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的怜悯
“我也不想欺负你。”乌霜沿着墙角缓缓滑落,看不出血色的嘴唇翕动,“你要是死了就去怪乌迟秋,是他硬要把你留在这的。”
“你扔的是什么?”宋疏问道。
乌霜在等陆羽的答复,左右也是等待,便坐下答道:“鳞片。”
“逆鳞?”
“龙喉下倒生的鳞才叫逆鳞,这么个玩意算什么逆鳞?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攀附小姐自称烛龙血脉?”乌霜嗤笑一声。
“什么叫我是陆羽的……?”嫂子两个实在烫嘴。
“那玩意本来就是它们下聘用的啊。”
乌霜抬头,看清宋疏的表情后一怔,问道:“你在意外什么?他也没藏得很好吧?你……你不知道?”
宋疏的睫毛颤了颤。
乌霜万年不变的死人脸崩裂,双目睁大,“你一丝被思慕感觉都没有吗?”
他道:“啊?”
被思慕的感觉吗?宋疏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宋疏的表情很古怪,像是震惊又像是回忆,种种情绪斑驳陆离,以至于看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出来。
乌霜从他这副反应里品到了些什么,震惊的抬了抬头。
——她原以为乌迟秋最差也不过是捅破窗户纸却爱而不得,谁料是连窗户纸都没贴……还是单相思。
天海风浪极大,拍在灵舟结界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仿佛要将灵舟上面所有的纠缠一起按进深不见底的天海。
【你一丝被思慕的感觉也没有吗?】
宋疏被乌霜这句话强行撬开某处,平日里没有深思的东西逐渐清晰,脑海中满是头皮发麻的顿悟。
思慕……乌迟秋?
“思慕”,和他认知里的“乌迟秋”在打架。
往远了说,这是高居瑶光顶,神色疏淡,并不逊色于陆羽的云居长老。
往近了说,这是任原文感情天崩地裂,依旧全身而退的“白月光”。
宋疏只觉得荒谬。
“我觉得你想多了。”宋疏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干涩,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搪塞,“我和他几面之缘而已。”
乌霜盯着他,眼神里的震惊渐渐褪去,变为一种近乎怜悯的恍然。
“几面之缘?”她似乎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嘲讽,“乌迟秋那种人,一时兴起肯定有……但绝没有无功受禄。他若只是感激你救了他,给你手背打个印就还清了,而不是……”
她话未说尽,目光落在宋疏下意识蜷起的手背上。宋疏看不到,她却瞧得一清二楚,鳞形印记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宋疏猛地将手背到身后,眼神警惕。
乌霜朝他伸手,指尖不小心略过白蛇的兽首,白蛇被斩得七零八落,但出于咬合反射,依旧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看着手背上的血孔,乌霜眸光一冷,毫不留情将它化作齑粉。
“你看,它就像野兽圈地盘一样。”乌霜补完了后半句,“他藏得可不好,看起来是你完全没去想。”
这句话完全踩在宋疏的猜测上。
他终于明白什么,在瑶光顶上小白毫无理由地攀附上他,而所有弟子却噤若寒蝉。
蘅仪处理白蛇的手段,他又不是没有见过,何至于瑶光顶弟子对这条如此恭敬?
……他当时还以为是认主。
“……为什么?”宋疏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是在问谁,“图什么?”
乌霜似乎也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无措,她设想过愤怒、羞耻、得意,唯独没想过是这种茫然困惑。
“谁知道?他们陆家,脑子多少都有点……”她指了指自己的头,意思不言而喻,“或许你当初就不该捡他。”
“我捡它,是因为它当时快死了。”宋疏垂下眼。
当时宋疏其实很害怕白蛇,它看起来太血腥,血肉模糊的一团肉费劲地从石隙里钻出,很攻击人的精神状态。
系统看出来他害怕,却有恻隐之心,和他说:【救不了,可以埋。但是我有个任务给你,你攒到二十万积分可以救它。】
很久之前宋疏从支离破碎的小车残骸中爬出时,这个系统面板也是这样弹出来。
【你现在死得很透,只能埋。但我有个任务给你,你做完了,或者攒到积分了,就能复活。】
“所以你现在快被你自己害死了。”乌霜冷笑,“他那种人,攥住了点温暖,你觉得他会松手?”
“我只是……”宋疏想解释什么,眼前还在扭动的白蛇残躯却与记忆深处的某一幕重合。
那时候乌迟秋渡劫失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接着瑶光顶出面,说他要闭关修养不见客,如今想来,应该是乌迟秋出了意外,瑶光顶找不到人了。
宋疏只觉得烦。
后厨很忙,他被没有尽头的稀碎烂事纠缠得喘不过气,愈发孱弱的精神状态裹挟着得过且过的每一天,极偶尔崩溃的时候也会隐秘阴暗地希望所有人都去死。
关于家的记忆已经被忙乱冲淡了,宋疏恍惚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他到底被谁需要,又是为了什么得过且过。
某一日,回屋的路上,散出了浓郁的血腥味。
别人的生死痛苦和他隔着一把坚不可摧的锁,宋疏心再软也只是普通人,他该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直到白蛇从石隙挣扎出来,血味把下意识淡忘的过往带出,恻隐之心四两拨千斤,于是那把石锁轰然坠地。
恶鬼在瓶中第一百年,愿意以满足开瓶人所有欲念为利,交易他的自由。
第二百年,身陷囹圄折磨掉了他的自我,恶鬼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乞怜也愿意全盘接受。
偏僻幽静荒无人烟之处,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这里驻足,他是第一个愿意停留的人。
【没事了,都是小事,明天你就会好。】
被困瓶中的第三百年没有到来,年轻的修士心动一瞬,垂怜扼杀了尚未滋生的怨恨。
“……但我只是,想起了我自己。”宋疏呐呐自语。
那些触动有多少是给白蛇的,很难说。
乌霜听不明白,但表情无所谓,道:“那又怎么样?说到底,喜欢一个人就会变成惊天动地的大蠢货。我赌这个蠢货会放我走。”
宋疏扯了扯嘴角,道:“可是就算乌迟秋愿意,这和陆羽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外面骤然传来极其恐怖的灵力波动,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石块,乌霜与宋疏都被那无可撼动的大力贯彻在地。
宋疏本就是躺地上,倒还好,只是苦了乌霜,又被硬生生折倒在地,五脏六腑疼得她发出一阵哀鸣。
陆羽的灵压粗暴而毫不掩饰地落下,宋疏手背上的印记频繁闪烁,又在乌霜费力抵抗之下稳定下来。
“陆羽!!”乌霜不可置信,嘶吼一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他!”
女人含恨的尖叫穿出木板,响彻飞沙走石的灵舟上。
“剑尊手下留情!不可!”蘅仪竭力劝阻,却被陆羽随意一指,便也尝到了被灵压按着的滋味,如丢了三魂七魄般跪了下去。
陆羽面色凉薄,指尖转向玉片,轻轻一点,空气荡开波纹,这片被乌霜视为救命稻草的鳞轰然炸裂。
满天灵光里,陆羽眉目阴鸷,“我陆羽要你死,谁来也拦不住。”
里面的是乌迟秋想要的人,他陆羽只负责杀人夺宝,里面人死了算乌迟秋救人来迟。
没有本事守好,从一开始就不要自不量力去拿。
“我最后和你费口舌,镜花水月,你给还是不给?”
蘅仪的院舍应声瓦解,灵舟的弟子们纷纷赶来,将坠落在地的二人围住。
“我和你说了……陆羽这个人,就是个神经病……”宋疏运转灵力咬牙切齿地撑起身。
乌霜还敢和神经病谈条件,神经病只会上来就抽人……连累他一个路人也跟着挨打。
乌霜亦是牙关紧咬:“一点手足之情都不顾……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
或许是没打算真要宋疏的命,或许是心里还有希望,乌霜也为宋疏抵挡了那要命的灵压。可惜她境界也不过是元婴大圆满,昨夜还被陆羽一剑重创,能活下来也是靠镜花水月。
乌霜撑不住灵力溃散,宋疏只感觉到一瞬压迫,手背便传来一阵灼热,头顶的重压荡然无存。
“你为什么不求饶?”乌霜忽然扭头看他。
宋疏心想还能为什么,昨晚系统上线他就换了死遁道具,有第二条命兜底。还求饶?要不是任务在身,等他重生回来不揍一顿陆羽,算他宋疏回家回得着急。
“就是不想。”
不但不求饶,还想凑近点自爆丹田把陆羽炸了。筑基修士自爆,对于陆羽而言,兴许只是被炮仗燎了一下衣角。但是对于宋疏而言,死遁前不硬气一把什么时候硬气?
他要陆羽栽跟头,最好摔得头破血流。
“乌迟秋妇人之仁,对你们心慈手软,我不会。”陆羽看乌霜如看一头死物,“你死以后,镜花水月散落人间,我多费一些力气再拿,也是一样。”
他伸手去碰剑鞘。
蘅仪大喊道:“陆羽!!停下!我告诉你那天你想找的人是谁!”
陆羽剑已出鞘,却还是为此停顿片刻,道:“待我拿到镜花水月,再听也无妨。”
剑出,则天地噤声。
一气斩出,破结界,分天海,所向之处无不崩裂。剑尊心意所及,万物让道,天与海之间皆成虚妄,唯此一剑是真实。
天海如巨口般怒张,道道翻滚冲向飘摇的灵舟。世间一切都暗了下去,只剩剑气与宋疏手背上的印记还亮着。
杀意临门时,一阵低沉缓慢的兽吟响起,一对重瞳睁开,剑气被按灭在一爪之下。
罡风骤起,身处风暴中心的宋疏却毫发未损,连灵舟不堪重负的动摇都没有感觉到。
第22章 镜花水月1
【竖子。】
乌迟秋的声音传来,金色的灵力修补着千疮百孔的灵舟。
“原来你的兽身长这样啊……难怪要说你是乌家的种。我当你是铁石心肠不愿现身……原来早有防备。到时候见了父亲,他也不好罚你,毕竟出手的,是你留下的印记。”
陆羽眼神冰冷,看向乌霜,“它拦不了我多久,你自己拿出来,我饶你一命。”
乌霜侥幸捡回一条命,即便身躯被罡风千刀万剐也无动于衷,反而颤抖着起身。
她哑声喊道:“给……我给你,你想要镜花水月,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拿!”
她伸手,掌心却并未凝出杀招,周身灵气溢出,轻柔如云的白雾将一切困住。
灵舟泛波,所有人脚下松动,坠入镜花水月间。
【壹线任务:】
【2.找到神器下落(1/1)】
宋疏掉进镜花水月的第一反应是,好空。
白茫茫似雪原一片,无色无声无相如无梦夜,唯有二缺系统的面板像狗一样上蹿下跳,不断哀嚎:【我都叫你给我升级防火墙了!我又强制下线,你知不知道刚刚好险好险!】
宋疏揉揉脑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在哪?”
【镜花水月里。】
“幻境呢?”
系统沉吟片刻,去找资料。
【兄弟,好消息是,镜花水月对你没用,打过游戏没?这玩意是控,能控修真界一切有魂魄的东西。但你是穿越者,你的魂魄不属于这里,控不到你。】
宋疏品了一下,不可置信道:“我成挂哥了?”
【……那不至于,挂哥不会这么窝囊,你充其量就是个bug。你不会被镜花水月迷惑,但是你也没办法出去。】
系统解释:【还记得你看过的龙傲天小说不?主角拜入门派,爬天梯会过问心境,打破执念才能通关,镜花水月也一样。】
宋疏进入镜花水月里,但幻境没来。
考生进考场了,满分才能出去,但试卷没发。
宋疏:“……”
宋疏爬起来,开始逛系统商城。
【你干嘛?】
宋疏冷漠:“买把剑自刎重开,这个号废了。”
系统大惊:【有解决办法的!这身体差一步就金丹了!】
宋疏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没结丹,划得更用力了。
【你在三个主角里选一个人的幻境呆着就好了,等他们谁过了你也能跟着出去,】
宋疏已经把刚到手的四十万冰冷积分换成了更冰冷的长剑,系统连忙劝阻,【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但是——你不能把这当成是一把游戏,宋疏,这是你自己的身体。】
光洁的剑身倒映出宋疏的眼睛,如柳叶般的双目有一层怒意。
【小疏唉……】系统面板讷讷地闪了闪。
“我知道了,”宋疏合上剑鞘,长舒一口气,转到下一个话题,“易容buff去哪了?”
系统严肃承诺:【易容你肉身上,但在幻境里,我会帮你藏好的。】
宋疏盯着眼前三个名字:乌迟秋、陆羽、慕容漪,只觉得一阵头大。
哪个选项都写着“此处有坑”。
“都不选会怎么样?”
【理论上可以,】系统面板弹了弹,【然后你就会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直到外面有人打破幻境,或者你的肉身因为长期不进食不喝水……】
宋疏的目光在三个名字间游移,伸手点了点“乌迟秋”三个字。
矮子里面挑高个,便是如此。
须臾,空茫茫的镜花水月,渐渐呈出黄铜镜般质感,天上地下目所能及之处,皆是自己无尽的倒影。
【镜花水月里,我没办法帮你太多。】
【不过除了你之外,在幻境里的人都是不带记忆的,没有人会认得你。】
“那出去以后呢?幻境里的记忆还在吗?”宋疏问道。
【那就得看镜花水月的主人答不答应了。】
一尾红鲤从黄铜镜中游出,它在半空轻盈地摆尾,绕宋疏徐徐游了两圈,继而朝某个方向曳去。
宋疏只迟疑一瞬,便提步跟上。
黑暗吞没了他,行至某处,周身如被无形之力禁锢,动弹不得。
一道苍老的嗓音进入耳中:【我北海慕容氏,愿将我族世代守护的信仰,双手奉予家主,唯求两家此后世代友好。】
宋疏艰难地睁开眼。
他仿佛附身于某件器物之中,视线所及,是一座巨大的祭坛,与一群衣着古异的人。他正暗自出神,想着这些人都是谁,谁料一节枯枝般的手指忽地逼近,占满他全部视野。
原来是那老者正将他附身之物双手捧起。
【家主意属哪位公子承接神赐?】老者捧着器物转身,宋疏的“视线”也随之移转。
他不惜献上全族信仰也要攀附的,正是陆家新任家主,陆川。
陆川略抬下颌,静默片刻,开口吩咐左右道:【去把长公子带来。】
簇拥着的两个孩子里,有一人被轻轻推出。那孩子尚幼,眼中满是懵懂,还没到可以读懂四周目光中的深意的年纪。
陆川抚了抚他的发顶,话却透着与动作截然不同的冰凉:【我便以此子躯壳为祭,换我次子天赋卓绝,登临绝巅。】
老者面掠过一丝不忍,却没为这孩童做点什么,反倒对着他手中之物低低一叹。
他握住孩子细软的手,口中不断吐出诵念声。一股奇妙的共鸣自宋疏体内传出。
随即,他被高高擎起,再猛地下坠!
