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甘情愿
等宋疏终于回到青羊宗时,他已经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他没提狼崽和桃莺,乌迟秋更不会再安排这两只的后事。
蘅仪拿不准后事,便收入芥子空间中,先返城主府待乌迟秋处理一些事务。
他与陆羽在冬融城的异常,陆川并非丝毫不知,自陆家而来的纸鹤堆满了乌迟秋的书房,大多只应不付,漂亮话说尽真行动不做。
如今将宋疏寻回,更是亲自敷衍都懒得了。
宋疏假死脱身一事,乌见鹤并未对青羊宗上下有太多透露,多数人连他假死过一次都不知,只当他出去远游几日,故而对他还活着这一事反应并不大。
倒是乌见鹤早有准备似的,脸上挂着不阴不阳的笑,杵在二人的必经之路。
乌见鹤再怎么不正经,也对宋疏传道授业解惑,是正儿八经的师尊。一想到可能要面对长辈的诘难,宋疏多少有些紧张。
然而乌见鹤对他却是轻拿轻放,轻飘飘地瞥他一眼,便挥挥手道:“还记得回来就行,心思没完全野外边,回去睡吧。”
宋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往前走两步,发现乌迟秋没跟上来,下意识地想用小指勾他,又猛地想起老师父还在一旁,悻悻地收了回去。
乌迟秋却不以为意,从容地接过他没来得及彻底收回的手,塞入一块暖玉,替他驱寒。
“先回去吧,一会我会来。去屋里等我帮你解决魂魄被拉扯一事。”他温声道。
宋疏稀里糊涂地接过暖玉,头顶传来乌见鹤阴阳怪气的一声冷笑。
即便手里的暖玉触手生温,宋疏还是觉得脊背一凉,不敢再留。
待他彻底走远后,乌见鹤才收敛那副模样,眼底尽是严肃:“你这样做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乌迟秋目送宋疏的身影进入竹屋,才转过头,慢条斯理道:“他身上有镜花水月,不管我和不和他在一起,他都已经被卷进来了。”
你若真想指责我不顾他的安危,当年来冬融城怎么不见你高抬贵手放过他?
乌迟秋对乌见鹤还是含蓄,他只是做着承诺:“我会以死相护。”
虽然他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这句承诺,但听懂乌迟秋言下之意后,乌见鹤还是难免神色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生母,出自慕容氏一脉。”
闻言,乌迟秋不做何反应,似是不感兴趣。
“……你身体里那只兽,虽不是真龙,却受北海氏族世代供奉,来历非凡。你与陆羽和它关系非浅,共享着这兽的气运,便是天道降雷劫,也对你们偏心留情。”乌见鹤捋着胡子道。
自北海慕容氏衰败,老祭司死后,关于那只兽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如今慕容氏新生的大多族人甚至不会魂术,对慕容氏的过往也一知半解。
修真界见过慕容氏辉煌的老东西不多,乌见鹤算一个。
乌迟秋是第一次听到这些。
乌见鹤叹了口气,看向夜空中悠悠残月,只觉得那轮弯钩锋利无比,刺得他有些难以继续接下来的言语。
“你爹没有飞升的命,他执念太过,屡屡突破都不得要领,下一次雷劫必是凶多吉少。”乌见鹤揉了揉脑袋,想着要怎么委婉的提点他。
“你觉得陆川栽培你和陆羽是为什么?”
“陆家总要有后。”
“……那你觉得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迟秋似乎不太愿意承认陆川是他的爹 ,皱着眉道:“刚愎自用,绝不善罢甘休。”
……既绝不善罢甘休,又怎会从容接受自己半生心血付之一炬?眼见整个不春洲都被他收入囊中,当真甘心拱手让给陆羽?
乌迟秋压下眉头,看向乌见鹤时,眼中有一丝凌厉闪过。
乌见鹤叹气,道:“……虽是夺舍他血脉相连的亲子,但仍有违天道。可若有四件神器做遮掩蒙蔽天道,只要度过了这一坎,事后必平步青云。”
“此事比你想得要棘手,镜花水月在小疏身上,还请你尽可能拦下陆川。”
——
宋疏多少还有些良心,他还记得乌迟秋说要来帮他解决魂魄被拉扯一事,故而坐在椅上,并未上床。
可他如今凡人之躯,实在太困。不知何时脑袋一点一点,到后来干脆蜷着身体趴在扶手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宋疏大半张脸都埋在臂弯中,因那暖玉的缘故并未受凉,脸上浮出一抹红晕,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乌迟秋开门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宋疏身量高挑而清瘦,蜷缩成一团时也不显臃肿,只是用这种姿势睡觉还能接受良好的人,实在难见。
他这一夜难展愁眉,却在触碰上宋疏的脸颊时松动。好暖和。
宋疏在梦中被突如其来的凉意冰得睁开眼睛,他有些迷蒙地看着乌迟秋,好一会才认出来这是谁,嗓音略哑道:“手怎么这么冰?”
他真是睡糊涂了,乌迟秋一直都是这半死不活的体温。
宋疏似乎想替他去暖手,然而困意袭来,堪堪圈住那双手,便一头栽倒,反跌进他怀中。
乌迟秋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宋疏抱回了床上,将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塞进被褥后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守在床前一拨弄他的头发。
乌发白面,一点点将他的脸从长发中剥出时,恍惚以为自己在剥一颗饱满的荔枝。
夜色与凉意一同侵袭而来,这几日来的思念全都化作双目的注视,一寸一寸落下。
还是那个鲜活的人。
早知道当时不让他上灵舟了。
乌迟秋并不后悔与宋疏纠缠在一起,他只后悔当时自以为是的轻慢。
宋疏的头发很滑顺,真如流水般在指缝中溢出,叫人几乎抓不住。其实用力拽就能让这截头发留在手中,但这样会扯痛他。
离去前,乌迟秋捧起他的头发,轻轻地用唇触碰一下。
他说要以死相护并非戏言。
乌迟秋一生从未追逐长生,飞升成仙,踏破虚空非他所求。如果要浑噩着活,不如为谁去死。
宋疏被这细微的动静给扯醒,他睁开眼,意识还停留帮乌迟秋捂手时。
“你要走了吗?”他猝不及防的出声让乌迟秋身形一僵。
“我明日来找你。”
书房那一沓催命一样的信件还等着他去处理,他现在还不能和陆川完全翻脸,眼下不是好时候。
涉及宋疏安危,乌迟秋只求万无一失。
“以后会有很多时间陪你。”他道。
“哦……”宋疏窸窸窣窣地钻出脑袋,撑起身子,对着乌迟秋招了招手,似乎是想让他俯下身。
宋疏还记得乌迟秋今晚在介意什么事,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想半天,却还念着这人内心隐秘的不安。
他看着眼前人迟疑地凑近,顺势抬起下巴近乎怜惜地印下一吻。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宋疏觉得自己应该说点漂亮话,脑子却怎么也转不出来,只黏黏糊糊说出一句:“我喜欢你,我心甘情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后悔,也不会逃。”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点少,但是现生有点事要早起,有时间的话下午补更一章,没时间的话明天多写一点
啊……太好了,终于都变成恋爱脑了,你们快给我亲啊!!
第42章 路上拦截
第二日。
“我很谢谢你特意从他处赶来照顾我,但是我觉得……”
青羊宗依山傍水,朗晴日透过层层树叶,落下一两点斑驳的光影在宋疏脸上,他在一片鸟鸣中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对我有点防备了?”
蘅仪面无表情地将手中之物揣进袖中,离他五步开外,委婉道:“你我如今身份有别。”
宋疏与蘅仪对视半晌,欲言又止。眼神从对方不太自然的神色,一路看到他不由自主捻手指的动作。
最终忍无可忍,一个暴起从廊上跳下来,扣住蘅仪的脖颈,“你玩什么物是人非,装什么装!”
蘅仪被他勒得往后倒,正要站直身体,却听宋疏幽幽道:“你师尊呢?”
