭澜胸腔里的那颗心瞬间擂鼓般狂跳起来,让他激动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猛地俯身,双手紧紧捧着花拾依的脸颊,急切地覆了上去。唇齿间是难以自持的战栗,汹涌的爱意铺天盖地,似要将彼此都溺毙在这滚烫的温柔里。


    结束,他抵着花拾依的额头喘息,随后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符文。光晕散去,只余下一片雪肤,细腻温润,被他掌心牢牢覆上。


    江声不知何时急了,涛声隐隐撞着船板。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艳丽灯花。花拾依咬着下唇,指尖无力地拧着凌乱的被褥,锦缎被面被绞出深深的褶皱。渐渐地、渐渐地失了一切,越来越急促,连带着呼吸都乱了章法,眼前阵阵发飘,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连周身的战栗都变得模糊。“哈疼”他伸出手绵软无力的掌心虚虚推着叶庭澜的胸膛却被叶庭澜扣住手,反剪至身后诱哄“乖再忍一下”


    翌日一早,花拾依是在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醒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木香,他茫然睁眼,撞进叶庭澜熟睡的眉眼。昨夜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懵逼,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者有话说:安徽的冬天冷得人七情六欲都无了,太冷了,是那种没有暖气没有太阳,只有刺骨寒风阵阵凌虐的冷。


    第60章 沧州灯夜逢魔影


    白日, 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立誓修无情道,谁曾想一入夜,酒意烧沸肺腑, 他便与师兄一同乱了方寸。


    花拾依心底涌上一股荒谬又无措的情绪,像极了莫名失贞的处男。明明已经不是什么青涩之身, 可眼下这般残局,偏生连半分过程都记不起来。


    他咬着牙, 小心翼翼地撑着胳膊, 想要爬起来。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时,却蓦地顿住。肌肤上错落着深浅不一的绯痕, 旧的已成淡粉, 新的还是湿红,昨夜的,前日的,一目了然。


    “靠!”


    他脸一下烧起来,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身。


    谁知刚一动, 腰腹就传来一阵蚀骨的酸痛, 力道顿时泄了大半。他“嘶”了一声, 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直接撞入叶庭澜的怀里。


    不知道是这一撞把叶庭澜弄醒了,还是叶庭澜早就醒了, 他刚摔下去,叶庭澜的手掌便抚上他的脊背。


    “是不是腰疼?”


    叶庭澜起身,手按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花拾依坐在软榻上,浑身的骨头酸软得厉害,满脑子却全是昨夜的事。他耳尖发烫, 猛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偏过头:“咳!师兄,昨夜我没有说一些什么奇怪的话……”


    说着,他目光不自觉往下落,这才发现自己腿侧那个金色符文,竟然已经无了。


    “怎么没了?”


    他猛地扭过头,错愕地看向叶庭澜。零碎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那些混乱模糊、带着滚烫热度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一个荒谬的念头破土而出——自己昨晚不会为了消除这个碍事的符文,就跟叶庭澜……那个那个了吧?


    不会,不至于,不可能……他三连否认,可是思绪却乱成一团。


    岂料叶庭澜一边揉他的腰,一边开口:“昨晚,你说腿上有符文就考不了公了,所以我给你去了。”


    “……”


    花拾依的脸“腾”地一下又烧起来,然后抬手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进去。


    他这一喝酒就开始胡言乱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花拾依:“师兄,昨晚,我还说了什么?”


    他声音发紧,生怕从叶庭澜口中听到更离谱的话。


    叶庭澜手下的动作没停,力道依旧适中,他垂眸看着花拾依泛红的脸,语气平静:“你说,你想留在清霄宗,你不想娶妻生子,也不想修无情道。”


    “就这些……”花拾依松了口气,又迟疑道:“还有呢?”


    叶庭澜唇角一扬,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落在花拾依发酸的腰侧:“你还说要与我结为道侣。”


    “!!!”