“噗嗤。”
掌心被贯穿,不亚于剜心之痛。纵然是幻境之中的宋疏听了那凄惨的哭嚎,亦不忍直视,蹙紧眉头别开脸。
祭坛苏醒了
血泊漫延,如镜般映出他此刻的形貌。
这竟是一截缩小的龙身残骸,盘踞细长尖锐石锥之上,仅两掌长短,鳞纹黯淡,骸骨森然,但沾了那血之后,隐隐约约有活过来的样子。
血光映照间,那孩子似有所察觉般抬眸,猝不及防与宋疏的视线对上,恐惧一颤,又莫名被吸引。
宋疏,或者是那一截石锥,又一次被高高扬起,下坠时世间万物都模糊了起来。
待再一次落地,却被轻柔的放在了一间屋内。
好一会宋疏才弄清楚,这是镜花水月换了景。他似乎是被摆放在了什么人的屋子里。
陆川在屋子中央站着,动了动手腕,朝屋里招手。
方才在祭坛上被老祭司一锥贯穿掌心的那个小孩已经包扎好了,只是看起来精神不大好,病焉焉的。一双眼睛透着不合年纪的暗沉。
陆川随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掀起眼皮问道:【早已过去三日,为何他还没死?因为你们,我只让明媒正娶的夫人,“诞”下了一个孩子。】
老祭司哆哆嗦嗦地跪下,【兴许是孩子的生母特殊……让他有了一线生机。】
陆川这才懒洋洋地重新审视这个孩子,半晌,他笑道:【……也罢,我大哥的孩子不也是陆家的孩子吗?】
宋疏:“……你们这个上流的世界真的很下流啊。”他忍不住吐槽出声。
难怪乌霜想弄死这些人,他要是乌霜,发现自家被人这么轻飘飘的侮辱了,也会不择手段要杀过来的。
幼年的乌迟秋静静扭头,像是能听到他说话一般,精准地与宋疏对视。
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小乌迟秋的双目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这么久以来,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想要那个。”
宋疏意外能察觉到自己,更意外乌迟秋会想要这个石锥。
按道理来说,被这么个玩意扎了几下,应该害怕的走不动道,怎么还有人主动去要的?
他错愕地被小乌迟秋捧起来。
幼年乌迟秋比起日后的他,要直白袒露许多,小乌迟秋扭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这个。”
陆川看着他,须臾挥挥手,“给他。”
小乌迟秋的高兴很含蓄,但还是能让别人一眼看出来,临走前,他忽地一问:“为什么他们现在都称阿羽为陆羽了?”
陆川笑了起来,眼尾一条细缝更先狭长,他道:“你若身体好些,姓陆的便是你了。”
乌迟秋似懂非懂,只抱紧了怀中之物,便被婢女牵着带走。
宋疏被安置在了乌迟秋屋内。
乌迟秋小时候竟然也很安静,不怎么闹人,只是刚放在屋内的头几日稍显热情了些,但宋疏很认真地尽一个石锥的责任——装死,于是乌迟秋便减少了和他说话的次数,只是偶尔会和他说几句陆羽的坏话。
他本来不想理会乌迟秋。
一旦想起这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豢养许久的灵蛇,想起灵宠面板的那些刻薄之言。
哪怕眼前这个小的脸圆个矮,在他眼中也哪里都不对劲。
宋疏只当乌迟秋是纸片人,他无意将目光停留在主角身上,直到乌迟秋和白蛇的形象融为一体,他才不得不直视这些扭曲的话语。
无法自抑地想起白蛇病态地依恋,同时又极其抗拒去深入。
装死装久了,宋疏又想念起自己在灵舟上的鸟和狼崽。
如果这个时候怀里有一只蓬松的小动物,摸上两把也算慰籍。
幻境日复一日,宋疏某天夜里做梦觉得手心毛茸茸,以为在摸桃莺,喜得他一阵搓揉。直到悠悠转醒,小乌迟秋把石锥放在了床边,宋疏一直在搓他的头。
好消息:宋疏能控制灵体大小变化和行动了。
坏消息:这一摸便像是打通了乌迟秋什么窍穴似的,本来有所消停的倾诉,又热切了起来。
他本来就不大受陆家关照,底下的人都说乌迟秋被这石锥迷了心窍,脑子出现了些问题。
好在镜花水月的幻境虽然做的很真,但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是会像摁了快进一样匆匆闪过。
三年一闪而过。
第四个春末到来时,幻境慢了下来。
乌迟秋的庭院栽了很多苦楝树,小小的花瓣冒在树冠上,像是轻柔的云。
“他陆川会养什么孩子!三年过去,小姐的血脉藏着不让我见,哪有这种道理?乌九,你不向着我就算了,你怎么还替他们说话?”一道略显耳熟的女音响起,咋咋呼呼,几乎要把树冠上的花都震下来。
面庞更圆润一些的乌霜走在前,年轻许多的乌管事追随其后,二人一个炮仗一个哑巴,陆家上下无人敢拦。
“小师姐,小姐已去,乌家长老大限将临,公子也将要渡劫……如果公子渡劫失败,待长老一去,乌家真的要仰仗陆家才能站稳脚了。”乌九劝导,“还是圆滑些好。”
乌霜剜他一眼,伸出手,“不是还有小公子在吗?我不信小姐的孩子能差到哪去,就算是烂泥,乌家用力也能扶起来,把小姐的东西给我。”
她一把抢过乌九手上的东西,却被花瓣糊了眼,烦躁地抹了抹脸
春末一到,苦楝树就疯狂开花,紫粉花瓣纷纷扬扬,从庭院前飘进屋里头,下人们手忙脚乱。
“快,将此物藏起来!”
一人指了指乌迟秋怀中的石锥,便很快有人去拿,但是没抽动。
“这个不可以给他。”
乌迟秋眼里满是执拗,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关于孩子的年纪对不上长相,我已经启动修仙文私设,灵胎长得快点也没什么,你也来试试吧!
第23章 镜花水月2
宋疏呆在石锥内,感觉自己被两股大力拉扯,连忙跑了出来,看见一张稚嫩的脸,顿时又没了脾气。
他劝道:“他们不会把我带给陆羽的,放手。”
乌迟秋脑子乱糟糟的,宋疏却看得明白。乌霜误以为他是乌家的孩子,才特地赶来陆家撑腰。如果让她看见这根石锥,恐怕会察觉出端倪,反而坏了既定的走向
孩子的手指仍旧半紧不松地拉着他,眼眶通红,好像再说几句就会不情不愿撒开。
陆羽是个混世魔王,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与乌迟秋针锋相对。原文里白月光的待遇早就碎成了渣子。
乌迟秋的东西没少被他抢走,陆川虽也管教,换来的却是陆羽变本加厉的针对。
果真是应了那句,狗父无虎子,爬虫难生龙,能尿一个壶里的父子,必然有一模一样的嘴脸。
小乌迟秋心里揣着委屈。
他很早就察觉了宋疏的存在。
在祭坛上,他一扭头,发现石锥底座上有一个雪白的小人。
还不知美丑为何物的年纪,吸引他的并非外貌。在发现宋疏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存在以后,一种近乎直觉的,私密的依恋悄然生出。
这是独属于他的存在。
陆川给的东西被拿走也就罢了,但这个,不行。
“你平时都不怎么同我说话……因为他,你才开口。”乌迟秋低声道,语气多少藏着不甘心。
如果是大的说这话,宋疏白眼已经飞上天际,但小的说这话就刚刚好。
“往后我都同你说,好不好?”他嗓音放得更缓,像在安抚。乌迟秋这才一点点松开了手。
石锥被下人仔细藏好,宋疏却仍旧可以能自在来去。乌霜抱着小孩搓揉的时候他就变成正常体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如此疼爱小乌迟秋的乌霜,有朝一日会不择手段也要让他死。
宋疏翻了两页书。
他在看一本北海的游记。
因为北海灵气充裕,情况稳定,海中有一种妖便因此进化出了极其精美复杂的壳,这种壳能够帮助他们在不同深浅的海域中生存,但只适用于非常稳定的海域。
所以,当北海灵气衰败,海域巨变,这类妖便很快死去。
他对这个妖倒不感什么兴趣,只是通过这段游记,大概猜出了北海慕容氏为什么衰落。
纯倒霉。
不远处的乌霜抱着孩子玩闹,乐得发出一声怪叫,将宋疏的注意力拉回。
……好吵啊,好像他在现代养的那只比格。
“这个是摄魂铃,那个是黄泉伞,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小姐当年所得,”
任何一件流露在外,都会被天下修士抢得头破血流的法宝,如同地摊货一般展开,呈在乌迟秋面前。
宋疏看着乌迟秋虽有谨慎惶恐,却依然藏不住欢悦的眼睛,又看看怜惜之意溢于言表的乌霜,微妙地生出一丝同情。
……还真是没爱过哪来的恨。
“还有一件,本该也是你的。只是现在还不能给。”乌霜捏了捏孩子软软的脸颊。
“是——是什么……”
“是我家公子,你的舅舅,他有一件名为‘镜花水月’的神器,历来只传弟子。你是小姐的血脉,他不收你做徒弟,不传你,还能传给谁呢?改日我借来给你玩。”乌霜随口解释道,又牵起他的手去看别的新奇玩意儿。
乌霜虽然莽撞咋呼,但毕竟出于真心,养孩子要比陆川精细许多。
被乌霜抱过一次之后,乌迟秋像是突然开了窍,知晓这世上还有比摸头更令人安心的接触。
当晚,他便严肃地板着小脸,问宋疏:“你为什么从来不抱我?”
抱他?
宋疏闻言挑眉,双手环胸。他身上仍穿着那身白衣宗服,但因为身段比例极好,即便如此也能显出几分风姿。
此刻他站着,对于年幼的乌迟秋而言有些太过于高挑,记忆里只有陆川给他这种感受。
但陆川从不会为他俯下身。
“你想要我抱?”宋疏和他平视,眼神很疑惑。他知道自己的眼型略显冷淡,于是刻意放轻声音:“乌霜不是愿意抱着你吗?”
宋疏没抱过孩子,他只抱过狗。
结果穿到修真界以后狼崽也不愿意让他抱,反而是桃莺往他怀里钻得多。
……桃莺才多大啊!
宋疏无慈悲地想。
“……不一样。”
话音刚落,一团温热的孩子便挤进了他怀里。
“在你怀里想睡觉,”乌迟秋将脸埋在他衣襟前,声音模糊,“在姑姑怀里……不安心。”
“你把我当什么了?”宋疏后知后觉回过味,满脸不可置信,几乎想将乌迟秋提起来问个清楚。
可这王八蛋子的呼吸已逐渐平稳,也不知到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反正手是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一副赖定他的模样。
说起来,这是乌迟秋第二次明确表达他想要的东西。
一次是要石锥,一次是要拥抱。
庭院真的种了太多苦楝树,陆川对他的关照本就不算特别多,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来修剪,稍不留神,窗户没关,桌椅板凳上便有着紫粉花瓣的痕迹。
镜花水月过去了三年。
宋疏意识到幻境还没有破开,不由得心生迷惘,他还不知道乌迟秋是因为什么,一直走不出这个幻境。
从有意识开始,贯穿到未知的幻境尽头,困住你的是什么?
“乌霜姑姑说,多被抱会变得幸福,其实我当时没有感觉,”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现在为什么有?”宋疏问道。
乌迟秋说不出来,他本能地喜欢这种紧贴的感觉,脑海更深处却告诉他,喜欢拥抱的原因不止于此,但他始终想不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
“你是什么东西呢?”乌迟秋没有回答他,反倒问起他的来历。
“……孤魂野鬼而已,我叫,”宋疏本想捏个假名,待出了幻境也好混过去,转念一想他马甲都被捅成蜂窝了,索性说了真话,“我叫宋疏。”
镜花水月过的时间飞快,只有一些片段尚且缓慢。某个雨天,宋疏小睡醒来,幻境已过去许久。
这几年因为乌霜的缘故,乌迟秋过得比从前安稳,但近日她似乎格外地忙,每旬一次,雷打不动的探望也变成了乌九。
“这乌家来人倒是勤快……只不过为什么不将乌迟秋带回去呢?”
“哎呀,这你就不清楚了,当年乌小姐死后……”
庭院的窃窃私语入耳,宋疏扯了扯嘴角,不是很喜欢他们嚼舌根的内容,弹指打出一道灵力,将庭院的花打乱。
“怎么来了这么一阵风!这下要扫到什么时候……”
宋疏刚了事拂袖,一转身,遇到了小睡刚起的乌迟秋。宋疏虽仍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却随手拂过一旁的炭盆,将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点了。
谁料小王八羔子跟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宋疏差点被撞得往后退。
“你长个了?”宋疏惊奇,这萝卜点大的玩意居然快够到他腰了。
“早就长了……”乌迟秋回答,声音也与从前有所不同,“怎么突然把花给打下来了。”
“好看嘛。”宋疏搪塞。
“……原来姑姑不在,你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的。”乌迟秋的状态有些不对,还没等宋疏问,他已全盘托出:“我梦到了……龙。”
怀中传来濡湿的触感。乌迟秋嗫嚅着,话里带着哭腔:“我是不是……是不是骗了姑姑?”
宋疏的安慰方式向来简单粗暴,却总能直击要害:“你当时能骗她什么?话能说利索就不错了。真要追究起来,不都赖你爹吗?”
“……你知道?”乌迟秋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我一直都知道啊。”宋疏坦然承认。
乌迟秋不再说话,只是将他环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进对方血肉里。
“我该不该告诉姑姑?”压抑的啜泣声逐渐变大,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按常理说,乌迟秋的脸已初现日后那副冷峻容颜的雏形,宋疏看了本该觉得不耐。可这孩子哭得太凄凄惨惨戚戚,惨得让他心头那点烦躁都化作了无奈。
宋疏没有替人做选择的习惯,只是提醒:“……依你姑姑的脾气,她若知晓真相,把你弄死也不一定。”
“……那她会原谅我吗?”乌迟秋抽噎着问。
“我说你这人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宋疏简直要气笑了。
乌迟秋还在哭,哭得宋疏脑仁疼。
他叹了口气,终是软下语气:“那你姑姑这样坏你爹的事,也有可能被你爹弄死。有些事情,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如果你做好了承受一切代价的准备,便去做。”
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承受什么代价呢?
“姑姑会走吗?”乌迟秋抬起泪眼,“你也会走吗?”