蘅仪艰难道:“他最近比较忙。”
蘅仪顺风顺水大半辈子,这辈子也就在乌迟秋那吃了点苦头,最多再因宋疏为难。
他以为自己还会顺风顺水下去,直到——乌迟秋和宋疏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蘅仪又吃苦头又为难。
“他白日里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你练气筑基一事,我会帮你。”蘅仪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是一片白鳞,“你把这个放在身边,就不会被轻易拉扯魂魄了。”
宋疏还是直勾勾的看他,蘅仪心中发毛,硬着头皮道:“师尊也没办法全天都陪着你,对吧?身为剑川宗长老也是有正事要做的。”
这个道理宋疏自然明白,可他如今就是很想念乌迟秋。昨夜他们二人似有什么黏糊的动作,但因为他太困了,什么也没记着。
第二日想去见他,又始终不见人影。
“那我想再入剑川宗……他什么时候——”
“等他忙完。”
“…那,冬融城的那个神器是什么呀?”
“他在找了。”
这和昨天晚上的落差实在太大了。宋疏抿紧唇不语,接过他掌心的白鳞。
其实之前乌迟秋也给过他一片,只是宋疏当时不识货,后来又被陆羽给炸毁了。当时觉得没什么,如今再得一片,难免会想起失去的第一片。
宋疏决定的事情,没什么好后悔的。
那乌迟秋会不会后悔啊?
患得患失这种感受实在新奇,宋疏叹了口气。
蘅仪从他的脸色中瞧出来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推着他的背,往竹屋走去,道:“你放心,上天入地,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惑溺情爱的人了。”
乌迟秋近几日确实很忙。
陆川屡屡施压,乌迟秋次次回避,他是想过翻脸,但如今实在没有好时机。真要和陆川撕破脸皮,也该把宋疏先送出去。
不春洲已不安全。
他一面应付陆川,一面又在找冬融城神器的下落。
只是近日情况严峻了些,乌迟秋对自己的任务好歹还有敷衍回应,陆羽在找镜花水月一事上,却是毫不遮掩的乱来。
这次陆川带来的信件只有一句:我行将至冬融城,劳你为我遍候故人,寒暄一二。
陆羽招来的祸害又不自己应付,弄得他们师徒二人左右为难。
宋疏觉得不对劲,可他问蘅仪,蘅仪不说。那他晚上问乌迟秋,乌迟秋大概率也不会说。
宋疏心中有些不高兴,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手腕上露出一小截蛇类的尾巴尖尖。白蛇察觉他情绪不高,安抚似的磨蹭了一下他的虎口。
宋疏不动声色地捏住它的尾巴,泄愤似地稍稍使劲。
乱动什么呢?跟它本体人形似的,害得他心烦意乱,却又半遮半掩,舍不得露面。
好不容易将宋疏哄去修炼,直到蘅仪亲眼看着他入定,才不用那么提心吊胆地发起愁来。
“已经能引气入体了?”
许久之后,屋内才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蘅仪不由得朝门外看去,在刚刚出现的白衣仙长身后看到了浓厚的夜色,才惊觉时辰不早。
“他本来也不笨。”蘅仪意有所指。
话说出口却不像是在说修炼一事。
乌迟秋抬眸瞥他一眼,并未停留在此,抬腿走到宋疏面前,轻抚了一下日思夜想的面庞。
“他不用知道,这些事本就不用他负责。”须臾,他如是回答。
蘅仪闻言扯扯嘴角,向外走去。但他毕竟与宋疏交情不浅,行至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师尊要将他送走,有没有问过小疏愿不愿意呢?”
他这话实在逾矩,乌迟秋并未言语,但那道木门却在蘅仪眼前猛地合上。
愿意不愿意,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个。
乌迟秋没办法承担将宋疏强留在身边的结果。
说到底,软弱的是谁呢?
“……你还要贴到什么时候?”
乌迟秋头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他抬头,看见宋疏似笑非笑的双眸。
“什么时候清醒的?”乌迟秋松开那只放在他脸侧的手,将人捞在怀中,问道:“蘅仪说你闷闷不乐,有心事吗?”
他抱人的方式太满,让宋疏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和父母分房睡时,因为害怕,所以自己只能蜷在床上抱紧了一人高的大熊。
说不出来是想求安全感,还是怕唯一的暖意也抛弃他。
“……你把陆羽那边给拦下来了?”宋疏精挑细选,选了个乌迟秋应该会回答的问题。
“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剑川宗?”宋疏心说他任务还没做呢——恋爱脑真耽误事啊——他这么想着,用额头抵住乌迟秋的肩膀,轻声细语道:“你有事瞒我。”
“是。”
“……我真是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好屁,你给我起开!”宋疏没好气地推搡他,没推动。
乌迟秋蹭了蹭他的脖颈,嗓音有些低哑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处理好。等这段时日过去,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们一起去。”
宋疏:“……”
宋疏实在没忍住,道:“游山玩水完了,你是不是还要和我成亲啊?”
乌迟秋有些惊讶于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虽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宋疏终于被破开防线,他无语一笑:“这跟打完这一仗我就要回家成亲有什么区别?小说……话本里说过这句话的,一般都死得很惨,你这人真是——”
宋疏真觉得绝望了。
“东洲风景不错,你会喜欢的。你若等不及,过两日可以和蘅仪先走。”
在乌迟秋的注视下,宋疏的脸色终于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开口道:“乌迟秋,你再把我当傻叉试试呢?”
“……”乌迟秋没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直到宋疏发出一声痛呼,他才怔怔地松了手。
乌迟秋还记得宋疏说,不要和待他轻浮的人在一起。他瞒着宋疏算轻浮吗?撒谎呢?……他怎么如今说句话都变得笨拙了。
“要不说你跟蘅仪是师徒呢?”
宋疏寻思这种自己当傻叉就算了,还要把他当傻叉的味道,实在是如出一辙。
在他愣神时,宋疏将他用力一推,他本来也不抱什么期望,谁知竟真的将这人推得向后倒去。
连带着自己也重心不稳,摇摇欲坠时被乌迟秋眼疾手快地护在了怀里。
即便身下有人垫着,但毕竟结结实实的摔下去,难免一身皮肉泛起疼痛。宋疏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莫名有些委屈,一时间没有立即爬起来。
乌迟秋想替他看看伤势,却听见身上人闷闷不乐道:“……我会拖后腿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呀,你就跟我说我会耽误你的事情不就好了?”
瞒他就算了,还圆不好谎。
“你把我送去东州,那你什么时候来?我要在东州待多久?”
“……”乌迟秋伸手替他疗愈伤口,不知怎的想起了镜花水月里,宋疏对他说【我看上去很不近人情,听不进去你一点话吗?】。
“不是你耽误事,是我耽误你。”乌迟秋叹了一口气,细细地挑着他能说的,“你去东州,会有人照顾你,待我解决冬融城事务后,我就来找你。”
“找那件神器吗?”宋疏起身问道。
“…是。”
宋疏的恋爱脑和本能在打架,一方面,他觉得乌迟秋为爱改变实在是让人心软,另一方面,他觉得他谈了个现代知名游戏海龟汤。
问出去的所有问题只能得到是和不是。
也不对。
海龟汤比他热情,事事有回应。
“你一定要来找我。”最终,宋疏也只是说出这一句话。
——
宋疏离开青羊宗时,已经筑基。他拜别乌见鹤,随后在乌迟秋的指引下,被送进了一只小巧的灵舟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疏总觉得乌见鹤看着他和乌迟秋的眼神有些怪异,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乌见鹤叹了口气,揉了揉宋疏的头发,道:“去东州也好,接应你的人在东州也是出身望族,比在青羊宗强。”
能与乌迟秋有私交的人并不多,也不会是寻常人,能将灵舟运至此处就算了,还大张旗鼓地带了十多人候着。
只是看样子并不像是侍从。
这灵舟比起剑川宗的要小许多,当宋疏登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只容纳十数人的话,实在绰绰有余。
“郎君生得真是俊俏,比起我家家主都要漂亮许多——”
东洲人大多热情,宋疏一坐下,那十多人便围绕在他身边,笑盈盈地与他搭话。
好在宋疏在闲谈上并不生涩,倒也应付得来。
好不容易那些东州弟子离开他所处的房间,宋疏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宋疏连忙喝水,抚平喉中干燥。待他放下茶盏,低头一看,清亮的茶汤已映出系统面板的光影。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宋疏毫不犹豫道:“又有什么糟糕的消息了?”
