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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提前释放 对曲南星的调查很快取得……


    对曲南星的调查很快取得了结果。


    那通电话的对象方怡宁表示, 确实在凌晨接到了来电。


    当时曲南星微信上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上的这辆出租车的司机有点像变态,经常通过后视镜偷窥, 方怡宁吓了一跳, 连忙叮嘱她千万别挂电话。


    两人若无其事地聊天,直到曲南星安全下车, 并回到居所。


    这消除了提前录音的可能性。


    因为获知了准确时间,程晓蔓很快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的监控里找到了那辆出租车,经人脸识别, 坐在后排一直举着手机的女性乘客,正是曲南星本人。


    到了这时, 如果还继续坚持这名女高中生为嫌疑人, 就只能认为,她到家后,立刻再次出门前往案发现场。


    然而法医出具了新的鉴定报告, 报告显示,林嘉阳的死亡时间被进一步细化,根据尸僵、胃内容物消化程度等,最终推断为一月二十二日——即尸体发现当日的凌晨两点半到四点半之间之间。


    三点二十八分, 曲南星挂断了与同学的通话。


    她没有汽车等代步工具,要想去案发地点必须就地打车, 而从她居住的小区开车到护城河,最少需要四十分钟, 还不包括无法行驶、必须下车步行的河岸路段。


    这就意味着, 如果曲南星涉及此案,她必须在一小时内完成【在凌晨的小区门口打到出租车】、【四十分钟内抵达位护城河附近】、【步行来到河岸边与死者会晤】。


    几乎不可能做到。


    另一方面,深夜打出租, 还跟司机说目的地是护城河这种地方,敏感的时间和敏感的地点,极有可能会引起司机的注意。


    有些热心的司机担心乘客想去自杀,在驾驶过程中偷偷报警。


    如此一来,即便能在限定时间内抵达,案发后被举报的风险也不容忽视。


    法医报告还显示,死者气管内发现大量泡沫状液体,经检验,与护城河附近水样一致,且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也就是说,林嘉阳确实死于溺水。


    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为什么会大半夜跑到河边去呢?


    根据酒吧其他人的证词,两人之间没有交流,曲南星的手机也没有跟死者的通讯记录,也就不可能约定好在护城河见面。


    而且,死者刚刚才受到惊吓,怎么会愿意单独跟对方见面?


    就算见面,死者是成年男性,身高一七五,体重七十公斤,那个瘦瘦小小的女高中生,有能力一个人把对方毫无反抗地推进河里吗?


    这份法医报告让那名女高中生的嫌疑,从黑色降低至几乎透明。


    市局大部分人认为,她既没有杀人的能力,也没有作案时间。


    没办法,警方只能转而调查曲南星亲属和好友跟案件的关联性,试图证明存在共犯的可能。


    他们重点怀疑了曲南星的姨妈,姜敏。


    那天晚上并不在家,会不会是她们姨甥两人互相做伪证?


    然而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警方找不到姜敏与林嘉阳之间的联系,疑罪从无,这部分猜测再次被迫中断。


    越查下去,似乎越证明,曲南星与林嘉阳两人的交集,仅仅在于五年前的那桩案件而已。


    至此,调查陷入了僵局。


    虽然有案件保密性,但榆州是个拐弯就能遇到熟人的小城市,大晚上护城河淹死了一个富二代的事情,很快在市内不胫而走。


    舆论压力、死者身份特殊……两市领导的压力一层层叠加下来,落在刑侦队身上就成了一座大山。


    警方不得不改变调查方向,将注意力转到死者身上,即——他前往护城河区域的交通方式。


    林嘉阳没开车,两个地方相隔距离较远,又是半夜,他大概率也不会骑自行车,如果他是主动前往护城河的话,最有可能的途径就是打车。


    李成植带人去出租车公司调查,这次不负众望,很快得到了线索。


    有个出租车司机报案,说案发那天凌晨一点左右,他在万家湖附近接到了一个男乘客。


    因为大半夜接到单不容易,而且目的地不是常见的住宅区或者酒店,司机师傅对那名乘客印象很深,看了林嘉阳的照片之后,笃定地表示,就是这个人。


    司机说,乘客上车后,气还没喘匀就说要去沧浪桥,他觉得大晚上去这种地方很奇怪,就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几眼,还跟人聊了几句话,确定对方的神志清醒,他才敢发车。


    沧浪桥是护城河附近的一个小景点,横跨城内河道,距离案发地不到一公里。


    李成植问:“他有没有说去沧浪桥干什么?”


    司机摇头:“没说,这人老催我开快点,我问他这么急干嘛去,他就低头看手机不睬我。”


    “乘客当时是什么状态?”


    “看着蛮清醒的……但是身上有酒味,还挺重,不过既然是从万家湖出来的,肯定是喝了酒的,也没什么好奇怪。”


    “他的情绪怎么样?是激动,还是担心,害怕?”


    司机想了想,谨慎答道:“感觉他挺着急的,大冷天冒了一头的汗,其他……倒也看不太出来。”


    “他在车上有什么异常行为吗?比如给人打电话?”何骐忙问。


    司机:“没打电话,就全程看手机,也不说话。”


    司机把林嘉阳送到沧浪桥,就发车走了。出于好奇,他从后视镜里观察,林嘉阳在桥头站了片刻,转身往小树林的方向走去,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根据出租车司机的订单记录,林嘉阳在凌晨一点三十五分上车,两点二十分到达。


    然而他离开樱桃炸弹酒吧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这之后的近一个小时,他又去了哪里?


    就算凌晨的车少,万家湖有出租车专门排队等着接客,不可能用这么久才打到车。


    有警员推测,林嘉阳离开酒吧后,在附近游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改变了回家的想法,转而打车前往沧浪桥。


    这个“突发事件”,很可能是他跟某个人见了一面,或者取得了联系,对方约他去沧浪桥。


    调查到这里,林嘉阳消失的手机成了关键证物,如果能找回那部手机,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案发当夜林嘉阳见面或联系的“某人”究竟是谁,案情也许会就此明朗。


    向上级汇报后,调查组增加了人手,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


    与此同时,负责调监控的程晓蔓那边传来消息,护城河周边有的探头都看过了,没有拍到林嘉阳的画面。


    这个期待也落空了。


    ***


    专业的工作留给专业技术人员,李成植指挥留在警局的队员查一下林嘉阳的通讯记录,然后带着韩磊和何骐,一起去了趟林家。


    林家大宅位于紫悦山庄小区,平湖区中心地带的老牌高档小区,几年前能住这的人家非富即贵,现在时代变了,环境和空气质量变成了潮流,靠近市中心反而会被嫌弃不够安静,紫悦山庄的房价降了下来,地位也被另外几个新兴的倚靠江景的别墅区取代。


    李成植一边感叹着“榆州这么穷也吃到了房产泡沫经济的红利啊”,一边走进了林家的独栋别墅。


    林嘉阳的父母都在玄关口等着,见警察来了,两人勉强提起精神向他们打招呼。


    李成植发现,他们虽然看上去悒悒不乐,但相比于前两天在河岸边确认尸体时,精神状态已经明显恢复,似乎是接受了现实。


    林父将他们引到客厅,在红木沙发上坐下,还让保姆端来了三杯热茶:“三位警官特地过来,是小鸿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小鸿,林鸿。


    虽然出狱后改过名字,但小名还是保留了原来的特征。


    鸿,鸿运当头,鸿鹄之志,这个名字包含了父母对孩子远大前程的期盼,再也无法实现。


    ……他们五年前就该接受现实了,李成植不免挖苦地想。


    何骐在两位前辈的眼神示意下,开口道:“林先生,我们调查发现,林嘉阳死前可能跟某人进行联系,和对方约好在护城河附近的沧浪桥见面,您对这个人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了,没有,完全没有。”


    林父凄风苦雨地叹了口气,用手抱住脸,“我们夫妻这几天一直在想,小鸿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么狠心,非要致他于死地?哪怕是要钱呢?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啊……”


    何骐:“关于林嘉阳在榆州的交际圈,您了解多少?他跟以前的同学还有联系吗?”


    夫妻俩露出难堪的神色,对视了一眼,林父道:“那个案子之后……就没有交集了,他那些初中同学现在都上大学了吧……而且自从我们家搬到宁市,小鸿除了春节放假回来看爷爷奶奶,其他时候很少回来,没听说他跟这里的什么人来往……除了那两个一起喝酒的。”


    “他宁市的朋友知道他回榆州了吗?”


    “应该知道的,小鸿跟他们是微信好友。”


    “具体有哪些人,麻烦您能把名字告诉我们。”


    林父说了几个名字,是林嘉阳在新高中结识的朋友,但当被问起林嘉阳跟他们最近有没有联系或见面时,夫妻两人都表示不清楚,孩子正在叛逆期,什么事都不跟家长沟通。


    五年前,调查林嘉阳过失致人死亡时,他的父母说不清楚儿子的交友情况,管不住他。


    现在儿子死了,他们还是说不清楚。


    好像当年那个案子对他们家的影响,只是把儿子送去一所封闭式学校呆了几年,然后回归家庭,一家人恢复原本的生活。


    李成植给程晓蔓发消息,让她查一下林嘉阳那几个新朋友的情况,忽然想起之前刘蔚母亲说过的话,抬头看向林父:“林嘉阳在新的学校里,还跟市实中的时候一样吗?”


    林父的脸色微变,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他知道这位警官的意思,是问他儿子在新的学校里,是否还跟之前一样欺负同学。


    林父咳了一声,镇定自若地反问:“那不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吗?”


    “小孩子?”李成植盯着他,“林嘉阳今年十八周岁,已经是成年人了。”


    “李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父生气了,皱起眉:“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受害者!”


    李成植戴上职业微笑:“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因为这个问题可能跟案件有关,希望您诚实回答。”


    林父余怒未消,板着脸,语气生硬地说了句:“可能吧……他们学校里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我生意忙,没时间围着年轻人的小打小闹转。”


    还是不清楚,还是小打小闹。


    李成植听明白了。


    这位父亲对待校园暴力的态度前后一致的冷淡,大概是因为他儿子是施虐的一方,如果颠倒过来,让林嘉阳变成被霸凌的一方,现在说不定正在哭诉跳脚,要求学校和警方给个说法。


    按照他的说法,林嘉阳出狱后没有改过自新,仍然在新的学校里霸凌同学,甚至组建了新的小团体。


    李成植又给程晓蔓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查完林嘉阳的交友情况后,再跟他的同班同学联系一下,看看班上有哪些学生被他霸凌过,那些人案发时有没有不在场证明等等。


    发完短信,李成植又问:“林嘉阳现在的同学知道他的案子吗?”


    林父脸色难看:“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吧……我们给孩子改名字,就是为了让他能恢复正常生活……不过也保不定有人认识榆州这边的人……知道点内情的……”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林母在旁边抽泣起来,絮絮叨叨地说:“要是没出这事,小鸿过几个月就要去西班牙了……怎么就……”


    “西班牙?”李成植一愣,“去那儿干什么?旅游吗?”


    林母捂着脸,缓慢摇头:“我们准备送小鸿去西班牙上学,大学都联系好了……如果没有意外,今年九月份就能入学……”


    大学?


    李成植愣了下,他记得129案的判决结果,林嘉阳作为主犯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而他入狱时初二,出狱才一年不到就能上大学了?难道西班牙的学校不需要高中毕业证?


    韩磊注意到他的反应,打开手机调出一份电子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李成植。


    李成植低头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那头,林母还在断断续续地哭诉:“西班牙的房子刚装修好,还是按照小鸿的喜好弄的,花园泳池都准备好了……偏偏出了这种事……我的小鸿怎么这么命苦……”


    听到这话,刚想过去安慰的何骐闭紧了嘴巴,钉在原地,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还是月薪四千的我更命苦。


    林父摆手,“别说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林先生,”李成植忽然开口,“林嘉阳现在的朋友和同学知道他在榆州市少管所呆过吗?”


    林父愣了一下,随即就要发火:“你刚刚不是问过了吗?!”


    “不,这是另一个问题。”


    李成植把韩磊的手机竖起来,展示给林父看:“有人知道林嘉阳获批了提前出狱吗?”


    只见屏幕上显示林嘉阳的判决文件,最后两行赫然写着:


    【鉴于其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确有悔改之意,且再犯罪风险较低,榆州市人民法院通过了对其减刑一年的申请。】


    【服刑人员林鸿,于2013年2月1日上午10:00整,刑满释放。】——


    第52章 无实名号码 林父和林母就像突然泄……


    林父和林母就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 都不做声了。


    再问下去,对方就只含糊地说确实是符合流程的减刑,法院也批准了, 除此之外不肯多说。


    李成植心里有数,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难说得很,便不再追问。


    等气氛缓和下来, 何骐接着走流程,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房子里除了保姆没别人, 问道:“林嘉阳的爷爷奶奶今天不在家吗?”


    “他们不住这。”林父摇头,“我爸妈腿脚不好, 爬楼梯伤膝盖, 我就买了隔壁小区的大平层,给他们二老住。”


    还是个孝子。


    李成植心想,又问:“他们知道孙子出事了吗?”


    林父叹了口气, 疲惫地闭上眼:“还没敢告诉他们……我爸有心脏病,我怕刺激到他。”


    心脏病这个词触及到了李成植。


    他想起五年前的129案里,那个在小学门口卖关东煮的可怜女人,曲南星的妈妈, 也有心脏病。


    那个女孩……真的和案子无关吗?


    “二老对于送孙子去国外读书是什么态度?”何骐问。


    “刚开始不同意,说跑那么远上学, 以后说不定不回国了,老人家的观念传统, 不太能接受孩子离家太远……后来我们说和了几次, 加上孩子本身愿意去,他们没办法,也就接受了……”


    “林嘉阳愿意去?”李成植抬头, “西班牙这个国家是他自己选的吗?”


