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看破真身
乌霜是被水泼醒的。
冷水顺着撕裂的伤口,将凉意与疼痛一同传进四肢百骸,她在一片心悸中苍白抬头,对上的还是陆川的脸。
乌霜一落网,剑川宗便马不停蹄,来人连连夜撕碎空间,将她带到了叶舟城的水牢之中。
“我还以为你这些年一心躲在后面,准备飞升了。”乌霜咳嗽两声,随意吐出血沫,“干嘛不杀我?乌迟秋又跟你求情了,你居然还会给他第二次脸?”
“镜花水月呢?”
陆川并不理会她的装疯卖傻,开口便直击要害。
乌霜到叶舟城的第一天,他就用灵力探查过了。
丹田识海之内没有镜花水月的任何踪迹。
“镜花水月本来就不是我的,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想要的话去找公子要呀。”乌霜笑吟吟道。
“乌见鹤年少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只可惜为了家里头这些无所谓的小事耗尽了心力,被雷劫劈得那可是境界倒退,容颜衰老,连我都觉得有些惋惜。”陆川笑道。
乌霜的脸色冷了下去,她面色不善的看着陆川,和隐在不远处暗色里的陆羽,“不春洲里,你陆家一家独大,你还要这些神器做什么?”
“……陆羽,走过来些。”陆川招呼一声。
陆羽站在原地没理他。
“我也只是个做父亲的罢了,我就陆羽这么一个独子,他在镜花水月里被一个不知名的男修给勾了魂,偏偏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劳烦乌小姐高抬贵手,放过我这唯一一根独苗。”
陆川也不恼,笑意盈盈的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陆羽本该呛他一两句,又或是冷嘲热讽。
罕见的,他居然没有回应,只是双手抱胸,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羽确实想不起来他的分神到底在镜花水月里经历了什么。
按道理来说,分神一旦融入本体,相关的记忆也应该一同继承,但陆羽继承的却只有一腔情绪。
张牙舞爪,扭曲不甘的。
像是一柄利刃嵌入了体内,虽然刀子已被拔出,但伤痛与痕迹还在。
每每想起,内心的情绪便不断驱使着他去想那段一片茫然的记忆。
陆羽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受,镜花水月里的人就是他每每晚上就会梦到的那个人。
陆羽在灵舟上曾让蘅仪画过一幅画,但画出来的形象偏差实在太大,便消停了一段寻人的心思。
镜花水月过后,陆羽伤好的第一反应就是在请画师绘制人像,满天下寻找这人的踪迹。
陆川饶有兴致的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半晌道:“乌小姐不愿意告诉我,其实我也能理解。镜花水月从来都只传上任主人的徒弟,出于保护,不愿意说也是人之常情。”
乌霜抿了抿嘴唇。
“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陆川话语一转,勾起了水牢内所有人的注意。
陆川道:“三年前,有一位从冬融城来的弟子,叫做宋疏。”
陆羽听到熟悉的名字,没忍住皱眉抬头。
“我在台下看见他以一己之力击败了我故友之子,真是熟悉又利落的剑招,好像回到了当年我与见鹤交手的日子。”
死寂。
“……什么意思?”
问出这一句话的人,竟然是陆羽。
陆川却笑道:“阿羽,去冬融城将我的宋疏师侄请来,莫要叫你师兄知道。”
——
黄昏时宋疏摊开那张画像,仔细端详了一会。初见到这张画像的时候,他确实是心中惊慌。
但时间一久,那种害怕的感觉便散去了不少。
其实悬赏就悬赏吧,问题也不大。
毕竟陆羽画像上画着的是他去掉易容后的样子。找的是这层马甲,那他还有另一层马甲呢。
找牛怂怂和他宋疏有什么关系。
【不找应对之法吗?】系统问道。
“裹好马甲就是了。”宋疏从善如流,将那张画像撕碎,然后将手伸到窗外,让风吹散。
“他只画了我易容前的相貌,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我还有另一层身份。我只在青羊宗停留几日,如果这几日里乌迟秋不来找我,那就接新的任务走人。”
宋疏知道自己给乌迟秋留的那些话,听上去很像一个拍屁股就不想负责任的渣男。
但他是实话实说,他没有办法做到将人蒙在鼓里。
“实在不行就从头来嘛,到时候易容再换一个数据,我就不信他还能够把我给抓回来不成?”宋疏道。
再说了,抓回来也不过是一顿好打而已。
接取新的任务,不管怎么样都得和那三个人绑在一起。
来日方长呢。
【……死遁要很多积分的,你现在已经欠商城一大笔了。】系统忍不住帮他算账。
【之前你接取了一个二十万积分的任务,隐藏成就镜花水月有三十万积分奖励,此后,你兑换了灵剑与灵药若干,这里就花掉了八万积分。】
【最后是死遁道具,你在系统商城里面赊了一百万积分。】
宋疏:“……”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这么贵?!
宋疏躺在被窝里,只觉得蓬松的绒被都没有办法将他冰冷的心捂暖了。
他凭本事向系统商城赊的账,怎么还要还啊?穿书五年,到头来欠一屁股债。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抽奖权限,你要抽吗?】系统问道,【乌迟秋的神识印记在灵舟上就耗光了,你放心,这次抽奖绝对不会丢失抽奖记录。】
宋疏抱着被子翻身:“抽。”
他近日运气委实不错,系统面板抽奖页面金光一闪,竟是抽出了极品buff。
夜色逐渐降临,地上的小狼崽兴许是觉得凉,扒拉了几下床边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宋疏没有给他剪爪子,担心它把木床给扒坏,便将狼崽接到床上,抱在怀里。
系统面板发出微弱的光芒,宋疏摸了摸它的脑袋,抬头去看。
【buff名称:看破真身】
【描述:可以得知,方圆50米所有活物的真实身份不限,任何境界,性别,物种影响。】
【时限:1h】
【不可重复,一次性道具。】
【是否启用?】
第32章 陆家来人
【不启动看看吗?】
“这种限时道具还是囤着吧。”宋疏兴致缺缺。
东西好是好,但它对于宋疏而言,如医修得了开天大锤,皇帝拿了纯金锄头。
他想不出来什么场合能用上这个buff。
难不成他身边有绝世高手埋伏?图什么?
总不能他身边全是乌迟秋这种极品脑回路的人吧?
宋疏把狼崽从腿上抱开,扭头下床,开始布置灵宠的窝。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宋疏从系统空间里倒出来琉璃爬缸的时候难免想起那条白蛇,下意识摸向腕间。
空的。
其实近几日已经下意识摸空许多回了,只不过宋疏太习惯白蛇的存在。他的指尖每每伸出都必有回应,就算偶有偏差,也会被白蛇牢牢圈住,难免改不过来。
宋疏心不在焉地拨开缠着要他摸毛的桃莺,将它放进了鸟笼中。
他没束发,两侧长发垂落难免不利落,索性先去找发带了。
“啪嗒——”
翻找间,杂物中掉落了一个小方盒。
是灵舟上蘅仪给他的“赔礼”。
当时只觉得蘅仪可恶,乌迟秋也可恶,所以他只将雕花木板抽开看了一眼后,就将木盒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起扔角落吃灰了。
再后来,得知蘅仪是阿芜,他就把木盒放进了系统空间里。
宋疏指尖抚过木盒,那里花纹的走势雕琢得极好,这种审美和做工……宋疏的脸色越来越奇怪。
【怎么了?】系统问道。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我把这玩意扔角落的时候,白蛇总是跑到那边示意我去拿。我想着既然它喜欢,不如拆了给它做玩具,结果它反而不高兴。”宋疏指节用力一顶,将木盒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发带,伤药,和一些恰到好处的珠宝。
以蘅仪的角度来说,送给一个几面之缘的人,合情合理,不容易引人怀疑。
宋疏沉默。
有这畏畏缩缩顶替人家送礼的功夫还不如让小厨房给我涨薪啊!宋疏怒了。
净送些他根本就看不懂的东西!
宋疏怒冲冲地束发,灵宠见他许久不理人,又围上来扒拉他的衣角,“碰”地一声,木盒从膝上掉落,四分五裂。
碎得很精巧,剩下较为完整的部分,形似一段花枝,宋疏皱着眉一手把狼崽抱进怀里,一手捡起花枝。
“这是什么东西?”宋疏沉思。
【看着像是什么钥匙?】系统也沉思,扭头就钻进资料库查询了。
宋疏:“……”
根据他对在幻境里乌迟秋的了解,应该是觉得如果这些鸡零狗碎的玩意没把他哄好,等他把这盒子一摔,还有第二层赔礼。
然而对于宋疏而言,这花枝钥匙就像是那片鳞一样,半道不窜出个人来解说完全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
乌迟秋到底有没有学过怎么正常和人相处?
宋疏被震撼住了。
【这是一把理论上可以开启所有门的钥匙,】系统查询资料回来,【它的主要作用是储存灵力,上限很高。你想开启什么门,用这把钥匙对着捅一下就好了。】
宋疏沉默。
“充电型炸弹啊?”他不确定地问。
【……可以这么理解吧,】系统无语,【它现在是满电状态。】
宋疏叹了口气,随手把花枝收进袖中,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意味。
年少时的乌迟秋和现在的乌迟秋不一样。
他喜欢幻境里的那个,未必会喜欢现在的这个。
蒙在鼓里时看乌迟秋,只觉得他作为纸片人,要比另外两个好。作为上司,对侍从也比陆羽宽容。
可换到风月感情上看,他就是个混账。
如果没有幻境的事情掺和,没有任务限制,宋疏会把木盒扔他脸上让他滚蛋。
而现在,宋疏蹲下身,一片片拾起木盒粘好。
“我是不是也变成蠢货了?”
宋疏板着脸,对着狼崽好一顿揉搓。
【恋爱降智主要体现在多巴胺分泌过多导致注意力重新分配,从而出现判断力下降,注意力下降,风险意识下降的现象。】
系统一锤定音【你现在的风险意识很松弛,但万幸的是你还在判断,并非无药可救。】
“大师,何解?”宋疏洗耳恭听。
【去修无情道,我求你了,别歪剧情。】系统快跪下了。
无情道哪有那么好修的?宋疏不高兴地扯扯嘴角,把琉璃缸收好。
等收拾好了爱宠的窝,夜色也沉了下去,宋疏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没睡着,忍了又忍,没忍住,蹬了一下被子。
宋疏猛地起身:“乌迟秋现在死了吗?”
【没有吧。】系统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他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
其实宋疏也知道自己的埋怨毫无道理,因为这是他下灵舟的第一晚,未免有些心急。
心烦意乱,实在是心烦意乱。
王八蛋,这个玩弄他感情的王八蛋!
还装成白蛇,要不要脸?!
脑回路堪比一套完整的猪下水,态度轻浮傲慢的装货!!
宋疏气得很莫名其妙,他浑身燥热得厉害,索性一些被褥坐了起来,掏出两颗夜明珠,下床写信去了。
【你做什么?】系统问道。
“把东西还回去。”宋疏道,“我不要和这种轻浮的人在一起。”
【……】系统沉默了。
谈恋爱会让人变成傻*并非毫无道理,宋疏现在和幻境里的乌迟秋区别只在于后者不敢作妖,宋疏不但敢作妖还爱折腾。
【少爷,别闹了,他可能只是昏着还没醒。】
宋疏充耳不闻,摊开信纸笔走龙蛇写了起来。
系统看了眼,无非是说乌迟秋装成白蛇的举动很过分,很多时候不给他选择也很过分,什么都不说也不在意他到底需不需要一股脑塞东西过来更是过分。
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有攻击力的话。
宋疏一气呵成,系统没看清他最后写了什么,就见宋疏动作迅速的将这张信塞进了补好的木盒中。
如系统所料。信是不会送出去的,宋疏的精力很有限,爱恨怨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都抽干,抽成扭曲拧巴的行尸走肉。
系统很放心宋疏,它不觉得宋疏会在乌迟秋这吃太多亏。宋疏一直都很坦诚,也没有想过从谁身上索求什么,他之所以对谁都很柔和,是因为对自己最宽容。
太爱谁或者太恨谁,都是把自己的血肉捏成对方的样子。宋疏吃不了痛,所以怨恨一类能报就报,注定报不了就不报。
情爱一事能爱就爱,爱不了拉倒,死不了。
宋疏各方面都很健康,系统如此忧心忡忡,是觉得乌迟秋会发瘟。
怎么看都会发瘟啊!