系统:【……你不要总把事情往这么消极的方向想。是这样的,因为你和现在的小世界发展链接太深,有太多不确定因素。我们总部没办法再预测推演结局,所以接下来的任务,可能要你自己去探索。】
宋疏蒙了,还没等他吐槽,系统先冷酷无情地表示:【我都让你不要冲动了,你看看,你现在要和女娲补天一样去补剧情。】
宋疏隐忍:“那好消息是什么?”
系统道:【总部给你查出来了背景故事,要看吗?】
“看。”宋疏毫不犹豫。
系统给出了很长一串文字,宋疏费劲地读着,越读面色越沉。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将衣褶柔乱。
“……陆川要找四件神器,两件都在陆家,一件在冬融城,还有一件在我身上。”他抬头抹了一把脸,长叹一口气。
那陆川怎么会善罢甘休?
乌迟秋近日来处理的事情,应该就是这个。
如今他着急忙慌地把自己送出去,想来也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不是陆川亲自来冬融城的话,试试现在就从灵舟上跳下去。
宋疏用力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乌迟秋,你个王八蛋。”
话音刚落,灵舟一片晃荡,宋疏不由得按紧桌子,才避免了摔倒下去。
一名东州弟子略显慌忙地进来,向他手中塞了一颗丹药,“这是我们家主炼制的敛息丹,待会若是有人闯来,你便口含此物寻个隐蔽地儿躲着。便是陆川亲自来了,也没办法探查你的气息。”
他说着,便将宋疏往一处衣柜里塞。
口中还骂骂咧咧:“我常家少主的灵舟都敢拦,活腻的东西!”
说罢,合上衣柜,气势汹汹地向外走去。
宋疏陷入黑暗时,窒闷感油然而生。他乖巧地将那枚敛息丹放进口中,清苦的味道蔓延在舌根。他不由得屏住呼吸,耳膜中传来自己的心跳。
方才那气焰不小的少年走出去后,却突然语气悻悻,哂笑一声。
“常少主。”
这三个字一响起,落入宋疏的耳中,叫他不由得轻颤一下,整个脊背都发麻。
“我爹听闻冬融城有神器现世,让我来探查一二,我不过是一时疏懒,往外游玩,不至于吧………”
那少年满嘴谎话,唯有最后一句真心流露。
先不提常家与乌迟秋的往来很少有人知道,一般常少主来不春洲,也没人敢拦,就算有不识货的东西拦了他的灵舟,东洲常家的玉牌一现,几乎没有人敢不放他走。
但今天倒霉灾的,来的人不一般。
“……剑尊大人找的可精准呐。”
常少主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沉溺谈恋爱耽误解决正事的下场就是让陆羽附在狼崽上偷听。
第43章 父慈子孝
柜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宋疏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因光线缘故,他看不清陆羽的神色。但那人周身气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便是傻子也知道他此时极为不悦。
陆羽垂眸看着他,冷不丁开口:“少和蠢人厮混在一起,敛息丹吐出来。”
此处又不宽阔,伸出手倒腾一二便翻了个底朝天,又何必用上敛息丹?
以宋疏如今的修为,若不小心咽下去,都不知要怎么炼化。
这常家的少主是个好心的,但脑子实在愚蠢。
宋疏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抿紧了嘴。他试图后退,脊背却抵上一片坚硬,已是没了退路。
只是这短暂的犹豫间,已让对方不耐,陆羽修长干净的手指骤然捏住他的下颌。
陆羽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乌迟秋的安排应当万无一失,除非……那只狼崽。
宋疏两眼一黑。
他这几日在忧虑和修炼中度过,有多余的时间都放在乌迟秋身上了,竟是忘了这么要死的事情。
……也是因为小狼崽和桃莺陪了他那么久,宋疏下意识地不想去面对如此让人崩溃的事实。
宋疏看着他居高临下的姿势,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陆羽说的,玩他最有意思了。
恐惧被一瞬间上涌的怒意冲淡了一些。
宋疏猛地挣扎,低下头,舌尖一顶,绯红的丹药从唇上滚过,落在了陆羽手上。
陆羽爱洁,见他此番动作,果真浑身一僵,嘴角笑意也收敛下来,眸色深沉地落在宋疏的下半张脸上。
陆羽轻叹一声:“羞辱人不应该用这种方式的。”
“对你这种偷摸着做狗的变态,当然不算羞辱。”宋疏破罐子破摔,面色发冷,哼笑一声,“羞辱你有什么用?我都怕你会爽。”
屋内一片死寂,一种近乎危险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
宋疏以为他会发怒,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什么危险落下,壮着胆抬头,却发现陆羽眼神近乎赤.裸地看着他。
那双一贯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宋疏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
常少主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脑中天人交战,犹犹豫豫出声道:“剑尊……”
然而陆羽只是轻轻地“啧”了一声,并不对宋疏的话语做出什么回应。
他单手按着宋疏,漫不经心地回头,“你东洲常家,要插手我不春陆家的家事吗?这也是你爹指使的吗?好大的胆子。”
“我竟不知我和你陆家有什么关系!”
常少主还没有反应,宋疏先忍无可忍道:“你陆家也好大的脸,竟敢拦少主带我去东洲游历!”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你若随乌迟秋,便是我嫂嫂,乌迟秋若争不过我,你就是我——”
陆羽怒极反笑,近乎本能般开口,然而话说一半,却卡在喉咙中难以吐出。
……是他的什么?
只在这一瞬愣神间,陆羽脸上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啪”地一声过后,半张脸都火辣辣的麻了起来。
结结实实,力道极重,宋疏的抗拒可见一斑。
陆羽双眸微眯,伸手环住他的腰,不容抗拒地把宋疏从狭小的昏暗中捞了出来。怀里人还想挣扎,被他桎梏手腕在身后。
下一刻,肩颈传来湿濡的触感。
“你再咬试试?”陆羽轻轻地倒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你上次用花枝钥匙炸我肩膀的事,我都没和你算账,怎么这么小心眼?”
啊啊啊啊……牙要崩了!
宋疏双眼冒泪,余光瞥见常少主怪异的神色,不由得轻轻挣扎起来。然而在陆羽这不容反抗的掌控力之下,他的那点力道不足挂齿。
他还有什么可以用……?
宋疏的余光瞥见系统空间储存的一场金丹雷劫,手指为难地蜷缩一下,犹豫不决。
“师兄!”
就在这要紧关头,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慕容漪不知何时已来到此处,笑盈盈道:“既然找到了人,就先交给我取镜花水月吧。”
“……”陆羽面色不愉。
察觉怀中人扭头,似乎是想向那常少主求助,陆羽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
“常家那老不死的没来,反而叫小的来,你以为真遇上事情,他常家会豁出去护着你?乌迟秋从小到大一直无能,也只有你信他能成事。”
陆羽望着宋疏眼底的愤怒,扯扯嘴角。他当然知道说这话会得到怎样的眼神,可即使早有准备,仍忍不住心悸一下。
那又如何?能叫这人看清楚谁才是值得依靠的,那也值得。
谁知宋疏冷笑一声,话语中是前所未有的薄情:“成或不成,都至少都做了,比你这个什么都不做的要强,你的无能和阉人无力到底有什么区别?”
从前再如何吐槽,也是闷着腹诽,他鲜少这样不留情面地把所有的狠话都放在明面上。
陆羽不由得动怒。
“……师兄,别再磨蹭了。”慕容漪又重复催促了一遍。
他这才松开宋疏,将人推去慕容漪身旁。
“你以为他能好到哪去?陆川已行至冬融城,到时候他与我做出的选择还不是一样?”
宋疏被推得一个趔趄,慕容漪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他,观他面色不佳,于是斯斯文文道:“呀,其实,乌师兄并未见家主。”
“……”
慕容漪语气轻松,仿佛看不懂凝滞的氛围一般,自顾自说道:“乌师兄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家主接连传信,他都敷衍回之,若不是家主亲至冬融城怕是还能再拖一会。”
“师兄,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你和家主第二对更有情义的父子了。”他诚心诚意般夸赞道。
慕容漪的小臂传来一阵骚动,是宋疏整理好了仪容,站立在一旁。
他急促地抬头,和慕容漪对视。
不是感激慕容漪替他说话,也不是呛两声陆羽,反而急匆匆地问道:“陆川去找谁了?”