    林父:“他哪懂这些,是我专门咨询了留学机构,帮他选的。西班牙政策比较适合我们家,以后毕业了也方便移民。”


    李成植明白了,因为林嘉阳在国内有犯罪记录,能递送签证的留学国家不多,最后只能选了西班牙这个小众西欧国。


    “出国读书是小鸿主动提的。”


    林母叹了口气,眼圈泛红,“他说自己在国内发展已经没有希望了,别人会戴有色眼镜看他,说不定还会影响他爸的事业……自从初中那件事情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特别乖巧懂事,我根本不敢想他在少管所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李成植跟韩磊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不言而喻的滑稽。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吱呀”一声,打断了林母的自言自语。


    客厅里的众人纷纷抬头,向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二楼的扶手上,赫然探出了一个脑袋。


    李成植愣住了。


    脑袋缩了回去,紧接着楼梯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了下来。


    他穿着蓝色连帽睡衣,脚上趿拉棉拖,手里抓着美国队长模型,神情有些惴惴不安。男孩畏惧地望了一眼四面八方转过来的脸,然后求助似的看向了林母。


    “妈妈?”


    李成植&韩磊&何骐:“妈……妈?”


    愕然。


    林母慌慌张张地奔过去,把男孩揽了过来,扭头向他们解释:“不好意思……这是我小儿子……”


    与此同时,程晓蔓的短信如同救兵般来的恰到好处。


    三位刑警看向同时响起的手机,只见屏幕上弹出的新消息写着:


    【死者父母还有一个儿子,因为户口一直挂在宁市的外祖父母名下,所以之前查死者户口时没发现这个弟弟。名字是林耀,2003年9月出生。】


    林嘉阳还有个弟弟?


    李成植感到吃惊的同时,又觉得很合理。


    这种富贵人家不生个二胎三胎帮国家提高出生率,都对不起他们从老百姓手里挣来的钱,等父母上了年纪,财产分割也是屡见不鲜的重头戏。


    难怪林嘉阳的案子还没破,这家人的情绪已经调整好了,原来在继承的问题上,并不是单选项。


    “小耀,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呆着别出来嘛?今天爸爸妈妈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客人谈,你听话啊,回去睡觉。”林父说道,语气颇为和蔼。


    那小男孩像是怕生,躲在母亲身后不肯出来,扭扭捏捏地小声说了句:“妈妈……我睡不着……”


    林母搂着男孩的胳膊,“实在抱歉啊,孩子胆儿小,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生人,他有点不习惯……”


    “没关系。”李成植冲男孩招了招手,“小朋友,今 年上几年级了?”


    小男孩的脸藏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六年级。”


    “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呀?”李成植微笑,但又感觉自己像个不怀好意的狼外婆,实在不擅长跟小孩子聊天,于是转向林母,问道:“孩子在哪上学啊?”


    “宁市,汤山外国语实验小学。”


    这所学校李成植有所耳闻,是宁市著名的贵族私立小学,一年光学费就要二十万,前段时间还因为校长贪腐问题上过法制新闻。


    李成植:“为什么把孩子的户口上在外公外婆那边?方便上学吗?”


    林母点点头,说道:“他出生的时候,我跟我老公的事业都在起步阶段,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他,而且隔壁宁市省会的资源教育资源好,我爸妈又是宁市人,于是跟他们一合计,就把孩子送到那边上学了,户口也挂在那儿。”


    “这么说,孩子很少跟爸妈见面?”


    林母:“嗯,直到他上四年级,我们全家一起搬到宁市了,才住在一块。”


    李成植看着男孩圆滚滚的后脑勺,问:“这孩子……跟他哥关系怎么样?”


    林母面露愧色,叹了口气,说道:“他们……哎,毕竟年纪相差太大了,也不常见面……算不上亲密,平时小鸿不怎么跟小耀说话,小耀……也有点怕他哥哥。”


    李成植点了点头,抬头望去,见男孩始终没有回头的意思。


    在这里堂而皇之地讨论至亲的死亡案,对这个还是小学生的男孩来说,过于残忍了,他决定就此结束谈话。


    李成植起身,按照事先跟同事商量好的流程,向林父林母提出,想去林嘉阳的房间调查一下。


    对方立刻答应,并把他们领上楼梯,一直走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才停下来。


    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对于高中生来说极尽奢华的卧室,大小约六十平,装修采用冷淡风,落地窗透出傍晚的阳光,错落有致地洒在羊绒地毯上。


    往里走,是高级软装的双人大床,陈列着各种限量款球鞋的展示柜,稍远处有新款全息投影,以及一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电脑配置。走在最前面的何骐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呼,又赶紧闭起嘴巴。


    “小鸿出事之后,房间里的东西都没动过……”


    林母倚着门站着,也许是睹物思人,她说着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李成植径直向电脑走去。


    他戴上手套,碰了一下鼠标,桌面瞬间亮起,要求输入密码。


    “诶老李,说不定电脑里有死者微信的同步消息,要是这边能看到,就不用等现场那边找到手机了。”


    身后的韩磊双眼放光,“能打开吗?”


    “要密码。”李成植转过头,向林父林母道:“二位知道吗?”


    两人均摇头。


    林父苦笑:“小鸿连朋友圈都把我们屏蔽了,怎么会告诉我们电脑密码……平时家里谁要是进他的房间,他都会闹脾气。”


    李成植沉思片刻,输入了林嘉阳的生日日期。


    密码错误。


    他不死心,调整年月日的顺序,多试了几次,还是错误。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吗,他不禁苦笑,拿出手机给技术人员打电话,让他们来紫悦山庄破解密码,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直接把电脑带回局里。


    他按下手机向林父眼神示意,对方立刻表示房间内任何东西都可以拿走。


    这时,四处张望的小何走了过来,他是个农村考出来的苦孩子,住过最豪华的地方是大学宿舍四人间,因此现在的他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什么都要咋舌一下。


    见师父李成植和韩磊在商量着电脑的事,何骐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信手拉开电脑桌旁边的折叠书架,内置灯收到感应,张灯结彩地亮了一面墙,把他吓了一跳。


    “别乱动。”


    李成植回头叮嘱,这屋里随便一个什么小玩意,说不定都抵得上他们仨人一个月的工资。


    “没关系的,这是小鸿的书架,没什么贵重物品。”林母说。


    “书柜?”


    李成植没说出来地后半句是:他居然还看书。


    只见书柜里琳琅满目,仔细一看全是各种印着日语的彩色图文,不像是普通书籍。


    何骐带着手套抽出一本,看了看封面,他只认识“学校”这个跟中文一样的单词,不知道什么意思,旁边还画着彩色插图,是三个穿日式校服的女孩,衣着暴露到不像学生,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何骐疑惑地翻开,看了一眼,立刻“啪”把书合上了。


    “怎么了?”李成植莫名其妙。


    何骐把书塞回书架,脸涨成了西红柿,在李成植耳边小声说了句“色/情漫画。”


    李成植明白了。


    难怪呢。


    确认完电脑的事宜,剩下就是等技术人员上门取证,于是他们起身告别。


    走到紫悦山庄门口的时候,李成植接到了程晓蔓的电话。


    他打开外放。


    程晓蔓声音很急,这跟她一贯冷静的行事作风相悖,李成植猜测,肯定是有了什么重要发现。


    “李队,我查了通话记录,发现在案发当日十二点四十三分的时候,林嘉阳给一个号码连续拨了三通电话,但是都没打通。”


    李成植:“对面是谁?”


    “是个没实名制的手机号,核实不了身份信息。”


    程晓蔓语速很快,“李队,这个时间很微妙对吧,林嘉阳在十二点四十分离开樱桃炸弹,就是说他出去之后,几乎同一时间就给这个人打了电话。”


    受到惊吓后,林嘉阳立刻就要联系的人会是谁?


    他这么着急,是想跟对方说什么?在酒吧里看见受害人的女儿了?


    可是,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李成植的心跳骤然加速,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通话对象跟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然后呢,林嘉阳有没有再打过这个号码?”


    像是知道他会这么问,电话那头的程晓蔓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小得意:


    “他没再打,但我想起李队你说过,林嘉阳在离开酒吧到乘坐出租车离开的五十分钟内,可能见过什么人,而且他最后是在万家湖打的车,说明他这段时间没有走太远,我们就去了一趟万家湖,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哪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找到了?”李成植迫不及待地问。


    “找到了!樱桃炸弹旁边巷子里有辆私家车,车主表示案发当晚他的车也停在那儿,可以把记录仪借给我们,一开始我们没抱多大希望,因为那地方太偏僻了,但是我们一打开那天晚上的记录,都吓了一跳!”


    “拍到了林嘉阳?”


    “对,他就站在这辆车前面,拍到了清晰的正脸大特写,李队你猜他在干嘛?”


    程晓蔓不会卖关子,立刻连珠炮把答案奉上了,“他在打电话。巷子里有个公用电话亭,他就在里面,打了快四十分钟!”


    “联系城管和运营维护单位,查一下那个时间段他联系的谁。”


    “已经查过了。”程晓蔓说,“还是那个人。”


    “还是……那个无实名制号码?”李成植皱眉,“这次接通了,而且持续了四十分钟?”


    “对。”


    奇怪,太奇怪了。


    如果前面不接电话还能用夜深已经睡了来解释,为什么刚换了公用电话,对方就接听了?


    恐怕只能解释为,不想让通话记录留痕。


    长达四十分钟,他们说了什么?


    李成植:“你有没有联系那个号码试试?”


    “试过了,没用。”程晓蔓说,“那个尾号9631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怎么打都打不通。”


    李成植刚想说“可惜了,辛苦”,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改口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打不通?”程晓蔓有点懵。


    “不是,上一句。”


    程晓蔓不明所以,重复道:“那个尾号9631的手机……”


    电光火石之间,某段记忆在脑海中如触电般复苏,李成植整个人顿在原地,脸色骤变。


    “怎么了?”韩磊察觉他的异常,出声问道。


    李成植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封皮因为常年使用,已经卷起了细碎的毛边。


    他打开记事本,翻到记录着刘蔚自杀案的那一页。


    手指不自觉发抖。


    写着:


    【刘蔚用老宅的座机拨过一通电话,尾号为9631,无实名认证号码。】——


    作者有话说:谢谢帮我选未错频的宝子们这章评论区发发小红包,截止到下一章哦


    第53章 争端与转折 市立图书馆位于长虹区……


    市立图书馆位于长虹区正东路, 旁边有好几所学校,街道两边开满了各种餐厅和咖啡馆,平时放学期间总堵得水泄不通, 可一旦放了寒暑假, 学生流量骤减,立马变得萧条起来。


    李成植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


    这个角度, 图书馆正门一览无余。


    此时,一位母亲正带着两个孩子走上楼梯,大约要去图书馆二楼借阅幼儿读物。


    李成植收回目光, 看了眼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两分钟前发送的短信:


    【请到图书馆对面的爱乐咖啡屋来, 有些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 需要半小时左右。不要告诉方怡宁同学。】


    他端起咖啡杯,氤氲的雾气遮住了视线,不远处忽然传来叮铃铃的声音,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伴随着店员的一声“欢迎光临”,脚步声越走越近。


    放下杯子,李成植看向来人,露出和气的笑容:“来了。”


    女学生沉默着坐下, 看了眼面前的咖啡杯,裹挟着香味的浅褐色的液体正缓缓冒着热气。


    “不知道你爱喝什么, 就点了杯卡,卡什么诺来着, 没关系吧?”


    “谢谢。”女生低声道。


    “我承认是被这个名字吸引到了, 简直像个外国人嘛,也不知道命名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我这个老古董脱离潮流喽……对了, 你之前喝过吗?年轻人对咖啡的品味肯定比我透彻吧?”


    曲南星想了想,点了下头,“卡布奇诺,这是一种意大利咖啡,Cappuccino的英译。”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李成植说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称赞道,“味道很不错啊,比奶茶清淡多了。”


    女学生垂着眼,纤长的手指搭在杯把上,似乎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对李成植的调侃置若罔闻。


    不久,她抬起头来:“林鸿的案子还没破?”


    相比于对方的直截了当,更令李成植感到诧异的这句话本身,他“嗯?”了一声,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在短信里说,‘不要告诉方怡宁’。”女学生说,“如果已经破案的话,就不需要特地支开她了吧。就算是出于案件保密性原则也不合情理,因为前两天调查我不在场证明的时候,警方已经联系过她了。”


    李成植笑了:“被你看穿了。”


    “您想谈什么事呢?那天晚上发生的情况,我已经全都据实相告了。”


    李成植与女学生对视了两秒,唔了一声,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来:“说来丢人,我们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没有进展吗?”女生也露出了微笑,不过李成植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些许挖苦的意思,“除了我之外,警方就找不到其他嫌疑人吗?”


    “哈哈,你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所以不用担心,今天我可不是来调查你的,瞧,我都没带同事。”


    李成植顿了顿,边说边确认着她的反应,“曲南星同学,如果方便,我想向你探讨一下案情,可以吗?”


    “……我?我只是个高中生,警局有那么多精英,应该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吧。”


    “警局精英再多,这会儿也卡在瓶颈了。作为案件的关系人和死者最后见到的几个人之一,从你的角度思考问题,也许能给案件侦破带来新思路,你说呢?”


    曲南星低下了头。


    片刻的思索后,她回答道:“大概是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吧。”


    听上去是套了普适模版的答案,李成植没打断,等她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出狱后还是我行我素,得罪人……也不稀奇。”


    李成植:“哦?听谁说的?”


    曲南星:“在酒吧观察到的。”


    她顿了顿,语气冷淡地反问:“难道您觉得他改过自新了吗?”


    李成植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答为好,就听见女学生接着说道:“他们家,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们道过歉。”


    一股难以言说的不适袭来,李成植唯有沉默以对。


    “所以……他大概就是得罪了人,被杀掉了吧。”


    女生轻描淡写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咖啡杯,小口啜饮。


    沉默在两人之间凝结,空气似乎更沉重了。


    过了一会儿,李成植开口:“根据同行人的证词,前段时间林嘉阳确实跟人发生过争执,不过对方只是个碰巧路过的初中生,双方口角了几句,没有发生肢体冲突……”


    “初中生?”女生抬起眼睛,似乎产生了兴趣。


    “是的。”李成植,“他们互相并不认识,因为这点小事就谋划杀人的可能性很低……怎么了?”


    “哦,没什么。”女生再度低下头,“谨慎起见,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吧。”


    李成植苦笑着摇头,“附近没监控,单凭另外两个酒鬼的描述,连模拟画像都很难弄出来。”


    曲南星“哦”一声,淡淡地:“所以……没有别的线索了?”