想起现实中发生的一切,又看看这么一点大的人,宋疏回答不出来,破天荒地主动伸出手,将他环住了。
好歹乌迟秋听进去了,没让幻境乱下去,从此再没提过。
——
生命里出现的意外分两种,一种是灾祸,另一种是天赐。
宋疏对于乌迟秋而言是天赐。
即便这个“天赐”看起来不怎么想亲近他,但稍微纠缠一下,也不会被踢开,再耗一耗就可以如愿以偿得到想要的。
如何不算予愿必还呢?
“宋疏,今天家主说我和陆羽可以一起学剑了——”
“宋疏,我今天被打手心了——”
“你为什么练剑那么久,根本不理我?”
“宋疏,宋疏——”
好吵啊。
每一年都是这么吵。
宋疏大概能从乌迟秋幼时的生活轮廓里,看出他日后表里不一的影子。
幻境里的乌迟秋一节一节拔高,表情越来越漠然,举止言谈也淡了人味,在宋疏面前却还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想突破境界,所以要心无旁骛地练剑。”宋疏看到乌迟秋这张脸,竟然很想捂耳朵,又觉得有些失礼。
我教过你很多遍了,你心不静,出剑不果断,又急躁……乌迟秋脑子里想了很多,开口又变成了:“我可以保护你,你不用着急……”
乌迟秋已经十六岁了,和他身高一同增长的还有境界,宋疏听完竟有些失语。
乌迟秋没等来宋疏的回答,反而被他一掌按住头顶,有些报复性用力地搓乱了头发,光洁的额前满是乱七八糟的碎发。
好不容易将头发理好,却发现人早已拍拍屁股回到了石锥里。
乌迟秋倒想追,奈何他已经到了该看书的时间,夫子见他面色不虞,还斥责了两句“无规矩不成方圆”云云。
等宋疏从石锥里出来,看见了乌迟秋压在石锥下的一行字。
“执鼠无功元不劾,一箪鱼饭以时来。”*
“看君终日常安卧,何事纷纷去又回?”*
笔锋干脆,隐隐埋怨。
不知道是不是宋疏的错觉。
他怎么总觉得,乌迟秋越长大越爱埋怨他?
幻境第十七年。
如今他被乌九带出去历练,按正常情况算,宋疏有小半年没见他,一直在陆家看快进。
宋疏绝望了。
何意味?难不成乌迟秋要在这里待到死不成?
镜花水月,镜花水月。
被困在美好的虚妄之中。
难不成要等到乌霜发现乌迟秋的真实身份以后,他才能出去?如果是渴求亲情的话,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乌霜乌九来陆家开始推演?
以往他很心安理得的待在那根石锥中,那是个很安全地地方,但随着时间推移,宋疏越发没了耐心。尤其是当他惊恐的意识到,幻境里的时间变慢以后,这种潜藏的烦躁便在心里生了芽。
于是原本只会在屋内走动的宋疏,逐渐将活动范围扩大至整个庭院。
“那可是不春洲出了名的美人,这你也不心动?都说色授魂与,人家已授以色相,你的怎么一直在走神,魂飞哪儿去了?”乌九带笑的调侃随风传来。
乌迟秋身姿已如青竹抽条,挺拔清瘦。面对乌九的打趣,他面上波澜不惊,目光掠过连绵春山与繁盛花树,最终停在一处树冠之间。
那人依旧一身白衣,倚靠在枝头。见他来了,只微微抬眉,随即不甚愉悦地折下一枝繁花,朝他掷来。
扔偏了,花枝轻轻撞在他胸前,又滚落在地。
乌九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伸手在乌迟秋眼前晃了晃,“……喂,魂真丢啦?”
作者有话说:
*引用陆游《赠猫三首*其三》
“你捉不到老鼠我根本就不追究你,每天的一瓢加鱼饭都会按时送来。我就是想看着你整天趴着那里陪伴我,可你为什么又忙忙碌碌地来来回回?”(来源自百度百科)
开智以后发现身边有顶级建模。
小时候纯属亲情和依恋。
第24章 镜花水月3
什么意思?
乌迟秋长成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从前他还小,看着可爱叫人心软。长大以后变成了记忆里熟悉的死人脸,宋疏也没了好脸色。
可是这个时候的乌迟秋又没做现实里的那些事情,怪罪幻境里的这个,属实是没道理。
……实在是惹人心烦!
于是他扔完花枝就跳下树,转身离去,也不管待在原地的二人是什么反应。
“……喂?迟秋?”
花瓣钻进衣领的感觉很痒,乌九碰了他好一会儿才将这股痒意压下。
乌迟秋抖了抖衣袍,“也就那样吧。”
“什么叫也就那样吧,你还见过更好的啊?那怎么可能?”乌九摆摆手。
“你见不到而已。”无论是从神色或是语调观察,乌迟秋的情绪都算得上平缓,但乌九却觉得这里头藏着微妙的炫耀。
“那肯定是绝世容颜了哈哈……”
“那五年后宗门大比的话,你要去吗?你的年纪已经够了,”乌九破天荒恭维了几句,又期期艾艾,“陆家主一直都不让乌霜把你带回去……你打算?”
乌迟秋沉默一会,道:“我姓乌,只要你们愿意,我就是舅舅的徒弟。”
“喔,那就好!”乌九喜上眉梢,“什么叫只要我们愿意,你就是啊?怎么可能不愿意?乌霜只是近年来为了小姐的死到处奔波有些忙,不是想要冷落你,你姑姑可比陆家主要疼你。”
“这些年,她本有望突破元婴,结果为了小姐连这个也没顾上。”乌九叹气,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对了,这个给你。”
那是一柄很普通很普通的纸伞。
看着有一点年头,伞柄上刻了一轮满月。
“这是当年陆家前家主赠予小姐的,曾是一把上好的法器,但因为去救叶舟城水灾坏了,如今修好,也不过是一把稍微坚固一点的普通俗物,但意义非凡。”
乌九将此物塞入他手中。
“这把伞本该是给公子的,但思来想去,你还是比他更合适。”
——
“打住,你现在已经十七岁了,不可以再像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
宋疏伸出手,制止了朝他走来的乌迟秋。
他看出来乌迟秋情绪低落,避免他又跟个小狗似的蹭过来,连忙拒绝。
乌迟秋并不是空手归来,这些年他与宋疏呆着,也摸清楚了他的一些喜好。捎来了一些兴起的话本与精致的甜食。
“为什么?”乌迟秋被拒绝了,也不强求。将糕点一个一个码好,堆成小尖推了过来。
不解道:“书上只说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授受不亲吗?”
因为你有前科啊那不然呢!
乌迟秋终于到了宋疏忍心对他翻白眼的年纪。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话本,却把甜食推了出去,道:“……因为你长大了,滚出去。”
平白无故得了白眼,乌迟秋反倒又粘了上来,眼里竟然有一丝令宋疏起鸡皮疙瘩的可怜,“为什么?”
宋疏头疼:“不是,你这,怎么不太一样……”
“和谁不太一样?”乌迟秋问道。
“一个人,和你很像的人,但是他从来不对我动手动脚,也不像个狗皮膏药。”宋疏道。
“他是什么情况?”
“哦……比我年长,身居高位……不熟。”
“不熟?”乌迟秋琢磨了一下,“这样的人像个狗皮膏药动手动脚,不是变态吗?你能忍他?”
宋疏震惊他竟然有这种惊人的自知之明。
乌迟秋并没有强求,他还没到能和宋疏平视的身高,但是宋疏也不会再为他而俯身。
“宋疏,我很小的时候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喜欢被抱着。”乌迟秋喃喃出声,“被抱着的时候就会被关注着……后来我发现叫你的名字,你好像也会看着我。”
“可是很奇怪,你看着我,完全没有,我看你时的感觉。”
这能有什么差别?宋疏不解。
“我看你,看乌霜,看陆羽,是有差别的,你没有。你看着我,但是看我跟看其他人看一朵花,看一本书,没有什么差别。”
“我只在家主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因为他从来不把除自己以外的人当做人,我本以为陆羽会有所不同,可随着年岁增长,我发现他也没什么两样。”
“家主是因为他已经强的不像人,你呢?宋疏,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带了一个系统过来,跟你们不一样,宋疏心道。
“你多想了。”他又开始搪塞。
宋疏并不愿意敞开心怀,于是伸手去拿那叠精致的吃食,仿佛口中有了食物,就能够杜绝说话。
糕点入口即化,能吃出来它是被精心保存着,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宋疏垂下眼。
乌迟秋心想,这个人看着很柔软,但说出来的话,总是很铁石心肠。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于是缓缓道:“我觉得遇见你真的很好运,自从我让父亲将石锥给我以后,我得到了很多的注视。”
“我从前都不敢去想。”
“但我总觉得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就像是琉璃一样,那么漂亮的东西,一摔就碎。”
可能是吃人嘴软,宋疏沉默的咽下糕点,道:“碎了就,碎了呗。”
他抬眸,却不去看乌迟秋,“你以后会有新的,更漂亮的琉璃。”
幻境第十九年,乌迟秋名义上的那位舅舅,果然渡劫失败了。
陆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乌霜第一次手握长刀出现在庭院中,骤雨急促落下,嘈杂的雨声几乎要把她的声音给吞没。
“乌迟秋!出来!”
乌家青黄不接已露出颓势,乌霜在乌家忙得心力交瘁,按理来说,不该出现在此。
连一直置之事外的宋疏也意识到不妙。
但乌迟秋把他困在了屋里,只撑着乌九给他的那把纸伞就出去了。
宋疏即便身处镜花水月的幻境中也并没有偷懒懈怠,他有好好的将过往那些学过的剑谱一一温习,但怎么也不得要领。
乌迟秋和那只兽融合到了什么程度,宋疏并不太清楚,但他现在确实撬不开这道结界。
如果乌迟秋愿意,其实乌霜伤不到他分毫。乌霜近年来一直都很忙,以至于疏于修炼,境界早已落了他一大截。
但宋疏算是看明白了乌迟秋这个神经病。他绝对会站着一动不动,让乌霜砍到尽兴。
就像灵舟上,陆羽一剑差点将乌霜就地正法,乌迟秋明明和陆羽一样有不俗的实力,反而被重创。
就算乌霜有镜花水月,乌迟秋也绝对放了水,又或者他根本就没还手。
叶舟城上赴宴,乌迟秋如此配合地扮演一个饵,但从某种意义上才说,又何尝不是在告诉他们,其中有诈呢?
宋疏想起来乌管事说过,乌家曾经犯下大错,是乌迟秋在其中运作,乌九才侥幸活了下来……这个大错是?
“乌霜!乌霜!你停下——”
没有人在乎宋疏的喊叫,他只好拿起自己在系统商城里面兑换的那把长剑。灵力周游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剑尖一点,他向这道结界砍去。
从前细致的琢磨并未动摇突破瓶颈,反倒是这下急赤白脸的挥剑,令他的出剑更加纯粹,竟有了返璞归真之势。
剑尖之下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一圈圈爬满结界,好像一用力就能够将整个推开。
指尖碰上结界,他心中却一顿。
……如果乌迟秋被乌霜重创以后,镜花水月消散了呢?
他匆忙从石像中出来,匆忙震碎结界壳,连带着那丝隐约的顿悟之意也匆忙,宋疏还没有抓住那是什么,就被这个念头打消了。
一念之差,等到伸手再次附上那道结界,将其推开时,契机早已消散。
暴雨里,乌霜伶仃地站立,她消瘦了许多,一刀将乌迟秋的肩膀贯穿。并未击中要害,也没有更进一步,让他更加不好受。
乌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就是知道我不会真的杀你吗?”
她拔刀,乌迟秋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那把纸伞掉落在地,乌霜心中一痛,说不清更恨他还是陆川。
宋疏终于飘到乌迟秋面前,即便知道他不会死,还是为他输送了一段灵力护住伤口。
察觉到熟悉的暖意,躺在地下不知是死是活的乌迟秋下意识的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他的手腕。
影影绰绰的雨雾中,逐渐亮起了一两点灯火。一道带笑的声音响起:“怎么动那么大的肝火?连夜硬闯我陆家,就是为了杀我兄长?”
人群自动让开一道路,陆羽从中现身,目光却在宋疏身上顿了顿。
“你是谁?”
宋疏面色惊疑不定。
乌迟秋是幻境的主人,能看到他就算了,为什么陆羽也能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小乌新手限定皮肤日期已过
第25章 镜花水月4
乌家颓势一显,小姐的死忽然有了线索,顺藤摸瓜追查到陆川与乌迟秋头上,再一路上畅通无阻地来到陆家,站在乌迟秋面前——这个人还很自觉地站在自己面前挨打。
乌霜觉得这个过程真是顺得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自己被下套,她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如今陆羽一现身,更是坐实了乌霜的猜想。
她愤怒地看向底下那个因自己手下留情,如今还活着的人影,“你也是和他一伙的?!”
宋疏一面输送灵力,一面乱糟糟地想,这可太天时地利人和了。
乌迟秋这下是黄泥巴掉裤.裆,解释或者不解释也是个死了。
乌霜这一刀可了不得,乌家往后被针对百余年,与这一刀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不……”乌迟秋面露错愕,想要解释。
却被陆羽打断,“是又如何?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蠢,自投罗网而不自知。”
说罢,玩味地朝着乌迟秋看去轻轻勾起嘴角,“蠢。”
“你又是何人?”他转头看向在一旁站着的宋疏,如果是寻常,定然有人跟着帮腔或是解释。
然而四周寂静,见众人没有反应,陆羽皱眉问道:“看不见吗?把这个也给拿下!”
宋疏能感觉到攥着他腕骨的那只手越发紧缩,他进入镜花水月那么久,头一回感觉到疼。
乌迟秋闻言挣扎了两下,似乎要起身,宋疏只是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然后低声安慰道:“没事的,只有你们能看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人上前。
其中一人小声提醒道:“是要拿下何人?”
恰好验证了他的说法。
陆羽眉头一皱,只好先将乌霜等人给处置,他与乌迟秋早已针锋相对许久,如今见他吃了这么大一个憋屈,心中自是畅快得意的很。
于是他也不再管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毕竟来日方长起了兴趣,慢慢的周旋便是。自己想要什么,有什么得不到呢?