灵舟外的天海,道道翻滚,水滴不断拍打在小巧的舟身上,更显摇摇欲坠。
其中一滴翻落在灵舟的木板上,又沉入海底,径直坠入云层,一路飘摇打在一片残叶上。
“啪嗒——”
乌见鹤伸手拂开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庭院中的红鲤们搬回屋内,他身形佝偻着往前走。
电闪雷鸣间劈出一道惨白的光,将地上的黑影拉得极长。
暴雨急而狂风骤,直将方才那打落的残叶又卷得向天际而去,一路掠过被剑气扫得七零八落的房梁,又吹过断口平整的山脉。
“师,师尊,方才那人是什么来头?!”
一弟子声音带哭腔道:“他问你乌迟秋的下落,你,你——”你为什么说不知道?
乌见鹤掀起松弛的眼皮斜睨他一眼,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老头,在此刻如一柄拂去尘土的长剑一般露出锋芒,他冷声呵斥道:“噤声,带着你师妹师弟先去山脚下避一避。”
小弟子带着旁人离开了。
乌见鹤端着那盆红鲤,怔怔地看向被陆川一剑毁之的百年心血。那一剑真是势不可挡,仿佛答不出个所以然就要人头落地。
从前接来数十招只觉吃力,如今一招就叫他吐血不止。
许久之后乌见鹤才对着那盆红鲤跪拜。
“……恳请乌家先祖庇佑,赐一线生机予我徒弟,挽我乌家倾颓——”
盆里的红鲤仿佛听不懂人话一般,自顾自地,你用尾巴甩我,我用尾巴甩你。直至两行泪落在盆中,才有一条年迈老鲤鱼顶了顶角落的小鲤鱼。
作者有话说:
依旧评论区红包…………半道被拉去开会了
我看了眼这周的课表,阴得没边了,变成一条无助的狗一拧把手就是“穷穷穷”地把电驴突到校门口上早八,为了防止我写着写着说梦话以后改成晚七更新……
私密马赛(下跪)(下跪)
第44章 鸟与睡莲
“你和陆师兄较什么劲,自讨苦吃。”
宋疏的头顶响起慕容漪的声音,手腕被他抬起来轻柔地上药。
宋疏别过脸,盯着窗外翻滚的天海没说话。他的唇缝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尽是不耐。
慕容漪盯着他的侧脸,没得到好脸色也不恼,反倒笑眯眯地激他:“师兄还被蒙在鼓里呢,他死前你也不想给他好脸色吗?”
慕容漪状似不经意道:“他还会活一段时间的,家主要生夺他那具壳子,得先在他活着的时候把他的魂融了。”
宋疏闻言,果真回了头。
慕容漪平静地望着他。
一如某日,桃莺在鸟笼中,透过道道细栏沉静地观察着什么。
这个灵舟上的所有人为他而来,捱过一耳光的陆羽在昨天为逮他而心神不宁,更不要提乌迟秋。
自宋疏从天而降,落在水榭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为之抬头,将视线停留一刻。
这个人怎么这样?
明明也被困住,却兜兜转转得到了所有人的爱,宋疏对之浑然不觉,要么不屑一顾。
连他精挑细选的尾羽也轻飘飘地,启唇吹落在泥中。
死会让他心软吗?
“你想说我不识好歹?”
自破开心底防线后,宋疏愈发畅所欲言,他面无表情道:“是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许久之后慕容漪才轻笑一声,“……你竟不为此痛苦。”
宋疏那双眉低低的压着,眼神冰冷地和他对视着,“你想说什么?”
“我想看着你,”慕容漪忽地叹气,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悠悠画着他的身形。
清瘦的、高挑的,站直时姿态舒展,长发软软地垂下。
“我很早之前就在水榭养过鸟,但它们只能飞进来,却飞不出去,闷久了,这些鸟发出来的动静瘆得我睡不好。”
所以慕容漪等它们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豢养会飞的活物。这些开了灵智的鸟,撞上结界时发出来的声音让人忍不住心悸。
直到有一天他变成了桃莺。
“可是水榭很无聊,于是我央求师兄为我带睡莲的种子。”
思及此处,慕容漪微微走神,手上也停止了勾勒的动作,指尖恰好停在宋疏的眉眼。
如镜般死寂的水面浮出几朵温和无害的花苞,无根无依,起一场暴雨,刮一阵狂风就会死。
某日疾风骤雨,果真将其打得七零八落,不久蔫萎腐烂。
睡莲不理他,但微风起时,莲瓣轻抚他掌心,轻柔的触感偶尔也会想起幼时被长辈抚摸的记忆,所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照料。
你与我都被困于此地,我们都将就的活着。
“结果它的种子随波逐流,开到结界外边去了。”
宋疏心不在焉地听他回忆过去,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点点头算回应。
“然后呢,你要取镜花水月么?”他浑身都是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没心情虚以委蛇。如果不是觉得太丢人,他甚至想直接躺在地上,“请便。”
慕容漪难得真情流露地吐露这么多,但看样子宋疏真是严丝合缝的木头,一丝情水也渗不进去。
这个人的好不求回报,翻脸时也不留余地,爱和怜一样都不剩,再多的好话也听不出来。
天海腾起一浪,将灵舟顶得晃荡。
宋疏站得好好的,突然被颠得一阵趔趄。慕容漪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
慕容漪垂眸扫视一眼四周,眼底闪过显而易见的嫌弃。
“这样的地方?还是算了吧。”慕容漪看出来了自己讨嫌,耸耸肩向后退几步,行至门前,脚步一顿,又道:“我说了,我只是想看看你。”
开门之后,他又换回了平日里那副惯有的轻松柔和的语调,牵扯嘴角时,不知怎的有些不大自然。
“陆师兄,接下来去哪?”
他又明知故问。
——
宋疏觉得乌迟秋就多余送他离开冬融城。
费尽心思,结果还是重逢在此。
严格的来说,他回到了那一艘在冬融城附近的剑川宗灵舟上。
虽说这个“重逢”还有待商榷,但总归不再天各一方,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我真是被苦日子折腾疯了。
宋疏苦笑一声,身体向后仰去,跌落在柔软的被褥中。
他不太清楚自己身处灵舟哪一宫,因为这间屋子并没有窗,空间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算不上虐待。
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
“我在这待了几天?”宋疏无聊地戳动系统。
【三天五小时一十二分。】系统严肃回答,【你小子被遗忘在这里三天了。】
宋疏初来此处时,本忐忑不安,但几日过去,皆是风平浪静。
近几日宋疏见得最多的,居然是定时来给他送一日三餐的侍从。
甚至连陆羽也鲜少来骚扰他,偶尔有几回,他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走来,却因这间屋子的构造望而却步。
登上灵舟后,陆羽突然染上了熏香的爱好,宋疏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香。
毕竟除了安神香外,再贵的香水,他闻着也头晕。
但直觉应该很贵——这香里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味和淡淡的腥气,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层次感。
宋疏被熏得发昏,每每待他回神时,陆羽便已转身离去,走之前还要骂两声陆川。
……知子若父,宋疏难得清净,头一次对陆川给予肯定。
“你说陆羽那香怎么那么奇怪呢?我总觉着不太对,什么香带着腥气?”
【……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受伤了呢?那衣服渗老大一片血,你没瞧见?】
“……我都说了,我被那香熏得头晕。”
宋疏本不太在意,但转念一想,又担心他是与乌迟秋交手受伤,不由得眉头紧锁。
直到下一次侍从为他送饭时,一向不与谁交流的宋疏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询问:“灵舟外发生什么了?为何还没有人来取我的镜花水月?”
那侍从胆怯地朝他看一眼,像是被火燎了一般,迅速收回视线,随后呜啊几声。
“……你会写字吗?”宋疏耐着性子与他交谈。
那侍从又指了指耳朵。
“……手语我也会点,你等着嗷。”
侍从眼露绝望,不由分说地跪了下来。
“刁难人家一个侍从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却比从前虚弱了几分。宋疏不由得抬头,视线掠过那侍从的肩膀,一路眺望到倚着木门的男人。
陆羽看起来削瘦了些,他双手环胸,面色苍白得有些发青,显得只有一双眉眼,沉得像化不开的一滩墨,又像是烧无可烧的一捧灰。
宋疏无端被冰得一哆嗦,他直觉不对劲,索性不说话,以为他会像从前那般,看够了自己会走。
“你过来,我和你说。”
谁料陆羽竟不再那么好打发,他敷衍地哄道:“来——离我近一点,只在门口也好。”
说罢伸出掌心,朝宋疏的方向送了送,做出邀请的模样。
陆羽半晌不见宋疏有动静,似是想起来自己的脸色并不好看,又扯了扯嘴角,勉强算做了笑脸,“那个贱人也牵扯不了你半分心神么?”