    来了。


    李成植暗想,几个数字走到喉咙口,是这段时间刑侦队一直反复查验的数字。


    现在只要他一闭上眼,这串号码就会像玻璃鱼缸里成群的金鱼一样,在眼前游来游去。


    “159XXXX9631。”


    他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了出来,同时,犀利如鹰眼般紧紧盯着曲南星的反应,连最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你对这个号码有印象吗?”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写有号码的纸条,从桌子一侧推向曲南星。


    曲南星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这回答在李成植的预料之中,不过曲南星像是预判到了他的心理活动,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当着李成植的面,检索了这个号码。


    显示结果为0。


    “这号码怎么了?”曲南星问。


    “林嘉阳死前曾跟这个尾号9631的陌生号码联系过,通话时间长达四十分钟,对,就在他跑出樱桃炸弹酒吧之后。”


    李成植说,“他打完电话,就在路边喊了辆出租车,去了跟他家几乎反方向的护城河附近,也就是尸体的发现地点。但这个号码无实名,等到我们打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


    曲南星皱了下眉。


    “你认为,他们可能聊了什么?”


    话音刚落,李成植便抬眼向上,直直望向坐在对面的少女。只见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这次,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正当李成植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曲南星开口了:


    “也许……跟秘密有关。”


    “秘密?”


    “他是认出我之后受惊逃走的,所以他联系的人大概率是129案件的知情者。如果那个案子……确实如判决结果一样,是个简单明了的未成年过失致死案,那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了,林嘉阳牢也坐了,全家都搬走了,到底在怕我什么呢?难不成,是怕我会找他一命抵一命吗?拜托,”


    曲南星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他们有三个人,而且都是成年男性啊。”


    “你的意思是?”李成植直觉已经触及到了关键的核心内容,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


    “还是那个问题。”曲南星说,“您在逃避的问题。”


    “我……逃避?”


    李成植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林鸿找上我母亲,是为了什么?噢,您别再重复法院判决书的内容了,我听过几百遍了,快倒背如流了……丢了钱包刚好看到小吃摊主在给人找零,所以心怀不满?召集煽动两名同伙,还不惜威胁另一个毫不知情的同学参加,从榆州实验中学步行七百二十五米,就为了抢劫那区区两百六十五元钱吗?”


    725米,265元。


    这像是住在豪华别墅区、家庭年收入超百万的富二代会做的事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成植干咳一声,说:“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解读罪犯,而且他们那时候未满14周岁,心智不成熟,因一时冲动激情犯罪是有可能的。”


    “激情犯罪……”女学生沉吟,“到现在您还觉得,那是一起无预谋的犯罪行为?”


    “难道不是吗?”


    李成植低声反问,苦口婆心:“难道你认为是蓄意谋杀?孩子,当年负责犯罪动机分析的刑警查得很清楚,林鸿,不林嘉阳一伙人跟你母亲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而且你也做证说案发前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从未听你母亲提起过……这样,怎么能算得上是蓄意?”


    少女没吭声,她的表情如冰霜般凝结。


    “这……是你们警察的职责,不是我能调查的。”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说道,同时将头转向窗外,刚刚走过去一对牵着手的母女。


    李成植不禁语塞。


    现在这里辩解一桩五年前的陈年旧案到底有什么意义?


    算了,随她去吧。


    同时,李成植又不禁为她的执着叹息。


    相依为命的母亲突然殒命,凶手还是受到未成年人保护法庇护的少年罪犯,蹲了短短三年就获得了减刑释放……恐怕任谁都无法释怀。


    可他心里清楚,无论多么同情遭遇,正如女孩刚刚提到的——职责,打击犯罪是警察的职责,这一点始终悍然未动。


    “不过你的猜测有一定道理,尾号9631的未知号码了解当年的案件,所以林嘉阳看到你之后,也许会向他求助?”李成植说。


    “……您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不止是知情者,”曲南星说,“是参与者。”


    李成植一愣,再怎么样他也没想到曲南星居然会提出这种说法,下意识就要否定:“不可能。如果存在第五人,林嘉阳和其他三个同伙为什么不说出来?”


    “也许他们之间连接着某种复杂的纽带,也许这根纽带……跟我妈的死有关。”


    李成植连连摇头:“恐怕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象,当年调查中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个人存在的证明。”


    曲南星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冷笑:“当年的调查也没有给出任何关于林鸿步行七百多米的解释。”


    看来已经无法获得更多信息了,是时候该结束了……这场令人不快的对话。


    李成植想着,以几句寒暄和感谢作为结尾,并表示警方会继续调查林嘉阳的溺亡案。


    等到女学生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楼梯上,李成植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了句“她走了,来接我吧”。


    他结完账,走出咖啡馆,一辆黑色桑塔纳刚好开了过来,停靠在路边。


    拉开车门,开车的是何骐。


    何骐挂断了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转头问道:“师父,怎么样?”


    “你不都听到了嘛。”


    李成植系好安全带,抬头示意:“回局里。”


    何骐调转方向,一脚油门踩出去八百米,开到红绿灯前面停下,想了又想,才斟酌着提问道:“……师父,您不是还在怀疑这个女高中生吗?为什么把手机号码的事透露给她?”


    李成植将视线投向窗外,临近傍晚,隔壁非机动车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电驴,喇叭声此起彼伏,“想要得到新信息,总得付出点代价吧,空手套白狼谁跟你聊啊,咱又没拘捕令。”


    “而且……”


    他顿了顿,脑海里逐帧检阅曲南星当时的反应,末了,他叹了口气,道:“她好像真的对这个号码一无所知。”


    凭良心讲,他没有欺骗曲南星,市局刑侦队的调查确实陷入了僵局。


    技术科破解了林嘉阳的电脑密码,打开后发现,D盘的内存条显示为岌岌可危的红色预警,还以为有海量文件需要筛选分析,做好了鏖战三天三夜的准备,岂料技术人员屏住呼吸一点开,立马被满屏不可描述的视频封面惊掉了下巴——


    林嘉阳电脑里塞着三千多个岛国色情片,无马赛克版本。


    如果不是涉及命案,这台电脑恐就要被技术人员打包送到网安部,说不定硬盘已经销毁完了。除此之外就是各种游戏。


    检查了林嘉阳的微信和Q/Q,也是充满了各种暴力、撩骚、炫富等内容。


    就近期的聊天记录而言,列表众人都在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这位出手阔绰的大少爷,一方面是图他的钱心甘情愿当走狗,另一方面是害怕惹恼对方,被臭名昭著的小团体盯上。


    可以说,林嘉阳出狱后,在他的新交际圈里也获得了近乎开国皇帝一般的地位。


    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线索,是林嘉阳的Q/Q邮箱。根据熟人证词,林嘉阳常用的是微信,也从来不写邮件。


    然而技术人员在收件箱的一堆垃圾广告里,发现了一封奇怪的加密邮件。


    寄件人是林嘉阳自己,时间为五年前,也就是说,他给自己寄了一封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邮件。


    更奇怪的是,可能是担心自己忘记,林嘉阳特地设置了密码提示词。


    不同于常见的“我的小学名字”、“我最喜欢的人”,这则提示词只有三个字:


    【那一天】


    哪一天?


    技术人员尝试了很多日期,林嘉阳的生日、出狱日,甚至是129案发日期,都显示密码错误,百思不得其解。


    林嘉阳在邮件上绑了个木马病毒,如果强制破解,邮件便会自动搅碎。


    线索再一次断开。


    甚至李成植都不能确定,这到底是线索,还是林嘉阳初中时捣鼓电脑整出来的恶作剧,说不定破解了点进去就弹出一张日本A/V□□高清特写……


    像是这小畜生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李成植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心情越发烦躁。


    绿灯亮了,何骐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道:“对了师父,您提到的最近跟死者发生冲突的初中生,韩副队还没放弃,说他这几天就在附近的学校里找。”


    “嗯。”


    李成植感到疲惫,应了一声后,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准备闭目养神。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当询问曲南星对案件的看法时,曲南星的回答是【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吧】。


    根据之前对樱桃炸弹调酒师的走访,曲南星找她问过关于死者的情况,知道了死者跟随全家迁去了宁市,一年里只有节假日才回来几天,每次来喝酒都是那两个朋友陪同……


    也就是说,在曲南星的视角里,林嘉阳在榆州的关系网并不紧密,却死在了榆州市内。


    一般来说,听说了这种有反侦察意识的作案形式,绝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认为老熟人作案可能性较大,即需要调查林嘉阳入狱前的同学或朋友。


    但曲南星提都没提。


    ……是刻意在避开什么吗?


    李成植有种直觉,这女孩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


    会是什么呢?


    等等。


    发现尸体的第二天,也就是他们第一次去曲南星小区门口找她,那时候,女孩似乎尚未得知林嘉阳已死,表现得很不高兴,还说过这么一句话:


    【刘蔚的案子已经以自杀结案,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她怎么知道以自杀结案了?


    刘蔚死了,刘蔚的母亲不会再去五院配药,也大概率不会主动将此事告知医院的工作人员,因此曲南星从她小姨姜敏那边获得信息的概率很低。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姜敏的同事中有人特地去打听,知道了案件结果,再传播开。这种长舌妇在体制内很常见,不过……


    如果她是从其他渠道知晓的呢?


    比如,通过刘蔚的同学。


    林嘉阳和刘蔚曾在同一个班级。


    片刻后,李成植猛地抓住了何骐的胳膊。


    何骐刚在堵车长龙后面停了车,正看着窗外的行人发呆,猝不及防被人用力一抓,吓了一跳:“师父?”


    “去查林嘉阳的初中同学。”


    李成植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里泛射出一种奇异的激动,何骐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有些吃惊。


    “那个女孩,可能有共犯。”他说——


    作者有话说:关于李成植和何骐远程通话未告知,说明一下哦:


    法律赋予公安机关在立案后进行侦查的广泛权力,侦查人员在依法履行职务过程中,为了查明案情、固定证据、保障安全或进行策略安排,采取合理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工作方法,是侦查权的体现。


    只要该行为不涉及法律明文禁止的刑讯逼供、欺骗、引诱等非法方法,通常被视为合法的侦查活动。


    在刑事侦查中,法律并未要求警方必须向嫌疑人告知侦查活动的所有细节,例如,有多少侦查人员参与、以何种方式同步获取信息。


    剧情设定,请勿代入现实


    第54章 一次谈话 你好。我是王楷,对,市……


    你好。我是王楷, 对,市实中2011届2班班长。


    你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啊, 路上有点堵车……对, 我前几天刚放寒假,从四川回来。


    嗐, 也不是什么好学校,一个末流211,高考发挥失常了没辙……算了不说这些。


    咖啡?都行, 我平常不怎么喝这些,帮我随便点一杯就好。卡布奇诺?可以没问题, 谢谢啊。


    没关系的, 说实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不怎么意外,因为我是林鸿的初中同学嘛, 最近有好多人找我问他以前的事情,微信一点开都是十几条未读,全是向我打听的,我都习惯了, 哈哈……


    还能为什么,想吃瓜呗。林鸿淹死在河里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啊。


    嗐, 他那个家庭背景,传来传去, 怎么玄乎的说法都有, 什么商业对家买凶杀人什么豪门遗产争夺……


    刚好现在是寒假,大家闲着没事干,都挺八卦的……恐怕如果没有官方施压, 报纸和电视新闻上已经到处都是了。


    好了,言归正传,你想问我什么呢?


    先声明一下,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失望,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我也没办法保证记忆完全不出错,而且当时我跟林鸿不算熟悉……


    听说他改名了是吧,可以理解,毕竟是犯了那种事情才退学的,想换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呗。


    他现在好像叫什么,什么阳来着?


    对对对,林嘉阳,我们初中班级群有人提了。


    霸凌?当然记得,这可是林鸿的经典操作啊。


    这家伙很会察言观色,如果对方性格不好惹或者有非常强势的家庭背景,他就会避而远之,去欺负其他更弱小的同学……没错,完全是欺软怕硬的败类来的。


    当时班上同学都很讨厌他……说是讨厌,其实害怕更恰当,他们几个小团体经常聚集在班级后面,林鸿、金振宇为首,还有几个有事没事跟他们呆在一起的后进生……那块地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绕道走……老师不会管的,班主任也不管……


    我记得初一刚入学的时候,班主任还喊过林鸿的家长来学校,但是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反正从那之后,班主任就对他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得太难看,他都假装不知情……


    是吧,我们班主任是个很过分的老师,一点都不负责,如果到了现在的话,肯定会被家长联名写举报信,或者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可惜了,那时候大家还没这种意识……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真是太黑暗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林鸿和金振宇被警察带走、过几天班主任宣布他们退学的时候,我们全班都特别开心,感觉大家都松了口气。


    是的,可以说从那之后,我们班级才算过上了正常的初中生活吧。


    我?是的,我也被他们霸凌过。


    唉,他们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班长算什么呀。


    是的,有段时间我被整的很惨……不好意思啊,我实在不想回忆那一段,真的是极其恐怖的记忆……


    你问是不是因为我向班主任打小报告?嗯……有这个因素吧,觉得我很碍事,让他们怀恨在心,但是……我后 来想想,又觉得可能主要原因不在于此。


    怎么说呢,林鸿那家伙不仅嚣张跋扈,性格暴虐,行事作风也很下流。


    他有女朋友,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比他低一年级的女学生,叫什么我忘了,听说是军训的时候认识的……但就算有女友,他也不老实,平时会骚扰我们班女同学,偷偷对着穿裙子的女老师开黄腔,还扬言要去学校女厕所里装摄像头……


    有天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的十字路口看到了林鸿,他当时是一个人,身边没有金振宇那群人跟着,我还挺吃惊,然后发现他在跟一个女生搭讪。


    那个女生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我听见林鸿说不认识去某某公园的路,问女生能不能陪他一起去,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走过去,告诉他前面右转两百米就到了。


    林鸿一看到我,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狠狠瞪我一眼转头就走了……没过几天,我就被他们小团体报复了……


    我怀疑,打小报告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我妨碍了林鸿搭讪女生,他恨我多管闲事,才出手整我的。


    后来我就当做看不见了。没办法,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初中生,遇到这种事情除了躲得远远的还有什么办法……


    对,刘蔚那段时间是他们的主要欺负对象……性格原因吧,刘蔚内向,胆子小,无论他们怎么欺负都不敢吭声……嗐,其实班上几乎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被他们霸凌过……


    听着很吓人对吧?林鸿在的那一年半真是太恐怖了,现在想想都不寒而栗,只是初中生,居然能那么残忍恶毒?