【你为什么要谈神经病?】系统崩溃。
宋疏低头不语,挠了挠脑袋,抄起被他惊醒的狼崽抱进怀里玩爪子。
他不清楚,他选择装死。
人和人之间的对视是有隔阂的,宋疏看任何人和看草木没区别,因为草木眼里没有宋疏,而大多数人也不在乎他。
幻境某一天,宋疏昏昏欲睡被惊醒,抬头看到给他盖被子的乌迟秋,意识还没来得及清晰,他先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当时睡得太懵,他以为心烦是被吵醒了。直到如今还在心烦意乱,才后知后觉有些东西从那时候不一样了。
怀里的狼崽忽然拱动一下,宋疏连忙低头去看,却见它不知道为什么不断地扒拉自己的衣服。
过了一会又抬头看自己的脸,呜呜咽咽两声挣扎着往下走,宋疏便撒开双臂,看着狼崽到处刨。
“你又要拆家?”宋疏没好气去揪它后脖颈,一转过来发现狼崽嘴里叼着他各种文书和通行玉碟。
“我靠,你别咬这个,我求你了——”宋疏连滚带爬冲过去保护他的通行证,一时心急没忍住掰了狼崽的嘴,被它下意识自我保护地咬了一口。
宋疏筑基期的时候感觉不到疼,现在更是没感觉,狼崽却踌躇了一会,犹犹豫豫地舔舐了两下被它咬到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冬融城的文书真的很劣质!这个墨没两下就晕开了。”宋疏气得想以头抢地。
狼崽的灵宠面板弹出:【冬融城,青羊宗弟子,宋疏。】
宋疏应声拍它脑袋。
“你也知道你咬在了关键的地方!我明早还得去补,很麻烦的。”他没好气地点狼崽的脑门,一字一句,“你这个惹祸精。”
“没桃莺乖,没白蛇会察言观色,天天往我屋里一站就跟皇帝似的拆家,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很多祸?”宋疏按住它的头,不太真心地数落。
和犬类对视,会被视为挑衅,一般只有三种情况发生。
一种是被呲牙,另一种是狗会躲闪视线,极少数会对视几秒,然后躲在主人怀里撒娇。
可能是狼崽开灵智的原因,它没躲没呲牙也没撒娇,就这么呆愣愣地对视。
就这种几个月大腿短脑袋圆的最可爱了。
宋疏心软的一塌糊涂。
好狗好狗……不是,好狼好狼。
“你的腿已经好了,罚你明天给我叼乾坤袋。”他搓搓狼崽的脑袋。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到了狼崽,它忽然低下脑袋去蹭宋疏的手心,一下比一下用力。
鸟笼里的桃莺幽幽转醒,熟练地叼开门栓想要飞过来,被敏锐的狼崽警告两声,被迫停在不远处。
桃莺唧唧啾啾两声:【狗玩意。】
宋疏:“……”
这个桃莺是不是也有点不太对劲啊。
青羊宗建立在深山老林里,夜晚非常安静,所以发生了任何风吹草动,宋疏都很容易发现。
“好强的灵力波动……这又是什么动静?”宋疏嘀咕两声,揣着崽子去开窗。
有大能在撕裂空间。
恐怖的灵力使得天上电闪雷鸣,又被厚重的云层闷住,只偶尔泄露一星半点的闪光。
宋疏手上动作一顿。
明明大概率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些修饰可能也只是路过,但他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安。
狼崽咬着他的指节,把宋疏的意识唤了回来。
“明天我去补文书,我们再在这里等几日,就去新的地方好不好?”宋疏关上窗。
四天吧,乌迟秋最多再过两日就可以醒,剩下两日做选择。
乌迟秋不来他就走。
与此同时,狂风停了。
这些大能停在了冬融城。
作者有话说:
定了下周五倒v(昏迷),感谢大家一路上的陪伴不嫌不弃,到时候降落红包。
——
我一开始写大纲的时候是想让小疏自己来火葬场的,但是写着写着我感觉已经把他写成□□糖了,生活反复捶打,小疏泡个热水就自动复原。
好吧,只好亲妈天降正义了。
第33章 夜访见客
陆家大能停在了冬融城,这让宋疏感觉有些微妙。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过来帮助治疗乌迟秋的?】系统一通分析,又让他稍稍打消了疑虑。
冬融城的神器都没有惊扰陆家的大能来撕裂空间,想必是发生了什么更要紧的事情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倘若陆家来人真是为自己和镜花水月,那他注定逃也逃不走,打也打不过。
宋疏知道这些没有用的思绪不应该在脑子里盘旋太久,然而他实在是忍不住。
强烈的直觉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仿佛身体失去了重量,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点。
宋疏慢吞吞的爬上床,却睡不安稳。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在乌迟秋的寝居里,被无数条白蛇注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心悸。
宋疏:“……”
他面无表情地解下床帐,那种莫名其妙的注视感终于散去,却不想睡到半夜又做了噩梦。
兴许是大能在冬融城的缘故,似有若无的灵压让整个冬融城都笼罩在了某种凝滞的氛围之中,叫人胸膛被压迫的喘不上来气。
“啪嗒——”
“啪嗒——”
似有若无的动静让在睡梦中的人不由得抽搐了两下,身体艰难的从昏沉的梦里醒了过来。
意识朦朦胧胧,直觉便越发敏锐。一片空茫虚无的昏暗中,宋疏鬼使神差朝床帐的一道小裂口看去。
灯光微弱,连带着视觉也不可信,扭曲的物体在眼前组成了一张斑斓的鬼脸,唯有一双眼瞳,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好似两重幽暗的鬼火。
宋疏猛地挺直脊背,被吓精神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那只圆头圆脑的小狼崽在床边扒拉着,宋疏破天荒地埋怨两声。
狼崽发出兽类的叫声,翻译面板弹出:【醒了?】
宋疏意识朦胧间竟有一种在与人对话的错觉。
本能促使他去捞灵宠,但他刚刚从噩梦中惊醒,脊背还粘腻着湿冷的汗。又突然产生了一种眼前的狼崽是人的荒谬错觉,手指堪堪伸出便又无法抑制地将其推了下去。
“回自己的窝里。”他冷声道。
后半夜实在睡不着,便起身去练剑。
宋疏途经某处,见同门师弟妹竟还在外头,便停下来问了一句。
“半夜有贵客前来,师尊在会客,”有一人回答,“兴许是为了几日后剑川宗的比试。”
再过几日便是冬融城的宗门比试,选拔出的好苗子送去剑川宗当冤大头,宋疏是上一任的魁首,今年乌见鹤脱不出身也是情有可原。
宋疏抿了抿唇。
冬融城来人,乌见鹤半夜会客,这未免有些太巧了,巧得他心中不安。
“师兄要去哪?”那弟子问道。
宋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找块空地散心。”
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他还有一次金丹雷劫还囤着。如果这群人冲着他来,那自己重开前也要叫这群人没好果子吃。
来就来。
“嗷,不远处倒是有一片湖,是前些日子师父渡劫劈出来的,师兄不妨去那处散一散。”
宋疏的面色苍白而疲倦,属实不太好看,那弟子也怕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于是建议道。
湖泊是乌见鹤渡劫劈出来的,与他有一丝联系,倘若宋疏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能知道。
他本是要去补文书,半道改了主意要去湖边,便换个偏僻的道走。此处并无太多人为修建的痕迹,只有人为踩踏露出来的黄土路。
待到人迹罕至处,身边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一闪而过,宋疏敏锐地捕捉到了,凝重地站直。
……
“师兄,不是说我们四个只负责盯梢吗?人都快跑出二里地了,怎么还没人拦着?”四个年轻的陆家弟子已暗中紧盯宋疏多时,见他远走越远,忍不住传音道。
“……我怎么知道?按规矩陆家前辈该先见剑尊,在他们来之前你我莫要轻举妄动。”另一金丹大圆满道,“他手中有镜花水月,切忌轻敌。”
——金丹。
宋疏站立,宋疏疑惑,宋疏沉默。
系统嘲笑:【我说的那些大能可能就是来帮助乌迟秋的,真要逮你也用不着这么多大佬。】
他想好了一切,甚至打算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放雷劫,后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等传说中的大能从天而降,然后殊死一搏。
如此凝重的准备之中,冒出来了四个金丹。
宋疏长叹一口气,屏息凝神,须臾便闪至一人面前,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被一剑柄砸下,大力敲断了腿骨。
能治好,但现在绝不可能爬起来。
众人心中虽然一惊,但也没太当回事。
宋疏是金丹这件事,主动探查便不难发现,侥幸偷袭一人,剩下三人又该如何?
此处草木葱郁,巨石峥嵘,宋疏金火双灵根本该吃亏,怎料陆家弟子一时不察便被他绞了剑,灵火将铁身淬废,反倒被他御金克敌。
炼器也学?
宋疏剑似疾风,满目如虹的白光间,有人拦住了他右手的那只长剑,下一瞬左手便又唤出一只,手腕一转反攻了上来。
草!鸳鸯剑也学!
自从镜花水月后,宋疏便大道至简地得出了更纯粹的感悟——心里如果只想着赢,阴一点也可以。
连敲四人,宋疏蹲下身问道:“为什么要杀我?”
太瞧不起人了,杀他都不愿意派几个高阶修士。
“……不,不是,我们不是来杀你的人——”那金丹大圆满弟子连忙道:“道友想必能察觉到,我们四人算不上善武,不过是,不过是——”
宋疏:“……尾随就很好听了吗?”
弟子:“……”
诚如陆家弟子所言,四人武学乏善可陈,也并非是来杀他,竟连保命法宝也未曾携带。
一弟子咬咬牙,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宋疏虽眼疾手快的将他手腕一拧,却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流光自那物中窜出,直冲天际,在夜空中绽出一朵带有陆家家徽的烟花。
那弟子狞笑:“要怪就怪你心太软,倘若你将我们一剑杀之便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你且等着吧!”
宋疏站在原地等了两息。
宋疏站在原地等了一盏茶。
弟子沉默,心虚而不可置信。
宋疏沉思片刻,手肘施力,将他敲晕。
修真界的传统向来是打了小的来老的,死了小怪招大怪。用这招诈人情有可原,但他还真没见过有谁在身陷囹圄没办法逃跑时,用这个招笑一下。
这一夜的噩梦也说的通了,都是这四个王八蛋害的。宋疏解决了这一大祸事后,便神清气爽地往竹屋走去。
彼时天已破晓。他今晚流了很多汗,宋疏没有用清洁咒敷衍自己的习惯,于是打了一桶热水沐浴。
“这个死遁靠谱吗?”宋疏擦拭着身体问道。
【靠谱的,除了修为要从头开始积攒,其他的倒还好。镜花水月和你的魂魄绑在一起,就算真的重开,起步也不会太困难。】
贼船,系统腹诽。
它完全完全绑了一条贼船。
按照系统的经验,这种死遁道具一般是恋爱攻略部门的宿主会经常用到,主要作用是虐心虐身,以达到快速攻略的目的。
宋疏纯粹是打算用死遁擦屁股,这种把死遁当存档用的行为让系统又开始对他绝望。
“我倒有些好奇,那群人本是想唤谁来?”宋疏一面擦拭着头发,一面朝屏风上的外衣走去。
炸了那么大一朵烟花,结果谁也没来。
总不能那人是真的没办法过来吧?
早知道来的人那么菜,他就不杞人忧天了。
宋疏拿下外衣,那只从木匣上断裂出来的花枝钥匙咕噜噜的滚了出来。
犹豫片刻,他还是将其揣在身上。披上外衣,一点一点系上衣带。
“你会不会死遁道具开到一半又下线了?”宋疏忽然问道。
【防火墙升级以后,分神以下,应该不会吧……】系统沉思。
宋疏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披散在身上时将干燥的衣料打湿。晶莹的水珠不断从发间落下来,很遮掩视线。
系统的回答让他有些不满,这些水珠更是令人烦躁。
“小白——”话说到一半,宋疏又骤然顿住,想起来会帮他拿东西的白蛇已经变成一个大活人,不知道现在还醒没醒。
正想要抽出发带,随手把湿发挽起来,就觉得头皮一轻——有人捞起了他的发梢,用布帕细致的擦拭着。
宋疏的身形骤然僵住,手上动作怎么也无法进行下去,连呼吸也变得轻了起来。
来人不是伺候人的料子,比起照顾他更像是一时兴起地捞起玩弄这段头发,懒洋洋的擦拭了起来,不轻也不重,更不实用。
来人没动,宋疏也没动。他试探不出那人修为深浅,只知道此人在他之上。
待来人轻轻地放下他半干的头发,宋疏便果决地唤出寒剑,并未直击来人要害,反倒将屏风挑起遮住视线,又打翻浴桶扬起水花,转身跳窗逃走。
宋疏正欲祭出镜花水月,便被一阵熟悉的灵压按得动弹不得。
“果然是好苗子,”来人随意地用剑尖挑开一路上的杂物,含笑的声音随着他的行走越来越近,“再让你突破一阶,今日就真让你逃脱了。”
镜花水月认主后会随着主人的修为提升或削减,倘若宋疏是元婴境,如此声东击西,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转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声音近在耳边,宋疏强行运转灵力,如此强硬的态度之下竟真让他动了起来,快要从窗边翻走。
他在青羊宗从来都不用易容,这好是陆羽要找的牛怂怂。
然而唇边刚溢出鲜血,下巴便传来一阵刺痛,宋疏被陆羽的手指攥着下半张脸,强行的被转了过去。
四目相对。
陆羽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却如深潭般叫人看不清深浅。倘若视线有温度,宋疏此刻竟有一种要被他烧穿的错觉。
“跑什么?”陆羽的心情似乎不错,他随手擦拭眼前人唇边的血迹,又将他滑落的外衣披好。
“不是说要去补文书吗?我带你去。”
——
青羊宗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最先察觉到的是乌见鹤,他杀意弥漫地出山,见到来人后却陷入沉默,反将人邀了进去。
乌见鹤在见客。
他自渡劫失败后容貌便退至花甲之年,但心性却并未退却,即便是再见当年故人也丝毫不胆怯,反倒为他斟上了一杯茶。
“好久不见。”
“舅舅。”乌迟秋颔首道。
“小疏和我说他惹了一个小麻烦,近几日就会来,不曾想来的这么快。”乌见鹤将茶盏往他身前推了推。
“不算早,是我来迟。”乌迟秋垂眸道:“我本想先去见他,但觉得应该先拜过长辈。”
乌见鹤不吃这套虚的,摆摆手:“说吧,什么事?”
乌见鹤并不意外宋疏和乌迟秋有牵扯,当年他为求乌家一线生机,恳请天道垂怜,得一卦,来冬融城等机缘。
于是收了宋疏做徒弟。
“什么仇?什么怨?我愿替这孩子挨。”乌见鹤叹气,“恳请你看在往事的份上,放他一马。”
他对宋疏有所求,所以才对他好。
乌见鹤不至于说因为宋疏单纯所以被感化。不过是他的弟子心如明镜,仍旧选择坦诚以待,很难叫人不亲近。
乌迟秋坐姿挺拔,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手指微微蜷缩。听完乌见鹤问话,竟是向后退了几步,弯腰俯身。
乌见鹤心中大惊。
他知道乌迟秋这人和陆羽一样,骨子里藏着傲慢,不同的是乌迟秋面上过得去。
这是什么意思?行这么大的礼也要拒绝?宋疏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在一片凝重的氛围中,乌迟秋终于开口。
——“我想向贵派提亲。”
第34章 芥子空间
乌见鹤看着没反应,实则心中惊涛骇浪。
“啊?”半晌,他只吐出一个气音。
乌见鹤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想向贵派提亲。”
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回答,乌见鹤在此之前,脑中构建出无数个答复,没有一个和这句话沾边。
毕竟曾是乌家继承人,即便乌见鹤意识到事情和他想的有所出入,还是很快回过神,喝了口茶道:“我没意见。”
他答应的太过于爽快,乌迟秋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果然,乌见鹤摩挲杯身,冷笑一声:“宋疏知道吗?”
“……”乌迟秋沉默。
“你爹知道吗?”
“……”
“我同意了,然后呢?你打算带他去哪?”
“……”
乌见鹤双眸一眯,他年岁渐长,本不该刁难小辈,何况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辈。
但宋疏也是他的徒弟,护短和修养在内心打架,最终他刻薄道:“你想害他。”
“我本意不是如此。”
“好心做坏事也不少见。”
“陆川不会有机会对宋疏下手,我不会再让他身陷囹圄。”乌迟秋道:“他会被我保护的很好。”
后两个问题,早在来之前,他便早早的规划好,自认万无一失的准备好了一切。
但第一个问题他无从开口。
乌见鹤不依不挠,瞥他一眼:“你问过宋疏吗?”
说到底,乌迟秋如今身居高位,也算不上什么君子,而宋疏无论是修为还是出身打包在一起,都不够给他多看一眼。
“云居长老的道侣,确实是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馅饼。”
“你的承诺,也确实可信。”
“可我实在疑惑。你想要的道侣是宋疏,日后的打算不问他,你问你自己。你要提亲,没告诉他,先告诉我。”乌见鹤长叹一声,“你到底要娶谁啊?”
夜晚极其宁静,连风都仿佛凝滞,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记得乌霜给过你一把纸伞,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用这把破伞去换一把法器?”乌见鹤见他还是沉默,一挥衣袖,起身收拾桌面。
无言赶客。
天道向来公平,予乌迟秋和陆羽机缘与北海那只兽融合,极佳的天赋使二人修行日行千里,却从未修心。
“那镜花水月虽是神器,却也不至于将正常的炼虚期大能困在里面难以动弹,你好自为之。”
“谢谢舅舅提点,”乌迟秋闭上双目,强行压下身体内撕裂般的疼痛,哑声道:“但我想见他一面。”
乌迟秋刚醒便只身一人来到了青羊宗,重伤未愈又强行赶路,如今快要压制不住反噬。
“改日再见吧。你上次渡劫失败,那只兽吊了你一口气,如此耍滑,过几日恐怕还要再降一次雷劫。”乌见鹤摆摆手,唤来一名弟子,道:“收拾一间空房,把他带进去。”
乌迟秋只道谢,却不应允,待出了门后便温吞问那弟子:“你宋师兄身在何处?”