“……”这个情态宋疏很熟,乌迟秋发瘟的时候也爱说陆羽是贱人。
他警惕地看向陆羽伸出的那截手腕。
近乎青白的皮紧紧地绷在肌肉上,半死不活间有一种诡异的味道。
你对我的嫌恶都超过了对他的偏爱了吗?
陆羽迟迟等不来回应,又将笑意收回去。索性收回手,在宋疏惊恐的眼神中踏了进来。
前几日的陆羽尚且清醒,宋疏还能壮着胆子扇他一耳光,如今看他神色病态,不由得产生一丝惧怕。
人在占理的时候气会更壮一些,但如果是占疯子的理,大家只会连滚带爬地想跑开,一点干系也不想牵扯上。
“你这几日在等谁呢?乌迟秋吗?我爹也很在乎他,刚来冬融城时,便匆匆地赶去青羊宗,一剑斩落山头,逼问乌见鹤,他的下落在哪。”
陆羽每往前一步,宋疏便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一点,直至退无可退,小腿碰上木床。
陆羽轻飘飘的声音在周围回荡:“他根本没有找你,宋疏,你被我当成钓乌霜的饵,他把你当成脱身的靶子。”
宋疏被他步步紧逼,心如擂鼓,恐惧得有些茫然。
骤然听他说起自己的大名,还敢提灵舟上的事情,又对自己的相好如此污蔑,无端生出三分火气。
“你少——啊——!”他正要开口,却被陆羽轻轻一推,按倒在床。即便身下是松软的被褥,但这一摔力道也不小,将他本就不清明的思绪又揉乱了些。
那装聋作哑的侍从见情况不妙,早就一通小跑溜走,还颇为贴心地关上了门。
“碰”地一声,浑然封闭的空间成了无法逃脱的囚笼。
然而陆羽只是抱着他,似乎困住他少时的梦魇已经被更大的重压碾碎。
陆羽的身体很凉,宋疏都以为他要死自己怀里了,忍不住想把人推开时,脖颈泛起一阵痒意,风一吹又变得冰凉。
陆羽压抑着声音道:“你摸摸我,我带你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我来迟了,,,,到收尾阶段了卡卡的
第45章 脱身之法
宋疏被陆羽抱着,仿佛置身于冰窖一般。陆羽的身体太凉了,即便呼吸喷在他的颈侧,也感觉不到热气,只觉阵阵生寒。
好一会宋疏才明白这个摸摸,是什么意思。
“……”
这下又不是陆羽说玩他的时候了。
陆羽的声音在耳下闷闷地响起,虚弱却固执。宋疏身体微僵,不知该作何反应。
推开吗?可双手将他抱得极其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宋疏的余光瞥见陆羽腰间象征宗门身份地位的玉牌,不由得心念一动。
灵舟上处处是禁制,从前他作为侍从来去自由。如今连跨出这道门都有点困难。
宋疏思来想去,咬了咬唇,默不作声地调出了系统储存的那场金丹雷劫。
“我和他都围着你转。他比我先被你捡走,又在镜花水月里陪了你二十年,我就只有那几个月的梦,和一些零散的记忆。”
陆羽喃喃出声:“能原谅他,为什么区别对我?”
陆羽记事很早。
从他记事起,陆川就不怎么把他当人看,却总爱在他面前,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提及乌迟秋。
第一次被关禁室,是因为陆羽抢了乌迟秋的一个东西。那玩意是什么,陆羽早就不记得了,他根本不在意,得不到回应,就本能地想看乌迟秋和陆川不快。
这件事的结果是陆川把他锁进了禁室。
陆羽在里边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理,其实痛一下也没什么,挨打就挨打。他只是无法克服那种灭顶的恐惧——这世上永远不会有人来。
从此以后,陆羽学会了两件事。
其一,想要什么就得抢,起码真能到手。
其二,抢到了也别太当真,因为随时都可能被更强大的力量轻易收回。
以至于后来他看见宋疏,心底翻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依然是抢。
陆羽第一次见他是在宗门大比,宋疏赢得很利落,眼睛亮晶晶的。恰巧陆川与他商议要事,留宿剑峰,也目睹了这场大比。
陆川似乎认出来了宋疏师从何处,随手要他离去,陆羽便顺手将他要过来当侍从。
起初并未多想,陆川厌恶的人,他偏要留着,权当是个有趣的玩物。何况宋疏确实有意思,鲜活生动,带着他所没有的温度。
后来陆川警告他,恰巧他对宋疏的兴趣也在退减,于是顺手打发去后厨,后来忘了。
再次与宋疏产生交集,是因为陆羽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只狼崽,瘸着腿,被他从陷阱里捡回去。
陆羽想过杀他,这样就不用每晚变成畜生,被一个弱小的人抱在怀里。但怎么也没有行动,一拖再拖,索性就算了。
留着也行。
宋疏抱他的时候是暖的,骂他的时候是气的,至少都是真的。
陆羽想要真的东西。
这一执念在近几日愈发高涨,终于在今天达到了顶峰。
原来他这辈子真的没被人真心待过。只有在变成畜生的时候,被宋疏抱在怀里。
许久之后,宋疏将手覆在了他脑上,却不是要抚摸,而是把他的脑袋往远处推。
宋疏别开脸,唇缝抿成一条直线,面上隐忍不发。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安静?”陆羽不肯远离,额头虚虚地抵着宋疏手掌,声音越发低弱,却依然固执。
宋疏闭上眼,又睁开,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却仍旧透着一丝无奈与疲惫:“……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刚来剑川宗那会连乌迟秋一根毛都没见过。”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种事情,也没必要扣到他身上。
宋疏想让陆羽少学他哥整这些哀哀怨怨看起来很痛但其实狗屁不通的话,余光一瞥,见他身体轻微发颤,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还得再拖一会。
宋疏尽力委婉:“你没必要这样,坚强一点,我都没感觉太痛苦。”
说到底,陆羽的痛苦有多少是自己作的,有多少是旁人给的,若将这二者理清,宋疏造成的那点伤害就像一滴水掉进大海。
他才是那个被卷入漩涡,一切都被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宋疏如今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抽身离去,而非设计让他们你死我活,已经仁至义尽。
陆羽把他的过去弄得一团糟。
他都还没说什么,这玩意先嗷一声趴他身上,哀哀控诉他给予的爱不够公平。
“……我痛,我肩膀上还有被你炸过的——”
真就直接这样蹬鼻子上脸了吗?宋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陆羽却真情实意地不解。他把宋疏困在芥子空间里,扔了很多东西进去。宋疏不理他,他就扔得更多。
对谁好就要给他东西啊。
就像陆川吝啬给他好脸色,但仍旧会给予他诸多宝物于是天下人皆称赞陆家主爱子如命。
陆羽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比陆川差。
可宋疏还是理都不理他。
“……………”
“你在想什么?”
“……………”
有时候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陆羽逐渐平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宋疏的眼前弹出一方面板,系统提醒他:【好时机,他现在很虚弱,趁现在电,能晕。】
宋疏伸出手指,将那颗被压缩成一颗小球的雷劫拖了出来。
正当他犹豫要怎么拖到陆羽身上时,手腕却被冰凉的大掌擒住。
——陆羽还惦记着让人摸摸他的事。
在宋疏微微愣神的片刻间,那颗光团便没入了陆羽体内,只听一阵痛苦的闷哼声响起,陆羽脱力地摔倒在他身上。
来不及深思这个动作背后的意味,宋疏径直扯下他腰间的玉佩,毫不留恋地跨出了门。
“……”陆羽痛苦地痉挛身躯,吃力地抬起眼皮,目送他越走越远的身影离去。
——
宋疏很熟悉灵舟。
将新购买的易容换上,又披上从前在剑川宗的侍从服饰,就像是回到了家一样亲切。
他有了陆羽的玉牌,这道房门的禁制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除了法术上的禁制,还有守卫这道坎,宋疏在脑中想着应对之法。
【没关系,想开点,你现在身上有镜花水月,左右又死不了嘛!】系统安慰,【实在不行,咱们还有个幸运星buff呢,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也没看见它有什么用。】
“站住,你是何人?”