又觉得这副场景实在扬眉吐气,不做点纪念实在可惜,于是慢悠悠地,取走了地上的伞。
宋疏知道这把伞对于乌迟秋而言意义非凡,他有心帮帮忙。然而只要自己一起身,离开乌迟秋一段距离,半昏不醒的人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虚弱地摇了摇头。
他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陆羽拿走了那把伞。
——
乌迟秋经此一事后,境界衰退,竟然起了烧,陆家医师上下忙得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上窜下跳地为他寻来各式灵丹妙药,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家主,肉身可医治,只怕落下心魔。二公子这番所作所为,确实有些过火,虽是您的点头默许,但兄弟之间这样总归是不好的。”其中一位有点来头,算是归属陆家已久的家臣,壮着胆子同陆川说道。
陆川独断,但毕竟刚登上家主之位不久,对于这些旧属,自然是不敢太大动干戈的清洗,于情于理,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
“所言极是,我会好好管教犬子。”陆川坐在一旁,皮笑肉不笑。
“……怎么伤得这么重。”
宋疏却不想管他们这些大人物的风潮涌动,他坐在乌迟秋床边,看着对方苍白的面孔,揉了揉眉心。
意识到自己的心疼有些越界,宋疏难免愣神片刻,又被手心的拉扯感唤回意识。
——多少也该有点心疼吧,他毕竟是血肉之躯,而非真的铁石心肠。如果是寻常人,正常地追他个半载一年的,说不好也会心动。
“……”乌迟秋没有动静,他半昏不醒,其实根本听不清楚宋疏说了什么,只是把他拽得更紧,手指用力到发白。
嘴唇一张一合,只吐出几个气音。
宋疏凑上去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说“我的”?今晚乌迟秋被拿走的,好像是把伞。
“我去帮你把伞要回来。”宋疏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这又不是外边的世界,一个幻境而已,在幻境里他就是个bug,死也死不了。这么强的配置,连替身边的人出头都做不到,未免过于软弱。
转身要走,却被拽的根本动弹不得。
宋疏安抚似的轻柔的拍拍他的手,乌迟秋这才松开桎梏,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
陆川果然好好的管教了陆羽一番,多少是出于真心,多少又是做给外人看,说不清楚。但那几鞭子的力道却是实打实的,每一下都带着凛冽的破空声。
“我让你设计乌霜,你为什么要扰乱你兄长的道心?”陆川看起来真的动了怒。
“一把油纸伞而已……”陆羽呀咬牙切齿。
“你知不知道你的兄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与那只兽几乎快要融为一体,乌迟秋死了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快意啊。”陆羽低低笑道。
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不得不相处在一起,无时不刻不被提醒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对方才能得来。
乌迟秋死了,对他陆羽有什么好处?
“他若道心破碎,沦为废人,不一样没死吗?陆家好生照养着也能活!你问我为什么?我快意啊,我快意的不得了!”
见陆川神色愈发嫌恶,陆羽终于吐出一口气,像是扳回一局一般。
“你天资平庸,本就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作为我的孩子才得到了这一切!”
“如果不是你的兄长,天生体弱,你以为轮得到你?”
“不知感恩的东西!”
陆川将马鞭狠狠的抛掷在地。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天水还积累着,马鞭坠落在地溅起几颗水珠,尽数泼在了摔倒在地的陆羽脸上。
“把他关进禁室,用木板封起来,这一次窗户也给他封死。”陆川扭过头,不去看陆羽惊恐的眼神。
“陆川!陆川你凭什么?!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能全部都把它封上……我给兄长认错,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
陆羽再怎么天资卓越,终究还是年少没有岁月的积累,被几个老修士摁着,便再也动弹不得,如同被拧着的鸡崽子一般,扔进了偏僻幽暗的小屋内。
“陆川!你这个畜牲,你会遭报应的!”
求饶没有用,流泪也没有用,图穷匕现时陆羽终于又露出凶狠的神色。
然而,比他更果决果断的是,众人按着木板落下的钉子。
光亮一丝丝吞没。
乌迟秋有心魔又怎么样?他陆羽从有意识开始,犯下第一件错事以后,这桩心魔便一直紧随着他,如蛆附骨一般,再也摆脱不掉。
禁室很小,小到两个成年男子进去都无法站立起身,所幸陆羽还是少年,蜷缩起来倒还留了一丝空隙。
错乱的感官像是一盆缠绕扭曲的蛇,以至于感觉门被人推开的时候,他还觉得是幻觉。
不然呢?陆川等人早已走远,谁会折返回来?
“……嘶。”
“喂,你还活着吗?”
宋疏只恨自己眼睛不能把看见的东西打码,这一团扭曲的人型看着不比扭曲的蛇肉条攻击力小。
陆羽没理他,宋疏心一横,伸手去撩开他的头发。
陆羽才有了一点反应。
他抬头看着那个站在乌迟秋旁边的漂亮美人,皱着眉头看着他,“说话?”
宋疏没见过陆羽这么落魄的样子。
他对陆羽的印象,无非就是当年宗门大比,陆羽高高在上地把他给扯了下来。
做贴身侍从的头几天,陆羽只要他舞剑,宋疏那时还有几分心气,敢问陆羽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我为什么让你做侍从……啊,我爹不太喜欢你,所以你得在我身边。”
陆羽又掐了掐他的脸,笑道:“要是漂亮点就好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脾气。”
高高在上地,说他还差一点被玩弄的资格。
……
宋疏突然觉得这团模糊的血肉顺眼了起来。
禁室实在狭小,宋疏抬抬手,灵火吞噬了四周,那个好像快要死掉的人影这才有了些反应。
陆羽感受着灵火带来的暖意,一动不动的看着宋疏的眉眼,良久以后,颤颤巍巍地眨了眨眼。
“乌迟秋的伞,你放在哪了?”
宋疏见他没有反应,于是犹豫片刻心里挣扎一会,伸手去摸陆羽身上的乾坤袋。
触觉从身上传来,这才有了“活”的实感,血液开始流淌在四肢百骸,冰凉的指尖也有了一些动力,陆羽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口大口喘气。
他勉强自己磕磕巴巴张嘴,虚弱道:“带我出去……带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宋疏并不太喜欢陆羽,甚至算得上生厌。
就算是少年时期与他毫无瓜葛的陆羽,也远比少年时期的乌迟秋要讨厌百倍。
然而他看上去实在是过于孱弱,瑟瑟发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豢养的那只瘸腿的小狼崽。
小狼崽在恐惧时也是这般,温热的身躯微微颤抖,在他手里呼吸起伏。
宋疏因为这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勉强生出了一丝怜悯,于是搀扶着陆羽起身。
“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不把他的东西给我,我定对你不客气。”他警告道。
陆羽却直接倒在了他肩膀上。
昏迷前,陆羽只看见了一对清晰的锁骨,像只玉蝶。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我整米回来了。
因为我用的是二十六键,偶尔语音输入+二十六键调整,所以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错字和文字组合……谢谢大家捉虫。
第26章 镜花水月5
“你去找陆羽了?”
“是拿回你的伞,”宋疏纠正,“不要说得我很乐意去见他似的。”
这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动机完全不一样。
“那你的外衣呢?”
乌迟秋低而缓慢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宋疏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轻轻扫过他的衣着,又像是想重重地里面钻。
很怪。
乌迟秋的表情太耐人寻味,几乎让宋疏以为他在看什么三心二意的情人一样,不由得一阵汗毛起立。
“……”
宋疏不禁回想起当时。
陆羽昏迷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宋疏好心抽了他两耳光,发现真没醒,善心发作把人扔原地了。
外衣?外衣在他要走的时候被陆羽扯坏了,宋疏看着那身又破又沾染血色的外衣,想都没想便丢弃在外。
做完一切以后,他在陆羽屋里转了两圈,找到了纸伞后就回到这里,谁料乌迟秋正好醒来。
他虽靠坐在床,但如朽木般死气沉沉,侍从劝他饮食或吃药也一概不听,反倒被嫌烦,全都被清了出去。
宋疏一手抓了点自己的零嘴,一手端药,走到他床边,轻轻地踢了一下床脚,将碗往床头小几上一搁。
乌迟秋这滩死水才慢慢活过来,眼神逐渐聚焦。
视线先凝聚在宋疏脸上,又移向那碗浓黑的药汁。
最终伸手端起一饮而尽,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宋疏,暗沉的目光好像能把人吸进去。
接着乌迟秋便问出了那个要死的问题:“你去见陆羽了?”语气虽虚弱,气势倒很强。
“……”
宋疏沉思。
把实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他很记仇啊?还要解释来龙去脉。
这种回答不上来问题的时候,用更刁蛮难缠的问题对抗就好了,
于是宋疏理直气壮:“你管得太宽了。”
十七岁的乌迟秋已经能很好地克制情绪,甚至因为所思所想太多,比日后还要沉闷一些。
本以为会没有回应,谁料他直直地看着宋疏,一字一句道:“管得宽?”
怎么会。
他只恨自己管得不够早,管得太少。
是他把宋疏从陆川那边要过来,宋疏的一切就该属于他管。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乌迟秋发现自己的嗅觉越发敏锐,他能清晰地捕捉到身边每一缕气息。
宋疏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在他回来以前,一定有人不知死活地趴在他身上。
“……”宋疏虽然没说话,但眉头紧蹙,俨然不愉。
“不要再去见陆羽了,”乌迟秋抓住了他的手。
宋疏身上很暖和,贴在他手心里像是被温水包裹,太过强烈的体温差距竟让自己有被灼烧的痛感。
也许痛不是幻觉,毕竟昨夜他还被捅了一刀,乌霜过于冰冷的话语比雨还让人难受,厌恶的眼神总算和千百次噩梦中的情景重叠。
高悬头顶的剑终于落下,拦腰截断此生,一分为二。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推演,近乎笃定地认为他会失去的东西,都在那时统统成真。
乌九不在场,还好不在,他已经无力再面对第二双眼睛。
医师说他因为乌霜那一刀被扎得道心不稳。
不是的。
他整个肩膀被刺穿,剧痛令自己不得不蜷缩在雨水中,心中仍有一线清明——宋疏还在他这里,不管出于什么,他都在那道结界内。
他可以承受失去任何,但不打算承受这个。
绝对不会失去,也绝对不能。
宋疏像是习惯躲壳里的动物,遇到危险会先考虑躲在安全的空间里,哪怕狭小难受也会忍耐。
还好他习惯缩在壳里,还好自己的屋子很舒适。
直到结界破碎,心里也好似有什么跟着一起破碎,来不及感到意外,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一口血喷出才意识到自己要一无所有了。
……
乌迟秋觉得喉中有吞咽不得的肿块,求生的本能让他求助似的将脸埋在宋疏手中,喃喃道:“我不要伞,能不能少离开这里,我——”我不安心。
话没说完,嘴里被塞了一把零嘴,恰到好处的甜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你说不要就不要?我大老远给你拿,你不要也得要。”乌迟秋离他太近了,呼吸喷洒在他手腕的脉搏上,宋疏自然是逮着机会就抽出手,红着耳尖把他推开。
“你放心吧,我离不开这里,我被困住了。”
宋疏把人推开后便去忙活放伞,一边挑着方便乌迟秋看见的地方,一边不忘胡诌道:“唔……具体的情况说起来太复杂了,总之,我要离开这里的话,只能靠你。”
“靠我?”
“嗯哼,那天祭坛上我吸了你的血成了化成人形,得了却你一桩执念才能离开。”
宋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你觉得,我的执念是什么?”
“乌九,乌霜,那些建立在欺骗上的一切,我以为戳破泡沫以后你会清醒过来,结果没有,太奇怪了。”
“……”
等了好久乌迟秋还没说话,宋疏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嘴巴有点毒。
说到底,现在的乌迟秋也就是长得高,脑子阅历又不跟着身高一起长。
要是他宋疏被自己老娘如珠似宝地养到十七岁,却发现自己是仇人的孩子……如此狗血的桥段宋疏也受不了。
他还是想当然地觉得乌迟秋作为纸片人该无所不能,加之他日后的形象太过于沉稳,让宋疏觉得这场幻境会很快结束。
也许还要一些时间?
先前多呆两年宋疏都要死要活,现在竟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放好纸伞,尴尬地拍拍手,刚要找补,乌迟秋却长舒一口气。
“……太可惜了。”躺在床上的人轻声回应,肩膀却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宋疏自知失言,难免心虚,但乌迟秋好像没什么精力的样子,便悻悻地回到石锥里。
结果一睁眼,发现不对劲。
原本石锥是放在外边书架上的,视野开阔,光照充足,然而现在眼前一片黑暗。
诶?宋疏呆滞地摸了一下,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盒子里。等他怒气冲冲地跑出来,却意外地坐在了柔软的床上。
侧头一看,乌迟秋怀中抱着一个有些拙气的木匣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木匣子是乌迟秋做的,上一次乌九探望,为他带来的是一套木雕的工具。他学东西很快,没过几天就弄得一模一样,这一只匣子是做得最好的一个。
宋疏没忍住推搡他,“拿出来,你发什么疯?”
“你不喜欢?”乌迟秋半梦半醒。
“我把你塞进来放身上揣着,你很喜欢吗?”宋疏匪夷所思,薄怒把眼睛浸得发亮发透。
乌迟秋被这双眼睛盯得清醒过来,欣赏了一会才弯起嘴角,宋疏一恍神,竟然有些分不清他和现实乌迟秋的区别。
原以为他会道歉,谁料——
“那我下回雕好看一点。”乌迟秋慢吞吞地回答,“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放夜明珠进去照明好不好?”
乌迟秋从心底由衷地感到安心。
从宋疏说自己离不开,被困住的那刻起,忐忑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困’这个字实在是太美好。
被动,没有选择,所有的外心都会被唯一的路扼住缩紧。
留在这里。
只能留在这里。
“……”
宋疏是真的气笑了,夜明珠?
他近乎咬牙切齿:“那你想不想死啊?”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却握住他的手腕,牵引着,将那宋疏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颈侧。
乌迟秋道:“是你的话,好呀。”
他毫无芥蒂地闭上眼,“消消气好不好?”
地狱天堂一瞬变换,乌迟秋终于踏实,浓重的困意袭来。
好想睡死在这里,醒不过来也没关系。
乌迟秋两眼一闭,呼吸平稳均匀地睡了,倒让宋疏想掐死他的心思越来越重。
这算什么?挑衅?
宋疏的手用力又放松,还是没忍心把他掐死。于是没好气地将被子一掀,盖回到他的身上,气冲冲地跑去庭院糟蹋花了。
直到他把庭院一棵树的花被糟蹋得七零八落,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以后,宋疏才从枝干上跳下来。
恰巧这时一个侍从前来洒扫,径直从他的身上穿过去。
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乌迟秋这个幻境的主人外,谁也看不到,碰不着他。但如果自己想的话,倒是可以触摸别人。
这时候一个从昨夜起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浮上心头——陆羽又为什么能看到他?
难不成陆羽也是幻境的主人?两个人的幻境融为一体了?
宋疏没忍住用双手抹了一把脸,一个白眼从指缝里翻了出来。
乌迟秋他还可以勉强相处下去,陆羽又添什么乱?