“师兄在东边的竹屋那住,你要见他吗?”
他和乌见鹤碰面的时间有些长,来时夜深露浓,出来时天光乍破,一片亮堂。
想着现在的时间,宋师兄也该醒了,那弟子便问道:“要我带你去吗?”
乌迟秋颔首,“多谢。”
弟子带着他走上山间小道,一路上欲言又止,他岁数还小,忍不住挠了挠头道:“你们剑川宗的大能可真奇怪,怎么都在找我们师兄?”
“都?”乌迟秋眼神微凛。
这个字实在是用的微妙。
除了他,还有人在找宋疏的下落?
“嗯!”弟子点头,“前几日剑川宗下了一则寻人悬赏,足足有五千块上品灵石。”
“好像是叫……剑尊?”
话音刚落,弟子驻足,他扭头去看那剑川宗来的白衣仙长,道:“再走几步就是宋师兄住的地方了,你自己去吧。”
乌迟秋难得有人情味地给他放了两块灵石,往前走几步,抬头。
那里空无一人,竹屋门口打开,内里一片狼藉,窗纸上还留有血迹。
——
宋疏觉得自己要被颠吐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青羊宗的竹屋里,陆羽朝他脖颈轻轻一捏,自己便晕了过去。
下一瞬晕头转向的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堆巨大的杂物之中。
【我去!天心丹,玉音琵琶……我天,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系统惊叹,【你要不要带点走?】
扭头发现宋疏被一颗硕大的玄色珠宝压住了衣摆,几乎动弹不得。
“我怎么变这么小?”他茫然发问。
【这里是能存活物的芥子空间,属水,不过比我的空间要逊色许多,我那个可不用缩小就能把活物放进来。】系统道。
什么叫属水的芥子空间?
“……”宋疏茫然地向下看去,发现他身下垫着几片金光流转的赤色尾羽,好不容易将杂乱的海珠推开,膝行两步,趴在边缘,便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水。
【我不建议你出去,】系统面板制止了宋疏往下跳的动作,【这里存放的都是亲水的法宝,挺克你的。如果不是你身下垫了几片凤凰尾羽,怕是会被这里的寒气逼得痛不欲生。】
把他丢进存放宝物的芥子空间,又放了两片羽毛装模作样地困住他。
“你上线了,那我们死遁。”宋疏忍住不快,退回羽毛中央。
【不行的,这里是独立的小天地,就算你舍弃这副肉身遁走,新的肉身也只能投放到这里面。】
他面色苍白,俨然内心并不似刚才那番话那般有勇气,却还是切换到商城面板,手指飞快的滑跃是否有一样东西能够让他脱离此处。
“剑尊为何不让我们去青羊宗?”芥子空间突然响起一道朦胧的声音,宋疏左顾右盼,最终发现这是芥子空间外所发生的一切。
“我有我的打算。”陆羽吊儿郎当地回答。
“昨夜陆家弟子传信,我们听剑尊的吩咐,没有出去,险些让这四人命送黄泉,这件事传到家主耳中,怕是不好听啊……”
“不好听就别传嘛。”陆羽笑道,声音中满是威胁,“莫说这四人已经救回来,就算是没救回来,陆家天资卓越的好苗子比比皆是,再培育几个就是了。”
“……”
宋疏听得冷笑连连,专心去看系统面板。
商城最好还有道具能捅穿陆羽这个王八蛋。
没有,芥子空间实在是特殊,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逃出去的道具。
“那家主那边,您打算……”外界的声音又响起。
“我自有办法,”陆羽话说一半,芥子空间便打开了。
宋疏心中一凛,趁小天地与外界产生交集之际,连忙让系统用道具。
……
陆羽一低头,看见宋疏身着素衣坐在红羽上。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方才替宋疏擦拭头发的情景,那一头长发很顺滑,像什么上好的玄色绸缎一般,披在身上愈发显得他衣着粗糙。
宋疏眉眼似有压抑的怒意,趁着那张脸愈发颜色秾丽。
陆羽见状没由来勾唇一笑。
很早之前,他就觉得宋疏很有趣。可惜姿色平平,让人没有太多耐心。
这幅模样很合他心意。
活生生的脸庞比任何画师描摹的模样都要灵动太多,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快,他心念一动,取出想要的宝物后便关上了空间。
【动作那么快干嘛!神经病!】系统没忍住骂道。
“死遁要准备多久?”宋疏倒冷静许多。
【十五分钟吧……】
宋疏:“……那你在遗憾埋怨什么?”
只要足够愤怒,就能盖过无能吗?
系统不吱声了。
从芥子空间里取出宝物,给了几位长老十足的好处后,陆羽要如何处置宋疏,终于没人再过问了。
陆羽年岁渐长,羽翼渐丰,陆川也似从前那般极端地逼他,原以为起码能偷得几天好日子,不曾想半天不到,便有人搅他安生。
“师兄,又是什么事找我?”陆羽看见眼前人这张装模作样的脸,心中便发出一阵冷笑。
“我听说你近几日在寻人。”乌迟秋道。
陆羽不动声色的看向乌迟秋。他仍是一身白衣,身长玉立,不带多余配饰,唯有腰间破天荒的别了把剑。
“……”他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将人请了进去,正要坐下沏茶,又被乌迟秋拦下。
“我不叨扰你,只是问问。”
陆羽也不爱喝这马尿,他不是雅正君子的料子,纯粹是做个样子,于是欣然接受,问道:“师兄认识我要找的人?”
灵舟的那道分神虽损失了镜花水月中的记忆,但在除此之外的经历却一五一十地印在了陆羽脑中。
他第一次见乌迟秋的兽身,也看见了那几条眼熟的白蛇。
世界真小,做畜牲这么不光彩的事情竟然有师出同门的两个人一起做,且都缩在同一人怀中。
——不过,陆羽知道自己是迫不得已,那乌迟秋呢?
陆羽不动声色地探查了芥子空间,发现宋疏蜷起身体,趴在红羽中心睡着了,并未做出任反应。
“两情相悦,尚在追求。”乌迟秋斟酌片刻,如实说道。
陆羽动作一顿,阴阳怪气地想,真两情相悦还会尚在追求?
尚在追求就是无名无份,这么气势汹汹他还以为是来抓奸。
“真不巧,我也在找呢。”陆羽皮笑肉不笑,没骨头地将身体歪在椅子上。
乌迟秋朝他瞥来一眼,看清陆羽眼底的挑衅,也学着他勾唇冷笑,抽出长剑猝不及防朝他面门袭来!
宋疏还在芥子空间睡觉,上次就把他晃醒了。
陆羽迟疑片刻,将化作戒指的芥子空间脱在一旁,只是这一瞬的分神,他便落了下风。
他和乌迟秋之间差距本就不大,细微差池足矣要命,几招过后乌迟秋轻将他钉在地上,双手扼住他的喉咙。
陆羽莫名觉得熟悉。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快被掐死了。
“我真——我真不知道——”陆羽用余光看清乌迟秋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银环,咬牙切齿地想都成这死出了还要爬过来纠缠宋疏不放,真不怕把自己作死。
“还我。”乌迟秋一字一顿,手上更加用力。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如果乌迟秋还在年少时,他会一边口吐诛心话语一边套话,但他如今已捱过二百多个春秋,清楚什么话都不如手指上再加点力道更直接。
“我——我没有的东西怎么还你!”
陆羽怒道。
乌迟秋动作一顿,温吞道:“那你去死。”
皮肉上的银环愈发寒凉,刺骨的冷意深入骨髓,乌迟秋只觉得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陆羽要在他面前装傻,就该付出代价。
“好啊!你杀我!你为了宋疏把陆川的种给杀了,你看他能不能放过宋疏!”陆羽挣扎无果,终于发疯大喊。
乌迟秋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那宋疏呢?
果然,陆羽感觉脖颈一松,灵力随着血液一同周游经脉,疯狂地修补愈合着他的伤口。
……乌迟秋刚才差点就把他骨头捏断了。
虽然以陆羽如今的境界,真正的致命伤在丹田,但脖颈断裂实在是太痛。
乌迟秋才是发大疯的那个,冷眼看他大喊大叫,面无表情抬手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
陆羽捂着喉咙,痛苦道:“你把我脑袋摘下来,你摘!就算你到时候把人带回去了,我看你死不死,宋疏死不死!”
“到时候你下地狱和他永结同心去吧!”
乌迟秋擦拭长剑的动作慢了一瞬。
陆羽慢吞吞地扶起身子,见他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终于气笑了。
神经病!
陆羽戾气冲天,抬手推开大门,传音叫醒装死的随行修士,“让慕容氏的人带着银环过来!”
乌迟秋倒表现得很配合,没刁难慕容氏的人,旧环褪去后一只只新环又套了上来。
“陆羽。”乌迟秋意识渐沉,他冷不丁出声,“他要是有事,你和陆川一起去死。”
陆羽莫名一阵寒凉,半晌回过味来,听笑了。他不屑地别过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呛声:“你当你是阎王能点卯是不是?”
——
宋疏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但他在芥子空间里很无聊,狼崽和桃莺也不在身边,做梦算是为数不多的娱乐,加之困意难得,便不愿醒来。
陆羽把他放在芥子空间里,却没有怎么折辱他。宋疏原以为他是为了镜花水月而来,早就做好了被放出去严刑拷打是拖延时间,好让系统启动道具的准备。
第一天,陆羽扔了两套衣服下来。
第二天,又扔了几套头饰。
第三天,陆羽见他一动不动,破天荒地打开空间问他:“不喜欢吗?”
宋疏:“……”
不是恢复了记忆来找“牛怂怂”要镜花水月,他实在是想不出陆羽到底是为了什么把他带到这里。
“怎么不说话?”
宋疏扭头不理他,一味地催促系统快开道具。
芥子空间随主人心意而动,没过多久,他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似乎是有手指戳了戳。
他还来不及躲闪,接着外衣被扒了。
宋疏觉得毛骨悚然,连忙跳起怒道:“你什么毛病?喜欢玩人偶找你师兄做几个行不行?!”
听他说起乌迟秋,陆羽脑中有几个零碎而模糊的片段闪过,恼得他不快的皱眉。
宋疏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也被固定住了,他终于露出害怕的神色,惊慌失措道:“都很好看,极具审美,我马上换!”
太恐怖了,这里有疯子。
宋疏能屈能伸,陆羽挪开视线以后他就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脱了外衣,囫囵一套——反正里面的换没换这死人也看不出来。
宋疏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他现在非常想念青羊宗。
他已经离开那里三天了。
这三天里也不知道乌迟秋来找他了没?
乌迟秋来青羊宗却扑空,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耍他?
忽然,宋疏眼前一片缭乱,他被陆羽“取”了出来。陆羽身上血腥气,很淡,却还是被宋疏捕捉到了。
……受伤了?宋疏心念一动,隐约觉得这应该是个机会。
“你又生气。”陆羽漫不经心地将他从头看到尾,悠悠评价道:“怎么对我脾气这么大?你之前对我……”
话到一半,想起自己变成畜牲的事不体面,又阴着脸住嘴。
宋疏冷笑一声,心说他之前就没用这张脸和陆羽见过面。
“不高兴?我可是帮了你好大一个忙,没良心的。”陆羽伸手去玩他的头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前有合体期大能催我将你送过去,后有与我同等境界的师兄逼问我你的下落,把你送出去,你立马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这招宋疏小时候睡不着,爹妈说再不睡就把他扔出家门让狼吃掉的时候用过。
宋疏兴致缺缺,又不好不回答:“哦。”
陆羽的笑意逐渐收敛。
人他已经占为己有,也将此人放进他的宝库中了却心愿。但陆羽心中还是没由来的感觉到烦闷。
陆羽很喜欢宋疏的眼睛,这里不管是什么情绪都很漂亮,但如今他见其中只有一片不耐,莫名心烦意乱。
他松开了把玩宋疏头发的手指,想了想有什么办法能缓解。脑中搜寻许久,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丁点关于哄人的经验。
沉默片刻,又将人送回了芥子空间。
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也无所谓,人还在这里就好了,总有一天他能弄明白。
或许放久了,兴趣慢慢退却,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唯有放手不可能。
他从来没有这么费尽心思的保下过什么,他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就算被扎死也是自己活该,谁都别想用任何理由拿走。
作者有话说:
写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句话:陆羽你还是这么爱做小……
第35章 戒指而已
在芥子空间中待得越久,宋疏越难以理解陆羽。
陆羽对他的态度不像是囚犯。
最先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是系统,它崩溃的怀疑是自己没有提高权限,开全天的易容,以至于宿主露脸又搅乱了一条感情线。
宋疏不以为然。
他倒觉得陆羽这副模样,与三年前把他强行留在剑峰时无甚差别,路上看到了合心意的东西顺手买下摆在一旁,兴致过去后忘了也无所谓。
硬要分出个差别,兴许是三年前的宋疏不合他心意,玩弄的兴致来去匆匆。
如今陆羽却把他困在芥子空间里随身揣着,见宋疏郁闷到将睡觉作为消遣,好些时候都只能看到他昏昏沉沉的模样,又多添置了几片凤凰尾羽和漂亮的法器进去。
刚开始倒很勤快,近几日慢了下来,似有几分力不从心。
这一日宋疏被吵醒,恍惚地睁开双眼,只能看见一成不变的茫茫水色,为数不多的变化是身边多了些流光溢彩的漂亮小玩意。
宋疏愣神片刻,这一日的漂亮小玩意比从前都要多。他脑海里想起了什么,闭上眼,忍了又忍,还是将其统统推入水中。
被困在水里,逗猫逗狗似的看上一眼,兴致还在就管一管,扔下点漂亮东西……
宋疏睡得久,本该有些发蒙,却因这一遭受气,反倒让脑袋清醒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陆羽遇到了什么事情,丢下解闷的东西后,他大半日没再打开过芥子空间。
直至黄昏时,杂乱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乌师兄本就有伤在身,陆师兄偏偏又爱激他……既承兽恩惠,又要伤祂宿主根本,双方自然都没有好下场。”斯文柔和的声音响起。
“那、那该如何?恳请慕容公子出手相助,我等本是追随剑尊前来收服镜花水月,结果……此事落入家主耳中,怕是不太好看啊。”
慕容漪笑道:“还能如何?昏过去了,就等他们醒呀。”
“……还请公子不要说笑,如果剑尊一直醒不过来会是什么下场?”