“你连我都不认识,好大的胆子。”宋疏冷笑一声,掏出陆羽的玉牌,随口报了个剑峰侍从的名:“我奉剑尊之令,替他去取一物。”
“剑尊在哪?”守卫身高腿长,粗声粗气问话时压迫感极强。
“剑尊的好事,你也配过问?”宋疏鄙夷地看他一眼,“怎么?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捏造剑尊的意思?”
那守卫阴沉沉地打量他,但宋疏的表现太符合剑峰一贯的办事风格,加上不敢得罪陆羽,扯了扯嘴角,便将他放走了。
【这也可以?】系统震撼。
“可以的可以的,有的时候动不了手可以多动动脑子。”宋疏从容地穿梭在从前的同事之间,丝毫不露怯。
他身后的守卫却盯着他的身形若有所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站着!”那守卫忽然厉喝一声。
宋疏脚步一顿,以为自己这点小伎俩被发现了,不由得心头狂跳。
然而,守卫快步上前,让他转过身来,将一瓶丹药放入他的手中,语气柔和了许多:“我有一小友在兑宫等着我送丹药,只是我一时半会脱不了身,若你折返还有空闲,烦请顺道替我捎带一下。”
冰凉的瓷器落入他的手中,宋疏不由得指尖一蜷,瓶底粗糙的刻痕磨蹭着他的掌心。
那是一轮满月的纹样。
宋疏这才细细地打量他的眉眼,才发现他的鼻子与蘅仪生得有几分相似。
灵舟上残存的乌家旧部不多,蘅仪那没多少人知道的远房表亲算一个。
没由来的,宋疏在心里突然想到想到陆羽的胡言乱语,忍不住心里嘲弄。
……乌迟秋怎么可能会把他当成脱身的靶子呢?
作者有话说:
疏:不信谣不传谣。
每次写陆羽的时候大家都不爱看的样子,感觉自己犯了大忌,,,,这种文的攻2345最忌讳不苏,然而为时已晚,硬着头皮写,结果头皮一硬之下比头盔还要硬。
这三天没课,睡醒给大家看看驴是怎么更新的,我势必挽回信誉
第46章 同生共死
宋疏对灵舟很熟,但架不住那守卫给的信息太含糊。兑宫院舍何其之大,他找到天黑也不一定能找完。
总在此处打转,还招人怀疑。
宋疏盯着那陶瓷瓶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除了底部刻了那轮满月纹样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思来想去,他将陶瓷瓶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枚香丸。
这香丸是会把什么东西引来吗?
宋疏心念一动,打算找个地方站定不动,却听一阵骚乱声响起。
“师叔正打算……镜花水月……剥出来……人不见了!”杂乱的脚步声中,有一道焦灼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宋疏眉头一跳,当即便果断地将陆羽的玉牌遗弃在不远处,混迹在人群中,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这样一来,香丸也发挥不了太大的功效,且人潮是向着他刚刚逃离的地方走去的,再回去岂不白费功夫?宋疏心一横,索性就近躲进了兑宫尽头的回廊里。
此处林植葱郁,又筑有假山,倒能很好地遮蔽人形。
只是因乌霜一事,这回廊被折腾得不轻,到现在还能隐约看见触目惊心的剑痕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
宋疏屏住呼吸,在此处等待,忐忑地期望自己没有想错。
许久后,小石头滚落和草木翻动的细微动静响起,一条小白蛇悉悉索索地爬了出来。
宋疏眼眶一热,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来。白蛇的体温比平时还要冰冷,几乎快和陆羽打个平分秋色。
想到乌迟秋体内的那只兽,宋疏不由得眉头一拧,分神担忧他是否被陆羽影响到了。
宋疏将其护在怀里,正要问些问题,身后却传来一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原来躲在这里。”
那声音宋疏不陌生,只是比起记忆中的更加低沉、缓慢,没有往常的轻佻。
宋疏僵硬地转过身,陆羽站在不远处,双目没入阴影中,在二者对视的一瞬,他隐约觉得陆羽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轻蔑。
“陆羽”淡淡开口:“我那不成器的种,居然是为了这么个玩意,和我抗衡至今。”
宋疏心生警惕,下意识闪避,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四肢如同灌铅一般沉重,连转动眼珠都显得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羽”向他靠近。
在“陆羽”要触碰到他丹田以前,那只攀在他手臂的白蛇剧烈扭动,只听一道如玻裂般的声音响起,眼前便被突如其来的雪白占据。
宋疏腰腹一紧,晕头转向地腾空起来,好一会才稳住身形,看清眼下是怎么个情况。
白蛇化作龙身,将灵舟这个庞然大物圈了起来。纵使它鳞片暗淡,气息微弱,但周身灵压却恐怖得让人想要俯首。
晕晕晕晕晕——
宋疏从一个笔直的人变成了一条瘫软的人。
在他错以为自己要被摇匀脑浆的时候,被稳稳地放在了乌迟秋兽形的头顶上,宋疏下意识地抱住他的犄角。
“陆羽”,又或者说,被陆川夺取意识的陆羽身躯与他交手数招,讨不得好后,轻啧一声,道:“这白蛇本就是那条兽裂出的小玩意,你借它来与我交手,连变成原形都做不到。”
他缓慢地祭出长剑,声音变得柔和了些:“不如我留他一命,你也回到剑川宗来,我全你金玉良缘,你成我天伦之乐,免得我痛失义一子后孤苦伶仃。”
崽子是怎么痛失的,真是只字不提。
宋疏清楚乌迟秋又不是什么傻子,但还是不放心地凑近他耳朵悄声道:“你爹让你回去,保管让你当牛做马又做鸭的,陆羽就是前车之鉴,你要真成鸭了,我立马和你一刀两断。”
乌迟秋:“……”
白龙没退,陆川便不再废话,抬起长剑起势,一剑斩下!
陆羽的剑气已是雷霆万钧,陆川远比他更果决,更坚定。
剑光如雷,摧毁前路的一切,为他开道。
白龙的龙尾与他的剑光撞在一起,宋疏被狂风掀翻在地。
尘土飞扬间,费力地睁大眼睛,看见白龙的尾巴被那剑气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陆川这么强?宋疏骤然一惊。
“……你还不死?”陆川看着乌迟秋也疑惑。
融在血肉中的剑气一面摧毁着他,体内流淌的血液又修补着他。
乌迟秋当年的身体要是健全就好了,没能得到一具更完美的容器,一直是陆川这么多年的心病。
陆川轻叹一声,用剑在空中破开一点光芒,按照记忆中慕容氏祭司曾为他传授的东西剑走龙蛇,一道符文朝白龙打去,让他动弹不得。
陆川转过身,朝着宋疏走去。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在宋疏的丹田上,一阵刺骨的疼痛袭来,宋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强行剥离,疼得他不由得咬住食指指节。
那是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认主后,岂容旁人将它与宿主强行分离?它抗拒着,却被那股强大的力量一点一点强行抽离,如抽筋剥骨般被扯出。
一团形如满月的碧水被抽出,里头几尾小指指节大的红鲤不安游动着。
宋疏骤然脱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陆川端详了一会镜花水月的本体,才慢悠悠地瞥向宋疏,脑中衡量着要他是生还是死。
如果无法用宋疏拴住乌迟秋,那么对他而言,宋疏的生死也无关紧要。
陆川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宋疏勉强睁开眼,看见头顶的那道身影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张脸上竟交替闪过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
“你这个……老不死的……”陆羽痛苦的声音从唇缝中挤出,他从未如今天这般狼狈,近乎执拗地出声:“我还没死——”
他的视线躲闪着,虚虚地落在了宋疏身上。
千言万语他也没时间再说,陆羽有一瞬间恨人眼神隐晦,无法直白地将一切都奉出去。
而后抬腿向前,万千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死在他手里,彻底属于自己,还是放他离开?