    花拾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顿了顿,矢口否认:“师兄,我,我酒后戏言,不能作数的……”


    叶庭澜垂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出来,唇线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逗你的。”


    话音落下,花拾依紧绷的脊背,随即,他没好气的嗔怪:“师兄真是的——”


    怎么那么喜欢捉弄人,调戏人啊。


    诽谤一下,他弯腰去捡散落榻边的衣物,手刚碰到那微凉的锦缎,叶庭澜的声音便不疾不徐地落了下来:


    “拾依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是想娶妻生子,还是想修无情道?”


    花拾依的手陡然一僵。


    叶庭澜目光沉沉的,落于他背上,烫得他几乎要生出一层薄汗。昨夜的,几天前,甚至以前的……各种各样混乱的片段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他手抖了一下,动作滞了半分,才缓缓攥住那件沾了酒渍尘灰的外衫,仓促地拢在身上,堪堪遮住那些深浅交织的痕迹。


    他嘴上向来笃定,心里也总认定自己是喜欢女人的。可细数过往三世,他竟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一个女子。哪怕是那些容貌出众、家世匹配、性情和顺,且明里暗里对他流露好感的单身女子,他也曾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却始终没生出半分想要靠近的心思,只淡淡疏离着,连多余的牵扯都不愿有。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直没找到那份能让他心动的缘法,所以才对周遭那些示好的女子视而不见。


    现在来看,或许是这样,或许不是这样。


    他说不准了。


    叶庭澜忽然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拂过他的耳畔。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便从身后将他牢牢圈入怀中,胸膛贴着他的脊背,让他浑身一颤。


    “若你当真心悦女子,你会恨我吗?恨我偏要将你往另一条道上引……恨我仗着师兄名义,断你娶妻生子的俗世圆满……恨我这般阴魂不散,要缠你到死吗?”


    “……”


    花拾依喉间发紧,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恨吗。


    或许情绪上头的刹那,他确曾有过片刻的怨怼,可待心头那股躁意褪去,冷静下来细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将“恨”字当真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是这方天地的人。上一世,他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任务,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可到了这一世,那股归乡的执念已然淡了许多,支撑着他走下去的,不过是要了结那该死的任务罢了。


    他所求的,从来都简单得很。


    不过是想好好活着,想挣脱所有束缚,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然后在此基础上,权力金钱,地位声望,健康长寿,年轻美貌……一个都不能少。


    明明心里半分怨恨都没有,可偏偏为了让叶庭澜信了那个说辞——他当初假死脱身,是为了躲开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非转身堕入邪道。花拾依攥紧了掌心,逼着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疏离:


    “师兄,若我说我不喜欢男人,你会放过我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怀抱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良久,他才听见身后之人低低哂笑一声。


    下一刻,叶庭澜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字字恳切,温柔又郑重:


    “拾依,我心悦你。”


    他知道。


    ——


    船行清嘉,两岸青山如黛,绿水迢迢,晨间薄雾尚未散尽,笼着江面一层朦胧的白。待船稳稳泊在沧州渡口,日头已攀上中天。


    明日一早,御剑回宗。


    舟车劳顿,今日休整一日。


    暮色四合时,沧州城里的灯便次第亮了起来。


    沿街的灯笼悬在屋檐下,红的、粉的、金的,一路蜿蜒铺展,将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花拾依被这热闹勾了心,揣了些碎银便往街市去。


    叶庭澜自是如影随形,半步不曾相离。


    料想这般寸步不离的光景,怕是要延续到二人御剑归宗,踏入清霄宗山门的那一刻。


    花拾依对此是无所谓的,没意见的。但又得不刻意板着脸色,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时不时还错开身位,做出一副疏离的模样来。


    花拾依就这么绷着神色,独自在前面走了半晌。等估摸着装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回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叶庭澜的影子。


    他心头倏地一空,下意识地转身四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去了何处,一道身影便毫无预兆地立在了他面前。


    抬眼望去,竟是元祈。


    元祈既已现身,便意味着方圆十里之内,断然不会再有叶庭澜那纯阳灵根的气息盘踞。


    心里那点失落立即消散,花拾依一下警惕起来。


    他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压低声音斥道:“你要.死.啊,一身魔气,还敢现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万一被正道当邪祟打了我可不管。”


    元祈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的魔气被他敛了大半。他看着花拾依,语气执拗:“我不出来,就见不到你。你又不会主动来找我。”


    “我这几日忙得很。”花拾依陈述事实,“巽门的事情还未处理好,又要车马不停地赶回清霄宗。”


    元祈退后半步,隐入巷口挂着的一排面具后面。那些木雕彩绘的面具,或哭或笑,或嗔或怒,将他半张脸掩了去,像个俊美邪佞的鬼。


    “你还敢继续诓骗于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


    “你身上分明萦绕着纯阳水灵根的气息,这几日,不必说我也知你跟谁厮混一处!”