“醒不过来就让家主努努力再养一个,家主福寿延绵,精神抖擞,胜比青年,定有解决方法。”慕容漪用一种近乎仰慕的语气说道。
系统:【……】
宋疏:“……”
他说的内容天雷滚滚,语气却很纯朴,宋疏已经分不清慕容漪是把真诚当必杀技,还是已经阴阳大成。
“……还请公子多惦念自己的族人。”
陆羽的床边围满了人,为首一位朝慕容漪拱手行礼,话语中却满是威胁。
慕容漪闻言撇开视线,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不屑。
目光不经意落到了陆羽手上,眼前一亮,兀自上前两步走到他旁边。
众人会错意,以为将慕容漪劝动,怕耽搁他的动作,纷纷让出一条道。
然而他只是伸手去够陆羽手上的戒指。
慕容漪的手刚伸出,便被昏迷不醒的陆羽生生擒住。
“咯吱……”
骨头碎裂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进空间内,水面一阵翻涌,宋疏捂着脑袋“草草草”地边骂边闪,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和陆羽抢戒指。
陆羽不愿意给。
外头,慕容漪的手被当做木枝一样折也无动于衷,换了一只手又去够,和煦的表情在此刻格外瘆人。
众人觉得他们之间氛围古怪,又觉得师兄弟之间又不会闹得太难看,更何况只是一个戒指而已——
“咔嚓——”
慕容漪的腕骨被折断了。
众人骇然。
慕容漪才感觉到痛一般蹙紧眉头,血溅到脸上,红白对比间无端让这张无害的脸生出一丝狠色。
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蠢蠢欲动般微微蜷缩。
慕容漪对陆羽本没有如此外露的针对,似乎是从前几日见到一张陆羽下达的寻人悬赏起,开始有些古怪。
陆羽得罪不起,慕容漪也不能得罪太死,一帮人明知二人氛围微妙却装聋作哑,直到真的见了血。
“快快,将公子的手脱出来!”有人慌里慌张地帮他掰开那几根几乎下死手的指节。
“怎么昏了还使这么大的劲?”
慕容漪倒识时务,安静地坐在原地。
原以为他这下该死心,谁知一窝人勉强按住陆羽,他竟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顺势将那枚剔透的戒指摘了下来。
陆羽如同被抽魂一般,指节痉挛片刻,极为不安地攥拳,抓了个空。
“可是此物有蹊跷?”医师小心翼翼问道。
芥子空间自然宝贵,但不至于叫慕容漪折了手腕还不死心,也不至于叫陆羽昏了还要守着。
慕容漪随意地狰狞的手臂一横,由着旁人着急包扎,悠悠笑道:“见此物奇特,想观赏一二罢了,一会便还给师兄。”
好稀奇,竟有生人藏在里头。
——一个轻易牵动陆师兄心神的生人。
好巧不巧,近几日让陆羽魂牵梦绕的人,也是他想找的人。
慕容漪的手臂被包扎妥当,乌泱泱一群人还没走,他这才收拢掌心,笑道:“我受陆家恩情,在水榭长大,这些年陆家待我也很是……上心,我自然不会束手旁观。”
他说着,指腹摩挲手中的戒指,将那一圈剔透的柔蓝在掌心中打转。
陆师兄不是怜香惜玉的种,这种货色只会把人克死。慕容漪心情极好地想,他今日将这戒指拿走,也是一桩善缘。
他这么想着,也不再单纯地抚弄戒指,勾着灵力去绞那抹神识印记。
芥子空间在打转。
宋疏连挣扎都很微弱,索性趴在尾羽上一动不动,半边脸埋在里面,让人看不清神色,只叫人觉得他有些可怜。
系统看着他莫名生出了些怜悯。先是被陆羽困在方寸之地,又被慕容漪攥在掌心。
逃不出躲不掉。
终于等慕容漪消停,连“草草草”都说不出的宋疏,这才七荤八素地从毛茸茸的羽毛里拔出脑袋,问系统:“他停了吗?”
他还有些发晕,眼睛木木的,虚弱道:“……还是我们都死了?”
还没等系统怜悯的余韵散去,宋疏突然绝望抓狂起身:“他到底看上了什么玩意?抢鸡毛啊!大□□!”
他作为师弟,看上了这里头什么玩意,朝着陆羽的方向往地上一躺一滚,陆羽能不给吗?难不成抢说出去比撒泼更好听吗?
实则不然,大□□另有其人。
乌迟秋也是个人物,能让这种玩意开窍。系统心情复杂。
宋疏兀自抓狂,不小心被一处硬物绊倒,“噗嗤”一声陷进软羽中,方才回头摸索。
是乌迟秋给予他的那柄钥匙。
他变小了,钥匙却没有,如今几乎和他一样大小。
宋疏一愣,问道:“你说这玩意能带我出去吗?”
系统端详了一会:【……若往空间受损处捅兴许可以,不然有些困难。】
宋疏顿时泄气,向后仰躺,待眼睛悠悠向上一看,忽地起身道:“有缝就行?”
系统也跟着他往上看。
真是傻人有傻福,不睁眼出门就能踩狗屎,芥子空间竟真出现了一条裂缝。
乌迟秋给他的赔礼都很实用,除了这钥匙。看着噱头足,但若非今日这一遭,日常用途实在鸡肋。
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宋疏吭哧吭哧抱着钥匙,用尽全力踩着剑飞上去,心想命运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果然诚不欺我,掏出钥匙正要使用时却忽然一顿,脑袋灵光一闪。
他出了芥子空间,就算用镜花水月拖住了这些人,那能拖住慕容漪吗?
如此停顿,刚才因裂缝而产生的喜悦便散去了许多,理智渐渐回笼。
不能急,要找个好时机。
他这么想着,正欲打道回府,结果那裂缝毫无征兆地又向下劈开,宋疏连人带钥匙猝不及防地栽了过去。
……
待慕容漪好不容易将戒指上的神识又蚕食掉一点,屋外忽起一声雷鸣。
乌迟秋的劫云?
还不等人催促,他便识趣地撇下陆羽,吩咐道:“现在埋灵脉画阵来不及了,将乌师兄带去城主府,再请陆家长老来为他护法。”
在小打小闹上任性无伤大雅,到真的伤筋动骨时,还是得做做样子。
他抚摸了一下出现一小条裂的戒指,将其勾在指间,方才迤迤然起身,贴心地拉上陆羽的床帐,做足了好师弟的样子才向外走去。
“咚——”
身后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不大。
雷劫迫在眉睫,不给人片刻喘息,但慕容漪还是回头。
偶尔一道强光从天际划破,也只照出了床上横躺的人影。光影明灭之间并无甚异常。
“公子?”
慕容漪的手正放在床帐边缘,只需轻轻抬腕就可以撩开,身后却传来仆从委婉的提醒。
他能在这耽误的时间不多。
宋疏趴在昏暗的床角,也大气也不敢喘,万幸的是他现在仍旧是缩小的模样,倒不用太费心思躲藏。
方才从芥子空间内掉落时,他几乎是使出了毕生的机灵才往陆羽床上躲。
那道颀长的身影一转,似乎抬腿离去,宋疏才稍稍松气。
然而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几乎近在咫尺。
停在了他的身边。
男人的身影透过一层薄帐罩着他,无言中竟给人一种不同往日的压迫。
慕容漪向那道陌生的魂魄靠近,垂眸看去,只看见被褥有一小团鼓起,一动不动地在装死。
慕容漪觉得好笑。
想来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当鹌鹑鸵鸟也不怎么熟练。
“看好陆师兄这,倘若发生了什么,先等我回来再处理。”
视线向下,方才那发出动静的罪魁祸首正大喇喇地躺在地上。慕容漪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把那花枝似的物什,踢进了床底。
笨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小乌晚上渡劫到一半,师弟蒙头就是睡,化作千里之外的一只鸟和另一个师弟团聚,我就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第36章 恭喜遁走
宋疏从来没想过装死也能这么艰难。
即便屋外狂风暴雨,他也分不清有没有一瞬间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雷鸣。
【人离开了,快走。别一会撞上陆羽醒来,又把你抓去扮家家酒。】不知何时,一众人终于远去,系统才提醒道。
宋疏这才敢钻出来喘气,巴掌点大的小玩意抖得还蛮厉害,不像是趴窝里装了一会死,倒像是真濒死了。
他想从床上跳下来,腿却软的不像话。
系统:【……还能站起来不?要安神香吗?】
都说了做人不能太老实,太老实的人真摊上事了就会变成陀螺,被抽了也只能毫无还手之力地原地急转。
“来一点。”宋疏接过系统给予的安神香,习惯地在手上揉搓两下,忽地眼睛一眨,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把我变回去?”
他在系统商城换的那把剑遗落在了芥子空间里,现在要掏只能掏师父赠予的那把。
——那把剑没变小,快有十几个他那么高了,御不动一点。
系统闻言帮他还原了身形。
见自己恢复了原样,宋疏想从床上跨下去。然而,周围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他不由得身体一僵,催动镜花水月朝陆羽劈头盖脸扔上一顿幻境,头也不回的跳——差点摔在地上。
宋疏又惊又怒地回头,果真看见有人抓住了自己。
陆羽浑身上下被冷汗浸湿,像是从水中捞起来一般。他半张脸都浸在阴影中,宋疏看不清神色,却也能从身形中大概判断出来,他并未完全清醒。
手却精准地,极为用力地攥住了宋疏的手腕。
宋疏虽是镜花水月正儿八经的主人,但毕竟用得不熟,境界也不如乌霜。他知道现在是镜花水月把陆羽控制住了,却不知能拖到何时,心中一时又慌又恨。
恨陆羽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他熬过一劫以为要柳暗花明的时候醒。慌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人觉得自己被逼到绝境时,心里总会比平时狠一些。宋疏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一瞬,再睁眼时满是坚决,“系统,把我的剑拿出来,然后开道具。”
……
陆羽在梦中并不安稳,他承受着剧痛,仿佛灵魂被囚禁在躯壳中不断地被凌迟,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无法解脱。
慕容漪抹神识抹得很是时候,挑了个他最孱弱的时机,让陆羽本就不太乐观的情况雪上加霜。
窒息带来的模糊会让人感知错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难以挣脱的记忆泥潭,耳边此起彼伏的雷声也好似锤子敲砸,几乎让人错以为每一下都落在自己的头顶。
他是一滩偶尔能闪过模糊思绪的肉,还是一个人?
鼻尖传来似有若无的玉兰香,细微而清晰的存在像是一根救命蛛丝,陆羽扒着这跟蛛丝醒来时,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睁开了眼。
目光落在熟悉的背影上,他还以为自己又变成了那条无助的幼兽。不同的是,幼兽无法左右宋疏的行动,而现在的他伸出手就可以制止这个人的离开。
陆羽的神智是有些不清明了,他的脑中闪出了自己从未见过,却又分外熟悉的细碎片段。
雨夜的禁室,潮湿温暖的怀抱,还有一截玉蝶般的锁骨。
纷至沓来,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
宋疏慌到一定程度,反而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陆羽,不由自主地牙关紧咬。
【你要把他的手砍下来?】系统懵了。
“没那个本事。”宋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剑被砍了个豁口都不一定能把陆羽的手砍下来,他只是想用个东西把他的手撬开。
宿主的安危和主角的安危,对系统而言是同一级别的。系统还在思考,它不过犹豫片刻,宋疏便不再等待。
宋疏催动灵力,将那只被踢到床底的花枝钥匙勾在掌心,眼也不眨地放在二人贴合的皮肉间,似乎是想试试乌迟秋的灵力能不能炸开。
【卧槽!卧槽!你等等,我马上给你换!】系统快被吓晕了。
宋疏终于停住。
但他不是为了系统那番承诺才停下手,而是自己没有办法再将花枝钥匙往下深入一寸。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扼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气成这样?谁又欺负你了?”
陆羽刚醒来,语气还有些虚弱,灵力却强硬的施加在宋疏周身,好似温和却不容挣扎地将他定在原地。
他瞥了一眼花枝钥匙,想起来是自己检查过的那只。先前探查并未发现异常,如今再看却察觉出了乌迟秋一丝残存的灵力,不由得心中冷笑。
阴魂不散的东西。
两指捏起那物,甚是嫌弃的扔在一旁。
送东西,也不知道送点好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个——”
陆羽从前没少见宋疏这幅被气狠的样子。
逼一个性子温和的人动怒,看他敢怒不敢言,绞尽脑汁克制愤懑维持体面,比完全的讨好要新鲜。
要骂他什么?混账?神经病?翻来覆去也就那样吧,或者是及时回神闭上嘴不再说话。
——“你这个莫名其妙的贱人!”
陆羽听笑了。
他身上还很痛,下意识地往宋疏的方向躺了躺。其实他有那么一点想躺在宋疏送的手心里,那一块玉兰香最浓。但陆羽还顾及着几分颜面,只是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腿上。
脸上突然传来几滴温热的液体,起初陆羽觉得新奇,他以为那是眼泪。本以为抬头能看见一双楚楚可怜的双目,结果却见宋疏瞋目切齿,把嘴都咬破了。
陆羽一怔,事情与他所想差别太大,难得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迟疑片刻,无奈抬袖替他擦拭血迹。
语气不耐烦,动作倒细致:“我是贱人,乌迟秋不是么?你能容他,不能容我?”
“家世、相貌、修为,我差哪了?这几日我可什么也没做。”
怎么连个笑脸都不给?陆羽莫名有些不平衡。
宋疏脑子里想了很多。
什么“没爹娘疼过的是不太会爱人”,“趴在兄弟身上吸血换来的修为说出来就是硬气”,等等等等。
“陆羽,”
陆羽恹恹地掀起眼皮,勉强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宋疏好几次几乎脱口而出,又生生止住,和满腔怒火一起闷住。
陆羽是畜牲,他又不是。
“你这个贱人。”
比这难听的话陆羽听过更多,偏偏从宋疏嘴里说出来又变了个味。第一次听他觉得好笑,第二次听脸上有些挂不住,连扯嘴角的兴趣都没有。
“……”陆羽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他伸手将快要跌下床的宋疏拉了回来,冷硬地将人按在身边。
“我和我兄长其实很像。”陆羽和宋疏直视,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错愕,似乎在惊讶自己直言不讳和乌迟秋的关系,脸上又扬起了有些恶劣的笑容。
陆羽很少让人从高往低地看他,少年乌迟秋却很习惯对宋疏这么做,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原本不太相似的两张脸,眉眼竟真有重叠的错觉。
“你如果能像幻境里陪他一样陪我一二十年,就会发现他和我贱得没区别。”陆羽道:“能容下他,接下来辛苦辛苦你多包容我,不要厚此薄彼。”
宋疏心中茫然一瞬,虽不知他是怎么想起来的,还是尽力地拖延,一头雾水地顺着他往下说:“……我可以把镜花水月给你,你放我走。”
陆羽心中嗤笑。
陆川找他要人他都不放,乌迟秋掐得他难得狼狈一次,自己愣是一声没说。
一个镜花水月就想换自由身?想的美,他在心里凉凉的想。
陆羽的喉中有一阵血腥气向上涌,乌迟秋和他之间早已死死绑在了一起,上次乌迟秋渡劫失败,重伤时自己亦没有好果子吃。
如今醒来,又被宋疏用了镜花水月,醒来这么一会儿,说这么多话,已是强弩之末。
宋疏绞尽脑汁地在想还能说些什么将陆羽拖延住,手腕上的桎梏突然松了。
陆羽被外头的雷给劈的开蒙启智了?宋疏惊喜地回头,却见陆羽伸出手,似乎想把他给揽在怀里。
鬼片。
完全是鬼片!