陆羽的掌心抚向他的颈侧,光洁的肌肤下是脆弱的血管与喉骨,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拧断那里。
白龙发出一声低吼,那道符文金光大作,被它挣开几道裂缝。
“滚!”宋疏声音低哑道。
陆羽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他伸手用灵力在宋疏的左胸膛上刺了个针尖大小的口。
他将心头血逼至指尖,隔着衣襟,将二人的血融合在一起,伸手在宋疏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陆羽最后一笔落下,宋疏那种强烈的被撕碎的感觉终于舒缓一些,他毫不留情地将陆羽推开。
陆羽也由着他去。
闭上眼,喉结滚动,手腕不连贯地将他的剑抬起,却是向白龙身上的那道禁锢斩去。
宋疏和祂相拥的那刻,白龙甩尾,在天际撕出一道裂缝,裹着宋疏一同摔了进去。
在剧烈的撕扯感中,他听见陆羽一声轻嘲般的低笑传来,似乎想说什么。
宋疏被他的举动震惊得下意识想回头,下一刻却被彻底吞没在虚空与混乱中,他整个人被白龙紧紧地裹住保护。
那声音如梦似幻,转瞬即逝在脑后。
撕裂空间,强行打破世界边界稳定,开出一条通道,稍有不慎便会被混乱的法则撕得粉身碎骨。
宋疏被白龙裹在最中心的位置,没受到多大的伤害,只隔着血肉听见鳞片被刮走碰撞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几千年,又或是一念间,他才有了落地的实感。
【任务一:进入剑川宗(失败)】
【任务二:寻找神器的下落(失败)】
【当前幸运星buff所剩时长:72h】
【当前位面主角(陆羽)生命特征微弱,正在重新判定中……】
【当前位面重要角色(乌迟秋)生命特征微弱,正在重新筛选中……】
系统面板闪过刺目的红光,宋疏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他的眼皮十分沉重,一开一合,昏昏沉沉闭上眼。
……
宋疏是被药给苦醒的,他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只看见床头似乎一站一坐待了两个人。
“喂不进去?”白色身影道。
“丹药吞不进去,药汁灌不进去,真难伺候啊。”坐着的那人声音苍老,很是无奈。
“请让我来。”
乌见鹤狐疑地瞥他一眼,抬手制止,“你且慢,你先保住你自己吧,他脖子上还有陆羽的同生共死咒,暂且死不了。”
说罢,取出一形状奇异的银盒,口微敛,有长流,又将那药汁尽数灌入扁腹内,似乎想将长口捅到宋疏的喉咙口,直接一步到胃。
宋疏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艰难出声,“你别……你正常喂……”
说完,就再也没有力气做多余的动作了。
身旁的两人似乎争执了一会,片刻后,几根冰凉的手指钳住了他的下颌,耐心地将药汁一勺一勺地喂了进来。
在快要结束的时候,那双本十分平稳的手突然脱力,瓷勺摔碎在地。
再一次醒来,宋疏只觉得头疼欲裂。
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只是下意识地要下床去找熟悉的人。
“啾啾——”
【你要去找师兄吗?】
清脆的鸟鸣声在头顶响起,宋疏抬起头,看见桃莺在他的床顶跳了跳。
【不过找不到吧?他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快死了喔,等明日我回去了,就要帮他彻底融进陆师兄的身体里了。】
宋疏眉目凌厉,想起来不好的事情,下意识想要将桃莺除之而后快。
桃莺连连扑腾翅膀闪躲,又道:【我跟陆师兄不一样,我不会透露你们行踪的!如果我想的话,我还至于来见你吗?!】
宋疏本就刚固稳魂魄,方才那剧烈的举动让他几乎瘫软在地,索性虚弱地挥挥手,示意他滚蛋。
桃莺又道:【我不会,但是陆川和陆师兄融到一半,你觉得狼崽体内的那个是师兄还是陆川?】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47章 终1
宋疏冷冷地和桃莺对视,近乎挑衅的话语令他双眸凝出一层怒意。
【我可以帮你。】桃莺却主动跳进他的掌心蹭了蹭,【我能救他。】
明知前路未必就是救赎,但在宋疏看见桃莺毫不留恋地向外飞去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咬紧嘴唇,从床上挣扎下来。
推开门后,夜空中隐约可见几条庞然大物摆尾。
【这是乌家的一个小洞天,有乌见鹤的那几条鱼做遮掩,如果不是你的情况太特殊,陆川一时半会找不到的。】桃莺落在了他的肩上,扑腾了两下翅膀,【乌师兄在里边。】
宋疏推开门时,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人睡着,又或者说是昏迷,四周静得不像话,但宋疏却连一点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着。
宋疏在床边坐下,歪了歪头,伸手碰向他的脸。凉的。
如果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他几乎以为这只是具尸体。
那人形冰坨子眼睫一颤,发出梦呓似的声响,却怎么也没能如宋疏的愿睁开眼。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宋疏连声音都不由得放轻,生怕稍稍重了些,就会把这人震碎似的。
桃莺道:【你低下了头去,和他额抵着额,然后按我说的去做。】
宋疏依着他的指导,毫无阻碍地叩开了乌迟秋的灵台。
【…竟然真的这么顺。】即便心中早有准备,桃莺还是忍不住啾啾两声感慨。
【不要怕,往前走。】
宋疏听话地照做,下一刻,他被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缠住,牵引着、半推着,往更深的地方沉。
……
乌迟秋在昏迷中意识到自己的灵台被叩开了,他的识海坠下了一道人影,即便现在的他还无力分清这是谁,潜意识中还是化出柔软的草面将其接住。
天空中探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竖瞳金黄,近乎冷漠地注视着他。仅仅是不含感情的注视,就让那道人影几乎喘不过气来。
乌迟秋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自他有意识起,他与祂之间便共生共存。
祂并没有刁难客人,扭头向着前方走去。
客人似乎注意到了乌迟秋,犹豫片刻,伸手勾住他的小指,牵着他跟上。
祂不断地向前,山川日月便不断地变化,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祂愈发年轻,愈发威严。
一直追溯至天道规则尚且混沌,只分天神,地启,人鬼,山川日月的时候。
北海的人对祂叩首,祭以血食,称呼祂为——神。
彼时的神与邪祟间的差别,是神可以基于祭祀进行利益交换。
神既可以因为一场血祭,为人间带来一场丰收,也可以因为贡品不足,而降下一场灾祸。
直至后来天道成长,规则明确,北海神却仍不断索要血食,干预人间,便被降格,身躯被天选之人以银剑斩杀。
祂无法离开北海,又因降格被掩藏许久,久到本体都开始腐烂,大半力量都散作灵光融入天地时,又被慕容氏找到,世代供奉信仰。
不论是神,邪神,妖,都不再适合。
他们开始称呼祂的残躯为【兽】,他的力量为【灵】。
山河海洋如沙般被吹开,假象破碎,腐朽大半的残躯趴在乌迟秋的识海中,一柄银剑贯穿祂的身躯,彻底杀死了过去的神灵,眼前只剩一只苟延残喘的兽。
兽睁开眼,发出一声鼻息。
【我等了你很久。】
【你不属于这里,但你差点毁了我。】
祂的“目光”落在那人有些单薄的身上,带着某种漠然。
【我看过你的魂魄,你不属于这里。】兽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但我不接受。乌迟秋求死欲太强,我的身体很难养好。他如今的求生欲系在你身上,你走了,他还会想死。到那时,我又要重新找宿主。】
【与其这样,不如同归于尽。】
乌迟秋不太喜欢祂这样对待客人。
下意识地把客人往身后藏了藏。
祂怒骂了句吃里扒外。
“……”客人听着听着,忽然琢磨出来了点不对劲,“那你为何不现在就让他死?”
求生数千年,今天突然就想同归于尽?
【……时机未到。】
“其实你的意思是我得留在他身边吧?”
【……】
“前辈?”