这下好了,不但要看着乌迟秋还要盯着陆羽。前老板的童年大雨谁愿意淋?宋疏没落井下石太多都算他太有底线。
“这么急着出去做什么?你要去见陆川给他俩求情?”从庭院回来以后,宋疏正好撞见乌迟秋在披外衣。
他不喜欢旁人触碰,穿衣束冠这些事从小都是亲力亲为。
“怎么这么问?”乌迟秋没由来地问道,他低头系上衣带,“你很少主动问我什么,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去。”
“为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乌迟秋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清什么。
因为你们两个只长修为不长心境的王八蛋连累我了!宋疏面无表情地想。
这二人沉溺在过往中无法自拔,醒来后也只当做梦,宋疏清醒地呆了很久,久到他甚至开始怀念系统的声音。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心想,解决完镜花水月一事,自己一定要狠狠地折腾这两个人一顿过瘾。
“不可以。”乌迟秋温声拒绝,见面前人目光冷冽,又补充道:“你今天得呆在这里。”
宋疏鲜少索取,少得他很没有安全感。就算是给予,也要温水煮青蛙似的耐心诱导。乌迟秋乐得满足他提出的任何请求,除了今天。
除了不爱向外求取外,宋疏也不爱软磨硬泡。
见乌迟秋拒绝,他便不多费口舌,一甩衣袖向外走去。
乌迟秋仍旧不紧不慢地整理衣饰,好像没有看见一般,反倒让宋疏心里不妙。
果然,一踏出门,宋疏眼前一阵缭乱,再睁眼又跌落在乌迟秋的床上。
宋疏傻了。
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怒意,猛地起身上前,一把抓住这个一直在试探自己的混账,二人的距离急促缩短,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们竟然差不多高了。
乌迟秋看着那张在梦里频频出现的脸不断放大再放大,心中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剧烈的声响叫人心悸慌张,眼睛却又迷恋于短暂的绮丽。
宋疏摆出那么大的气势,不打人也该骂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可他却深呼吸两下,又把火气压了回去,“不让我出去?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你要听吗?”
这叫什么话?宋疏不悦道:“我看上去很不近人情根本听不了你一点话吗?还是我出去能把你害死不成?”
乌迟秋扬起笑容,眼神却很古怪,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宋疏的手拉了下来,“宋疏,你会想摸我的脸么?”
宋疏懵了。
他的脑袋费劲运转也想不通话题怎么跳到这的,梦呓都比这有逻辑。
“哪怕一刻也没有吧?我却很想很想……从这里。”乌迟秋的指尖从对方的额开始,冰凉如蛇信般一路腻下去,“每长一岁,向下一点。”
指尖划过眉骨、眼睑、脸颊——
“你要听吗?”
宋疏忽然觉得空气胶粘,不然为什么自己会喘不上气?
“你对我总是不为所动,我好怨恨你啊……可是你太漂亮了,从我知道什么是好看以后,我听人说起美人就会想到你。”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为什么替我出头?”
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吝啬对我的感情再深一些?
宋疏呆滞一瞬,随后感觉唇上被指腹抵住,慌乱地仰头躲开,身体不住地挣扎:“你等等——”
这不对劲吧……人不能、至少不该……
然而乌迟秋把他箍得很紧。宋疏无力挣脱,就算是后悔也无济于事。
“是你要听的。”
“是你纵容我的。”
“如果我对你只有色欲就好了——自我排解,又或者强留下你……”
乌迟秋的声音低下去,他近乎自毁地坦诚。
宋疏浑身都软了下去,他提不起力气,心想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来?
他看过很多表白。
文艺的,轻浮的,纯情的——大多都挤在聊天气泡里,方正的文字规矩含蓄。
从来没有人这样冒犯地贴近,接住他快要站不稳的身体,坦荡露骨地说着自己的欲念。
他能感觉到乌迟秋有些失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起湿热的气息:“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出去……我不想,你不可以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乌迟秋破罐子破摔一般,用力地将宋疏往怀里揉搓。
“怎么办啊?我想你爱我,抚摸我,回应我……”
色欲可以抚平,爱欲要怎么办?
宋疏被他箍在怀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挣出来。
他想说“你放开我”。
他真的只是去拿伞的。
可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轻轻地,又发颤的吸气。
宋疏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特别想推开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虽然原来小乌的人设就是外冷内骚的,真写出来我快和小疏一起跪下了
第27章 镜花水月6
宋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乱的心情,他的大脑直接在如此突然却又浓烈的话语一下死机了。
暧昧的气氛在他的避而不谈里骤冷。
乌迟秋还要说些什么,宋疏却想直接给他跪下求他别再说话。
明明屋子四面通风,他却好像身处在一个满是水汽缭绕的浴室中,将一切都蒸软蒸化,所有的气血都涌上脸,燥热窒息。
宋疏其实很庆幸乌霜用了镜花水月,这样他就不用去面对乌迟秋是白蛇这件事。
要怎么接受?那样偏执尖锐的话,那样紧随身上的注视,偏偏是他自己纵容,连惩戒都从未有过。
幻境里的乌迟秋端着仪态,他端得很好,好得宋疏都快要忘记这副皮囊之下是怎样的内里。
“你别以为你这样整我,我就不会跟你一起出去了,我告诉你,你想把我困在这里是没门……”
宋疏艰难地挤出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在乌迟秋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将脸埋进手心里,缓缓的低下了头,险些缩成一团。
这种话要是说在剑川宗、灵舟上、幻境一开始,宋疏都能干脆利落地给出反应。
偏偏是这么久以后。
如果他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白萝卜就好了。
白萝卜不会脸红,可以藏起来,不会说话,更不会说这种烂话。
为什么不拒绝?
到底为什么才能想出这种话来?
他不想出幻境了,也不想回家了。
宋疏觉得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寻找时间溯洄的方式,回到乌迟秋开口之前把他掐死。
你和你那个见鬼的告白一起去死吧!
谁家好人会说这种话!
反倒是乌迟秋冷静了许多。方才一直在说话的人如今却停了下来,不再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
方才还能算得上轻薄般搂住了他的腰,如今也松了下来。
“柜子里还有和你尺寸相符合的几件外衣,我今天会回来的很晚,桌子上有你喜欢的糕点还有一些新奇的玩意,无聊了可以打发时间,不用等我。”
他很体贴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冷静正经得不像是刚才那个言语放荡的人。
“你怎么就知道合我尺寸?”宋疏强行镇定。
乌迟秋奇怪地瞥他,眨了两下眼默默地摊开双臂。刚才这里还抱着他的腰呢。
宋疏:“……”
等乌迟秋离开,宋疏随手抽了一本书,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如同一座石雕般呆滞地坐在原地。
……乌迟秋一走,他倒想起来体面的,大方拒绝的话,可刚刚好像有鬼掐他喉咙似的,宁愿说点引人发笑的蠢话顾左右而言他,也说不出这些。
等宋疏将这些得体的说辞记牢,打算再见到他时一口气说出。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定睛看向书籍时,一行“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①跳了出来。
“……”
宋疏“啪”地一下,冷脸把书合上。
不看了。
看书看不明白,乌迟秋的事情也想不明白。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放着,去做能想明白的事情。
他唤来那把在系统商城兑换的剑,靠近门边。
在之前宋疏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幻境中的一切似乎都有所限制,如果在现实中,他根本打不开乌迟秋所设下的结界。
但在上次,宋疏打开了。
难道是因为……乌霜的境界不高?不好操控镜花水月?
他试着操剑对门出招,果真隐约能感受到结界的松动。
……原来真的不强,他这么想着,用力一拧剑柄,结界应声碎裂崩坏。
出门以后,夜晚的风便卷了过来,宋疏没有披外衣,被冻得一哆嗦。
他身上的衣服包括手上的长剑都来自幻境之外,所以才能在所有人眼里透明。
倘若真穿了乌迟秋准备的衣裳……一件外衣飘来飘去,怎么看都觉得要闹鬼。
不出意外的话,乌迟秋应该去了陆川的月松居为二人求情,又或者是交换。
宋疏想跟着去,就是想弄明白此人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如果能够碰见陆羽,也能够顺带观察一二。
其他人想不想出去都无所谓,他有非出不可的理由。
顺其自然出不去,就该自己来。
“他进去里面做什么了?家主发了好大的火……可怜见的,不知道又得被折腾成什么样。”
“也真是厉害,身上有伤,又被折腾了一顿,愣是一句话都没吭。”
两名扫洒的道童窃窃私语,宋疏路过时听闻此言不由得一顿,难免皱起眉想到乌迟秋说他今晚会很狼狈。
其实狼狈就狼狈么,再狼狈还能狼狈的过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他还是血肉模糊的一条肉时,宋疏顺手就带回家了。
宋疏觉得乌迟秋的态度很怪。
需要压抑负面,伪装得很冷静才能换来珍惜的关系太扭曲病态,何况宋疏见过,也接受他更难看的样子。
他是期待我的回应么?回应之后在一起,用一个他认为完美的壳和我度过余生?
……不对,为什么要想这么远。
宋疏猛地回神。
他真的被乌迟秋的神奇脑回路害惨了。
腹诽归腹诽,脚下的步子还是快了些。待顺着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找到陆川时,他却没看见所谓“狼狈凄惨”乌迟秋。
被打得体无完肤,面露不服的陆羽倒是有一个。
宋疏犹豫了一下,跳到房梁上旁观。
都说严父无犬子、棍棒底下出孝子,陆羽看着也没少挨抽,怎么长大以后看着也不怎么样。
“你这几年不娶,什么时候娶?”陆川抚摸过一张张画像,眼皮一掀,看向趴在地上的人。
“您就是身上再有火气……也不能撒在我身上吧?乌迟秋给那一家子求情触怒了你,挨了一顿打就轻拿轻放了。我过来还没说两句话,你就摁着我的头,让我去看这个劳什子画像。”
陆羽从地上爬起来,不太好站着,他干脆就在地上盘腿而坐,吐了一口血沫又道:“你不要说脸了,名字我都没见过,你现在拿块石头的画像掺和来,跟这些人也没差别。”
“你是想让我娶妻吗?家里又缺灵脉了?你师承男风馆吧?得了千钱要万钱,听过要配偶纯情又妩媚的,没听过要儿子做剑仙又当鸭的,我凭什么听你?”
陆羽说话没轻没重,说得他老子面色越来越难看。
宋疏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每次见陆羽他都在挨打了。这张嘴实在是厉害,他要是陆川,两个崽之间闭着眼也知道该“偏爱”哪个。
在拳头不够硬的时候,陆羽的嘴已经坚如磐石。
陆川的灵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陆羽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弄死我,我也不会随便糟蹋自己。”
“这个不合眼缘,那个不如意,你喜欢什么?”陆川就没有再折磨他,而是慢条斯理的走到了他面前,父子之间竟有一种平静的错觉。
“……”陆川很少问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一时之间倒让陆羽抿住了唇,认真思索一番。
陆羽竟然说不上来。
喜欢什么?喜欢被偏袒,纵容,接住,但这些又不是用来形容人的。
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品尝过太多的偏袒与纵容,上一次能沾得上边的还是……
“头发长一点的……身上暖和然后……”
陆羽回想起昨夜的情景,身上好像都有些回暖了。
他十分费劲地说出了一串让人难以理解的话,陆川甚至没有耐心听完,一掌便将他的脸扇侧了过去。
“百岁之前,你若能在不春洲内站稳脚跟,我便不强求你。”陆川将画像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掌来得突然,陆羽茫然地愣神,许久后才狠狠地抓起附近的画像撕得七零八落。
暴乱的灵力四散,碎屑沸沸扬扬。
宋疏随手扬开眼前的纸片,心说真是凄惨扭曲的关系啊……乌迟秋的过去好歹还有点幸福的片段,能把他困住,那陆羽到底有什么幸福的东西把他困在这?
等等……被困在镜花水月里,一定是因为幸福的执念么?宋疏想通什么关窍一般,双目睁大,若有所思地看着混乱中心的陆羽。
想明白了以后,他也懒得再多看一眼,在心里简单地评价完以后便双手向下一撑,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腰间的乾坤袋被他按得扯落,直直的向下坠,被流窜的灵力带到陆羽面前。
陆羽下意识地张手接住,乾坤袋的禁制并不坚固,早在方才便被灵力给撕碎,绳结松动,露出了内里。
灵药,纱布,发带……
这是谁的?
陆羽皱眉,四下张望,这来得及在渐渐变深的夜色中看见一片熟悉的衣角,随后一闪而过,隐进远处。
昨天的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拿出瓶瓶罐罐一看,发现都不是俗物。其中一瓶与其它的药瓶颜色不一样,隐约透出一些玉兰香。
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之物,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前,身体先冲了出去.
宋疏终于在月松居里找到乌迟秋时,陆家的医师已经在给他疗伤了。
他踏进屋内,发现里面乱作一团,乌泱泱的一帮人上蹿下跳。
“蛇!这还有几条白蛇!”
“唉呀——不可以伤它,会返到乌迟秋身上啊!”
每一条白蛇都极具攻击性,所有应对之法,但不能伤蛇这个条件太为难众人,一时之间竟没有好的方法。
宋疏被这种熟悉感弄得心情复杂。
他往里头走几步,一条蛇爬到他身旁,歪着头打量了一会便亦步亦趋跟着,温驯得不像话。
宋疏看着瘫在床上的人,心说乌迟秋这人有福气,刚能下床又被整回去了,天生就是躺着的命。
医师们还在叫苦连天:“唉呀……这些蛇要裂到什么时候,慕容氏还没来人吗?”
等他们终于将白蛇都制服好,慕容氏老祭司才匆匆赶来,诚惶诚恐说乌迟秋和兽的融合出了些问题。
老祭司:“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本来道心就不稳,又用打魂鞭,家主到底是何意啊?是想他死还是活?”
医师小声道:“气上头最后抽了一鞭,公子就昏了过去,没抽了。”
老祭司怒斥:“乱来!”
宋疏捏了捏眉心,瞥向被包的严严实实的人型,嘀咕一声:“你也不比陆羽好啊。”
到了后半夜,屋里的人影才渐渐少了,宋疏这才有心思去掏腰间的乾坤袋。
乾坤袋里面放着从前他在商城里兑换的灵药,甚至小狼崽的安神香也在其中,可见它的重要。
然而宋疏往腰间一摸——空的。
宋疏:!
他睁大双眼。
乾坤袋哪去了?
正待宋疏细想,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乌迟秋浑身上下都疼,听到耳边的声音还以为在做梦,一睁眼见真是宋疏,黯淡的双目逐渐发亮。
又后知后觉,“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疏瞥他:“刚才来的,我去陆川那找你没找到,反而看见了陆羽被他老子抽呢。”
还好……如果宋疏没有见到当时的他,那也不算太糟。乌迟秋心想。
他无法忍受自己以狼狈不堪的一面出现在宋疏面前,宋疏越得体,他越不想把自己难堪的一面暴露出来。
宋疏对此一无所察,他垂眸道:“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了。”
既然乾坤带已经掉了,他也不好再说顺便给乌迟秋带了药这件事。
他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这药房味道够呛人的,陆川是怎么想的,还在月松居弄了这么个地方。”
乌迟秋道:“因为陆羽每次来都会惹他烦,治伤跑来跑去太麻烦。”
宋疏:“……”
原来是为了方便抽人。
宋疏越听越觉得奇怪:“陆羽就没想过把陆川杀了?”