宋疏被骇得不轻,眼看着那双手即将搭上自己的腰间,陆羽却忽然两眼一闭,径直倒了下去。
……诶?
宋疏懵了。
好像之前在灵舟上,陆羽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这两次有什么关联吗?除了都是晚上,好像也没有什么相似的了?
【宿主,还有两分钟,死遁道具就完全开了。】系统见缝插针地提醒。
“……等等,等等!”宋疏突然叫道。
系统还以为他终于要心疼自己刚结的金丹,结果宋疏想也没想一把将陆羽按翻,让系统把纸笔拿出来。
“我的鸟!我的狼崽!”宋疏家里还有两条命得交代。
【你也是神经病!】这个时候了管这么多!系统没好气。
宋疏匆匆写下几笔。
“今日有一事相托,宗门中狼崽,桃莺尚需照顾,若我不返,望你垂怜照顾。恕我叫你为难,如果有机会,我定会补偿。”
看了看还有些时间,提笔想写自己家灵宠很乖,只是狼崽的脾气有点怪,需要多费一些心思。
想来想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乌迟秋的脸。
迟疑片刻,便已来不及,只好匆匆将信纸一叠,揣在手心中。
【还有一会,你怎么不写了?】系统问道。
宋疏自有妙用。
他又折返回了床边,摸索出那只花枝钥匙,高高举起——
他看不懂陆羽的恨水情天,宋疏脑子里只有恨恨恨恨,他的内门名额,他在后厨杀鱼的三年,还有莫名其妙被困在这里受辱。
这是陆羽自找的。
天时地利人和,捅这一下是天意!
下落时却还是无法接受有人死在自己手里,宋疏心念一偏,只是扎进了他的右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在信纸被赤色浸染透彻之前,他终于赶在最后一秒把这张纸化作纸鹤,放飞了出去。
带着一片血迹的纸鹤在狂风中摇摇晃晃,艰难地寻找熟悉的灵力,飞向某一高处。
“大师兄!师叔忽然昏过去了!师尊怎么办?!”城主府内,瑶光顶弟子急得几乎快哭出来。
蘅仪待在乌迟秋身边的时日很长,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乌迟秋经历濒死,看起来比寻常人镇定许多。
于是淡淡道:“师尊吉人天相,或许能挺过去。”
话音刚落。
——“不好!将城主府灵脉祭出来挡住雷劫,先护住乌迟秋心脉,再遏制雷劫劈毁冬融城!”
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蘅仪不觉得乌迟秋会死在这场天劫里,从前百般求死不能,如今有活下去的欲望,不想死了还能死成?可他心中隐隐不安,却不知道为什么。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时,水雾弥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一切都尽在令人生寒的凉意里。
“师——师兄——府外有一老道人求见,叫,叫乌见鹤……说是来帮助师尊的!”
蘅仪压下心中那点不妙,职责压着他把信纸放进乾坤袋,先往前走。
乌见鹤当年毕竟是与陆川齐名的天才,境界虽衰退,见识与积蓄却未消失。
城主府的灵脉并不足以抵挡这次雷劫,乌见鹤在雨幕中祭出几条红鲤,目送它们摆尾冲上天幕,竟是替乌迟秋扛了好几道雷。
……
“不用送我,我此次送你师尊一场机缘,是想换我乌家那两个小辈性命无虞。”
一场雷劫过去,乌见鹤抱着盛水的木桶,肉疼地抚摸那几条被劈得奄奄一息的小鱼,对蘅仪说道:“我不白帮他,我已经说明清楚来意,不必行这些虚礼。”
“好,多谢前辈。”蘅仪心中松了一口气。
其实不止这事。
乌迟秋近几日在找宋疏,听说还和陆羽打了一架。他有心想要提点,却不知该让乌迟秋不要作茧自缚,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宋疏?
思及此事,乌见鹤不由得叹气。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见被他抱在怀里的,从一开始就没舍得用上的一条小红鲤,抽搐两下,翻肚皮了。
乌见鹤:……?
乌见鹤茫然一瞬,颤抖着去摸那小红鲤,在近乎窒息中发现它是真死了。
好端端地怎么就死了?
“前辈?”蘅仪见他面色不妙,不由得关怀一声。
雷劫散去,雨也小了。
一点灵光从朦胧雨幕中笨拙地飞来。
宋疏的纸鹤?蘅仪心中惊讶,伸出手接过它,却发现上面沾了血迹。
联想到那条翻肚皮的小鱼,又想到乌见鹤如行丧事一般的面色,蘅仪面色一白。
他第一反应,是惊恐地回头,看向身后乌迟秋所在的地方。虽隔着一间房门,却无端叫人觉得压抑害怕。
作者有话说:
宋疏:朋友,我出趟远门,帮我照顾一下家里的宠物
蘅仪:卧槽你咋死了!
第37章 心如明镜
蘅仪费了一番劲才叫乌见鹤先去他处等待。
他极为忐忑地进了屋,脑中想不出太好的主意,索性先跪下。
乌迟秋正处理慕容漪莫名昏去的烂摊子,他传信回宗门后才做出反应。
“闯祸了?”
真是蘅仪自己闯的祸就好了。
蘅仪下颌紧绷,俯首将自己所知的来龙去脉说清。
说到一半,乌迟秋的视线终于舍得分来,蘅仪心中那股气骤然松懈,硬着头皮轻声继续:“和宋疏性命相连的那条小鱼也……应该不是假的。”
沉默。
蘅仪心中凉了一截。
乌迟秋若悲痛或愤恨,哪怕是无能地撒泼都比沉默要强。越是平静,越要迎来惊涛骇浪。
蘅仪咬咬牙,掏出宋疏为他所写的那封信件,双手呈了上去,“但他在此之前为我写下一封信,我看上面的内容似乎,不太像是想寻死的样子。”
手上一空,那一张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了乌迟秋手中,他掀开眼帘,一目十行地读完。
鸟,狗,甚至觉得自己麻烦了蘅仪说要补偿。
“好周全。”乌迟秋轻叹一声,将那张染血的信纸抚平,摊在桌上。
宋疏写的东西不多,留了很大一片的空余。乌迟秋的手指在有些潦草的字迹上停留片刻,随后才提笔,在这之下写上密密麻麻的字眼。
“肉身呢?”乌迟秋问道。
“……我这就叫人去寻。”蘅仪闭上眼。
“现在没下落,以后你们也找不到。”之前他去都碰壁,何况是蘅仪?乌迟秋没有为难他,温声问道:“只是肉身毁了吗?”
好一个只是肉身毁了。
蘅仪难得控制不住面庞,五官挤在一起,硬着头皮道:“观乌见鹤面色,算不上悲痛欲绝,兴许是的。”
乌迟秋点点头,没了下文。
“是师叔害得他……吗?”蘅仪试探地问道。
如果真是陆羽做的,凭乌迟秋的性子,怕是要和陆羽结下大仇。
乌迟秋回答:“不会。”
陆羽还没走到,不得不将宋疏毁在自己手里的地步。
蘅仪传来宋疏死讯的时候,他就没信。
陆羽大费周折地将人藏好,没有交出去,又岂会因为一时失控将人毁掉?
宋疏又向来惜命,何至于一时短见寻死。
如今又见了蘅仪手上的这封信,他心中更是笃定,宋疏应当是用了什么方法,以死脱身。
事情不算太糟,比他想的要好些。
就算真死了。
他也有办法。
乌迟秋的反应在蘅仪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
宋疏够豁得出去,生死确实能摆脱很多东西,但不包括一些人,尤其是发起疯来无人可拦的人。
乌迟秋不愿意放手,是情理之中。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乌迟秋平静的面孔之下埋着滔天怒意,而这并不完全针对陆羽。
蘅仪思来想去,壮着胆试探道:“宋疏……”
屋内未点灯,乌池秋轻飘飘地掀起眼帘,朝他投来视线。比常人略大一些的瞳仁在此刻昏暗如一池深潭,叫人不寒而栗。
“师尊打算如何处理宋疏这件事?”蘅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硬着头皮说完这句话后,就在他的无声注视下闭上嘴,又把头埋了回去。
宋疏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死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蘅仪现在最担忧的是,究竟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平息乌迟秋的怒火。
如果陆羽毁掉的只是一件宝物,或是一桩机缘,乌迟秋也只会一笑了之,不予置喙。
从来都瞧不起,又谈什么计较?
但这次不一样。
蘅仪许久没有听到乌迟秋的答复,于是抬起头,只看见他抽出了许久都不用的骨剑。
一夜雨过后,整个冬融城都罩在阴冷的灰调里。他手上的骨剑森白,却似活物般在沉闷之中破出一点寒光。
“师尊不妨先试着去做好宋疏的肉身呢?”蘅仪意识到了什么,接连劝阻,“莫要因为一时冲动,做下无可挽回的事情!”
“一时冲动?”乌迟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侧头看他。
乌迟秋的眼白部分本就少,有任何的情绪外泄都极为明显。然而过往岁月走来,他都维持着平静温和的外表,只偶尔流露出一些尖锐的内里。
蘅仪竟然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不像是怒,也不像是恨。
蘅仪真的被他吓到了。
乌迟秋若冲动行事,他作为亲传弟子也要跟着遭殃。他当然也心疼宋疏,却也无法理解乌迟秋这样为他发疯。
“我没冲动,我在挽回。”乌迟秋冷静得不像是在说胡话,他竟还能顺着蘅仪的话去思考。
倘若真的冲动,就该在自己意识到宋疏只是假死脱身,还留下了一封处理后事的信件时就着手找人一事。
不是说来找他就负责吗?不是说不介意过往吗?——不是说“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吗?
为什么?
为什么那只鸟和那条狗都想到,而他却只字未提?就算不看在镜花水月里的情分上…就该看在幻境近二十年的份上。
凭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不能。
乌迟秋心想,他怎么会冲动呢?他现在分明很克制。
乌迟秋语气温吞道:“他不死一次,我无法静心。”
陆羽不死,又在半道出来阻挠怎么办?
他只是想要这个总是跳出来碍眼的东西安静一段时间而已。
做事情要有始有终,乌迟秋在心里想。
他本该去找宋疏寻求答案,却被陆羽生生地打断。前去讨要,又闹得个不欢而散,不过几日就出现了这档子事。
所有的事情都只做了个开头,该有个结尾。他现在要做的是先去和陆羽做了结。
他和宋疏之间,就算有千般不好,万般哀怨,也该先把搅事的东西先清理干净。
乌迟秋擦拭剑身。
“我一直都在弥补我犯下的错啊。”
蘅仪知道他心中已有定夺,便不再说话,想要去安排事情,临走前却又被乌迟秋给叫住。
不甘和怨恨如同一碗酸苦的毒汁一般,在皮囊之下翻滚,只要豁开一个口,便能将人侵蚀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要一遇到危险便果断地将他舍弃?
厌恶也没关系,不愿意也没关系,为什么要抛弃?
乌迟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起了在宋疏竹屋中那张并未送出去的信件。
忍耐又忍耐,冷声道:“先去青羊宗,将他豢养的那两只…灵宠接来。”
……被厌恶,还是有关系的。
——
冬融城的梅乾客栈位置临近护城河码头,常有富商途经此处补给,顺势住在这里。
梅乾客栈的堂倌对出手阔绰的年轻人已经见怪不怪。但奇怪的是,今日来的阔绰年轻人行动不太自如,好像四肢不熟似的。
堂倌见他行动如此怪异,又在深夜出现,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是哪出现的孤魂野鬼。
谁知一抬头便看到了一颗圆润的灵石,再往上抬一抬,看见了一张隐在凌乱长发下的面庞。
又模糊又清晰。
模糊是因为灯光昏暗,而他又披散长发。清晰是因为他的五官实在优越,投出来的阴影清晰可见。
看不清也能感觉到是一副顶好的皮相。
“请帮我准备一间上房,住三日。”
语气虽虚弱,却温和有礼。
看着那张像是艳鬼似的面庞,鬼使神差的,堂倌按照他的吩咐为他准备了一间上房。
……
“不行不行,换换换换换!这个太清秀了,和我原先的相貌有几分相似。”终于寻得落脚处,宋疏勉强支棱着新躯体倒在床上,和系统一起刷面板,准备新的易容。
宋疏没和人谈过恋爱,还没看过话本子吗?根据陆羽的反应,他终于反应过来,事情真如系统所说的那般,开始变得诡异了起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逮着他薅啊!
宋疏很沉痛,思来想去,他也想不出身为“牛怂怂”的自己,为什么因为镜花水月的一场幻境,就让陆羽如此执着?
只能把所有的事都赖在脸上。
“帮我选个满脸横肉长络腮胡的。”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几乎有些狰狞。
系统委婉拒绝,表示他的权限只能够帮宋疏换半天的脸,如果要改变体型,得要自己垫积分。
太老太壮太胖的,通通都没有办法用。
宋疏咬咬牙,选了个平平无奇的。
“我现在肯定没有办法走原剧情了,接下来你们会给我发什么任务?”他躺在床上哀悼了一番自己死去的积分和金丹,沉痛不已地问道。
【我已经提交给总部重新推演计算了,我帮你查。】
【叁线任务(已探索):
任务一:重返剑川宗。(0/1)
任务二:寻找冬融城神器。(0/1)
本次福利buff:幸运星。】
【幸运星:携带此buff者气运上升,得偿所愿。】
【这两个任务的基础积分是十万,深度参与是二十五万。】
“……”宋疏头疼地把枕头盖在脸上。
修为重返新手村就算了,怎么人还要回新手村?
想早点拿到积分,想结丹。
回剑川宗要怎么回?去找乌剑鹤吗?又重新来一次大比?……等等。
去剑川宗的话,他直接去找乌迟秋不就好了?
宋疏眼前一亮,随后又皱起眉毛,不太高兴地把头又埋了回去。
他那时候还没来得及给乌迟秋留几句话。
先紧着桃莺和狼崽,是因为这两只灵宠的性命完全依附于他,宋疏没办法抛下两只灵宠不管。
——乌迟秋的话,他会自己去找的。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现在却有些后悔。
客栈建得并不高,流水潺潺声清晰可见。宋疏本就思绪杂乱,如今被这声音一带,好似自己也随着这江水绕了个九曲连环。
宋疏抱着被子一缩。
当时明明都说好了,如果他来找自己的话,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重新开始。可他还不知道乌迟秋有没有来呢。
他现在怎么样?
“噔噔噔——”
梅乾客栈来了新的客人,这里的隔音并不好,杂乱的脚步声清晰传入耳中。
宋疏捂着耳朵又翻了一个身,打算先让自己睡着,却不想刚闭上眼,就听到了想知道的消息。
“冬融城偏僻而灵气稀薄,宁兄何苦千里迢迢来此处?”一道年轻的男音响起,“莫不是因为乌迟秋在此处休养?”
宋疏贴近墙角,悄摸竖起了耳朵。
“你只知乌迟秋在此处休养,可知陆家几位长老,和陆羽也跟了过来。”宁兄说道。
年轻男子惊奇问道:“难不成冬融城真有什么宝贝?可陆羽这厮都来了,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真能分到一杯羹?”