    他们就这样一直无法无天,所以后来犯了案子进少管所,我们也是毫不意外……


    他跟家人关系怎么样?不清楚,但是他爸妈应该很宠他吧,不是溺爱孩子到一定程度的话,都惯不出这种无药可救的坏孩子呢。


    哦对了,他家里每个月都给他零花钱,听说有五位数……我有时候看到几个外校的不良少年也跟着他鬼混,其实是想趁机白嫖他的钱包罢了,不过林鸿本人倒是非常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经常在班上炫耀说,他跟某职业学校的校霸拜了把子,让我们小心点……


    什么?你说林鸿有个弟弟?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完全没听说。对,林鸿从来没讲过他有个弟弟。


    是他爸妈亲生的吗?


    天啊,难怪流言说跟遗产争夺有关呢,原来是这么来的……


    啊?他弟弟才十二岁啊?流言果然都是骗人的,十二岁杀锤子人嘛。


    林鸿Q/Q空间里发的照片都是炫富,基本没发过家庭合照,就算偶然拍到他爸妈出镜,也没有什么小男孩……


    被你看穿了,是的,得知林鸿死了之后,以前的同学都跑去他□□空间看了,好奇心人之常情嘛,我们初中班级群这两天可热闹了,潜水的都炸出来了……


    不过林鸿估计不喜欢那个弟弟吧,这种极度自私的人,很难想象他会有多少亲情。


    我觉得是自杀还是他杀?这,这不好说吧……但他一个吃喝不愁家里富得流油的纨绔子弟,会自杀?可能性很低吧,大概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报复了。


    不过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林鸿那种社会渣滓,就算被杀了一百次,除了家人外,应该根本不会有人同情他吧。


    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说不定都在暗暗拍手称快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照片?哦,我带来了。


    喏,就是这个。但这是中考前拍的,所以上面没有金振宇和林鸿,不碍事吗?


    你电话里说想看看我们班毕业合照的时候,我还挺纳闷呢,不知道这张照片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找了半天,以为是去年搬家的时候扔掉了,想着只能去找其他同学借一张了,但你又说不要告知其他人……所以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挺苦恼的……不过幸好最后在书柜里找到了。


    不麻烦,别客气。毕竟杀人凶手应该付出代价,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次用这个写法,后面不会有啦


    明天不更新,大家别跑空啦后天的更新改成24点(为了省榜单字数)感谢理解


    第55章 资格取消 曲南星拖着行李箱走出楼……


    曲南星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 扑面而来的寒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忽然想起来没有带伞。


    看起来要下雨了, 要回去拿吗?


    天气预报说宁市未来一周都是晴天,如果放学后直接坐车去高铁站, 应该也不会淋湿。


    曲南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今天是榆州中学的寒假返校日,小区的住户们大多数都在外面上班, 路上行人很少。


    她拖着行李箱来到小区门口,遇到了住在隔壁的阿婆。


    对方指着她的行李箱问是不是要去旅游, 曲南星回答是去宁大参加冬令营, 阿婆虽然不懂冬令营是做什么的,但客气地夸了几句,说真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让她小姨省了不少心。


    小姨今天轮班,很早就出门了,走之前还给曲南星硬塞了五百块,让她在外面别省钱, 想吃什么就自己买。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曲南星拿出来一看, 是个025开头的固定电话号码,响了几声后挂断了。


    她知道是谁打来的。


    上周四, 也就是林嘉阳的尸体被发现的当天下午, 李成植携一名姓韩的刑警来找她,向她确认了凌晨在樱桃炸弹酒吧的情况后,两人便离开了。等人走远, 曲南星用小区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罗诚打去了电话。


    说起林嘉阳的死讯,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曲南星主动开口,告诉他刚刚警察来过,并且自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听到这话,那头的罗诚才如释重负。


    曲南星提起当年的案件,如同受到诅咒般,参与的少年犯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就算有不在场证明,那名刑警也不会轻易放弃对她的怀疑。


    罗诚似乎是想说点宽慰她的话,欲言又止。


    那起案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所有相关的人都拖入其中,有些人已经殒命。说因果报应太过可笑,更像是有双透明的手,在背后默默推动。


    说到林嘉阳的死因,曲南星告诉他,警察的侦查方向是他杀,原因无他:发现尸体的地方并不在林嘉阳从樱桃炸弹酒吧回家的路程上,说明他很可能是在离开酒吧后被人喊过去,然后推入河中溺亡。


    在受到巨大惊吓后第一时间联系,大半夜独自跑到那种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对方肯定是林嘉阳非常信任的人,那种信任甚至超过了父母。


    曲南星迟疑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也许……与少年E有关。


    这个姓名、年龄、外貌一概未知的神秘少年,仍藏身于重重迷雾,就像当年一样,神秘地游离于案件之外,警察那边大概还没发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耳边传来汽笛声,曲南星抬头,不是方怡宁爸爸的车。她又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一起去学校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她想了想,推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的电话亭。


    出乎意料,电话亭被占用了,一个环卫工人正坐在里面吃饭,似乎是借用封闭的环境抵御寒风。


    如果贸然让对方离开,可能会引起注意,毕竟这年头用公共电话可是个稀罕事,曲南星不想被记住,更不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转身走向街边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店主是个年逾七十的老奶奶,经常坐在后面的堂屋里看电视,除非特地喊她收银,不然不会主动到前面来。


    门口柜台上,放着一个收费电话,是插线款的老式座机,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斑驳的拨号键旁边贴了张纸条“1分钟1块”。


    曲南星把行李箱停在柜台旁,向里屋看了看,店主奶奶躺在摇椅上呼呼大睡。她拿起座机听筒,随即拨出了罗诚的手机号。


    电话很快接通。


    “怎么了?”她指的是刚刚那通来电。


    “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那案子传的沸沸扬扬,我初中同学都在议论,听说警察还去找了曾经被林嘉阳小团体霸凌的很惨的人,询问他们以前在学校的事,但似乎一直没有确定嫌疑人。”


    曲南星:“他们也找过我……就是那个姓李的刑警。”


    罗诚诧然:“你的不在场证明不是已经核实了吗?他怎么还来?”


    “他说警方调查陷入了僵局,而我是最后见到死者的证人之一,想从我这里再获得一点线索吧。”曲南星说,“不过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看起来很失望。”


    “还是没有进展?”罗诚沉吟,“那么少年E……”


    “他坚持129案件已经顺利结案,没有翻案重查的必要,那我也没有必要跟他多费口舌。”曲南星,“不过,他倒是说了一件怪事。”


    “什么?”


    “他说林嘉阳死前曾跟人通过电话,是用樱桃炸弹后面的公用电话拨出的,所以在林嘉阳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找不到这条,而且通话持续了很长时间,挂断后,他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往位于护城河附近的沧浪桥。”


    “对面是谁?”


    “是未实名制的号码,查不到机主。”


    电话那头“嘶”了一声,“可惜……也就是说林嘉阳确实是被人叫过去的,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是的,如果能查到通话对象,他们警察就不会陷入僵局了。”


    “你觉得就是少年E?”


    “我不知道。”


    曲南星摇摇头,又意识到对面的罗诚看不见,“目前为止,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的‘动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林嘉阳对我母亲的恶意从何而起……也许,只要弄清楚这一点,就能知道少年E在五年前的案件和林嘉阳溺亡案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沉默片刻后,罗诚再度开口,提出了一个角度刁钻的问题:


    “你认为,只有林嘉阳溺亡案吗?”


    曲南星握住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瞟了眼堂屋,摇椅上的店主奶奶鼾声大作,小卖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大概都是意外吧。”


    曲南星淡淡道,“警方已经明确结案了,饮酒致死的夜总会女郎,被群殴死亡的小混混,还有一个自杀的重度抑郁患者……本身就是高危人群。”


    “也就是说,129案的四名主犯全部死亡。”罗诚说着,压低声音,“现在唯一的突破点,只有还活着的少年E。关于这一点,你有头绪吗?”


    曲南星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是上次我们电话里提到的那个?”罗诚向她确认。


    “对。”


    “嗯……”罗诚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问,“年龄好像不太对得上?毕竟五年前,那个人才……”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曲南星说,“不过我想,就算‘他’不是少年E,他们之间也一定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开口:“如果继续深入,你可能会有危险。”


    “我要去宁大参加冬令营了,一周后回来。”


    曲南星说,“林嘉阳常年住在宁市,凶手却趁他偶尔一次回到榆州才动手,说明对方大概率不会跨市行动,而且我住学校,出入有门禁,起码这段时间是安全的。”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下午。”


    “这么快?”罗诚说,“也好,你专心参加培训,‘那个人’我来查,得到什么有用信息的话,就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你。”


    曲南星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说:“姓李的警察还在怀疑我,如果林嘉阳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他走投无路跟踪我也说不定……短期内还是不要联系了。”


    罗诚的呼吸透过听筒传来,虽然很轻,曲南星还是捕捉到了其中一丝缓慢的叹息。


    她顿了顿,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压在座机下面,低声说道:“抱歉学长,如果你也卷进来,我会很难过。”


    几分钟后。


    一辆小轿车开到路边,刚停稳,方怡宁就哧溜从后座钻出来,兴高采烈地帮曲南星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曲南星上车后,向驾驶座上的方爸爸再三致谢,对方语气和蔼,摆手说小事一桩。


    没过多久,两个女孩被送到榆中校门口,她们把行李箱放到门卫处暂存,跟保安大叔说好一放学就来拿。


    今天全校学生统一返校,校园里是假期罕见的喧嚣热闹,还在爬楼时,就听见位于楼梯口的高一(7)班传来闹哄哄的说笑声。


    曲南星走进教室。


    她明显感觉到,班级同学的嬉笑打闹像是被按下开关般骤然停滞,不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很快便恢复到原先的状态。


    ……真的恢复了吗?不好说。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瞟过来,曲南星视若无睹,因为她知道只要扭头去看,那些目光便会做贼心虚般逃开,反倒会让气氛更诡异。


    曲南星目不斜视地走到课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今天要交的全科作业,那是厚厚一沓试卷,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时,身后某个方向传来声音:“喂,‘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吗?”


    是个平时热衷八卦的男生。


    “什么?”后桌的曹蕾问。


    “龙腾医疗副总裁的儿子给人杀了,就前几天……我去,这么大的新闻你们不知道?”


    龙腾医疗是榆州市龙头企业,作为市内为数不多的上市企业兼纳税大户,在榆州居民中的知名度极高。


    是林嘉阳父亲供职的企业。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曹蕾说,“这几天周围的亲戚朋友都在讲,听说是大半夜被人推进河里淹死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几名学生被吸引了,搬着板凳过来旁听。


    “咔哒”——圆珠笔帽戳了戳方怡宁的后背。


    曹蕾:“你也听说了吗?”


    “哦,我知道。”


    大概是想表现地若无其事,方怡宁连头都没回,埋头地在笔袋里翻找着什么,不过那绷到僵直的手腕已经出卖了她。


    曹蕾似乎没注意,接着说道:“听说他死得可惨,捞上来的时候都巨人观了……你们知道什么是巨人观不?就是尸体在水里泡久了,会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再不及时处理的话可能会爆炸到器官全从五官里飞出来……密恐不要手贱去搜啊喂!”


    “好恶心!”


    几名女生不约而同发出嫌弃的声音,有人问道:“他是被人推下去的?那凶手是谁啊?”


    “不知道,听说警察还在查。主要是案发地点太偏了,在护城河那边,没监控没人证,很难查啊。”


    众人纷纷唏嘘。


    “不过……”曹蕾话锋一转,“你们知不知道死者是谁?”


    啪。


    方怡宁的笔袋掉在了地上。


    “刚刚不是说了吗,龙腾医疗副总裁的儿子啊。”一个同学答道。


    “nonono,”曹蕾竖起食指摇了摇,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


    “什么鬼?还双重身份,曹蕾你无间道看多了吧?”


    曹蕾恼羞:“我可没胡说,那个死掉的富二代,是刚从少管所出来的少年犯,我大伯是榆州日报的主编,他亲口跟我说的。”


    “啊?刚出狱就死?那就是被人寻仇的吧?”


    另一个学生问道:“他犯的什么事啊?”


    曹蕾:“杀人。”


    “我靠?”众人大惊。


    曹蕾深深吸了口气,她非常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连说话的速度都放慢了不少。


    “几年前,有四个初中生在市实验小学门口合伙抢劫一个小吃摊贩,结果对方有心脏病当场死亡,那个案子,你们应该多少都听说过吧?”


    一名女生发出了短促的“啊”的一声,便噤声了。


    很奇怪,明明开了窗,教室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似的不再流动。


    “对,就是那起‘129建业路未成年过失杀人案’。前几天淹死的那个,是主谋。”


    到了这时,即便再迟钝的同学也听懂了,纷纷将头转向坐在前排的少女。


    少女坐在那里,低头专注地看着手边的试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喂!”


    方怡宁忍无可忍,转过头去,“你想干嘛?”


    “我干什么啦?”曹蕾自觉无辜,连连眨眼:“说八卦怎么了?不想听可以不听。”


    “你有完没完?”方怡宁瞪着她,“差不多得了。”


    “莫名其妙,跟你又没关系你急什么?”


    曹蕾翻了个白眼,等了一会,见曲南星仍然保持沉默,料定对方一定是被自己说得心虚了,“所以说啊,你们不觉得这人死得很蹊跷吗?”