乌迟秋一顿,道:“……如果他真的有这个想法,那他最好每年生辰都许愿,自己能在陆川飞升之前超越他的境界。”
宋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强?
感情这么多年陆川没打死陆羽都是留了手?
“为什么这么问?你想杀他吗?”乌迟秋看着他问道。
乌迟秋总能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宋疏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在幻境里面,乌迟秋是真的实打实地绕着他转了快二十年。
在稀里糊涂里,他和乌迟秋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凑近,偶尔的默契才意识到两个人已经相处了很多年。
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
想起来之前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将拒绝的话说出口,也许就是因为,拒绝的话好像就会失去这么多年的情谊。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只可以是这样。
“有一点。”宋疏慢吞吞回答,知道乌迟秋一定会刨根问底,又补充道:“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他需要出去。
话音刚落,一阵凉意袭来,宋疏没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这儿怎么这么冷?”
说罢又想起来每每乌迟秋失控,瑶光顶就会开启阵法让整个山头都冷下来,好遏制混乱。
肩上一暖,是乌迟秋把外衣披到了他身上……不对,是连衣带人一起拢住了。
那双手在宋疏肩上停留得有些久,他没忍住抬头,欲言又止。
宋疏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道:“你能别占我便宜吗?撒开。”
他本来就有火灵根,转一下灵力的事,需要披什么衣服?
就算要披,谁家好人披衣服连搂带抱的。
从前也就算了,乌迟秋把那些心思说完,宋疏再反应不过来就该去看看脑子。
乌迟秋没有立刻松手,反而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低沉:“我是受伤了……”
“这招你用过很多次了。”宋疏打断他,抬眸对视,眼睛忽闪两下又挪开了,“再不撒手我就一剑攮死你。”
乌迟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这才收回手。他面色很正经,叫人看不出会做出此等轻薄之举。
“防着我做什么?乌迟秋在里面又怎么了,我会弄死他不成?”陆羽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药房内外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一路哀求也没拦下他。
陆羽如入无人之境,“我就是来拿点纱布,拿完我就走。我今天心情不差,别惹我不快。”
陆羽离开时伤得太重,追人没追到。但几枚丹药下肚后心情也随着伤口的愈合舒服了不少。
医师们面面相觑。
这话实在诡异,他满身都是让人心惊的伤,很难让人信服他说自己心情不错的说辞。
怎么看都像是来找乌迟秋茬。
“……你再不撒手,我一剑攮死你。”
屋里传来别人的声音。
陆羽笑意收敛,嘴角弧度不变,推门时眼神却冷了下去。
乌迟秋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一只手还搭在宋疏的腰侧,见陆羽进来也没急着撤开。
宋疏正想回头瞪他,门就被推开了。
陆羽没骨头似的依靠在门边,目光先是落在乌迟秋那只手上,眸色微暗,随即才看向宋疏的脸。
他蓦地出声,笑意盈盈道:“没坏你们好事吧?”
“好事”。
这二字暧昧得颇为不妥。
乌迟秋怀里人动了一下,陆羽看他时眼中多少有了些真情实意,张嘴做了做口型。
——“好久不见。”
宋疏:?
啥玩意?
宋疏不做刻意做表情时,容貌颇有距离感。但乌迟秋却能从他默默抠了一下床的小动作看出来,他心里也很茫然发懵。
可爱。
乌迟秋这样想着,搭在宋疏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宋疏心说不回答好像不太礼貌,张口时后腰吃痛,于是脸色一变,抬头去看捏他腰的王八蛋。
乌迟秋正低头看他,目光轻而准地掠过他蹙起的眉,含怒的眼,一路向下。
然后将那件外衣按在他身上。
不是刻意招来的就行。
乌迟秋心里这样想着,才漫不经心分出一个眼神给陆羽,虽无甚攻击力,却很是羞辱人。
不是宋疏刻意招的,那全算别人上赶着自作多情。
陆羽倚在门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里没有纱布了,去别处问问吧。”乌迟秋温声道。
说这话时带着几分主人送客的意味。
陆羽没动,反而慢悠悠道:“急什么?难得见一面。”
乌迟秋道:“见着了,可以走了。”
宋疏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想从乌迟秋怀里挣扎出来,却被那双手不着痕迹地按着难以动弹。
宋疏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羽意味深长的目光。
正好落在乌迟秋按着他腰的手上。
……我也没运转灵力啊。
他不明所以地想。
这药房怎么突然那么热?
作者有话说:
①源于 柳永《定风波》
早知道你会一去无音讯,当初就该把你的马鞍锁起来。
第28章 镜花水月终
昏暗的光线内,陆羽无声与乌迟秋对峙,空气都似乎要凝固了一般。
陆羽虽是笑着,却暗自咬了咬牙,指尖不由得频频点向腰间的佩剑。
怎么什么都有乌迟秋来横插一脚?
他要是当年死在祭坛上,这么多年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姗姗来迟的医师与侍从大气不敢出。陆羽平日里就是混世魔王,乌迟秋看着好相处却也傲慢,不过是会做面子和不做面子的区别。
用不着二人呵斥,为首之人便识相地提醒:“家主还在月松居,二位公子叙旧可以……柔和些。”
便忙不迭关上门逃了。
“砰——”
关门声动静之大,将宋疏吓了一跳。
他看看一言不发又在散发冷气的乌迟秋,又看了眼只笑不说话的谜语人陆羽。
宋疏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一直在这吗?怎么还是一头雾水?
这两人忽然就变成两根遗世独立的木桩,也不说话,就直挺挺地站着装高深莫测。
“抬头。”乌迟秋终于在“和陆羽对视”这件事上失去了兴趣,低头轻声对宋疏耳语。
宋疏没忍住瑟缩肩膀。
他下意识挺了下腰,又迅速躬下身子捂住耳朵,急促道:“你离这么近干什么?!”
“夜里冷,衣服要系好。”乌迟秋面色无辜,伸手,屈指勾住他的一截衣带。
动作慢条斯理,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宋疏的腰侧,动作慢得有点不合常理。
宋疏:“……”
他怎么觉得自己现在很像个被诱惑的昏君呢?
……这能算是诱惑吗?
宋疏脑子懵懵,晕头转向。
陆羽倚在门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嘴角还挂着笑,但手指已经将剑顶出鞘。
“你——”
宋疏一句“你鬼上身了?”还没问出来,眼前便闪过一道白光。
宋疏在面对危险时相当灵光,即便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早已在乌迟秋起身前动了起来。
他跨过床的另一边,正要站直时忽然浑身寒凉,下意识往地上一蹲,头顶堪堪闪过一道剑气。
“轰——”
宋疏看着面前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墙,心中骇然之余又觉得屋里有三个男人,两个看起来要打得昏天暗地,而他手脚健全却蹲在床脚不露头,未免有些猥琐。
他想掏剑,又想起剑在遗失的乾坤袋中。
“乾坤袋拿出来,我不和你打。”
乌迟秋声音寒凉。
宋疏疑惑地回头,果真见陆羽的指尖勾着他不慎掉落的乾坤袋。
“伤成这样也打不过吧?乾坤袋可不是你的——”陆羽眼神扫过宋疏,瞥见他还披着别人的外衣,笑容一僵,冷冷补完下一句,“你什么身份拿回去?”
话音刚落,陆羽收回视线,剑锋已至面门!
他心中一惊,连连向后躲闪,正要还手,乌迟秋却反手打了他一掌,剑尖一转,挑走了乾坤袋。
按乌迟秋平日里的习性,点到这里就该结束。然而不知怎的,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什么身份都比你这只能偷看的贱人正当。”
陆羽是什么货色,乌迟秋从小就开始领略。
他未必对宋疏有过了解,未必有太深刻的情谊,只不过宋疏足够特殊,特殊到满足了他某一瞬的所求,陆羽就像条狗一样咬着不放。
陆家主天赋卓越的独子,这个头衔一按上,任何人靠近背后都要粘上几分算计。
而宋疏是一个几乎不被人所知的角色,一个游离在边缘的人要算计什么?
心软、迟钝、近乎白痴一样的善良,给予被爱的错觉。
不被外人所知,极封闭的人际往来,让人拥有绝对的安全感。
“你让我放开……真新奇,他才和你碰了几次面就给你这话的底气?”乌迟秋叹道。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错。
早知道该把宋疏藏得更好一点。
陆羽:“……”
陆羽怒极反笑。
从记事起,乌迟秋就很爱装模作样。
都是一个爹娘生养的,他陆羽说话不遮掩就成烂泥里的半截藕,反倒衬得乌迟秋出淤泥而不染了。
挺少见的,居然说出心里话了。
乌迟秋转身,将乾坤袋扔回到宋疏身上。脱手时却顿了顿,有些后悔没自己系上去。
但宋疏已经伸手接住了。
身后传来陆羽的声音。
“我偷看,你就不觊觎?我是贱人你不是?”陆羽忍耐胸口剧痛,冷静道,“我想看就看了,说的我以为我在轻薄谁道侣似的,你又在这装什么正宫大房?”
乌迟秋在刻薄上极有天赋,只是他平日装得很好,陆羽没来得及领教。
他扭头温声道:“你性子太急了,冷静一些,不要像做小的好吗?”
陆羽:“……”
陆羽很久没有体会这种被气到七窍生烟的感觉了。
二人打得药房碎屑纷飞,宋疏躲得远,依稀听他们“贱人”来“贱人”去,接过乾坤袋后便不感兴趣地低头,清点里头的物什。
那两货还扭在一起,有点吵,很容易分散他的精力。
宋疏不由得怒从心起。
乌迟秋这厮刚才还虚弱不可自理,把他耍得转圈,一扭头发现他两个大跳起来伸手就把陆羽拍懵了。
骗子,又骗他。
狗改不了吃屎,现实里的能装白蛇骗他,幻境里的这个能好到哪去?
宋疏起初只是有些不满,越想越气,愤愤地数着丹药。
脖颈一凉,有一条白蛇从不知名处攀到了他身上。于是淡定地接过它,动作娴熟地往手腕一甩,手指往蛇鳞上摸了两下。
“嗯?”宋疏后知后觉,抬头一望,发现白蛇已经遍布药房。
他记得这个白蛇出现得越多,好像就代表……宋疏毛骨悚然地抬头,果然看见乌迟秋把陆羽按在地上,宽大的掌心扼住他的喉咙,只要施加灵力就可以将这里炸得头首分离。
乌迟秋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竖瞳。
耳清目明的两个金丹期扭打成团,阴阳怪气吵如悍夫。
而争执的源头自以为悄声清点财产,半点有关兄弟二人的死活都不想管。
陆羽被扼住喉咙,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他对你也不怎么在意嘛。”他嘶哑笑道,“我还以为有多亲近,是不是你一厢情愿啊?”
他毫不畏惧地看向乌迟秋已经变成竖瞳的双眼,挑衅道:“我挺想看你继续用灵力,这样下去得爆体而亡吧?和你融合的那只兽,会续你的命吗?”
乌迟秋的手指收紧,久久不语。
他没回答,因为无从回答。
陆羽说的是真的。乌迟秋的灵力在经脉里乱窜,那只兽在撕咬他的神智。
宋疏在哪?乌迟秋的眼珠转动,下意识去找宋疏的身影。
宋疏蹲在角落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数乾坤袋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丹药还是灵石,反正在他眼里,好像比两个快打死人的活物更重要。
乌迟秋忽然想笑。
是发自内心地想笑。
他为了这个人快把自己折腾死了,而这个人在数他的乾坤袋。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脸往一侧掰。
宋疏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边,掰得有点费劲,不轻不重地捏他:“转过来!”
乌迟秋眼神清明了一瞬,他看着宋疏有些焦灼的眉眼,心想他居然会焦灼。
失神之间,嘴被药瓶怼中。
宋疏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强悍的填鸭式动作塞药,恨不得他嘴里有个传送阵直接把丹药送进胃里。
“咳咳咳……咕噜咕噜咕噜——”
“这什么——咕噜咕噜——”
乌迟秋来不及搞劳什子风花雪月,被呛精神了。
此乃何物?他大半年的生存保障。
“给你续命用的,你知足吧,我乾坤袋里就没有劣质的!”宋疏莫名悲从心来。
他看起来很虚弱……这些灵药三万积分……这瓶怎么没呛死他?……下瓶一定要呛死他!
乌迟秋被灌得眼眶泛红,却直勾勾地盯着宋疏看。
宋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上动作却不停。实在是觉得不自在,认定乌迟秋被鬼…兽上身了,又掏出一瓶安神的继续灌。
“……那是我的。”
陆羽突然出声,宋疏不由得皱眉抬头。
“你说什么?你的?我花了三万积分怎么就成你的了?”一想到这些积分打水漂陆羽也有份,宋疏便炸毛,“不问自取是为贼,不是你捡了就是你的!”
乌迟秋被灌得说不出话,却艰难地抬起手,按住了宋疏的手腕。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宋疏见他竖瞳还没退下,翻了个白眼又接着灌。
装了一晚上高人差不多得了。
再装下去命都得交代在这。
陆羽浑身都是伤,尤其是脖颈上的淤青,乌迟秋是下了死手的,他痛的厉害。
陆羽喘了两口气,道:“我那天……找了你很久。”
“啊?”宋疏茫然,“原来你想把乾坤袋还我?”
陆羽头一回离他那么近,也是头一次在清醒时对话。陆羽被宋疏的反应措手不及。见他头上还沾了些木屑,便下意识伸出手要摘。
乌迟秋终于活了过来,他挡下这个动作,声音冷冽:“滚!”
陆羽嘲讽道:“滚什么滚,你当我和他没交际似的?”
乌迟秋扭头去看宋疏。
“细说交际。”宋疏也很好奇。
陆羽不可置信:“禁室你忘了吗?你还替我盖了外衣……”
“外衣。”乌迟秋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
他早就说了,外衣落到不三不四的人手里没好事。
宋疏心虚沉默,须臾,道:“我没忘。”
陆羽眼睛一亮。
“但是那件外衣当时已经沾血了,你又死攥着把它扯坏了,我这才脱下来。”
宋疏道:“而且我当时是去拿伞的,你把他的伞抢走了。”
陆羽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一时愣住。
他嘴唇张张合合,声音很轻:“……连意外也不算?”
宋疏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陆羽,认真地、不带任何敷衍地看。
宋疏道:“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是为了那把伞。”
陆羽一愣:“那乾坤袋……”
宋疏:“掉了。”
“那你特意来看我,又在里面放伤药——”
“……”宋疏干笑一声,心说再问下去就有点冒昧了。
不是为陆羽,乌迟秋猛地抬头,“那你是为了——”
宋疏脸色一变,用力拧他后腰,“不是,没有。”
乌迟秋僵住了。
他僵得不知道作何反应。
在想通一些事后,脑袋好像又转不动了。
特意……来看他?放伤药……给他?