“哼,你有所不知。乌迟秋和陆羽这对师兄弟,不知为何在前两日大打出手,我猜定是为了那神器而起了分歧……不怕他们强,就怕他们合得来。”
二人走得已经有些远了,宋疏又是凡人之躯,听得隐隐约约,勉强才明白他们的意思。
陆羽在满世界寻一道魂,而这世上唯一能被主人魂魄带走的神器,只有镜花水月,所以二人认为,是许久不见的乌见鹤与镜花水月在冬融城现世了。
【大打出手。】
【满世界找魂。】
系统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宋疏心说这事还能赖他吗?他在陆羽戒指里的那几天,也没见乌迟秋有什么动作,不像是知道他在陆羽身边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一紧,没由来一阵心虚。
作者有话说:
之前构思小乌写信这里,我问基友写啥比较好。
基友:抓到法死。
我:?
太好笑了,虽然不这么写但真的绷不住,遂发之
第38章 是真是假
青羊宗。
杂役弟子正在给乌见鹤洒扫,空闲时余光向着隐秘的角落一瞥——
“师尊师尊,你养的小鱼又翻回来了!”
小弟子这话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起,乌见鹤本在午睡,闻言骤然惊醒,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驾鹤西去。
这叫人不得安生的玩意。
乌见鹤心中暗骂了一声,步子却没停,一路跑去看鱼。
历代被镜花水月认可的主人,都会有与其神魂相连的一尾红鲤诞生。那日乌见鹤见属于宋疏的红鲤翻肚皮,一副标准死翘翘却半点消散征兆都没有的模样,就知道多半有蹊跷。
世间没有任何一种死法能保证魂魄离了肉身后还能完好无损,除非早有预谋,提前保护。
平日里看着老实,胆真不小,还用这招来擦屁股。
乌见鹤看那红鲤生龙活虎地摆尾,没忍住猛地一弹它额头,“真当陆家那两个是没见识的不成?”能唬得了一天两天,能唬一辈子?
小鱼被弹得一翻,茫然地转了两圈,气得缩在一旁用尾巴对人。
还敢生气。
宋疏假死脱身一走了之,倒轻松得很,留那陆家双子兀自发疯。
尤其是陆羽,也不知这厮到底是怎么跟宋疏结的孽缘,他行事本就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纵然是乌见鹤有心相助也没地方使劲。
但这些不是最糟糕的。
“师尊,那你要去找师兄吗?”
找谁?找宋疏?乌见鹤扯了扯嘴角,眼珠向某处瞥,“这怎么找?”
小弟子眉头跟着皱起来:“那位仙长看着很好说话,人也比剑尊冷静许多,怎么叫你为难了?”
青羊宗近日很热闹,先是剑尊来访,又有一位白衣长老紧随其后,二人先是打了一架,虽然不知胜负,但回来的是那位白衣长老。
他看着比剑尊要温和有礼得多,说是打架,却没发出什么动静,只塌了一座小坡。回来时求乌见鹤让他暂宿青羊宗。
乌见鹤心中冷笑,避而不谈,伸手敲他脑袋:“没大没小的东西,我自有计较,出去。”
地崩山摧有什么难的?发之易,收之难,既叫陆羽竖着过来横着出去,又不毁青羊宗分毫…太过冷静,还不如像陆羽似的发下疯。
怎么乌家的机缘是这个。
他还以为宋疏能苟个百年把谁杀了呢。
乌见鹤叹了口气,连鱼带缸收回去,心中发愁要怎么帮宋疏。
他被盯得紧,主动相助这条路行不通,只能借一个合理的情景将人带回来。
乌见鹤沉吟片刻:“大比在何时开始来着?”
“后一日。”
乌见鹤眼前一亮,转瞬又开始发愁。
找回来,然后呢?他倒能勉强拦陆羽,陆川呢?双拳难敌四手,巨象也怕蚁多。
……其实乌迟秋待宋疏真心,求其相助不难,乌见鹤只担忧他会清醒地行过激事。
许久之久,乌见鹤才起身离开,那洒扫弟子正在院中扫落花,见状问道:“师尊去哪?”
“小竹屋。”
“寻那位仙长吗?他方才来过,又走了。”
乌见鹤心中一惊,问道:“可有何异常?”
弟子挠挠头:“没有吧……他还给你留了些丹药,说是感谢这几日照顾,就拎着师兄的灵宠走了。”
弟子伸出手,捧出价值不菲的丹药。
“他还说,来日大比还会再见,但那日他有要事,先草草送上。”
乌见鹤心中凉了一截。
——
【大比在后日,届时不论散修或是冬融城宗门弟子,都可借此机会相聚。】
【陆羽现在找你找得很紧,在大比中趁乱找你师父是最妥当的方式。】
【所以你要尽快和这具身体磨合好啊!】
系统说这句话的时候,宋疏正在喝水,见它情绪激动,心中恍神,差点把水从鼻孔里喂进去。
“是我不想吗?难道不是因为陆羽三天两头的在那拉扯我的魂魄吗?”宋疏郁闷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
灵魂和肉身磨合,一两日就足够。
他现在还如此行动不便,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有人在锲而不舍地招他的魂。虽然系统开了防火墙,但架不住此人坚持。
思来想去,也就陆羽会这么干。
也是因为这层缘故,他到现在都还没能引气入体,真是叫人恨得牙痛。
此时正值晌午,堂倌上来送饭。宋疏正欲举筷品尝,却听见一阵吵闹尖叫声。
他接受良好,依旧面不改色的进食。
直到那尖叫的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口不择言,“蛇,有蛇啊!我是不是要死了?爹爹娘亲救命啊!”
堂倌已见怪不怪,推门而去,帮那户人家抓蛇了。
宋疏的指尖一顿,怀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放下筷子,也扭头打开门向外看去。
一阵骚乱过后,堂倌轻车熟路地举着棍子进去,挑着昏死过去的蛇出来。
灰绿背而腹白,具黑色网纹纹路,只是一条常见的水蛇而已。
哦……不是他以为的那个。
宋疏合上门,回到桌前却怎么也吃不下饭,好端端的突然觉得扫兴。
敲门声又起,原是那堂倌怕又有水蛇吓到客人,取了些雄黄端进来。
“客栈近郊邻水,偶尔有蛇误闯进来,客人见笑。”堂倌点头哈腰,说明来意,“还请让我进去撒些雄黄。”
他将雄黄仔细地撒在水蛇常常出没的地方,做完一切后,又不放心地嘱咐:“若这里头出现了呼吸声,多半是进蛇了,可以下来喊我们。”
宋疏寻思这隔音差成这样,他也搞不清楚是屋里有蛇,还是单纯的隔壁在打鼾。
礼貌性地敷衍一番,终于目送堂倌离去,也没心思继续吃饭,宋疏闷闷不乐地回到床上,又继续打坐,再一次尝试引气入体。
……还是不成功,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又传来。想来那人不消停,自己一时半会也没办法炼气。
这几日总是这样。
但是宋疏从来都不把不属于自己的错误怪到自己头顶,索性都上床了,顺势将腿往被褥里一插,身体滑倒下去,抬手将被子盖过肩膀。双眼一闭,片刻便睡去。
流水和客人们的窃窃私语隔着墙传来,又因为意识陷入朦胧的梦境中而含糊不清。
他其实也没有很想睡觉。
从前爱睡是因为睡觉可以彻底放空大脑,什么都不用想。现在他有了想要去做的事,想要见的人,反倒恨时间少。
这几日宋疏除了会埋怨那个老招他魂的王八蛋,其实偶尔也会连坐这具身体。
为什么真的是彻头彻尾的凡人之躯?哪怕稍微强健一些呢?这样就不会因为白日里与肉身的磨合而感到疲惫,就不用浪费时间在睡眠上。
他不好说自己这种状态是为什么,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有多爱谁。
可是很想去见乌迟秋。
这个念头频繁到桃莺和狼崽都要逊色很多。
思绪如客栈外的河水一般,渐渐流远。
河滩上,一抹白色的长影游走,转瞬便被一名身着仙门宗服的弟子抓住。
“师兄,这有一条。”那瑶光顶弟子这么说着,手上不敢使太大的劲,生怕将其弄痛。
“近几日这白蛇出现的也太频繁了,从前在瑶光顶,从来没这么忙过。”师兄闻言,走了过来,问道:“走丢的那几条里,还有几只没找到?”
师尊乱杀瑶光顶的蛇是一回事,落到旁人手里又是一回事。
瑶光顶内门弟子多数出自慕容氏,他们对于乌迟秋而言算半徒半仆,没人敢怠慢这些白蛇。
“还有四条……师尊发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稍微频繁一些倒也不算太异常。”师弟叹气,“其实剑尊才真折腾人,他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冬融城乱来,也不知道家主……”
师兄冷眼一横:“慎言。”
这才堪堪止住话头。
事实上又何止是陆羽和师尊发疯呢?这师兄弟三人这几日好像全都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一样。
陆羽和乌迟秋闹成这样,以慕容漪的性子,在从前定会把握住这大好时机,又搅乱子。
可他却表现得安静异常,对两个师兄的态度甚至说得上有些敷衍。近几日更是闷在自己的宅邸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在做些什么。
硬要说的话,他觉得慕容漪的态度有些……隐隐有助乌迟秋的势头。
是什么叫他更恨上陆羽一些了?
“师兄,我这笼子装满了,放你那。”
师兄正想事情想得出神,下意识地伸手,却没及时接住,白蛇从二人手中跌落。
正当二人打算重新将它给抓起来时,白蛇却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极其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一般,一头扎进了水中。
它在水中游的就更快,两位弟子又在惊惧之下影响了行动,竟然一时间叫它给逃脱了出去。
“快快,这白蛇顺着流水下去,不远,就是一个码头,再不抓到时候就难了!”
白蛇轻而易举地甩开了二人,它歪着脑袋,欢天喜地地顺着一间客栈爬去。
然而就在它要爬过窗前时,窗上的雄黄气息让它不得不止步,只能踌躇地徘徊在靠近窗头的树枝上。
宋疏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他总觉得眼前晃着白光。
事实上也是真的晃着白光。
宋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许久没有弹出的灵宠面板层层叠叠地闪烁着,密密麻麻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宋疏被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待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惊喜地下床,找了好大一圈,才从窗外的那棵树上找到白蛇。
宋疏丝毫不嫌它身上沾了尘土,伸出手将小白蛇接了过来。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失去了人为的操纵,白蛇脑子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思绪,只是一味直白地输出自己的感受。它丝毫不避讳地蹭着宋疏的手指,面板不断弹出。
【好开心。】
宋疏让堂倌提了桶热水过来,帮白蛇清洗着。褪去最初的激动以后,宋疏才发现这白蛇好像有些不太聪明,便知道这蛇是自己跑出来的。
他还以为……也不知道乌迟秋要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这条蛇。
宋疏心中气馁,却还是仔细地照顾着它,一直到大比的日期到达,他也依旧将其揣在身上。
这一次的大比定在青羊宗附近。
冬融城灵气稀薄,稍微有点远见的修士都不稀得在此处多停留一会。虽说是宗门大比,但管的也不算严,掏点灵石过去,没有修为也能进去。
然而这一次却出人意料地严格。
“抱歉,没有仙门玉牒进不去。”
山脚下几名门禁弟子守着入山结界,严词拒绝了宋疏的灵石贿赂。
……明明往年放两锭银子都算多,今年怎么这样了?
宋疏看着那人陌生的面孔,颇有些头疼。遗憾地收回手中的上品灵石,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路子。
“且慢。”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宋疏抬头看去,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这是陆羽门下的那位亲传弟子。
曾与他共事过,又在后厨中碰过面。
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面色有些古怪,伸手将他手中的灵石拿了过去。他扭头对那门境弟子道:“这就是玉牒,让他进去。”
宋疏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谢他还是吐槽,剑峰弟子的俸禄又降了吗?
这也要贪?
这块灵石还是他在灵舟上用乌迟秋的鳞片和蘅仪交换所得,成色极好,不知道是不是品级更高的缘故,触手升温。
宋疏也没接触过除了这些以外更好的灵石,看不出其中的关窍,只在心中感叹,这弟子指鹿为马的神态倒真像极了陆羽。
门禁弟子不敢阻拦,将他请了进去。
“大人这是何意?”待宋疏走后,那门禁弟子才敢小声问道。
“没见识的东西,这可是北海极品灵脉才能产的灵石,可比什么玉牒都好用。”剑峰亲传弟子斜睨他一眼,“卖个人情又有何不可?”
“那,可是……既然来头不小,为什么他还是个凡人?”
亲传弟子忽然一顿,眯起眼往宋疏离去的方向打量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脸色骤变,匆匆抬腿朝某个方向奔去。
宋疏对此一无所知,他在找乌见鹤。
老头老头,这老头到底在哪?
青羊宗不大,没有剑川宗那么气派,分这么多峰头,冬融城也没那么多宗门弟子要安置。所以一般乌见鹤会和其他门派的宗主、掌门待在某个大殿里,通过水镜来看大比。
如果在青羊宗的话……
他朝着记忆里熟悉的地方奔去,然而却并没有找到乌见鹤。
这种将宗门天骄送去他处的大比,各门各派的宗主掌门也不乐意参加,一般都沉默寡言居多。
然而不知为何,宋疏才刚靠近这里,便听得交谈之声——这些人话语里竟有些谄媚。
联想到刚进山门时的不同寻常,那些因为即将重逢而产生的喜悦也褪去,他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后退几步地隐匿在人群之中。
不妙。
感觉是瓮中捉王八。
忽然有一人疾步而来,众人见状纷纷识趣地为他退开一条道。宋疏也跟着往后退了几步,谁知他抬头一看,发现是那亲传弟子揣着他给的灵石往殿内走去。
亲传弟子有些焦急,还未进门便已招呼出声。宋疏隔着数十个人头,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句——
“师尊”。
这两个字像是当头一棒,将宋疏给彻底打蒙。
谁?
陆羽?
陆羽为什么又掺和了冬融城的大比?
这又是为什么?牛怂怂到底和冬融城的大比有什么关系?
宋疏抿唇不语,扭头似乎想要看见什么来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然而那里已经合上了门,只留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吱呀——”
三人高的大门在那亲传弟子身后缓缓合上,他对周围这些小门小派的掌门视若无睹,径直朝着主座上的人走去,而后俯首跪地,将那块灵石双手捧上,“师尊,大比内有人拿出了一块北海灵脉的灵石。”
方才众人百般讨好也皱眉不耐,一句不回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轻飘飘地开口:“凑近来。”
那亲传弟子虽相伴他多年,但还是不由得掌心流汗。
陆羽近几日的状态实在太差,前不久又与乌迟秋闹了矛盾。旁人不太清楚,他却知道一些。
似乎是因为一把钥匙。
那日二人在湖中大动干戈之前还吵过架,言语刻薄,语气尖锐,不像是仙人,倒像是什么悍夫。
“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去?他不知道你为什么给他这把钥匙,你不清楚吗?!我关着他,你就不想关着吗?我只是把你想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是自己畏手畏脚,明明有这样的想法。又怕被他嫌恶,给了这把钥匙防着将来的你做出这样的事!”