    方怡宁:“蹊跷个屁,说不定就是被路过的杀人犯盯上了,谋财害命。这种游手好闲的傻逼富二代,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鬼混,遇到危险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又不是第一个。”曹蕾说。


    “什么?”方怡宁一愣。


    “之前不是还有一个吗?警察都来过学校了。”


    听到这话,周围同学的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说不定这次也有警察来了,但是因为放寒假,只有老师知道。”曹蕾瞄了曲南星一眼,嘀咕道:“哪有这么巧……”


    方怡宁气急:“那个已经——”


    “结案”两个字正要脱口,她倏然顿住,偏过头。


    曲南星握住她的手腕,表情晦暗不明,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方怡宁怔了怔,有些不甘地咬住了下嘴唇,闭口不言。


    “已经什么?”曹蕾急忙追问。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人推开,学生们顿时如鸟兽般散开,踩着高跟鞋的救世主咚咚咚走进来。


    数学老师四十岁出头,足有上千度近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讲台上的一亩三分地,完全没留意教室内的怪异气氛,她刚刚站定,就马不停蹄地学生们拿出假期作业。


    此后连续上了三节课,数学物理化学,语文和英语作业则是直接发的答案本,让学生带回家对照订正。


    因为中途下课时间短,学生们都赶着去倒水和上厕所,没有再抱团讨论刚刚断开的话题,不过,每当有人经过曲南星的课桌旁时,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下午五点,放学的铃声响起,意味着下次返校将在年后,新学期开始。窗外的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轰鸣。


    方怡宁三下五除二收好书包,“要下雨了,我爸车就停在校门口,咱们快走。”


    曲南星“嗯”了一声,刚要起身,忽然听见有人说: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她抬起头,刚刚吩咐完假期注意事项的班主任站在门边,向她招了招手,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欲言又止。


    她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方怡宁只好把书包先放下,很不高兴:“蒋叉叉怎么老是放学之后找人,之前不能说吗?烦死了真无语,我们要赶火车啊。”


    曲南星来到办公室,班主任一反常态,露出了温柔和蔼的表情,还特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话还没说,先叹了口气。


    那股不安的感觉迅速扩大,她已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握着书包带的手指逐渐僵硬。


    “你的冬令营资格……可能要被取消了。”


    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


    “有人向学校举报你涉及了刑事案件……当然这个完全是无稽之谈,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但是……对方打了好几次举报电话要求严查,行政担心会闹到宁大那边去,也不想承担风险,我只能想办法尽力斡旋……但是时间太紧迫了,明天宁大就要集中报道了,他们保险起见,还是……”


    曲南星垂下眼。新买的羽绒服在校服外露出紫色的下摆,是上次小姨跟她的好姐妹在商场里挑选的那件。


    本来准备留到春节穿的。


    窗外,冬雷滚滚——


    作者有话说:今晚继续九点更新噢


    第56章 孤儿怨 在小区门口下车后,曲南星……


    在小区门口下车后, 曲南星扶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愣。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是回家,这个点小姨已经下班了, 也许正在厨房里做饭, 也可能跟朋友同事一起去商场逛街。


    她该怎么向小姨解释自己没有去宁市呢?


    说有人举报她可能跟林嘉阳的命案有关?


    还是说学校轻信了无凭无据的谣言,取消了她的访学资格?


    ……听到她这么说, 不知道小姨会是什么心情呢?


    曲南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小姨早上塞给她的五百块钱,纸币摩挲手指, 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纸币旁边有冰冷的弧形触感, 那是刚刚方怡宁爸爸给她的砂糖橘, 她没有胃口,道了声谢收了起来。


    当方怡宁说要送曲南星回家时,方爸爸十分惊讶, 但他看见两个女孩反常的神情,善解人意地什么也没问。


    路上,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曲南星望着窗外,冷清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穿行, 梧桐叶都掉光了,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像是没有生命的标本。


    透过车窗的反光, 她看见身旁的方怡宁正低着头,手指打字速度飞快, 不停地跟人发微信。


    下车时, 方怡宁借着帮她拿行李箱的机会,终于鼓起了勇气。


    她先观察了曲南星的脸色,确认状态没有差到崩溃的程度, 这才惴惴不安地开口:“那个……你明天愿意出来吗?”


    “啊?”


    方怡宁抠着手指甲,说:“那个,我刚刚跟社长说了……就是你不去宁大的事……本来想干脆把春节后去隔壁古镇的活动提前的……但是问了几个社员都回老家了……所以,我们就想明天先找几个有空的一起出来玩玩,程启表哥是专门开别墅趴的,说明天刚好没客人,白天可以借我们用……”


    曲南星有些犹豫。


    看到她的反应,方怡宁立刻补充:“他表哥人超好,不收我们钱!而且很近,坐公交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刚查的!”


    她着急忙慌地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高D地图的驱车路线,确实不远,就在平湖区和长虹区的交界处。


    曲南星:“……”


    她知道方怡宁和社长都在担心她,想约她出来散散心。


    拼尽全力准备了那么久的目标,即将达成的时候,忽然被人告知因为一些不正常的原因取消了,无论放在谁身上,恐怕一时半刻都难以接受。


    她想了想,说好。


    方怡宁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两眼放光地说了句“那我明天早上九点钟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说完像是怕曲南星反悔,扭身就往车里钻。


    方爸爸启动汽车后,她又摇开车窗,从里面探头出来,盯着曲南星再三确认:“一定要来哦!不见不散!”


    车走了,人散了,曲南星在路边站了又站。


    吹了一会儿风,她缓过神,因受到冲击而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在寒风的刺激下,清醒了回来。


    她决定往前走。


    她推着行李箱穿过小区正门,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天空忽然飘起雨,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曲南星本想快步跑回去,但雨势转瞬间大到惊人,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猛砸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无数个水坑。


    她没带伞,更不想弄湿穿在里面的新羽绒服,只能匆匆忙忙找了个屋檐躲雨,准备等到雨变小再回家。


    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水渍,还好这是防雨布,没有浸透到内层的衣物。曲南星把外套脱下来,用力抖了抖,水滴飞溅到脸上,她有些狼狈地躲开。


    这时她发现,自己躲雨的地方,刚好就是下午租电话的那家小卖部。固定电话还放在柜台上,压着的五块钱已经被拿走了。


    里屋的摇椅上,店主奶奶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躺着,对面电视机里播放着京剧《赵氏孤儿》,正演到高潮部分,白虎大堂上,奸贼屠岸贾将他误以为的赵氏遗孤杀死,然后将程婴之子认作义子。


    扮程婴的老生眼含热泪,铿锵有力地唱着:“千头万绪涌在心,十五年屈辱俱受尽……”


    店主奶奶紧盯着电视屏幕,看得津津有味,对外面的瓢泼大雨和门口多了个人毫无察觉。


    曲南星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八分,天都快黑了。


    屋檐有缝,水珠顺着头发滑进颈窝,她连忙伸手去擦,拂动间,碰到了夹在额前发梢的草莓发卡,啪嗒一声掉地。


    曲南星急忙蹲下来捡,手指却顿住了。发卡摔在水泥地面上,刚好磕到凸起的草莓叶子,碎了一角。


    时间太久了,塑料也会变脆。


    真倒霉啊……


    曲南星默默地想,好像一直都差点运气。


    如果能早点回家,就不会遇到暴雨而在躲在这里了。


    如果宁大的冬令营能早几天开始,也许她就能去了。


    如果那天也早一点回家,早一点下楼找妈妈,也许那些事都不会……


    胸口像是被石块重重压着,她有些喘不过气,眼前也模糊起来。


    恍惚间,面前的水坑里浮现出一团影子。曲南星一愣,半蹲着抬起头。


    头顶被黑色伞面遮盖,视线下移,握着伞柄的手清晰而干净,骨节修长分明。


    罗诚站在檐外雨中,他身穿深灰色大衣,手上拿着把伞微微倾斜向里,肩膀处被雨点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程启给我打电话了,”他屈膝蹲下,捡起草莓发卡,塞进她手心。


    “走吧,我送你回家。”


    雨水砸在伞面上,像是撞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罩,啸叫着弹开。


    时间似乎静止了下来。


    手机屏幕闪了闪,微信页面上还停留着十几天前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祝她圣诞快乐。


    从那之后,所有联系都变得悄无声息。


    他居然找到了她。


    曲南星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思路百转,她抬起脸,向少年露出了一个含着泪光的笑。


    ***


    第二天是晴天。


    上午九点整,曲南星和方怡宁一起坐公交车前往程启表哥开的别墅。


    程启临危受命,局组得火急火燎,好不容易凑了六个社员,其中有一个本来要带弟弟去看新上映的超级英雄电影,被他急赤白脸打了几通电话,又是威逼利诱又是兄弟情义,把人和人弟弟全给薅来了。


    最后一共到场九个高中生和一个小初中生,十个未成年在三百平的豪华大别墅齐聚一堂,大眼瞪小眼。


    罗诚没来。听说是他妈妈又病了,陪同去上海看专家门诊。


    曲南星昨天已经知道了,但程启向她提及的时候,她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程启原本还想打听点八卦,看她一脸淡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这群人先把别墅整个逛了一遍,负一楼是娱乐活动区,可以唱卡拉OK和玩各种桌游,一楼是常见的客厅和厨房配置,外加一个有游泳池的户外大院子,二楼有几间客房和家庭电影院,设备极其丰富。


    因为是第一次参加别墅趴,后面还跟着个差辈分的小男孩,大家都有点拘谨。


    商量了半天,最后集体去了负一层的桌游区,带小孩玩了一上午斗地主和大富翁。


    十二点左右,曲南星口袋里传来震动,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找借口说要去卫生间,把扑克牌给旁边玩手机的方怡宁代打。


    她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解锁屏幕,一条微信便弹了出来。


    是罗诚发的,内容很长,有好几行字:


    【林耀,十二岁,宁市汤山外国语实验小学六年级。】


    【据同班同学描述,他成绩一般,性格内向敏感,经常因为一点小事突然发脾气,跟班上同学关系都不好,几乎没有朋友。】


    【刚查到,等我回来再说。】


    曲南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长按,把这条记录删了。


    这样一来,消息页面依然停留在那句“圣诞快乐”。


    如果以后有人查看她的手机通讯,看到这里,大概会觉得,两人只是普通的 高中校友关系而已。


    ……以防万一。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少女冰凉的眼底转瞬间浮出一丝犹疑。


    线索太少了,她也无法确定,自己的调查是否在按照正确的路径前行。


    ……这个人与少年E真的有关吗?


    曲南星垂下眼,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不管怎么说,起码有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的猜想并非空穴来风。


    回到房间,刚好程启叫的午饭外卖到了,是必胜客的披萨。社员们欢呼着把纸牌一丢,围着桌子就开始吃。


    方怡宁帮小男孩切了一块牛肉披萨,小男孩两手托着接过来,一边眨巴大眼睛说谢谢漂亮姐姐,礼貌又讨喜。


    在座的女同学母爱爆棚,围着小男孩给他投喂各种零食,这孩子五官白净,轮廓张开了八九不离十是个小帅哥,情商又高,一声声漂亮姐姐哄得女生们心花怒放。


    连同程启在内的三个男社员被晾在边上,风萧萧兮地吃着半冷的披萨,自己找话题聊天。


    有人忽然提到了那个案子。


    “上周,护城河那边淹死了个人,你们听说了吗?”


    程启一愣,下意识去看曲南星和方怡宁。


    方怡宁正在跟人聊天,神情微变,笑容也有点不自然。


    相比之下,曲南星倒是没什么反应。曹蕾这种有内线消息的除外,其他学生对这起案件的认知大多都停留在“有个富二代淹死了,疑似他杀”的程度,对死者身份和过往经历毫不知情。


    这群人里,心知肚明的只有他们三个。因此其他社员根本想不到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就在自己身边,说起八卦的时候,也就不会有所顾忌。


    “不知道,我家跟护城河对角线。”男孩的哥哥问,“啥情况?谁死了?”


    “这都没听说?你out了。”一名社员连连摇头。


    “好像是个巨他妈有钱的富二代,吃喝嫖赌啥都干的那种,他爹听说还是龙腾医疗的高管。”另一个社员说道。


    “自杀还是他杀啊?”


    “不知道,有人说是家产纠纷,被亲戚买凶杀的。”


    “牛逼。”


    “牛逼。我仇富,爱看这种,多来点。”


    “有新闻吗?我怎么没看到相关报道。”


    “肯定被压下去了呗……不过本地论坛上可能有吧,那一带白天人挺多的,说不定有目击者拍到了尸体啥的……”


    “唉好了吃饭呢,别说什么尸体的,恶不恶心。”程启岔开话题,“下午干什么?还打牌吗”


    表哥给的使用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夜间有客人预定,所以他们走之前需要把别墅打扫一遍,客房也尽量不要使用。


    去除打扫,还剩两个小时,众人都觉得打牌没意思,程启便提议去家庭影院看电影,得到了一致赞同。


    三楼影院是电脑连接投影仪播放,房主提前存了几百部影片,各种类型的都有,供客人挑选。方怡宁建议看悬恐推理类,人多一起看,害怕还能抱团。


    程启在分类里找来找去,翻出一个09年的美国电影:孤儿怨,问大家看不看。


    有女社员胆子小,问是不是鬼片,有鬼不敢看。


    程启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电影简介,仔细检查了一遍,安慰说没有鬼,就是纯悬疑带点恐怖,具体他就不说了涉及剧透。于是大家都找座位坐下来,程启按下播放键。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对夫妇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刚开始女孩表现得得体大方,完美无缺,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子发现女孩的行为越来越诡异,欺负同学、挑拨夫妻关系,她试着跟丈夫诉说,但是没人相信。


    后来经过调查,妻子发现这个“小女孩”其实是一个33岁成年女性,因为患有一种罕见的激素紊乱症,导致其外表看起来是孩童。


    而“小女孩”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变态连环杀手,之前收养过她的家庭都被害的家破人亡。


    当秘密被揭开,变态杀手为了保住她的“新生活”,对全家展开了残忍追杀,不信任妻子的丈夫第一个被杀害,而妻子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与杀手进行了殊死搏斗,最终凭借意志力将其制服。


    全片确实没有鬼,但是很多画面比鬼还吓人。


    下着暴雪的午夜,外表甜美可爱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刀,癫狂地追杀主角一家人,时而凭借体型优势躲藏起来,趁着主角不备,忽然跳出来就是一刀……看得人san值狂掉。


    电影播完。


    胆小的社员抱怨程启选的片子太恐怖,今晚肯定要做噩梦,程启摊手:你就说有没有鬼吧。


    时间将近,大家分工打扫,程启带三个社员收拾一楼的客厅和餐桌,其他五个人去负一楼整理娱乐室。曲南星把纸牌和桌游道具归拢起来,清点了一遍,全部码好放回收纳盒,然后洗了一条抹布来擦桌子。


    他们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


    方怡宁过来:“一起走嘛?”