兽沉默片刻,【你意下如何?】
【我没有骗你。我要再吊着他一口气,就得进一步融合。届时他再寻死觅活,我受到的影响只会更重。你若离开,有一天我没看住,和他一起死了也有可能。】
【乌迟秋只是比较合适。我并非非他不可。】
乌迟秋连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都有些费劲。他连意识到自己现在很虚弱都有些做不到,竟还能耍着小心眼,悄摸地在客人指缝中又交叉了几根手指。
客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漂亮,像是春天新抽出的柳叶,又像是一滴春雨落下。
但他的双眉一直拧着,如水波相撞时出现的痕。
客人嘴唇张了张,但他的声音有些小,乌迟秋没有听清,但客人牵着他的手爬上了兽的脊背,拔出了那把银剑。
金属脱离皮肉的刹那,巨兽原本只有几寸长的伤口如有生命般裂成了一道可容纳一人的裂缝。
随后,二人紧紧贴合的双手被他一寸寸扒开,乌迟秋被他推了下去。
那道血淋淋的裂缝合上之前,客人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的力道轻得像一瓣花落在了脸颊上。
吞噬、融合、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意识渐渐收拢,却还是碍于□□的昏迷,无法彻底清醒。
乌迟秋沉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外界的声响变得遥远而模糊,如隔水听钟。
原本平静的外界突然躁动起来。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但他听不清内容。他想伸手去够,指尖却陷在血肉里,动弹不得。
是宋疏。
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耳朵上,拼命从那层血肉的阻隔中捕捉宋疏的只言片语。
“蘅仪……拜托你……”
他下意识想挣开这温热的牢笼,却被兽牢牢按住。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
乌迟秋像是被分开成了两个人,一个被困在灵台与兽相融,另一个在外界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第几次睁眼,乌迟秋终于如愿地看见了除了血肉外的其他景象。
——蘅仪有些哀伤和心虚的脸。
“宋疏呢?”乌迟秋看向四周。
这里可不像是乌见鹤的小洞天。
蘅仪手一僵,没回头:“他把您托付给我,自己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
乌迟秋猛地攥住他手腕。
蘅仪吃痛,道:“陆川来了……他和乌前辈一起,然后……”
他没说完,但剩下的乌迟秋如何不明白?乌迟秋脑袋中似有什么弦崩断裂的声音。
蘅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陆川用镜花水月将他们收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俺嫩娘嘞俺不中对不起大家俺下跪磕头,我卡得实在太严重了
第48章 终2
宋疏睁开眼,又回到了镜花水月认主前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哈啊——”他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气,那种窒息感才略微散去。
好不容易等气喘匀了,他才打开系统面板,翻看昨夜与桃莺的对话。
……
【你脖颈上的同生共死咒好奇怪,竟然只能同生。】
【如此一来,即便陆川把陆羽给夺舍了,陆羽也会有一道残魂留存世间。倘若你能找到,兴许可以用以反噬陆川。】
“残魂?可能在哪?”
【有陆师兄生前印记的地方。】
宋疏还真知道哪里能符合这个要求。
在他还是灵舟上的侍从时,乌霜曾把他们召入镜花水月中。离开时,独独抽了陆羽魂中一段记忆,捏碎在镜花水月间。
所以宋疏折返,与乌见鹤一同应对陆川,一方面是真放心不下,另一方面是他想赌一把。
宋疏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里似乎还残存着桃莺轻蹭他的触感。
“你想要什么?”
当时这话一出,桃莺在他手上跳了跳,往尾巴上又啄了一根尾羽。
“不要戏耍我。”
桃莺叼着尾羽的喙顿时一僵,片刻后悻悻地松开,啾啾两声,【……我想回北海。】
………
【我就说我们员工福利基本保障还是有的,】系统面板幽幽地弹出,将他的注意力收了回来,【你看,这个福利保障又救了你一命。】
旁人不明白同生共死咒为什么只能同生,而不能共死,系统心里却门清。
陆家以剑术闻名,哪来功夫研究那么多咒?多半也是慕容氏传授。既是出自慕容氏,又与魂魄挂钩。
不要说区区一道同生共死咒,就算天道降雷劫把他劈没了,系统也得按规则把他灵魂塞回现代,依据现代原定轨迹死。
宋疏坐在镜花水月里,等气息喘匀了以后,才对着系统摆摆手道:“少扯淡,快跟我找陆羽的残魂。”
【我有个问题,你要是真能和他们把陆川杀了,其实……我估计这个世界的剧情也就收束完了,你就可以回家。你真要为了乌迟秋放弃?】
“我没答应祂留在这里。”宋疏百忙之中抽空道。
【你骗祂?】系统震惊。
“那也算不上……”
他不知找了多久。
镜花水月里的时间没有意义,白茫茫的四周里只有他自己脚步的回声。直到某一刻,他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找是找到了,但我有个问题。】系统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出去啊?】
宋疏抿了抿唇,犹豫道:“…你觉得我师尊能勘破幻境出来吗?”
【他都渡天劫失败了,你说呢…你别到时候真困死在你师尊幻境里了。】
一人一统惆怅时,一条小鲤鱼游了过来。
宋疏看着它,咬咬牙:“试试。”.
外界,青羊宗。
慕容漪有些不感兴趣地躲在安全的地方,看向正在交手的二人。
青羊宗周围尽是断壁残垣。
他身后也是如他一般畏缩不前的人,一边是与兽融合更深的乌迟秋,一边是有四件神器,芯子换成了陆川的剑尊。
这种情况下,踏进二人的领域还能不被罡风撕碎就不错了。
山巅之上的战场,即便带了再多人最后也只剩孤军奋战……何况大家也没那么想卖命。
“少主,不帮帮尊上吗?”慕容氏族人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问道:“毕竟……”
“你从前还是瑶光顶弟子呢,怎么不帮帮你师兄?”慕容漪笑盈盈回应,抬起下巴指向一旁被捆仙索束缚住手腕的蘅仪。
蘅仪:“……”
蘅仪倒没有大难临头的恐惧,他有一些无语。
慕容漪眼中头一回毫不掩饰地流露厌恶,“怕死就别演献媚。”
慕容漪心中其实很忐忑。
他没有乌迟秋那么厌生,也没有陆羽鱼死网破的魄力,他的性子,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与宋疏相仿的。
若想自由,在帮陆川夺舍时就该违背心魔誓,让他和自己一起死在天劫反扑之下。
“轰隆——”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剑气,照得阴沉的周遭如极昼。
慕容漪面色发白。
……就算宋疏真的在镜花水月里找到残魂了,要怎么出来?
陆川随手斩开眼前的剑阵。
“你的伤……”陆川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本该濒死的人,“怎么还有这样的力气?”
回应他的是对方比上次更狠的一剑。
陆川挡下这似有千钧重的一剑,脸色终于变了。
“你和祂……”他盯着乌迟秋的眼睛,眼神犹如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路人,“你居然想活了?”
乌迟秋的剑顿了一下。
乌迟秋没有回答。
陆川眯了眯双目,冷笑一声,“是宋疏,对吗?”
“与你无关。”骤然听见自己最在意的姓名,乌迟秋声音也冷了下去,出招更是狠厉。
“好,好!”陆川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你想活,那他就去死。”
他祭出镜花水月。
乌迟秋的脸色变了。
不但是他,连远处的慕容漪脸色也不由得一变。
陆川抬手,想以镜花水月中的人为要挟,让眼前这个超出他掌控的威胁乖乖地俯首称臣。
只是不曾想,他还没有动作,镜花水月竟真的破了。
“卧槽啊!”
乌见鹤带着宋疏“哎哟哎哟”地一边躲着罡风一边跳了出来,嘴中还骂骂咧咧,似乎在怒斥乌家先祖立下镜花水月不可反复认主的规矩。
乌见鹤能渡天劫失败,道心也不怎么稳定,但他没想到宋疏能入他的幻境。
那小鲤鱼身上还有一条老鲤的鳞片,在最后关头把他送了出来。
“师尊护我!”
宋疏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不顾地踉跄着跑到乌迟秋身边。
“你……”乌迟秋的声音很轻,“你怎么出来的?”
宋疏没有回答,他能在此方域内行走都多亏了乌见鹤替他扛灵压,乌迟秋一接住他,宋疏一口气松下来,便险些站不住。
“慕容漪,你还在等什么——”
他捏着那团陆羽的残魂,向山脚下怒喝。
陆川神色阴戾回头,慕容漪被人传送至山顶,他忍着被罡风撕裂的剧痛,接过了宋疏手中那道残魂,引入了陆川体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