“他不出来,我会养他一辈子!!你没有害他吗?!”
……这个“他”是谁,亲传弟子不知道,但心中有些怜悯。
陆羽的右胸膛本就被什么东西重创,偏偏他没有追究,也不愿疗伤,与乌迟秋交手自然落了一大截,最后被一剑刺穿心脏。若不是乌迟秋理智尚存,恐怕还要拧碎他的丹田。
如今伤还没好,又莫名插手冬融城大比一事。
“北海的极品灵脉……这种成色的灵石,现在已经采不出来了吧?也就当年的慕容氏如今还有些存货。”陆羽两指捏着那枚灵石轻轻一转,双眸如渊般漆黑。
他平时总笑,态度轻佻,却不难猜出他的情绪。如今面无表情,语气也毫无波澜,让人无端地生出一丝惧怕。
陆羽开口,底下众人便不由得噤声。
“你说慕容蘅仪手中会不会有呢?”然而接下来陆羽却没头没尾一问。
“慕容蘅仪自幼相伴师叔身边,虽不是直系,但在慕容氏中说话的分量也不容小觑,应该是有的……”亲传弟子如实答道。
陆羽眉目阴鸷道:“带那人来见我。”
宋疏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算得上拙劣。陆羽本不该被这种小把戏给愚弄。
然而那一日他悠悠转醒时,看见的只有宋疏已经变得冰冷的躯体,理智还是一瞬间燃烧殆尽,烧得他只剩下一腔无助。
随后便是无止境的后怕。
没关系,再给他做一具肉身,及时的收好魂魄,还能够再将人复活过来的。
没关系,一切都可以挽救。
一切都……
直到在夜晚时又回到了那畜生的身躯上,却仍旧不见宋疏时,又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怎么会这样啊。
让他无助,又叫他生出悔恨,生平难得慌乱无措地去寻求一切办法,却发现不过是一场假死脱身的小把戏。
“不知……剑尊是遇到了何事?我等也可以为尊上分忧啊。”
不春洲内何人不知剑尊名号?底下人群便是心中惧怕,还是有人富贵险中求。在他明显不愉快的面色中,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遇到了何事?
这种无聊的问题,陆羽本不屑开口,然而手上的那块灵石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暖意,如同谁的掌心放在了他这一般。
“一桩好事。”鬼使神差的,陆羽说道。
宋疏愚弄了他。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他终于有了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可以用来当借口的东西。
打伤他又假死脱身,引得他与师兄二人反目,这桩桩件件难道不值得宋疏在他身边赎一辈子罪吗?
“……是天大的好事。”
陆羽面无表情地将那块灵石死死攥在手心。
——
白日一晃而过。
【你师尊呢?】系统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宋疏,问道,【……你怎么就近住下了?】
宋疏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吓跑了。
他随口扯了个谎子:“白日里没找着,眼下已经入夜,自然得先找新的落脚处,我瞧这间客栈就不错。”
手腕传来一阵闹腾的触感,宋疏掀开衣袖,看见白蛇过于活跃地扭动着它的躯体。
【它干嘛?】系统问道。
宋疏也不清楚,从他踏入青羊宗开始,这条白蛇便很是活跃,有几次甚至从他身上爬下来,像是在恐惧什么东西一般,拼命地想要逃走。
眼下这条白蛇的动静越发激烈,宋疏正要伸手去安抚,却见它猛地窜了下去,顺着窗口往外爬。
宋疏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却又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事情,犹豫片刻,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buff没用。
那个看破真身的buff似乎可以在一定范围之内,让人的头顶上冒出他真实的身份,是很好用的提醒道具。
往日如此不舍得用这稀罕东西,现在却眼也不眨地开了。
夜里的青羊宗山下还是很热闹,兴许是那神器的流言所致,往来的修士要比五年前多了许多。
宋疏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其中。
他的衣着很朴素,脸上也还挂着平凡的易容。汇入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本该毫不起眼,却被一道目光紧紧锁定。
不远处的茶楼上,蘅仪身处乌迟秋一旁,见他一直看着窗口,忍不住问道:“师叔已经着手处理大比一事,师尊不怕落他之后吗?”
“怕什么?”乌迟秋冷淡道:“他若先找着,我还得谢谢他助我一臂之力。”
蘅仪:“……”
怎么把强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乌迟秋的手指点着桌面,仍旧看着窗外,紧盯着那道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背影。
假死弄得那么粗糙就算了,易容这件事情怎么也这么敷衍?只改面而不换身形。
“去把他养的那只鸟拿来。”
蘅仪心领神会,将宋疏养的那只桃莺放在了乌迟秋手中。
许是瑶光顶弟子将桃莺养得太好的缘故,乌迟秋拉开了鸟笼,那桃莺也不愿意走,反倒一转身用屁股对着他往食槽里啄了几口米,半点对自由的向往也没有。
蘅仪:“……”
真是物似主人形,宋疏养的鸟怎么也如此心大?
他上前两步,扶着鸟笼一拍,那桃莺受惊了才扑腾翅膀往外飞 ,又被他用灵力摁着,落在了茶楼外的灯笼上。
“啾啾——”
桃莺没忍住叫了两声。
此次大比对于寻常人也是一场机缘。原本清冷的山下,如今遍布摊贩。
宋疏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头衔,只觉得找白蛇这件事情的难度突然直线上升,他倒想动作快些去寻找,然而看这些人头衔的意思,只觉得每五个人里就会撞着一个仙二代。
不是很好招惹的样子,他只能束手束脚地去找。等他终于找到这条白蛇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人群都散了不少。正待他要回去时,却听得一阵婉转的鸟鸣。
如果宋疏没有听错的话,这好像是他的桃莺。
他的桃莺不是交与蘅仪收养了吗?宋疏心中错愕,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灯笼上停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小黄鸟。
不是他养的还是谁的?
然而灵宠面板却并未弹出,他疑心有诈,没敢轻举妄动,不留痕迹地将白蛇缠在手腕上,抬腿欲离去。
“嗷呜…嗷呜……”
两声属于犬科幼崽的声音颇为巧合地响起。
宋疏不由得停下脚步,陷入了沉默。
系统也跟着沉默,见宋疏要转身,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劝阻道:【兄弟,你冷静一点。你听说过杀猪盘吗?】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是,”宋疏但是不出个所以然,他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有什么动作。
但是哪有用孩子当杀猪盘的!!
情感与理智天人交战,宋疏犹豫片刻,觉得还是先保全自己更重要一点,他有些不想赌。
于是咬咬牙,抬腿想走。
狼崽被扔出来时还有些懵,没有被陌生的魂魄附身时,就算它是一只开了灵智的灵宠,也不过堪堪够上刚开蒙的孩提。
正欲往回缩,鼻尖却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不由得眼前一亮,连忙撒开四肢往那处奔去,追着那人的背影叫唤。
宋疏心想,他真是想灵宠想得神志不清了,怎么觉得这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呢?
小腿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身体一僵,不由得停下步伐回头,看见一只银毛若雪的小幼崽欢快地甩着尾巴冲他嗷嗷叫。
宋疏:“……”
宋疏看着幼崽,幼崽连忙跳起身子,鼻尖不断地嗅着他的气息。
受不了了,宋疏心想,杀猪盘就杀猪盘吧,这都是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真金白银带大的崽啊!
再者,他的桃莺与狼崽是交给蘅仪收养的,就算有诈,最后见着的也不可能是最坏的那个结果。
……如果是乌迟秋的话,其实就更好了。
心底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如是响起。
桃莺所处的位置有些高,宋疏就算再高挑也没办法够着,只能硬着头皮爬上了二楼,准备从里头去拿。
【我说你真是,养两只宠物而已,也不用这么豁得出去吧?】系统吐槽道。
“你不懂。”宋疏哼哼两声。
如果有人要让宋疏评价他现有的一生中最讨厌的阶段是什么时候?那当属剑川宗后厨那段莫属。
没有尽头的操劳和几乎没有朋友的时日,白日重复劳作,晚上躺着就睡。即便心里清楚他要回家,他需要为自己挣积分,但回家所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太长远的,几乎只存在幻想中的目标,时间久了也会让人心里产生些不真实。如果不是面板上的积分在缓慢地增加,他几乎没有勇气去面对明天。
“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我养着桃莺和狼崽,一方面是做人要负责,另一方面是我需要。”宋疏道。
如果有世界上有什么需要他的话,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需要他一直往前走,那么面对难熬的明天也会生出一丝勇气。
“我没把它们当灵宠,就像我也根本没把你当纯粹的系统一样。”宋疏小声道。
一直都是很另类的家人呀。
系统没再数落他了。
宋疏以为桃莺在他不怎么熟练的动作中会飞走,然而这鸟却很乖地站在灯笼上,直到被他揣进怀里,也没有过多的挣扎。
茶楼的灯笼用的是寻常烛火,原本长长的一截,在天一黑时便被点燃,一直烧到现在,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段。
宋疏在抱桃莺时,难免直视了一会那在风中颤颤巍巍的火芯。
如今他肉体凡胎,被那烛火一时晃,眨眨眼,竟是被刺激得流下泪来。
他被模糊的视线扰得心神不宁,就算是挪开了眼睛,也觉得眼花缭乱。感官被弱化,宋疏的心中七上八下,好像有什么大难要临头了一般。
……只是看了一眼烛火而已,也没有什么大事吧。他在心中宽慰自己,不过是多想了而已。
眼前那一点光晕越来越明显,宋疏原本以为是那烛光害的,然而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带着灵光的纸鹤朝他飞来。
怎么还有人给他传信?难不成真是蘅仪?
宋疏一手抱着桃莺,一手接过纸鹤,正要拆开去看,怀里原本乖驯的桃莺忽然挣扎了两下,他不由得低头看去。
小小一团,脑袋上因为看破真身buff的缘故,顶着【桃莺】二字说明身份说明。
也不知道方才那异常是不是受了寒的缘故。他下意识地想要为桃莺取暖,然而眼前一晃,那【桃莺】二字竟开始频频闪烁。
是bug不成?
【桃莺】
【???】
【桃莺】
……
宋疏下意识地觉得不妙,夜晚凉风吹过,他一阵恶寒,胳膊上凝出一小片鸡皮疙瘩。
宋疏眨眨眼,再看向怀里的桃莺时,只见他头上的标识已然变成了——【慕容漪】。
一阵嗡鸣响起,许久以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耳鸣。宋疏指尖发凉,好似血液全都逆流了一般。
手臂不听他使唤地维持原样,如果不是小腿处传来一片暖源,宋疏觉得自己此刻和一块没有意识的坚冰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只觉得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揉捏他的胃袋,翻腾着,叫他吐出些什么来,才能够舒畅的呼吸。
桃莺见到又是陌生的脸,气性极大地挣扎,啾啾地怒骂了两声【放肆】,然而飞远了却又觉得这道身形有些眼熟。
他在一片窒息中,僵硬地低头看向小腿上那只轻轻蹭他的狼崽。
【陆羽】
……
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喘过气来。
那些怪异的,往日里无法解释的情景,通通都有了一个指向。
——
“……那是宋疏?”隔着一层纱幔,蘅仪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
乌迟秋点了点头,从袖中拿起一物,抬手将它抛了出去。
一点灵光穿梭在茶楼的人群中,雪白中带着一抹刺眼的红,竟是那日宋疏传给蘅仪的纸鹤。
回信的内容却不是蘅仪写的,而是乌迟秋亲笔。那纸鹤挥着翅膀,最终悬停在了宋疏眼前。
他在二人的注视中接过那纸鹤。
过了一会,也不知是不是读完了回信。
他的身体轻轻发颤,许久以后才有所动作。宋疏不管不顾地将怀中的桃莺扔了出去,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态度十分决绝,那狼崽往他身边追了几步,宋疏也丝毫没有停顿,待彻底离开茶楼后,竟是快步地隐入人群。
鸟和狗也不要了,只想着跑。
蘅仪面色不显,心中却一惊。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乌迟秋。
只见平日里遇到天大的事情也巍然不动的人,此刻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周身气势如山般压下。
那双眼眸黑沉得令人心惊。
第39章 纸鹤和他
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宋疏还在青羊宗时,对任务并没有那么消极。
直到他来到剑川宗,系统才和宋疏因为任务积分起过争执。
它第一次带宿主,就遇到了这么个一边想回家,一边又消极怠工的别扭货色,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宋疏老是糊弄,糊弄任务,糊弄系统,偶尔也糊弄自己。怎么会有人对自己想做的事情游移不定、出尔反尔?
“……我知道,但我想睡觉。”
对于系统的激动,宋疏只是脱下外衣,用那双疲倦的眼睛看着面板回答:“我说不清楚。”
有什么东西把他给变成了黏糊而不清晰的一团。
系统倒没再逼他什么,想不清楚就想不清楚,几十年几百年没想好它就当在修真界休假了,太慢了就偶尔电一电这白痴加快进程。
这件事过后,除了乌迟秋硬逼着宋疏回应他以外,再没有人逼他做出过什么决定。
但眼下——
【你打算怎么办?】系统小心翼翼问,【那只鸟飞过来了。】
不管宋疏往哪边走,这两只都像是狗见了肉一样,紧追着不放。
逃又能逃到哪去?
宋疏闻言,步子放慢了下来,长舒一口气,也不知他想通了什么,非但不再跑,还就近找了家食肆坐下
——既然跑不掉,注定会再相遇。
宋疏坐在矮凳上喘气,摆了摆手,对系统道:“那不跑了,实在不行就拿去炖汤。”
那桃莺和狼崽可不是什么修仙大佬,狂什么狂?
他连易容失效也没再管,要了份热腾腾的面食,在等待的时候慢慢梳理自己。
折腾了一天终于坐下,细面如同雪丝一般浮在金汤上,碧绿的碎葱点缀其中,放在平时能让宋疏的心情变得很好。
但是他现在吃不下,不是因为不饿,也不是因为心情不好。
【它过来了!!它来了!!!】
宋疏举着筷子的动作一顿,余光中那只小黄鸟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的桌角。
桃莺歪着头看他,宋疏居然能从这绿豆大点的眼睛居然能看出一丝委屈。
桃莺在他无语的视线中,用喙从自己的身上啄出一根漂亮的尾羽,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
宋疏的手心传来软乎乎的触感,兴许是刚离开桃莺身体不久的缘故,隐约还带着一丝温热,让人想起这只小黄鸟睡在他手心时的样子。
【……这是挽留你。】系统解释。
宋疏心说他眼睛又不瞎。
宋疏捏着那根漂亮的尾羽,又看看桃莺湿漉漉的眼睛。
这又是哪一出?
桃莺似乎知道自己触怒了宋疏,却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东西生气。但总归是知道闹没有用,于是就开始送东西。
“挺软的。”宋疏点评了一下。
桃莺啾啾两声,开心的要往他手里钻。
宋疏却松开手指,轻轻一吹,将那尾羽吹得飘飘摇摇,落在它的头顶。
“我不要。”他道,“你这样做很难看,你拿走吧。”
桃莺抖落那根尾羽,愣两秒,气冲冲地啾啾两声,似乎是在骂这鸟不争气,尾羽长得不好看。
【等我长出更漂亮的尾羽再给你,好不好?】
宋疏怒了。
桃莺的尾羽哪丑了?我是说你心灵丑!