    “嗯。”曲南星问,“坐公交?”


    方怡宁:“行,不过话说要不要在外面吃个饭再回去?麦当劳今天汉堡买一送一诶。”


    曲南星想了想,还是摇头:“下次吧,跟小姨说好回家吃饭了。”


    说着,她向沙发走去,拿早上带来的单肩包。


    这时候,那个胆小的社员也在楼下,她好像还没从电影里缓过神来,打扫过程中,一直跟同行的另一名社员絮絮叨叨讲着电影里那个恐怖小女孩,时不时还掏出知乎的解析来讨论一番。


    她的同伴听烦了,边玩手机边揶揄道:“你别多想了,就一恐怖电影,假的,现实里哪有那种病啊。”


    社员睁大眼睛:“不是!我刚刚搜了,真的有人会得病停止发育,成年人只有七八岁小孩那么高。”


    “你说的那是侏儒症吧?”另一名社员搭腔,“真实的侏儒症长得跟小孩子不一样,是那种你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大人装小孩,根本装不了一点。”


    “而且声音也是巨大漏洞吧,电影里面是女孩,如果是男孩的话,只要过了青少年的变声期,立马就会被拆穿。”


    曲南星拿单肩包的手一顿,站在了原地。


    房间里那三个人还在激情讨论。


    “也有例外吧,”那个女社员已经忘记了初衷,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上面,“有的男生没有变声期,比如那个歌手周S,他就一直是童音啊,上学的时候还因为这个被同学霸凌么?”


    “我特别喜欢周S!!他在xx好声音唱的那首【乐颜】超级超级好听!”


    “啊啊啊我也喜欢那首歌!”


    “我收藏了高质无损音源,等我分享给你!”


    方怡宁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发现曲南星还站着不动,便走到沙发边问:“怎么不走?东西找不到了?”


    然而,曲南星的反应却很奇怪:


    她皱眉凝视着前方,眼神没有聚焦,像是在发呆,表情却很严肃。


    “老曲?你傻了?”方怡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下一秒,曲南星脸色骤变,抓起手提袋,毫无征兆地拔腿向外跑去:“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方怡宁:“诶……啊?”


    曲南星出别墅正门的时候,刚好撞上了倒垃圾回来的程启,她来不及停下,匆忙说了句抱歉就跑了。


    “什么情况?”


    程启摸不着头脑,扭头一看,方怡宁也跟着出来了,就问:“小曲咋了?家里有急事?”


    方怡宁摇摇头。


    程启更不明白了,“见鬼,那她着急忙慌地去哪?”


    “她说……要去图书馆。”方怡宁说。


    程启大吃一惊:“图书馆?都——”低头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了,还去图书馆?这就是学霸的毅力吗?”


    他啧啧感叹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不对劲:“诶?市图书馆不是事业单位吗?晚上也开门?”


    方怡宁:“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程启不明所以,挠着头走了。


    等人走远,方怡宁依然望着曲南星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小心啊。”——


    作者有话说:从下一章开始逐步揭露真相,信息量将会如大运般撞来。


    节奏这种东西我真的很不擅长,唉,前面有些地方我感觉写的太慢了,不过揭秘部分没有这个问题(应该吧)


    等更新完最后一章我在作话里复盘复盘叭,希望大家不要嫌我啰嗦


    第57章 体操比赛 拥挤逼仄的仓库里,堆放……


    拥挤逼仄的仓库里, 堆放着一箱箱大小不一的货物。


    男人双手抱着货箱,穿过狭窄的走道,把它放在其中一个闲置的货架上, 和下排的货物对齐码好。


    仓库没开暖气,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但男人只顾着埋头搬运, 似乎感觉不到寒冷,汗水在他只着汗衫的前胸和后背晕开了弧形的印记。


    这时,仓库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烫着棕色大波浪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小俊, 有人找。”


    “又是谁啊?”男人抱着纸箱艰难前进, 语气很不耐烦:“忙着呢,没空。”


    中年女人绕开堆在门边的纸箱走过来,环视了一圈, “这么多呀……要不你先去,我帮你看着,迟个一时半刻经理也不会说啥。”


    “算了吧吴姐,”


    男人把装着洗发水的纸箱举到货架上, 架子立即咯吱咯吱地呻吟起来,他空了手, 才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就说我出去了有事打电话,您帮帮忙把他打发走, 谢谢啊。”


    吴姐会意, 连连摆手解释:“嗐呀你想多了,不是催账的那帮人。”


    男人皱眉:“那是谁?”


    “一个中年男的,高高瘦瘦, 听他说好像是你以前同事?”


    男人一愣。


    过去的同事领导、包括其他部门说得上话的科长主任干部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最后锁定在市局XX部的三把手身上,形象和年龄都符合。


    会是他吗?


    ……难道前段时间疏通关系起效了?


    是不是那件事的风头过去了,调我回去上班?


    男人三两下拽掉手套,拔腿往门外跑。他心脏狂跳,两条腿止不住地发抖,连吴姐说了句什么话都没听清。


    然而这些幻想在看到来人的同时,全都化成了泡影。


    超市门口,穿藏蓝色旧冲锋衣的老刑警一边说着“好久不见”,一边笑容满面地伸出右手。


    他没动,心情瞬间跌到谷底,随之而来的是感觉被人戏耍的羞耻和愤懑。


    妈了个巴子,怎么又是你!?


    他想破口大骂,忍了又忍,最后勉强说了句“李警官你好”。


    市局刑侦一队队长,李成植面目可憎地笑了笑,问:“小陈,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吧。”陈昊俊干巴巴地回答。


    “我在附近办事,想起前段时间跟你妈联系,她说你找到工作了,就顺道来看看,没打扰到你吧?”


    陈昊俊不吭声。


    李成植抬头打量着超市的门牌,“唔,万芳超市……你妈之前也在这里上班?”


    陈昊俊点点头,心里埋怨老妈多事。这家超市不缺员工,他妈找了以前的同事托关系才把他送进来,一个月三千五百块钱。


    陈昊俊原本不想来,嫌丢人,也嫌钱少。但是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加上之前疏通关系到处送礼欠了一屁股债,档案上的污点又害他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合意的工作,家里只靠姑父印刷厂那点工资根本活不下去。


    迫于无奈,他只能来。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现在能下地了。”陈昊俊心不在焉地回答,心想这老东西废话怎么这么多。


    “那就好。”


    李姓刑警点点头,一点眼力见没有,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保重身体早日康复的废话,像跟他们家很熟似的。


    “那个……”陈昊俊忍无可忍,“我要回去了,离岗太久会扣工资。”


    刑警连忙道歉,但并没有就此告辞的意思,反而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有件事想向你了解,最多五分钟,可以吗?”


    陈昊俊强压心头的烦躁,深吸一口气,“……你说。”


    对面的刑警闻言连连点头,随即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小纸片。


    “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他将纸片递过来。


    在刑警的目光注视下,陈昊俊没办法敷衍了事说不知道,只好耐着性子伸头去看。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睛下意识瞪圆。


    纸片是一张商品吊牌,三指宽长方形,上面印着“女士吊带睡衣,超短裙款,S码”等字样。


    陈昊俊当然不会忘记。


    因为这是他买的。


    “有印象?”刑警敏锐察觉到他的异状,问道。


    陈昊俊连忙摆手否认:“没,没有。”


    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


    陈昊俊心跳狂乱,思绪飞速运转。


    警察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知道睡裙的购买者是谁,假装调查实则刻意套话?


    更让他担心的,是李成植特地拿着吊牌过来问话,难道……跟什么案件有关吗?


    他脑海中浮现出女孩纤弱的身影。


    “这是我上次去你家拜访,在你表妹住过的房间里发现的。”


    似是看出了他的犹疑,刑警主动开口解释。


    得知并非女孩主动上交,陈昊俊松了口气。“那……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也说不上,不过有一点让我感到不解。”


    李成植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一边用打火机点燃一边说,“我按照吊牌信息去购物网站上搜索了厂商,发现这件睡裙要一百八十块钱。”


    陈昊俊干巴巴地问:“所以呢?”


    “很贵啊,你不觉得吗?”刑警诧异地瞥他一眼,“而且看商品页面,是成人款式的裙子,也不像她平时的穿衣风格。”


    “那个……是我妈给她买吧,一件睡衣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陈昊俊说完就后悔了,只要警察去找老妈求证,立刻就会被否认。他懊恼自己的慌不择言。


    “是么?”


    刑警吐出烟圈,乳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漂浮,“前几次我去你们家拜访,那女孩身上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常服是旧装,却花近两百块钱买一件穿不出去的睡衣,不管怎么想都很不合理吧?”


    他顿了顿,“话说回来,曲女士,也就是你的母亲,对她侄女来说,其实不能算是称职的监护人,这一点你不反对吧?”


    陈昊俊仓皇转开视线。


    他回想起过去五年间,老妈对那女孩的种种刻薄行为,就算他们家不说,周围人也都看在眼里,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反驳对方。


    迫不得已,他只能说:“那……说不定是小曲自己买的。”


    李成植惊讶:“她自己买这种衣服?”


    “这个年纪的女孩都爱美,如果遇到喜欢的衣服,手头紧的话,就想办法攒钱买呗。”


    “唔……”李成植缓慢地点头,片刻后突然发问:“你母亲平时给她钱用吗?”


    “每个月初给饭钱,她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一个月两百。”


    榆中对贫困学生有助学金政策,每个学期结束会把学校食堂刷卡的钱全部返还,但是陈昊俊不打算告诉警察,反正他也没撒谎,老妈确实每个月照例给曲南星饭钱,只是最后由学校报销而已。


    “直接给现金?”


    “是的,班主任统一收然后打到饭卡上。”


    “每个人都必须全额交纳?”李成植问。


    “除非中午回家的学生,不在食堂吃饭就不用交。”


    “明白了。”李成植摇摇头,“不过你理解错了,我是说除了学杂费和饭卡之外,零花钱。”


    陈昊俊想说有,但意识到这种事说谎也很容易被拆穿,只能承认说“没有”。


    “没有零花钱,饭钱也要上交,也就是说她基本没有多余的资金,恐怕很难像你猜测的那样攒钱购物吧。”


    李成植说着,掰开手指细细盘算,“她现在高一,榆中的课业压力听说不小,平时晚上要送饭,周末还要替姑妈值班……所以挤时间打工挣钱也很勉强。”


    你他妈到底想问什么。陈昊俊想说这句话,却强忍着不做声。


    “你认为呢?”李成植盯着他。


    陈昊俊:“我不知道……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她的,这件衣服很重要吗?”


    “哦,没什么。”李成植吐出烟圈,语气放松下来,“只是我个人好奇。”


    “如果跟案件没关系,还是不要太好奇。”陈昊俊挖苦道。


    李成植笑了笑,置若罔闻,“但是,说到打工……会不会趁着家里人都睡着了,自己溜出去?”


    “不可能。”陈昊俊摇头,“我爸每晚睡前都锁门,钥匙放他们房间里。”


    “为什么要用钥匙?”


    “附近小偷多,我爸特地配了一把防盗锁,挂在门上。”


    “原来如此,”李成植沉吟着点头,“难怪你们那边家家户户都装了防盗窗……”


    陈昊俊看了眼手表,距离五分钟还有最后十秒,他故意当着李成植的面转了一下表带,想提醒他时间快到了。


    然而李成植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记事本,黑色封皮翘起了毛边,他翻到其中一页看了看,然后再次抬头:


    “正门反锁了,那如果是从窗户翻出去呢?”


    陈昊俊:“什么?”


    “想要不发出动静的话,只有这个办法了吧。”李成植说。


    “你刚刚不是才说防盗窗?”


    “她的房间没有。”李成植提醒,“你们家只有那一间没装防盗窗,忘了吗?”


    陈昊俊无言以对,刑警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起。


    他越来越后悔见这一面。


    “窗台下正对二楼的空调置物架,有很大的空间可以落脚。”李成植说,“而且你们家楼下没有人住,就算攀爬时不小心弄出了声音,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陈昊俊想象了一下女孩翻窗的画面,感觉很滑稽。


    “所以呢?这又代表了什么?”


    “这么说,你也认为是可行的?”刑警盯着他,反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们真的一直在看电视?”


    陈昊俊张大了嘴巴。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说:“对。”


    对面的刑警没有立刻回答,陈昊俊虽然低着头,却感觉得到他正盯着自己。


    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李成植将烧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然后笑了笑:


    “明白了,谢谢。”


    说完,他打了个招呼,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陈昊俊有些恍惚,刚刚那道令人恐惧的目光仿佛只是错觉。


    寒风刮过耳畔,他哆嗦了一下。


    我没说谎。


    他在心里默念。


    那天晚上,我们确实在看体操比赛。


    只不过,那是前半夜的事情。


    屏幕上的女运动员们身材苗条,旋转跳跃时的曼妙风姿让人想入非非。


    他咽了口唾沫,转过头,偷瞄身边坐着的穿着吊带睡裙的女孩。


    女孩双手抱膝,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似乎无所察觉。


    他心跳如鼓。


    “表哥,你渴不渴?我去拿点喝的。”


    他一愣。


    没等回答,女孩已经站起来,走到厨房,片刻后抱着啤酒和果汁回来,是他爸的囤货。


    因为工作原因,他平时几乎不喝酒,但是现在他不想让女孩瞧不起,于是硬着头皮拉开拉环,冰凉的酒精随即顺着喉咙灌下去。


    很快,他感觉头晕乎乎的,手也有点抖,忍不住到处摸索起来。


    他摸到了一只手掌,软软嫩嫩的,愣了愣,然后用力攥紧。


    电视里选手刚刚结束项目表演,似乎表现极好,赢得了全场欢呼。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后来……


    他挨了一巴掌。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女孩跳起来跑回房间,他摇摇晃晃地追上去,拧了几下门把手,打不开,反锁了。


    他铆足力气撞门,结果没站稳,摔了一跤。


    于是他借着酒意在门外发牢骚,先是威逼利诱女孩出来,里面一片寂静,他便恼羞成怒地大骂。


    最后他靠着房门睡着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一直待在一起,又能证明什么?