    花拾依心头一凛,然后抬眼迎上元祈的目光:“是,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却又温润于无形的力量让花拾依猝不及防,从街上被卷进旁边幽深的小巷。


    元祈欺身而上,单手扼住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抵在角落,然后俯身凑近:“纵是如此,我不会因此断了对你的心意,可这并不代表我能容你与旁人亲近。”


    花拾依垂眸:“你最好断了,一缕神魂本不该如此。”


    元祈眸色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该?”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癫狂,“自神魂离体,寄身于魔的那日起,我便没什么该与不该了。”


    他俯身凑近,鼻尖堪堪擦过花拾依的额头,周身魔气不受控地翻涌,裹挟着蚀骨寒意:“我活一日,便缠你一日;神魂若散,便化作执念,永世随你。”


    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他偏过头,自嘲道:“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缠着我?是我魅力太大,招得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放手,还是我上上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活该被这么纠缠?”


    元祈的魂体微微发颤,扼着他手腕的力量却丝毫未减,眸底翻涌着偏执,疯魔地哀求:“就算你不止我一个,你也该雨露均沾。”


    说完,元祈俯身便稳了下来。丝丝魔气裹挟着滚烫的欲念,瞬间席卷了花拾依的呼吸。不同于在心海,跟他的灵体相互纠缠,这个稳狠戾,缠绵,绮丽,诡异,欲念横生。


    花拾依浑身绷紧,下意识地偏头挣扎,却被元祈扣住后颈,狠狠按住。


    他这才知道怕了,喉间溢出破碎的颤音:“元祈,你……放开……”


    话音未落,周遭的景象陡然扭曲。


    巷子里的潮湿冷意、墙外的花灯暖光,尽数被一股浓郁的靡靡香风取代。


    花拾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元祈揽进了怀里,置身于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女子的娇嗔软语此起彼伏,银铃似的笑声缠缠绵绵地绕着梁柱打转。


    红纱帐幔低垂,暖香熏得人身子发软,与方才小巷的逼仄清冷判若两个天地。


    元祈抱着他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抓着他泛红的手腕,笑语盈盈:“这里,可比那冷清的巷子有趣多了。”


    看清这是什么地后,花拾依心中警铃大作,咬牙怒骂:“元无妄,你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元祈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然后垂眸看着他,眸色暗得惊人:“我并无乖戾癖好,唯愿与妻主缱绻一晚,此间唯有你我二人。”


    花拾依目光犹疑,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真的?你不会……折磨我、羞辱我?”


    “永远不会。”


    元祈的声音沉静下来,那些翻涌的魔气也随之收敛。他低下头,一个稳轻轻落在花拾依的额间,虔诚道:


    “先前在心海只是灵体交融。这次……我想试试体外,仅此而已。”红纱帐内,烛火摇曳,呼吸相缠,暖意漫上来。意识渐柔,帐外几声低软,红纱轻晃,一室暖香,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阿依……”


    “阿依……”


    “阿依……”


    一声又一声,花拾依无意识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魔神的胸口,发出一声又一声小兽哀鸣般的呜咽。元祈拥着他,注视着他失神的模样,然后低下头,以稳封缄。


    ……沧州的灯会果然名不虚传,长街两侧万灯齐明,流光璀璨得映亮了半边夜空。


    元祈陪着花拾依走了半晌,脚步缓得很,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会伸手替他拨开挤过来的人群。


    直到行至一处卖走马灯的摊子前,花拾依弯腰去瞧灯上的画,再抬眼时,他已经没了踪迹。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零落的灯花,方才那缕淡淡的魔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紧接是熟悉的水灵根的气息在向他靠近。【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