是给他?
乌迟秋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药瓶。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每一样他都可以用到。
他发现自己不太会呼吸了。
有些缘分得不到回应会让人疼痛难耐,没有边界的仁慈如头顶剑,脸上刑。可就算痛苦会变成眼泪,他也祈求多在眼睫上停留片刻。
乌迟秋清楚自己要什么。他不要解脱,就算长剑悬而不坠,被折磨也可以。
不要坠地。
不要彻底消散。
他呆愣地看了眼四周散落的药瓶,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每一样他都可以用到,可见那人准备得多用心。
原来解脱也不一定是被悬着的利刃劈开。
如果被高抬贵手放过,利刃也只会轻轻剐蹭,裂缝酥麻发痒,直至愈合也不会痛不欲生。
“你不要说得这么奇怪!好像我多那个——”宋疏只恨自己不能连说带比把自己洗清楚。
特意送药没什么不好说的,有一点心动也不是难以启齿的事。
……反正不是特别难以启齿的事情!
但乌迟秋这个眼神才是宋疏最怕的。
宋疏脱力道:“你能不能别整这死出?”
一直默不作声的陆羽,忽然面色难看地起身。宋疏以为他又要动手,于是警惕地取出长剑也站了起来。
陆羽没动手,他身上有伤,又自取其辱了一晚上,起来时身形晃动,都有些站不稳。
陆羽重重地看了眼宋疏,又将双手放在门上,似乎要走。
他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你命真好。比我早出生,比我悟道早,人也比我认识得早。”
宋疏沉思,心说那倒也不是。
一开始就不是冲你来的,你认识什么?再说了乌迟秋这衰命遇到他也能算命好?
陆羽却不知道这些。
他用力推开门——外面却不是月松居,而是茫茫一片白雾。
他顿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宋疏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乌迟秋问道。
“陆羽消失了,”宋疏忍不住回头看他,“你为什么还在?”
乌迟秋身子倾斜,去看门外,不确定道:“消失了吗……?”
宋疏哑口无言。
他以为陆羽的执念是想要弑父,可是如今却莫名其妙破了,幻境塌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乌迟秋构建的。
他构建了什么?药房?
宋疏心说你还怕喝药啊?
他无语地起身,拍拍灰,好奇地往外走去。本该是一片虚无,宋疏踏足这里便又生出草木砖瓦。
他忍不住回头。
乌迟秋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药房顿时化作灵光散去。
宋疏走到哪,哪里开始生出景物。镜花水月坍塌的地方只有纯白,倒显得他们脚下边缘明显的重构方形情景,像姹紫嫣红的囚笼。
幻境本该随着主人而变化。哪怕崩塌一半,幻境的秩序、逻辑、偏好,都该是乌迟秋决定的。
然而宋疏的靠近让这里极为脆弱。
如果这里困住了乌迟秋——
从有意识开始,贯穿到未知的幻境尽头,困住他的……
宋疏想起了乌霜在灵舟上的那句话,忍不住道:“你姑姑有时候说话真的很灵性。”
“什么?”乌迟秋问。
【说到底爱会让人变成惊天动地的大蠢货。】
宋疏扯扯嘴角。
“你是个惊天动地的大蠢货。”
作者有话说:
困住陆羽的是被偏袒和绝对安全感,彻底死心又或者是满足就能出去,小乌因为有个相对健康的童年所以想被爱。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有个问答,问的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止痛的东西但是不太健康,答的人说是爱吗?问的人说是药还是酒来着。后来这段话火了,答主就崩溃地说早知道不回答这个了,她宁愿身边的人觉得她是性压抑也不想大家觉得她是文艺女。
给我一种长大以后相信爱就会被当成蠢人看的感觉(挠头)虽然这样说也没有错。
第29章 金丹已成
待宋疏被红鲤鱼牵引着,从黄铜镜中走出,几乎是同一瞬系统在他的脑海中苏醒。
【触发隐藏任务成就:镜花水月】
这隐藏任务成就竟然有三十万积分……
系统:【你还有一次抽奖,你要抽吗?】
然而宋疏却脸色复杂,呆愣在原地,仿佛丢了魂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
系统:【你怎么了?怎么那么沉痛的站在那?幻境里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你也没受伤啊?就是这嘴——】
宋疏:“……”
系统:【……】
宋疏:“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
系统似懂非懂,但面对宋疏仿佛要吃人的脸色不敢再问,连忙装死越过这个话题。
【你,你抽新的buff吗?】
宋疏正要去抽,几尾红鲤鱼却越过了系统面板一直缠在他身边打转被,干扰得实在凝聚不起注意力,他只好双手抱胸问道:“幻境都破了,你们还要带我去哪?”
红鲤鱼摆摆尾巴,悠哉悠哉地向着某一处走去,宋疏思考片刻,抬腿跟上去
镜花水月空空如也,没有东西做参照,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竟是乌霜。
她的样子委实算不得体面,身上伤痕遍布披头散发的跪坐在某一处,身边还强行拘着乌迟秋陆羽几人的魂。
她似乎是想再把二人投进镜花水月的幻境中,然而却怎么也不得要领,反被逼的吐出一口血。
【好奇怪,她是要把这几个人再投到幻境里吗?】系统纳闷,【虽然这么想,也没有错啦,毕竟他们两个的幻境不是自己破的,再投确实有可能出不来……】
【但是作为镜花水月的主人,有这么难操作吗?】
“……镜花水月只传上任主人的徒弟,乌霜应该是借来的。”宋疏道。
幻境里乌霜就有说过类似“把镜花水月借来给你玩”这种话。
乌霜终于注意到宋疏,她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却在看到他身边的红鲤时,不由得全部化作错愕瞪大双目。
这红鲤从来只亲近镜花水月的主人。
她不可置信的问:“……你既然已经有师父了,为什么想不开要来剑川宗?”
这话题有点太跳跃了,宋疏本来被她看见还有一瞬的惊慌。他下意识道:“哦哦这个…人都是要往更高的目标去看的……”
这话有些何不食糜,犹如问县城的打工仔,为什么要去大城市投简历。
如果在冬融城新手村能攒够积分的话,谁想辞别老师傅跑去剑川宗?他也很痛苦的!宋疏很悲痛。
乌霜秀丽的眉毛皱起,思索片刻,她拔动了后腰的刀,二话不说便袭了过来。
刀光压至面门,宋疏被逼得脚下踉跄,侧身堪堪闪躲。
乌霜的刀势却不停,刀尖一转又横劈而来,她身上虽然有伤动作却依然快的惊人,将宋疏逼得连连后退,削去了好几处衣角
宋疏在幻境里问过乌迟秋为什么自己出剑总是不得要领,乌迟秋却问他为什么总练剑。
练剑是为了突破金丹,出剑是为了能够悟道,但其实这两样也不是他的目的,悟道是想结丹,结丹就安全一点。
他想要更快更安全地拿到积分。
“你想的太多太深入了,出剑就是把剑送出去呀,能扎到人就是好剑招,扎不到就扎不到,练剑,突破金丹,出剑,悟道,这是四件事情。”
“出剑的时候,只要想我这一剑一定要扎到人就好了。”
宋疏被逼得退无可退,背后撞上了镜花水月的边界,他向下俯身躲避头顶的横劈。
宋疏闭了闭眼睛,红鲤鱼在他的身边焦灼不腾摆尾,系统面板不断闪烁让他去兑换积分道具。
宋疏将这些声音按下去,杂音消散,再睁眼时真正需要的轨迹便豁然开朗,
每一剑都很快,刺不到就不留恋,他学得本就多,也足够熟练。
剑锋所指之处就是他想要的,利刃划过空气,隐约凝聚一缕气,直至彻底清晰地挥出,似缓实疾的一道灵光将镜花水月的白雾吹得狂乱消散。
镜花水月被掩盖的真容显现,天上一轮月地下一池水,红鲤摆尾,白鹤长鸣。每一粒被溅起的水珠都似有一场幻境,最终都落入池中消失不见,潺潺流向远处。
宋疏的丹田也如这池水般,被灵力充盈到极致,过满则溢,他不得不将全部的注意又放在压缩灵力上。
乌霜从一开始就没抱着杀他的心思去出刀,如今已经收了长刀站立一旁。她摸了摸脖颈上,被宋疏长剑剐蹭的伤痕,抬眸看向四周,喃喃出声:“……原来镜花水月长这样。”
乌霜神色复杂地看向宋疏。
乌家长公子渡劫失败后境界倒退,伤好后求得一卦,没人知道卦中是什么,长公子看完便离开,没想到这些年还真收了个徒弟。
乌霜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乌迟秋这辈子还真是和乌家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乌霜神色复杂地看向被她困在镜花水月里的陆羽与乌迟秋,思索许久,只捏碎了陆羽的记忆。
【卧槽!你怎么就要突破了!】
系统可没乌霜那么淡定,它一阵骇然,连忙跑去商城兑换道具。
结丹的雷劫很重要,宋疏如今置身于镜花水月中,雷劫会被镜花水月挡住。
雷劫洗礼会让修士痛不欲生,却也会将金丹淬炼得更加纯粹,如果扛得住,没准还能结出赤色金丹。总之,挨这顿雷劈,如果挨好了,对以后绝对一本万利。
本土天道的赐予,不比主神系统给的差。
——
灵舟镜花水月一事后,乌迟秋本就有伤,如今昏得更是彻底,陆羽的分神也被镜花水月磋磨陷入沉睡,灵舟上唯一能做主的,竟然就剩下了慕容漪。
“说起来,慕容少主还真是厉害,境界虽然不高,但在魂魄一事上极为精通,就连乌霜的镜花水月也没有把他困住。啊……这可是神器。”
蘅仪的院落早就被陆羽给打塌了,但陆羽如今又不在灵舟,只能从普通弟子那腾了个空位,让他委屈将就。
兴许是住所变得简陋了的缘故,蘅仪没有把他邀请到里面,只在书房坐坐。
“你呢?你怎么样?”蘅仪问道,“我的镜花水月还没破呢,结果就突然结束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那边顺利吗?”
挺顺利的,结了个丹不说,丹田里还藏了个镜花水月。
宋疏低头,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我也是啊,哈哈哈……一觉睡醒就出现在了灵舟上。”
“乌霜已经被抓住了,至于要怎么处置,还得看师尊的意思。”
宋疏有所耳闻,小声道:“他应该没事的,就是那些卧底在灵舟上的人会遭殃。”
蘅仪忽然沉默,指尖在桌面上蜷了蜷,道:“这是我的任务,但我还没把人抓全。”
“没抓全就没抓全,有一些事情问题掉入天海里了,你又要怎么抓?”宋疏宽慰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听见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正要发问,蘅仪急忙道:“再有三天就到冬融城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宗门里,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蘅仪挠了挠脸颊,目光闪躲,“我师尊……你要怎么处理?”
他倒不是善心大发,想替乌迟秋说什么话,只不过是想借此来试探宋疏对他的态度——毕竟他一直知情白蛇的身份。
倘若宋疏生气发火,那自己多半也没有好果子吃。
宋疏低着脑袋,他的头发又长又顺,遮挡住大半张脸,叫蘅仪看不清他的神色。
宋疏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喂鸟了,再见。”
宋疏忙不迭起身逃走。
蘅仪不明所以。
生气愤满算是回答,大方释然听起来有点像傻子,但也算是回答,避而不谈算什么?
宋疏真的慌张。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灵舟上他又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小侍从,即便出入在人群中,也没有人会有心思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其实说起来和在镜花水月里作为魂魄的状态也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没有人在意他,另一个是没有人能看到他而已。
如果出剑是出剑,结丹是结丹。
那幻境和现实该分开么?
【你闪那么快干什么?乌迟秋又怎么了?】系统茫然。
宋疏没理它,刚踏入仆舍,便有一道小黑影扑腾飞到他怀里,随后小腿一暖,是伤已好全的狼崽蹭了蹭他。
宋疏瘫倒在地,二话不说对着小狼崽在一顿搓揉,一开始还有一瞬间想要收敛,又想起来他的手腕上已经没有白蛇了,不由得稍稍分神。
那颗金丹带来了很多东西,最为直观的便是愈发清明的五感。
宋疏的脊背底在坚硬的触感上,一时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镜花水月里。
他神色有些恍惚的想到。
如果撇去心中杂念,只听最剧烈的那道声音的话,那么他当时最想说的应该是。
【乌迟秋,我结丹了。】
宋疏闭上眼,蔫蔫地挠了挠狼崽。
狼崽不满地咬他手腕,他当然咬不痛宋疏,但狼崽近日很通人性,今天更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良心发现地舔了舔。
人在慌张无措的时候,怀里来上这么一团拱来拱去的活物,真是安心无比。
他顺着狼崽的毛,不知道摸了多久,好像把自己心里杂乱的思绪也抹平了。
宋疏尝试清除乌迟秋这道杂念。
“我出去的这些日子里,遇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也没那么像,他是神经病。”宋疏想了想道,“不过他也很怕呆在狭小的地方。”
他倒不是关心和心疼陆羽,只是想起来陆羽的心魔好像也和幽闭的空间有关。
那他的灵宠呢?是不是也受了好多苦才会怕?
“你自己待在仆舍里这几天过的好不好?”宋疏挠了挠狼崽子的下巴,他摸狗的手艺极好,摸得狼崽尾巴一晃一晃。
桃莺本缩在宋疏的颈窝中睡觉,宋疏一说话,胸腔振动,连带着它也迷迷糊糊地醒来。
看着一人一狼,桃莺唧唧两声:【装模作样。】
随后脑袋又蹭了蹭宋疏的颈窝,翅膀扑腾两下,又睡着了。
桃莺这一生最喜欢的娱乐,有两个。
给讨厌的人添堵。
看美丽的东西。
它本来就喜欢美的东西,小侍从消失几天回来,似乎有所突破,周身气质越发出尘。
桃莺在梦里思索。
死人和活人的区别是什么?肉身保存得当的话,和活着也没区别吧?
修行路上越往后走越坎坷,倘若有一日渡劫失败,境界倒退,容颜衰老,那才是最让人可惜的事情。
宋疏温热的指腹挠着它的绒毛,舒服得桃莺情不自禁的蹭了蹭他的颈窝。
算了算了。
找乐子不是还能折腾师兄吗?
桃莺半梦半醒,心想,乌迟秋还缺个人照顾。不知道把他在意的那个侍从给安排过去,会不会有意思很多?
——
“我吗?又是我?”
第二日,后厨内,宋疏与蘅仪面面相觑,伸手指向自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小师叔说你和师尊相处的时日较多,兴许比较会照顾……”蘅仪道。
宋疏歪头:“为什么是慕容漪处理这些事情?瑶光顶的事情不应该由你来处理吗?”