    次日女孩把他喊醒,两人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甚至在父母问起时,还主动帮他解释——我跟表哥一起看电视,美国队拿了冠军,看完就回去睡觉了。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沉静,跟往常一样。陈昊俊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警察为什么会再三追问防盗窗的事?


    又一阵冷风袭来,陈昊俊缩紧了脖子,想起那天警察第一次来家里问话时的情形。


    等人走后,他趁着女孩出门,鬼使神差地溜进她的房间。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房间的窗台外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回忆起前几夜连绵的细雨。


    “开玩笑,怎么可能……”


    他自言自语地摇着头,转身往仓库走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开始都是揭秘,没追连载第一次看的话建议避开段评和评论区,谨防被剧透噢~


    第58章 两年前的药瓶 离开医院,李成植先……


    离开医院, 李成植先把妻子徐卉送回家,然后给她的单位领导打了请假电话。


    自从九年前的那场意外后,妻子身体一直不好, 时常感到头晕恶心, 严重时还会呼吸困难,这种状况在上了年纪之后更加频繁出现。


    今天早上, 李成植起床后发现妻子晕倒在厨房里,吓了一跳,急忙开车把她送去医院。


    诊断结果是长期焦虑导致的血压异常, 还好不是恶性病,这令他松了口气, 不过, 关于如何治疗,医生只能开一点相关药物,其他还要靠调节患者心情。


    李成植一直对妻子心怀愧疚。


    因为工作关系, 他常常一连几日加班到深夜,妻子不得不忍受着独处的煎熬,没有孩子聊以慰藉,这大概就是她患上焦虑症的原因。


    不过事到如今, 夫妻俩年近五十,再做他想已是不可能。


    喂完药, 李成植把妻子徐卉扶到床上躺好,然后拉紧窗帘, 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等他赶到警局时, 已经是上午十点。


    几个小年轻凑在一起聊天摸鱼,见他来了,便一哄而散, 李成植没有在意,径直往韩磊的工位走去。


    韩磊正在写会议记录,听到脚步声抬头,有些诧异:“这么快?”


    “没什么大事。”李成植从手提袋里拿出两盒药,放在他桌上,“是这个药吧?”


    “对对,幸好有你,不然我下了班还得跑一趟医院取药。”


    韩磊患有类风湿关节炎,一到阴雨天气就疼的厉害,这几天雨雪交加,他出外勤调查,旧病复发,受了不少罪。


    今天早上接到电话,李成植说要送妻子去急诊,拜托他代自己参会,正好韩磊的药吃完了,膝盖疼得受不了,便请李成植顺道从医院开两瓶药来。


    “对了,嫂子怎么样?”韩磊问。


    “高血压,也是老毛病,接回家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就好。”韩磊点头:“等忙过这阵子,你多陪陪嫂子,这些年她一个人内外操持,也不容易。”


    李成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再加把力,争取过个好年。”


    韩磊叹了口气,从拆开的药盒里倒出一瓶胶囊,瓶身写着“甲氨蝶呤片”。


    “等这案子结束之后,”李成植看着他往杯子里倒热水,准备服药,劝道:“你去上海大医院找专家看看吧,别一直拖着,这病不能拖。”


    “嗐。”韩磊说,“我也是自己作死,上个月没犯病就忘了这茬,前几天去调查万家湖附近中学的时侯没带伞,好死不死遇到暴雨淋了个落汤鸡……”


    他把瓶盖拧开,往桌上一磕,“还好小何跟着我,急急忙忙送了把伞来,不然我说不定已经在手术台上躺着了。”


    李成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何骐不在办公室,“他人呢?”


    “小何跟晓蔓一起去查护城河附近的私人监控了。”韩磊说。


    李成植感到奇怪:“诶,不是说好等我回来开会商量一下吗?”


    韩磊面露难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早上你没来不知道,陆局把整个刑侦队骂了一顿,说我们破案效率低,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他朝晓蔓的位置努了努嘴:“那俩小年轻气性大,挨完骂就坐不住了,说要抓紧一切时间一切可能尽快破案,就跑出去了。”


    李成植:“这案子难查,陆局是知道情况的,怎么……”


    韩磊露出苦笑:“听说……受害者家属找领导施压了。”


    李成植沉默不语。


    以林家在榆州市的关系网,做到这种地步,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好像他们还准备雇私家侦探调查,看这光景,对我们信任度很低,以后未必会配合调查。”韩磊再次拿起药瓶,摇摇头。


    李成植:“难说。”


    前两天他们调查了死者初中时的人际关系,几个当年跟着鬼混的学生案发当晚要么不在榆州,要么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因此,李成植提出的“那女孩可能存在同谋”的猜想,并没有获得其他同事的支持,他们普遍认为,所谓“同谋”缺乏动机,目前也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这种合谋的存在。


    而且考虑到死者人际关系的复杂程度,如果想要继续验证这个猜想,就得耗费比现在多十倍的人力去仔细排查,这几乎无法实现。


    相比之下,凶手曾与死者父母有过经济或感情方面的纠纷,进而产生杀人动机的逻辑,显得更加合理,这也是市局重点关注的调查方向。


    尽管如此,李成植依然没有放弃。


    那女孩掌握了什么警察不知道的重要信息,极有可能跟五年前的案件有关,如有必要,或许应该重启129案的调查。


    就算他这么说,还是没能说服领导。


    别想了,除非出现实际有力的新证据,否则陆局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同意,案件重查,这不是打公安系统的脸嘛——同事们都这么劝他。


    “确实难说,”


    韩磊说,“那小子好死不死净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到底要见谁?就算是泡妞也得看时间地点吧,大半夜的还是河边,谁知道来的是美女还是水鬼?”


    这几天一宿一宿的加班令他怨气深重。


    韩磊把药往手心里倒,不料突然一个手抖,药片七零八落地滚出来,散落一地,李成植弯腰帮他捡。


    “一犯病我这手就不听使唤,”韩磊边捡药边抱怨,“年轻时候酒喝多了,落下病根,老了连个药片都拿不稳。”


    听着听着,李成植愣了愣,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了?”见他迟迟不动,韩磊察觉了异样。


    “哦,没什么。”


    李成植站起来,把药片装回药瓶里。


    他盯着圆形的瓶口。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窸窣作响,像一只在布满灰尘的阁楼地板上逃窜的老鼠,他感觉不对劲,但是怎么都抓不住。


    奇怪,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带着这样的疑惑,李成植回到队长办公室。


    他桌上放着几张案卷报告书,已经写好了案件事实和处理意见,需要他在末尾处签字,这是程晓蔓负责的内容,应该是她出发前拿过来的。


    李成植拿出签字笔,挨个翻了一遍。


    这些都是近期发生在榆州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年关将近,案件数量呈指数倍增长,各种喝酒闹事、聚众赌博、不发工资导致的恶性伤人都跑出来了,市局和区分局的刑警们都忙得焦头烂额。


    在这种局面下,还要继续调查一桩缺少线索的溺亡案,被分摊警力几乎是不可避免。


    李成植想,这可能也是林家人爆发不满的原因之一。


    局长都发话了,等晓蔓何骐回来,开个会重新整理一下吧……也许,在某个时刻我们的调查就进入了误区。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签字速度。


    翻到最后一张,内容是前两天发生的街头砍人事件。


    李成植记得这个案子。


    嫌疑人是个醉汉,半夜三更喝多了路过一家烧烤店,满口胡话闹着要点一整只烤全羊,老板担心他吃霸王餐就想把人轰走,不料惹恼了醉汉,抢过剁羊腿的菜刀就往老板身上砍。


    所幸这人喝的神志不清,刀拿得晃晃悠悠,眼神也迷迷瞪瞪,等李成植等人赶到的时候,毫发无 损的老板正站在三米开外,跟吃瓜群众围观这个酒蒙子对着空气表演关公耍大刀。


    李成植看了眼附在文字后面的现场照片,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顿时忍俊不禁。


    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几段记忆如雨后春笋相继复苏,很快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那个刚刚在他脑海里窸窣作响的东西围了起来。


    片刻后,李成植冲出了办公室。


    同事们听到动静纷纷抬头,诧异地望过来,他也无暇顾及。


    市局的证物仓库在一楼。


    通过指纹认证的电子门后,几排货架依次陈列,上面按照字母顺序摆放着塑料箱或密封的证物袋。


    管理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过来,她坐在电脑桌前端着个手机看抖音搞笑视频,正呲着牙傻乐,忽然见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也是吓了一跳。


    “李队,有急事?”


    刚站定,李成植便迫不及待道:“小秦,非刑案的证物袋是不是也存在你这?”


    “非刑事案件?”管理员有些惊讶,“是在这里,您现在要用吗?”


    “对,麻烦帮我找一下。”


    管理员摇动鼠标唤醒屏保,手指放在键盘上:“卷宗号码多少?”


    “这……”李成植哪里记得。


    “或者案件时间?”


    李成植不假思索:“二零一三年一月。”


    “两年前的?”管理员的手放了下去,摇了摇头,“那恐怕……”


    李成植心里咯噔一声:“没有了?”


    “非刑事案件的证物一般不留档,就算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暂存起来,结案后最多一年,也会还给当事人或者家属。”


    这么说,是被她的父母拿走了,也可能是姐姐……李成植在心里计算,他们拿到证物后妥善保存的概率有多少?


    结论无疑是很低。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脸上失望的神情,管理员主动询问:“那个……您要找什么?”


    “两个药瓶。”李成植说。


    “药瓶?”


    “对,是一起误服药物致死的案子,”他说,“我在找案件相关的那两个药瓶,都是白色的塑料瓶。”


    “请等一下。”管理员站起来,转向置物架后面的隔间,随后里面传来翻找物品的动静。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递给李成植确认。


    “是这个吗?”


    透明的证物袋内装有一大一小两只药瓶,瓶身上的标签分别写着【多潘立酮胶囊】和【头孢克肟】。


    “没错,就是这个!”


    李成植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他强压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接过证物袋,胶囊碰撞发出窸窣的声响。


    “是家属没来拿吗?”


    管理员解释道:“我们联系了当事人父母很多次,可是他们的态度含混不清,总推脱着不肯来……眼看保管期限要到了,实在没办法,我们又联系了死者户口本上另一位家属,我记的好像是死者的亲姐姐?我电话刚打过去,就被骂了一顿,说什么不要再用这种事情打扰她,还说随便我们怎么处置都无所谓……”


    看来她姐姐还是没有原谅。李成植暗想,不过幸好如此。


    说着,管理员露出苦笑:


    “遇到这种事,我们也很苦恼,又不能真像她说的随便处理掉,如果事后家属跑来索要,那就麻烦了……所以我只好把它先从档案上划掉,跟其他找不到所有者的已结案证物放在一起,代为保管。”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在登记本上签字确认后,李成植揣着证物袋走出管理室。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分,距离上午下班还有四十分钟。


    来得及,鉴定中心应该有人在岗。他想,现在就过去吧。


    ***


    一个小时后,李成植回到刑侦队,大概因为是午餐时间,工位上空无一人。


    他走进队长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拿出手机给韩磊发了条微信:


    【老韩,我不去食堂了,帮忙带份饭。】


    韩磊回复很快:【行,来活了?】


    李成植在对话框内输入:“也不是,我刚刚去了趟鉴定,关于129案里面那个女少年犯……”


    他停下手指,想了想,又全部删掉,只简短地回了句:


    【等你回来再说吧。】


    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往前翻了几十页才找到要找的内容。


    那是一串电话号码,旁边备注“房东王老太”。李成植叉掉微信,打开拨号页面,把号码输进去。


    嘟嘟嘟三声后,电话接通。


    “喂,王爱华女士您好,我是……对,没想到过去两年了,您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啊……”


    “现在方便通电话吗?想跟您打听一件事……不不不,不是又有杀人案……我是想问,之前那个叫周婧的女孩租住的房子,现在的产权人还是您吗?”


    “去年夏天出售了?”


    “新房主的联系的方式能麻烦您给我一下吗?”


    “好的,我记下了……请问您知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入住?”


    “哦,这么说,新房主已经翻新装修了一遍?”


    “好吧,谢谢了……等等您先别挂!”


    “我发了张照片过去,麻烦您看看……对,是个小姑娘,您对她有印象吗?”


    第59章 王楷 挂断电话,远处传来阵阵雷声……


    挂断电话, 远处传来阵阵雷声,李成植转头望向窗外。


    天空一片晦暗,风裹挟着雨丝撞在玻璃上, 看样子会越下越大。


    他正要打开微信询问韩磊有没有带伞, 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鉴定中心小伍】


    来了!


    李成植心头一震, 立刻点击接听。


    那头传来声音:“李队,关于您拿来的那瓶药,指纹检验结果出来了。”


    李成植几乎屏住呼吸:“……怎么样?”


    “跟您的猜想一致。结果是:没有。”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听到这个确切回答,李成植还是感到一阵狂潮涌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询问:“那么, 其他人的呢?”


    “也没有。”那头顿了顿,补充道:“准确来说,没有检测到任何指纹。”


    “辛苦了, 谢谢。”


    电话挂断,李成植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中各种思绪盘桓,过去那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问题, 此刻都像排兵布阵似的,在他眼前迫不及待地展开答案。


    明明是长久以来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他却并没有因此感到狂喜。


    恍然大悟的同时,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 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回忆里那个独自站在雪地里的女孩。


    恐怕你无法再坚称自己完全无辜了, 曲南星。


    到那时候,你又会怎么辩驳呢?


    这时,外面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随后是嘈杂人声。


    他们回来了?