原本的桃莺长得可好看了!
眼看着一人一鸟对峙竟然还没分出胜负,宋疏手腕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只小白蛇探了出来。
白蛇盯着那小黄鸟片刻,瞳孔骤然压缩成一条竖线,吐着蛇信,朝它张大了嘴。
桃莺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随后挣扎扑腾到了远处的屋檐上。
如果是以往,宋疏早就摁住小白蛇的脑袋,把桃莺捧在手里,上药安抚。
现在宋疏确实大惊失色地捏住了白蛇的脑袋,却是勒令它把鸟毛给吐出来。
眼前人脾气还是很好,只不过低声慢语的样子不再给它。
桃莺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它愣了一会,那片被宋疏丢弃的尾羽从它眼前悠悠地落在地上,沾了尘土,又被路人给踩在泥中。
如果他现在还是慕容漪,不要说是尾羽,就算是其他什么,眼前这个人也只能接下。
可他现在是桃莺,慕容漪所有的一切外物,桃莺都没有。这只鸟和宋疏之间的关系全靠彼此的感情维系。
宋疏抽身抽得这么果断,它还一头雾水,被摁在泥潭里出不来。
桃莺不死心的还想要飞下来,那里却没有它的位置了。
追了许久以后,那只圆头圆脑的小狼崽终于追了上来。
宋疏的小腿一暖,他低头,狼崽正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腿,嘴里还呜呜咽咽。
翻译面板弹了出来,但宋疏没看。
因为他的拳头梆硬。
宋疏看着这团毛茸茸的崽子,真狼崽和陆羽的模样在脑中天人交战。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放下筷子,弯腰伸手,一把揪住狼崽的后脖颈,把它提了起来。
狼崽悬在半空中,四条短腿乱蹬,宋疏一时之间抓不住,叫它摔在了桌上,那碗面也随之被打翻。
宋疏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碗,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出来一些,他下意识往袖中掏帕子,擦了一遍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他刚才拿到的纸鹤。
狼崽又叫唤了两声。
宋疏和它那双充满不可置信的眼睛对上。
宋疏其实一句话也不想说,三只灵宠里,最让他难受的就是小狼崽。
慕容漪是桃莺这件事虽然让他心中膈应,但现实中二人的交际不算太多,要说厌恶、憎恨,根本算不上。
陆羽不一样。
他是真的对陆羽动过杀心。
宋疏是真的很喜欢他的灵宠们。
不论是桃莺还是狼崽,又或者是白蛇,宋疏都认为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灵宠,是属于他的最乖的宝贝。
这些怎么可以是假的?
那些日子是假的吗?
……这不是他的错。
桃莺和狼崽在子时之前,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灵宠,也不是它们的错。
——都是那两个鸟人的错。
系统听他一顿分析,有些迟疑地问道:【怎么是两个鸟人?你不是养了三只灵宠吗?】
宋疏板着脸:“你少管我,我有我自己的思考。”
他一手提着狼崽,一手犹豫地揭开那只被汤水浸透的纸鹤,只见那油润半透的纸面上,深色的血迹和密密麻麻的墨痕洇在一起,歪七拧八的钻出一两个“你”、“找”、“没关系”。
沾了血的信件本该让人觉得心中惊悚恐怖,然而这纸上散发着属于面食扎实的香气,还点缀了一两颗葱花,倒像是谁的面疙瘩撒了。
【你肚子在叫。】系统迟疑道。
宋疏:“……我知道。”
都是这两个鸟人的错。
要不是陆羽这个王八蛋满天下找他,他也不至于缩头缩尾地找了乌见鹤一整天,到现在连口面都吃不上。
爱爱爱爱你个大鸡蛋,没见过谁的爱给出去会让人连个蛋都吃不上的。
宋疏提着狼崽,费了一些心思才忍住捏着它后颈子的那只手,没有绕到另一个地方将它掐死。
宋疏终于说出了他的心声:“耍我很有意思吗?好玩吗?陆羽?”
狼崽的灵宠翻译面板终于消停。
陆羽为人张扬跋扈,不知收敛,偏偏有一副好皮囊与毋庸置疑的修为。如果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他竟然甘愿屈身于一只幼崽体内?
它被揭穿了,反倒不慌张,像是期待已久一般,歪了歪脑袋,轻轻地蹭起了宋疏的虎口。
不再掩饰的动作,竟让宋疏眼前浮现了陆羽的脸。
恶劣、轻佻,阴魂不散。
【玩你最有意思了。】
“……”宋疏捏着它的手下意识用力。
还没等宋疏动怒,白蛇先一步对着狼崽发出告诫的低吼。
方才咬完桃莺之后,它便缩回了宋疏的袖中,似乎有些焦灼。本以为它不会再出来了,现在还是钻出来威慑这个胆敢冒犯宋疏的畜生。
白蛇一整日都像是在躲着什么,好似周围有令它极度惧怕的东西存在。
它的异常吸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宋疏不由得皱起眉头。
从靠近青羊宗起,这白蛇就很蔫吧。
白蛇好像也没有特别害怕的人吧?硬要说的话,似乎是……
宋疏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看向桌上,那张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晕得差不多了,他细细地咀嚼着那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字。
上面的他记得。
是自己写给蘅仪的,叫他帮忙照顾桃莺与狼崽。“若我不返,望你垂怜照顾。恕我叫你为难,如果有机会,我定会补偿。”
下面一行因被汤面沾湿而变得模糊。
宋疏皱着眉念出那几个清晰的字,凭借自己的理解,勉强还原了这一句话:“没关系……若你不返,我会找到你。”
届时你不要叫我为难就好。
蘅仪可不会说这种话。
宋疏终于想通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不见那道熟悉的白色的人影。
手腕一轻,有人轻松地拎起了那只让宋疏为难的狼崽,随意收入芥子空间内。
宋疏脊背一凉,心说不妙。
周遭的嘈杂远去,唯独耳畔湿热的气息似有若无。
他想要转头却被按住,那双手隔着衣裳轻轻搭在他腰侧,力道不轻不重,不伤人也不放人。
“跑那么快做什么?” 那声音又低低响起,宋疏受不了他贴着自己耳廓说话,只觉得自己被忽然升起的体温作弄得要化了。
“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宋疏话在喉口却难以吐露,他垂眸看见自己腰上的那双手。
修长,苍白,难以挣脱。
不好。
宋疏晕头转向地想,好像要发瘟。
长大以后的这个,比和镜花水月里少年的那个要克制许多,至少从语气上听来,是这样的。
乌迟秋慢条斯理地继续,语气喷洒在他的肩颈上:“给了蘅仪交代怎么也不想想我?”
宋疏睁大眼睛:“你这是污蔑……”
话说到一半,又想起来确实是一个字都没留。
宋疏能感觉袖中的白蛇不安分,却不敢探出头。
要命,他也想缩起来了。
乌迟秋轻笑一声。温声细语,像是在对着许久不归的心上人说家长里短:“你捡了那么多不三不四的东西,把它们宠得不知死活,这几日让我养得很是辛苦。”
“我容忍这么多,怎么这么狠心,因为一封信要弃我于不顾?”
作者有话说:
小疏听完最后一句话嘎嘣一下就被黑锅砸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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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厚此薄彼
什么信?
什么始乱终弃?
这面他还能吃上吗?
宋疏呼出一口气,轻轻地拨着腰间那双手。肌肤相触时,凉意袭来,只有再往上移,摸到脉搏才有人该有的温度。
他对这温度不陌生,在灵舟上被白蛇缠绕时,在幻境中被紧紧抱住时,这个人都是这样。
乌迟秋的出现没有引起大的骚乱,甚至往来人流对紧紧相拥的二人视若无睹。宋疏反应过来,他施了什么法术特意遮掩。
方才那些话,宋疏左耳进右耳出。
一方面,乌迟秋的气息在他的耳垂上不断撩动,细微的痒意很难让他将注意力放在对话上。
另一方面,他也逐渐习惯,并摸清了乌迟秋是真发疯,还是想借题发疯。
现在是在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就好说了。
宋疏想了想,道:“你先放开。”
身后果然传来一声冷笑。
宋疏又道:“我很饿,我整整一日滴水未进,修道之人杀生不虐生,晚点再折腾我可以吗?”
方才还笑他的人停顿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宋疏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撩着已经凉了的面食。正要下嘴,眼前压下一片阴影,是乌迟秋坐到了他对面。
宋疏:“……”
他已经完全不怵乌迟秋了,放下筷子,还有心思说笑道:“你现在就要审我啊?”
这一晚糟糕透顶,能看见他,宋疏很开心。
——即便乌迟秋叽里咕噜说着一串他难以理解的话就抱了上来。
恰巧这时,店家端着一碗新做好的面走来,仿佛看不见这一桌微妙的氛围一般,只对着宋疏道:“客官,你重点的阳春面。”
宋疏接过瓷碗,掀起眼帘看乌迟秋。
乌迟秋平静道:“吃吧,我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准备好。辟谷丹味道不好,你将就不了。”
“你说的那个信件——”
“吃完再说。”
这会倒冷静下来,不要死要活了。
宋疏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但他想不出来。于是埋头吸了一口浸满汤汁的细面,腮上鼓出一小团。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如今这副壳跟从前竟是一模一样。
乌迟秋盯着他,面无表情地想,宋疏到底有什么依仗,让他可以抛弃那么多,毫无顾忌地以死逃离?
“好些年没饿过了吧。”乌迟秋支着下巴,温声问道。
宋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犹豫的点点头。自他辟谷以后,虽然偶尔嘴馋,但没真饿过。
“那怎么还有胆子假死遁走?”
求仙问道哪有那么容易?
炼气筑基金丹,每一道突破,无一不讲究心性、天赋、机缘。他倒好,刚结出来的金丹,说不要就不要。
乌迟秋看着他,嘴角虽然还上扬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说不出来吗?”
嘴上冷冰冰地质问,手却帮他理了理垂落的发丝,怕发梢落进碗中被弄脏。
“我当时是没有办法——”宋疏放下筷子,下意识地要解释,不远处的桃莺却看着二人明显亲密的姿势发出了几声鸣叫。
宋疏不由得转头去看,下巴却传来一阵大力,缘是乌迟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跟前,强硬地把他的头转了过来,二人的距离近得叫人没安全感。
“先说完。”
乌迟秋未必不知宋疏为何死遁,也不完全气他不爱惜自己的金丹。倘若自己想,就算是烂泥他也能扶上墙,何况宋疏不是烂泥。
说来说去,又说不到那个点上。
乌迟秋指尖一点,一缕灵光闪过,将桃莺传去了不知何处。甚至摘下了那只装有狼崽的芥子空间,随手收在袖中。
他早就受够了这两只畜生。
宋疏浑身僵硬,终于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发现他唬不住乌迟秋了。
十几岁的乌迟秋可以被他三言两语轻易唬住,如果三言两语唬不住,假装生气就可以万事大吉。
宋疏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当时是迫不得已用的这损招,也不是不想给你留些什么,只不过来不及了。我也很郁闷,我想等我回来以后,我一定会来找你,有什么话我亲口跟你说才有意义。”
宋疏也很郁闷,他嘟囔道:“还有什么老劳什子纸鹤,我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你要不低头呢?这一滩白纸我可没收。”
这纸上写了什么能把他给吓着?乌迟秋是神经病这件事情他也不是头一天知道,多新鲜啊?
这倒是歪打正着。
“什么话?”乌迟秋放轻了声音,低声哄问,“有什么想要亲口跟我说?”
宋疏傻乎乎地反问他:“你来青羊宗找过我吗?”
“……”乌迟秋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更真心了些。
宋疏顺着本心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找——”
宋疏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原本钳制住他下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地覆在了自己唇上,两只黑沉的瞳仁,此刻仅映着他一人。
手腕上的白蛇也跟着不安地躁动着,轻轻地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软肉。
“你说呢?”他笑吟吟道。
宋疏在他的注视下瑟缩了一下肩膀。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能先回宗门吗?”
“我让你感觉头疼吗?”
“……”
鬼使神差地,宋疏抬起头。
但他们站起来时本就有不小的差距,更何况如今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即便是下巴高高扬了起来,也不过是将一截修长的玉颈袒露在那人视线中。
下一刻,乌迟秋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矮下身子,自下而上地用唇碰了碰那段绷着的脖颈。
“我也……很想你。”他贴着宋疏问道:“可以吗?”
可以吗?宋疏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乌迟秋的脸在眼前逼近,近到他能感受到这人滚烫的呼吸,宋疏肩膀一缩,合上了眼睛。
一切都乱套了。
宋疏明明是被捧在上面的那个,却被追逐得喘不上气,如同蛛网上的蝶。
四下人群穿梭,他不敢轻举妄动,脊背都挺得笔直,乌迟秋却隐在昏暗里,仗着无人发现愈发肆意妄为。
宋疏想把手放在身下人的肩上,说不清是脱力还是抗拒,明明乌迟秋是伏在他怀里的,可他一点也不被动。
宋疏始终闭着眼,乌迟秋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张脸为自己涨红,长睫轻颤,只觉得别有一番风情。
宋疏迷离又不安。
直到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才从一片迷蒙中骤然清醒,他侧开脸躲开一直在追逐着自己的唇瓣。
乌迟秋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做了这么多只是要一点点回报而已。宋疏不会吝啬这一点甜头。
“你差不多得了!”见乌迟秋还是没有收敛,宋疏难免恼羞成怒,甚至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我还怎么见人?!”
乌迟秋这才缓缓地抬起头,伸手揽住了他,散漫地靠在宋疏的肩窝里,看向来人。
“你有何要事?”他问道。
蘅仪觉得自己的眼珠子要保不住了。
他不敢多看一眼宋疏,低下头,匆匆地将自己的要事说了出来:“师尊,宋疏养的那只小狼崽,一放出来就拼命地挣扎,还不小心撞到柱子,受了伤……我想着小疏能不能……”
他越说越小声。
说到底,这只狼崽和桃莺不过是宠凭主贵,得了瑶光顶小心翼翼地伺候,也不过是因为它们的主子叫宋疏。
乌迟秋哪里会让这两只畜生去麻烦宋疏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宋疏可不会不在乎他的两只灵宠。蘅仪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然而宋疏居然没有丝毫反应,仅看背影的话,甚至能够从他颤抖的细微中察觉,他并不是那么的想看见或者听到灵宠的一星半点消息。
衡仪只觉得自己怀里的狼崽身躯一僵,原本轻轻摆着的尾巴也垂了下来。
……
狼崽看见了宋疏袖中探出的那条白蛇。
宋疏和别人接吻,尚且可忍。
乌迟秋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要用强的,宋疏未必可以抵抗。
狼崽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宋疏知道了乌迟秋的真实身份以后,仍旧愿意豢养着他的白蛇,甚至看起来也不像是被强迫的。
为什么唯独对他没有一点好脸色?【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