蘅仪忍耐:“……官大一级压死人行不行?你知足吧,他现在动也动不了,是好差事。”
好个屁!
宋疏气急败坏。
他从来没有单独的空间思考过。
——白蛇就是乌迟秋,你要做出什么反应呢?你的回答是什么呢?他的脑袋一团糟,根本想也想不明白,就被推进了镜花水月。
——你对乌迟秋到底是什么心意?你要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宋疏回答不出来,又被推出去和他相处。
白蛇,乌迟秋,幻境里的乌迟秋。
一直都是上一秒稀里糊涂的一股脑告诉他,下一秒又十分狡猾地把他推过去。
他还想要和蘅仪再争辩几句,又见蘅仪面色不佳,想起他近日操劳,就没有再为难。
宋疏心里有怨,自然是懒尽心尽力得照看乌迟秋。幻境二十年已经把他对此人的敬畏磨灭得一干二净,那些从前藏在诚惶诚恐之下的性子就冒了出来。
宋疏端着药碗推开门,榻上的人昏沉沉一动不动,果真如蘅仪所言,并未醒来。
他立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乌迟秋面色苍白,同样的脸他在镜花水月里看了很久,如果不是有些阅历积累的痕迹,竟有些分不清虚实。
“醒着的时候折腾人,昏了也折腾人。”宋疏嘟囔一句,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去找帕子。
蘅仪说这是“好差事”,可这差事半点也不好。人昏着不愿意张嘴,牙关紧咬,药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宋疏手忙脚乱地擦,擦着擦着就生了气。
他上辈子十岁以后都没洗过几次碗,这辈子虽然是侍从,但说到底也只伺候过后厨的食材。
手上一用劲,乌迟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宋疏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不舒服那你倒是张嘴啊,”他压着声音,“在幻境里不是挺能说的吗?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
榻上的人自然不应他。
宋疏把药碗往旁边重重一放,不喂了。
他在床沿坐下,俯身去看乌迟秋时好像又回到了陆家药房。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平白无故丢了条蛇,多了个烂桃花债,你要是和我养的小狼崽小桃莺一样不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无人应答。
宋疏也不是要他的应答才说这些,他只是单纯有槽不吐憋着难受,谁料牵一发而动全身,越说越真情流露。
“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积分——!!”
这么多年的积累归来仍旧是赤条条的穷光蛋,宋疏气得牙痒。
系统越听越不对,弱弱开口:【你多了什么烂桃花债?】
正在抓狂边缘的宋疏忽然双目清澈起来。
他的沉默让系统莫名恐慌:【你怎么不说话?】
宋疏:“……”
系统:【你那天到底怎么出来的?】
宋疏:“……”
宋疏心虚地眨了眨眼,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不敢再与系统对视:“我要喂药了。”
系统不可置信:【你跟他谈了?!你把原剧情弄崩了,跟他谈了?!】
“没谈!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脸,他那幻境就——”
系统拔高声音:【碰哪里?】
宋疏:“……脸侧。”
系统:【然后呢?!】
宋疏耳根猛地烧起来,声音细若蚊蚋:“……他反过来亲我了。”
系统炸了:【那叫亲嘴!不是碰一下!】
宋疏脑海里响起一阵尖锐的电音爆鸣。
第30章 五千灵石
【你知不知道你把原定的剧情给打乱了?你这样就没有办法蹭积分,本来大家做做面子工程就好了,你这下是真的要从女娲补天开始补剧情——】
系统面板狂闪,几乎崩溃。
宋疏抓了抓头发,“那你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在现实和修真界来去自如的道具?多少积分?”
系统气笑了:【你叽里咕噜说啥呢?】
哪有这么美的事情?
【有是有,这是高级世界,如果你或者他飞升了,也并非没有可能打穿两边的通道。】系统道,【我帮你算一下概率啊,根据这两个世界的流速,你最多可以接受你在现实里消失三天,换到修真界就是三百年……】
【零。】
【这三百年内,你能飞升的概率是零。】
【乌迟秋在这三百年内,飞升的概率是五。】
宋疏心怀侥幸:“……十分制吗?”
系统冷酷:【百。】
宋疏:“……”
宋疏沉默的做完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出门而去,一路上他都很沉默,似乎是被这个消息给打击到了。
半道碰上蘅仪,蘅仪看见他似乎有话要讲,踌躇片刻后又合上了嘴。
宋疏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不耐烦地咬了一下腮边的软肉,回头道:“再不叫住我,我就走咯?”
——
蘅仪总算把宋疏邀到了里屋。
宋疏已结金丹,只不过他平日里有意隐藏,旁人又不主动探查,所以还未被发现。
但越发清明的五感没有隐藏,刚往里头凑,浓厚的血腥味传来。
“你在房间里藏了个什么?”宋疏震惊的看向蘅仪,联想起他这几日来的异常,嘴角抽搐道:“你别告诉我你……”
“我已将他的灵根剖去,他是我表亲,一时糊涂被利用是他犯蠢。但我只能做到这步,如果要他的命的话……”蘅仪低头。
宋疏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蘅仪,平日里看起来清高老实,结果背地里还真藏了个私货。
“那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把他藏到你师尊醒了,求你师尊不是来的更快?”
宋疏虽嘴上数落,但还是很诚实地掏出灵药,为床上的人止血治疗。
“两边都试试,我心里没底。”蘅仪吐出一口气,“如果他最后真的要死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
“……你都认定了,他肯定会死的。那你挣扎这么多干什么?”宋疏有些无语凝噎。
“知道是一方面,想又是一方面。”蘅仪叹气,“我又不是圣人,知行不合一不是很正常吗?”
知道是一方面,想又是一方面。
“……所以你也没想清楚,就把人藏起来了?”宋疏心下一动,问道。
“没想清楚?我想清楚了啊,我只是不知道结果而已。”蘅仪冷静道,“我愿意帮他藏着,他也愿意活着,到时候被发现了,哪位压我一头的人要他死,我接受,他也接受。”
“就算到时候被牵连,我也接受。”
“算了,本来也不该讲那么多的……”蘅仪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反正只是不知道结果而已,想清楚肯定是想清楚了……”
“你愿意接受结果,他也愿意接受结果,就是想清楚了?”宋疏没想到还有这种回答,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是这意思没错,但你别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说好不好?”蘅仪面色古怪。
宋疏恍然大悟。
“蘅仪你放心,如果能帮上忙,我肯定帮你。”他拍拍蘅仪的肩膀,眼神锃亮。
——
次日,宋疏回冬融城前告别了蘅仪,又留了几句话,听得蘅仪一阵肃然起敬。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师尊能接受你可能不知道哪天就会消失在这世上,就来找你……?小疏,你认真告诉我,你上哪学的仙人跳?”
“不是永远消失,如果他飞升了的话,其实还能找到我的……”宋疏越说越心虚。
“你这话敢当着他的面说吗?”
“所以我才来求你。”
蘅仪:“……”
蘅仪苍白一笑。
“可以,等师尊醒了我就告诉他,让他来东冬融城的青羊宗找你。”蘅仪语气一转,“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怎么确定他来找你是来谈情说爱,而不是觉得自己被耍了提剑砍山。”
蘅仪心说你这跟负心汉似的,谁能接受这么段话?还不如若即若离的玩弄呢。
这话实在是言之有理。
倘若是在从前,他就躲蘅仪后面说了。
自从知道师长大有来路以后,宋疏莫名硬气了一些。
宋疏严肃道:“砍吧,到时候躲我师尊后头就好了。”
灵舟停在冬融城的护城河上,宋疏一下灵舟便轻车熟路地招了小舟,悠悠漂回青羊宗。
青羊宗所在的位置很偏僻,小舟一时半会划不过去,他就把桃莺和狼崽放了出来。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原剧情你不打算做了?不按原剧情走的话,你另开一条线会很艰难的。】系统担忧问道。
宋疏:“……原剧情到底在哪?我什么都没做,它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系统勃然大怒:【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它才会乱成一锅粥!】
宋疏无意与系统纠缠,低头撸宠,权当装死。
划舟的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叟,宋疏见他想起师父,觉得亲切,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
老叟见他身上穿着不像本地人,便问了几句。
“我从剑川宗回来,”宋疏道:“从前是青羊宗的弟子。”
“唉呀,剑川宗,”老叟一拍脑袋,似乎有点印象,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有些皱巴的黄纸,递给宋疏看。
“我说这个名怎么这么熟悉呢?喏,小伙,你看看这个也是从剑川宗发来的。”
凡人一生能够出行的距离有限,剑川宗离冬融城实在是太远,若非修仙中人,否则对剑川宗都不太熟悉。
宋疏不明所以,所以将那团纸展开揉平,在看清陆羽私印后就没兴趣再展开看了。
估计又是什么悬赏令啊,或是找哪条灵脉的线索吧。
“说起来,这张寻人悬赏,还是剑尊亲自动手做的,我听人说他找了好几个画师折腾许久才得了这张画像。”
陆羽?
应该是在剑川宗的本体做的。
灵舟上那个忙着装x仙人跳,应该没什么精力搞画像吧?
宋疏心想,他就说了,这原文剧情已经崩成一团。
宋疏伸手摸了摸桃莺,在面板和系统交流:“你这要我怎么推原剧情?本来慕容漪和陆川应该爱的死去活来,双目一对就天雷勾地火,你看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找男人。
找一个原文里都不知道有没有出现的男人。
要宋疏说原剧情才是真天坑,他就是太迷信原剧情这种东西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我不信你把它给展平呢?万一画像上画的是慕容漪呢?】系统挣扎,【总不能又是你吧?】
乌迟秋栽在宋疏身上,这种事情往大了说,让人很绝望。
但往积极方面想,他在原文中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线,可能应该大概影响不大吧?
……只求主角攻受别出问题了。
系统绝望。
“别逗我笑了好吗?”宋疏哂笑。
他和陆羽的交集可不多,唯一能够算得上有联系的,也不过是三年前结怨,前几日的镜花水月。
乌霜把陆羽在镜花水月的记忆清掉了,他和陆羽现在还能有什么联系?
宋疏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它,想要将寻人悬赏还给老叟。
老叟却摆摆手:“用不着,我年事已高,找不着这画像上的人,这也是别人塞给我的,你要是感兴趣,你拿走就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疏也不好推辞。待小舟靠岸,结算铜钱后便一手抓狼一手抓鸟,欢快的奔向了山门。俨然将这张寻人悬赏抛之了脑后。
青阳宗并没有剑川宗那么多严苛的规矩。
在回宗门之前宋疏也早已送了书信说明情况。众人见他回来没有太过于吃惊,去见师父之前,宋疏还指点了一番同门师兄弟妹们的剑招。
“哇塞,师兄,你如今是什么境界,你出剑好快啊——”
同门都很喜爱宋疏这个师兄,一传十十传百地围了过来。
“如今已经结丹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疏一耳朵就听出来这是谁,行了一个礼道:“师父。”
“师尊师父混着叫,还是这样没规矩。”老师父哼气,“你这金丹看着不像是你该有的水平,太平平无奇了……为什么不渡雷劫?”
说起雷劫,宋疏这才想起起来,镜花水月里发生的一切。
宋疏:“你不说我还忘了这件事。”
老师父心头一跳。
宋疏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叫乌霜的姑娘。”
老师父和宋疏面面相觑。
老头僵硬的表情一直维持到二人回到小竹屋。
小竹屋是宋疏在青羊宗的住处,这么多年了也纤尘未染,能看出来平日里会有人来打扫。
师弟师妹们围着他带回来的东西打转,也有些辣手摧宠,把狼崽桃莺一顿搓揉。直叫两只宠物不断瑟缩,连连跑到宋疏脚下躲闪。
“不要欺负他们。”宋疏捞起其中一只,笑道。
青羊宗野鸡便野鸡在此,师尊为老不尊,徒弟蹬鼻子上脸,小的不讲规矩。
宋疏为老师父斟了一杯茶。
“如果不是这一次出行,我还不知道师尊您来头这么大呢,乌家长子……”
“我又不是没告诉过你……我说了你去剑川宗肯定要碰壁嘛!”
老师父理直气壮,吹开茶叶啜饮一口,“你一出招就像是在脑门写着是我的徒弟,那剑川宗全是陆家人,你不被挤兑谁挤兑?”
宋疏想起陆羽说过为什么要把他安排去做侍从。
【因为我爹很不喜欢你。】
当年大比,陆川似乎也在场内。
所以当时自己不但没有获得进入剑峰内门的资格,反而被排出门外,其实是陆川授意?
后来又因为陆羽和他爹不对付,就把自己留了下来。
宋疏幽幽道:“……你害我好苦啊。”
老师父装聋作哑,低头饮茶,感叹:“好茶好茶。”
有关更多,宋疏却没接着问了。
为什么收我为徒?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些东西他都很想问,但他的师父不会说,所以宋疏不会开口。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可能会给师父您带来一点点麻烦……”宋疏破天荒地说。
宋疏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养成的习惯,很少麻烦别人,独立得过于方便他人。老师父一开始并不在意,寻思左右也就是点小问题。
老师父礼貌性问了一句:“有多麻烦?”
“师兄,师兄,这是什么呀?”
这时,小师弟手上捧着一团皱巴巴的纸朝宋疏跑来。
宋疏被打断了对话也不恼,抱起他往腿上一放。
“什么?让师兄看看……”宋疏笑吟吟地展开那张黄纸,发现是方才那张寻人启事,嘴角的笑意扁平了一半。
他兴致缺缺地展开,小舟上没有看全的悬赏终于展开全貌。
长眉柳眼,有些细节失真,但气质抓得很牢。
宋疏:“……”
他不信邪地把寻人悬赏合上又展开,企图证明自己出现幻觉了。
太惊悚了。
见鬼了。
小师弟看看悬赏,又看看他,惊奇道:“师兄,你和这个五千块上品灵石长得好像!”
宋疏:“……”
老师父抬眸,嘴角抽动:“……这就是你和我说的小麻烦吗?”
他心想,如果这就是宋疏跟他说的小麻烦,那么他就立刻马上和宋疏断绝师徒关系。
此乃断尾求生,弃卒保车。
“不,我没主动惹过他。”宋疏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师父叹气,“陆川一共就两个儿子,最宝贝的就是陆羽,不管是仇杀还是什么,惹上陆羽没有好果子吃,兴许是意外呢?……”
越说老师父越是小声,最终沉默。
这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意外啊!
但宋疏的性子他也了解,宋疏说没有招惹,就是没有招惹。
既然如此,就没那么棘手。
“这个小麻烦就是,我惹的是陆川另一个儿子,乌迟秋……”宋疏也小声道。
老师父终于忍不住,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半晌发出一道气音,竟是气笑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