    李成植站起来走向门边,他要把这个迟到两年的发现告诉同事们,也许,将会为林嘉阳的案件带来重大突破。


    打开门,他刚想打招呼,忽然发现,回来的不止刑侦队成员。


    一个梳平头的男生站在门边,他身穿白色羽绒服和灰色长裤,年龄二十岁左右,似乎是第一次来警局,看着手足无措。


    这人有点眼熟。


    李成植心想,往前走了几步,刚好遇到从大门转进来的韩磊。


    “李队。”


    韩磊把揣在怀里保温的盒饭放下,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男生,“这位是王楷同学。”


    男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李警官您好。”


    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李成植想起来了,这人是林嘉阳初中的同班班长,这两天调查林嘉阳的交际情况时,李成植看过他的资料和照片。


    “他联系我说有事报告,人刚好在市局附近,我就直接带来了。”韩磊解释道。负责跟学生谈话的人是他,应该就在那时候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有什么事?”李成植转向男生。


    班长王楷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呃,其实那天……在你们来之前,还有个人找过我。”


    “谁?”


    “曲南星。”王楷顿了顿,不确定地询问:“你们知道她是谁吧?”


    这个名字令李成植顷刻站直了身体:“你们认识?”


    “算认识吧……我小时候经常去她妈妈的摊位买关东煮,后来她们家出事了,我还帮忙组织过捐款。”


    真是个热心肠的学生,难怪档案上显示他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担任班长,李成植暗想。


    “然后呢?”他迫切地问,“她找你干什么?”


    “她跟我约见面,然后和你们一样,问了很多关于林嘉阳的情况……就是上初中的时候,林嘉阳和他小团体霸凌同学的那些坏事……”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找你?”


    “没说。”王楷摇头,“我猜,她是听到了林嘉阳死亡的传闻,想找我打听消息吧……”


    韩磊急了:“找你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们?”


    “呃……”


    王楷挠了挠头,神情里透着一股傻气,“这段时间有很多人来找我吃瓜啊,因为我跟林嘉阳以前是同学,还被他欺负过,他们觉得我这里会有独家内幕,但其实我们初中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所以曲南星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吃惊的,毕竟五年前的那个案子……我想,她大概是仇人死了很解气,人之常情嘛,我就把初中那些事都如实告诉她了。”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韩磊问。


    王楷想了想,回答道:“她还说了林嘉阳的家庭情况。”


    “怎么说的?”


    “这……我倒是感觉有点奇怪,”王楷说,“她说林嘉阳还有个上小学的亲弟弟,这个情报连我们初中班上的同学都不知道,大家一直以为林嘉阳是独生子。”


    李成植和韩磊对视一眼。


    “她有没有说是谁告诉她的?”


    王楷摇摇头。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想到来报告?”


    王楷咽了口唾沫。


    这个微表情被捕捉到,李成植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敏锐:“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她昨天下午又给我打了电话。”王楷慢吞吞地说,“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犹豫了一晚上,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你们报告一下……”


    “她说了什么?”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告诉她,林嘉阳曾经试图骚扰附近学校的女生……”


    王楷语气踌躇,“她打电话来,问我那个女生的学校,是不是市实验中学隔壁的市实小。”


    “女学生?”李成植愣了一下,完全是出乎意料的转折。


    “很奇怪吧?”王楷抬头看他,“我问怎么了她也不说,听到我的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啊。市实中旁边的学校,确实就是市实小啊。”


    “那个女学生是谁?”


    “不认识,就一路人,林嘉阳肯定是因为长得漂亮才盯上她的。”


    李成植陷入了沉思。


    曲南星找人打听并不稀奇,否则她也不可能精准定位到林嘉阳生前常去的樱桃炸弹酒吧,不管是否作为同谋,她在熟悉林嘉阳的“某人”那里获得了消息来源,这一点可以肯定。


    不过,她明知警方正密切关注自己,却在这个节骨眼特地联系之前并不算熟悉的班长,就为了打听林嘉阳以前骚扰某个女学生的往事吗?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询问那个“某人”?


    这件事有什么地方让她格外关注呢?


    王楷见他们都不说话,迟疑地接着说道:“我今早还记挂着这件事,给她回拨了电话,但是没打通……她会不会出事了?”


    听到这话,李成植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立刻拿出手机,找到曲南星的号码,拨通。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在滴声后留言……”


    随后是滴滴滴的忙音。


    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李成植转而打给了曲南星的姨妈,没过多久,他得到了消息——


    曲南星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到现在终于可以坦白,使用那种写法并非只是出于增强信息量的考虑姑且算是叙述性诡计吧,不知道有没有聪明宝子get我的小巧思


    第60章 旧报纸 据姜敏说,曲南星今天早上……


    据姜敏说, 曲南星今天早上八点钟左右离家,说去朋友家玩一天,而且会在那里过夜。


    可是, 当警方联系其好友方怡宁后, 对方却茫然地表示完全不知情。


    他们多次拨打曲南星的手机,均为关机状态, 微信也无人回应。


    虽然曲南星失联时间不足24小时,理论不能作为失踪人员立案调查,但警方考虑到其关联案件的特殊性, 申请对其手机进行移动网络基站定位。


    结果是无法定位。


    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只有一个:她拔掉了SIM卡。


    而且,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距离榆州市实验小学仅一百米, 也就是五年前其亲生母亲死亡地点。可惜的是,那附近位于老城区,周围是多条曲折的小巷子和各种老破小民宅, 几乎没有监控设施,调查起来非常困难。


    这时候,事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不管怎么看,她的失踪都有一种“出逃”的意味。


    即便市局高层普遍认为在林嘉阳案子里, 曲南星本人拥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不得不重新考虑李成植提出的猜想, 即同谋涉案的可能性。


    根据电信公司提供的数据,曲南星的手机在离家前后均没有发出或接收通讯, 至于是否通过微信等社交软件跟他人联络, 就不得而知了。


    刑侦队一边寻找沿途监控,一边走访调查那女孩的亲友。


    很快,方怡宁提供的一条线索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就在昨天, 曲南星跟学校网球社的社员们一起参加别墅趴,白天都玩得好好的,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表情凝重地表示要去一趟图书馆,没说原因。


    警员们迅速赶到市立图书馆,经过调查,从昨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闭馆这期间,图书馆入口的摄像头没有拍到曲南星。


    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结果,在图书馆大楼电梯内的监控里发现了曲南星的身影。


    原来她去的不是图书馆,而是位于三楼的档案馆。


    档案管理员一看到照片,立刻认出这就是昨天下午来过的女孩。


    管理员说,那女孩进入档案馆时,已经快到闭馆时间,所以当对方提出想借阅影音档案时,他感到很为难。


    曲南星想要借阅的是一段五年前的录像。


    即2010年1月29日,榆州日报为市实中和市实小联合举办的新春晚会所拍摄的纪录片。


    管理员表示,那女孩前几天就来过一次,借阅内容也是报社在那场晚会上拍的照片,不过当时还有另一个女孩陪同,跟她的年纪相仿。


    这段在方怡宁那里得到证实,她就是那天一起来的女孩。


    只不过,关于曲南星为什么借阅那些照片,她也不得而知。


    然而,昨天曲南星独自入馆,想借的是影音视频,对此档案馆有明确规定,必须获得所属单位签字盖章的申请书才能出借——也就是榆州日报、市实小或市实中三者之一。


    “她一听我这么说,就开始掉眼泪。”


    年轻的管理员挠了挠前额,神情有些不自然,“然后她说……她妈妈的忌日快到了,她想找一些以前的视频,或许拍到过她妈妈……还说,她上次来找照片也是这个目的,可惜没找到。视频的话,作为获奖学生的家属坐在前排,被摄像机拍到的可能性更大……”


    管理员虽然很同情,内心却忍不住犯嘀咕:怎么不早点来。看女孩哭得那么哀伤,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说想录下来放在墓园祭拜,因为这段视频可能是她们唯一的同框合影……我跟她说明天再来,但她一直哭着说来不及了……”


    管理员叹了口气,“我没办法,就让她去试试看能不能弄到一张申请书,如果七点钟之前能返回的话,我就帮她找找看……为什么是七点钟?因为那是保安锁门的时间,再往后我也没办法了……”


    “她按时回来了吗?”李成植问。


    “嗯,过了一个多小时,大概六点半左右吧,那女孩儿就拿着申请书回来了。”管理员说,“我都惊呆了,居然速度这么快!”


    说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刑警。


    纸上内容如下:


    因本校学生个人需要,特此向贵馆申请借阅2010年1月29日的校园新春晚会录像,即时查看后现场归还,望批准。


    申请人署名为“王虹珊”,旁边印着“榆州市实验小学教导处”字样的红章。


    随后,警方联系了这位老师,得知她以前是曲南星小学时候的班主任,现在已经升职成为该校的教导主任。


    王老师说,昨天下午大概五点钟左右,她接到了曲南星的电话。


    曲南星当年在学校里成绩优异,表现出众,多次获得年级第一和晚会表彰,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她极其不幸的家庭情况……因此王老师对这名学生的印象特别深刻。


    曲南星在电话里讲述的内容,与管理员的说辞基本一致,她请求王老师帮忙写一张申请书,原因也是母亲忌日将近,想录下视频中拍到母亲的部分作为缅怀。


    王老师就住在学校旁边的家属楼,跟她们母女曾经是邻居,听她这样恳求,老师一口答应下来,立刻动身返回市实小。


    大约二十分钟后,曲南星拿到了这张签名盖章的申请书。


    有了文书保证,管理员便将她带到影音室,播放了那段五年前的视频。


    “就是这个。”


    说着,管理员按下播放键,将显示器转向几名刑警。


    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视频画面,三名身穿礼服的初中生走上舞台,做出朝气蓬勃的开场陈词,看样子似乎是晚会主持人。


    与此同时,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录好的合唱歌声,是开幕式播放的市实中校歌。


    又过了两三个节目,就到了颁奖环节,初中部和小学部的学生代表依次上台,一共有六名学生,由校长亲手为他们颁发“卓越之星”奖状。


    每一名学生拿到奖状后,都会被递上话筒,简短发表一两句获奖感言。


    李成植的视线落在队伍末尾的女孩身上。


    她穿着市实验小学的蓝色校服,梳两条麻花辫,额角别着一只草莓发卡。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轮到女孩时,她露出腼腆的笑容,杏仁似的眼睛轻轻眨动:“明年我也会继续努力。”


    台下掌声雷动,摄像头随之转动,落到观众席前排靠近过道的位置,一个女人坐着探出身体,她举起照相机,激动地朝舞台方向连连挥手。


    虽然只是背影,但李成植立刻认了出来,她就是曲南星的生母姜晴。


    “就到这,那小姑娘让我暂停,然后拿出手机拍摄。”管理员说,“录了大概一分钟吧,后面她说不用看了。”


    她家明明有照相机。


    李成植注视着女人手里的相机,陷入沉思,所谓没有合照需要用录像替代的说法看来只是幌子。


    既然如此,她煞费苦心录下这一段视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段画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不管怎么看,也只是一段普通的颁奖视频而已,无论舞台还是观众席,都没有出现过那四名少年犯的身影。


    而且昨天是一月二十日,她母亲的忌日是五年前一月二十九日,中间隔了一周多的时间,她为什么如此着急?


    “拷回去分析一下吧。”韩磊提出了意见,李成植也赞成:“行。”


    备份完视频,调查人员准备离开之际,那名管理员再次开口:“那个……”


    见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自己,他缩了缩下巴,有些局促地说道:“那小姑娘走之前,还顺便找了一下五年前的旧报纸来看。”


    李成植:“什么报纸?”


    “榆州日报。”


    “也是关于新春晚会当天的报道?”李成植问。


    管理员:“好像不是,数量蛮多的……我也不确定。”


    保险起见,调查人员跟随管理员来到登记台,这里摆放着一台约两米高的立式数字借阅机。


    借阅机装有触摸屏,有电子书,报刊,期刊等多种类型,根据机器的新旧程度判断,使用次数并不多。


    “我们馆建立了数字资源库,所有报刊杂志的电子版都会录进去,只要登这台机器,就能在线查看,很方便。”


    说着,管理员在“报纸”分类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整排过往报刊的选项,榆州日报就在第一个。


    “后台能找到那女孩看的是哪一份报纸吗?”


    “可以。”


    管理员在触控屏幕上快速操作,通过后台权限调取机器的使用记录,没过多久,屏幕上弹出一条发生在昨天下午18点44的阅读记录。


    “是这个。”管理员边说边点击,几名调查人员立刻凑上前去。


    记录显示当时机器的使用者,也就是曲南星,在短时间内一共查阅了十五份报纸,出版方均为榆州日报社。


    这十五份报纸跨度非常接近,从2010年1月15日到2010年1月28日,每天一份,截止日期刚好是案发前一天。


    从用时来看,女孩速度很快,每张报纸几乎只翻了不到半分钟就跳过,唯一例外是1月15日,她看了足足5分钟,是其他的十倍不止。


    这也是记录中她最后一次打开的报纸。


    也就是说,她是从案发前一天开始逆序查看,一直到1月15日这天为止。


    看来她在这份报纸里找到了想要的内容,不然不会突然停止。李成植心想,她究竟在找什么呢?


    点开1月15日的榆州日报,这份五年前的报纸跟现在相比并没有多大区别,按照新闻类型分为娱乐,社会和经济三大板块。


    李成植径直翻到社会板块,细分为时政要闻与社会新闻两部分,分别报道本市重要的政策发布和社会突发事件。


    社会新闻部分内容如下:


    【“遛狗不牵绳”酿成悲剧,文明养犬立法呼声再起】


    【幼童悬挂阳台,餐馆老板徒手爬楼救人】


    ……


    乍一看都是很平常的内容。


    就在这时,一篇车祸报道引起了李成植的注意。


    原因无他,这篇报道里出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名——榆州市实验小学。


    报道内容为,14日下午约4时30分,一名榆州市实小的小学生在建业路与希望路交叉口横穿马路,不幸被货车撞到并当场身亡,因事故发生在寒假期间,报道最后呼吁家长加强假期中对儿童交通安全教育。


    旁边附有该学生的照片,出于隐私保密原因,对脸部进行了马赛克处理,姓名也用的是化名。


    读完这则报道,第二个让李成植在意的,是事件发生的地点——建业路。


    “129未成年过失杀人案”也是在建业路附近。


    这会是巧合吗?【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