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交通事故 刚回到办公室,程晓蔓跟……
刚回到办公室, 程晓蔓跟何骐就迎了上来。
“有消息吗?”韩磊问。
程晓蔓摇摇头:“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李成植:“她姨妈那边呢?”
“她坐不住,和曲南星朋友,就那个叫方怡宁的女生一起出去找人了。”
“有人跟着?”
程晓蔓:“嗯, 小王在跟, 刚刚来消息说到了万家湖那女孩之前打工的酒吧,不过也是一无所获, 她辞职后就没有联系过那边的工作人员了。”
李成植:“辛苦了,有情况立刻跟我汇报。”
“明白。”
话音刚落,何骐问道:“师父, 你们去图书馆查的怎么样?有进展吗?”
李成植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刚刚在档案馆打印下来的旧报纸。
“那女孩去的不是图书馆, 是档案馆。她查看了五年前一月二十九号那天新春晚会的录像, 还有几份旧报纸,就是这些。”
“录像也备份带回来了,我们在馆里已经看过一遍, 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所以……”
他将最上面那份1月15日的榆州日报复印件展开,“线索可能会在这张报纸上。”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凑上前来,李成植指着报纸的社会新闻栏目, 对程晓蔓说道:“晓蔓,你看一下这篇车祸报道, 关于里面去世的小学生,查查她的真实姓名、家庭情况、肇事者信息, 以及跟曲南星本人或其母亲是否存在联系。”
调查对象忽然更改, 程晓蔓面露困惑,但立刻接过了复印件。
虽然报道里说,那名小学生去世时刚上一年级, 而曲南星已经五年级,理论上她们之间产生关联的可能性很低,但是毕竟在同一所学校,不排除通过高低年级互助会等校内活动相互认识的情况。
而且车祸发生的位置十分特殊,李成植认为,有必要深入调查一下这起案件,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他转向何骐:
“你也拿一份复印件,把社会板块的所有新闻相关当事人都查一下,以防万一。但凡发现任何跟曲南星或者林嘉阳有关的信息,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及时告诉我。”
“收到。”
何骐拿上报纸就要走,又被李成植喊住:“等等。”
“师父,怎么了?”
李成植想了想,说道:“查完之后你跟晓蔓去趟市实小,调取一下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左右的校内监控。”
“五点二十?”韩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吟道:“那时候,那女孩正在教导办公室找老师拿申请书吧?”
“对,就查教导办公室所在行政楼附近的监控,重点确认曲南星离开之后的动向。”
韩磊:“你觉得她班主任说谎了?”
“老师应该没说谎,但时间有问题。”
李成植摇头,“按她的说法,从那女孩打电话到两人在市实小碰面,中间只隔了二十多分钟,那么女孩五点二十左右拿到申请书,如果直接回档案馆,理论上最迟也就六点,可是管理员等她到六点半,这空出来的半个小时,她跑哪去了?”
“也是,她那么急赤白脸地找录像,拿到申请书应该第一时间返回才对……”韩磊说着,微微点头。
这时,办公室门开了,程晓蔓举着手机快步走进来:“李队,你猜怎么着,我联系了交警部门协助调查,发现那名肇事司机上个月因为醉驾被拘留了,现在人就在看守所。”
榆州市看守所与市局相隔不到百米,步行过去五分钟足够。
李成植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外套,“我去一趟。”
***
剃寸头的圆脸男人坐在栅栏后的椅子上,双手被拷住,上身的蓝色马甲代表了在押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座椅很小,男人又很胖,胸口处还横隔了一张置物桌板,令他几乎没有多余的移动空间,如同钻进了铁质的蜗牛壳。
看守所的伙食也没能帮他减肥啊。李成植在对面坐下,心中不禁这样想。
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发现来访者是张陌生面孔,有些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赵亮,三十八岁,职业是货拉拉司机,是吧?”李成植开口。
男人点点头,闷不吭声。
“醉酒驾驶,拘留三个月?”
“嗯。”
“进来多久了,满一个月了吧?”
“二十九天……”
男人小声回答,忍不住问,“那个,您找我有啥事啊?酒驾不是已经判完了吗?”
李成植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着男人的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写着【道路交通事故调查报告】,是交通部门刚刚发来的传真。
“五年前,也就是二零一零年的一月十四日,”
李成植翻开文件,视线在页面和男人脸上来回移动。“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你驾驶货车建业路与希望路交叉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小女孩,还记得吗?”
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后“啊”地叫出了声。
“受害者当时在附近的小学上一年级,事故发生后,因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等一下警察同志,我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跟我讲这个?”
男人惶恐极了,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当年交警都判过了呀,赔偿金我也付了,这怎么这……”
“你不用紧张,”李成植说,“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当事人可能跟你涉及的那次车祸有关,所以来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
听他这样说,男人这才松了口气,表示愿意配合调查。
“那天下着雨,又是傍晚,能见度很低,路面还打滑……”
男人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开车经过建业路那个红绿灯的时候,看清楚马路上没人才踩的油门……结果刚开出去,旁边突然鬼探头冲出来一个小孩,我吓了 一跳,赶紧踩刹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赶紧停车下来,就看见那小姑娘穿着花裙子躺在路边,头凹进去一块,地上全是血,我就知道完蛋,人多半没救了……”
男人讲述前因后果的时候,李成植同步翻看着事故调查报告,内容跟他的叙述基本一致,案情也简单明了:
死者突然冲到马路中央,司机没有闯红绿灯或超速等违法行为,事故本身存在不可预见性和不可避免性,因此交警判定司机不承担刑事责任。
此外,除了交强险的无责赔付,司机还需单独向死者家属支付五千元,作为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五千是保险公司谈下来的吗?”
李成植这么问,是因为金额引起了他的注意。
按照经验来说,就算司机被认定为无过错,毕竟对方失去了孩子,考虑到公平责任和人道主义原则,死者年纪又很小,理论上最后的赔偿金额不会低于万元。
“对啊,是负责理赔的专员去谈的,保险公司说我不用出面。”
“也就是说,你没有见过死者家属?”李成植问。
男人摇头。
那就是理赔员跟家属协商后的结果了,是家属好说话,还是理赔员的业务能力强?李成植边想,边将调查报告翻到了家庭情况那一页。
男人接着说道:“不过,保险公司跟我说,那小姑娘有精神病,好像是……自闭症什么什么,很容易情绪失控,一发病就乱跑乱跳。”
“嗯?”李成植抬起头。
“听说就是因为发病了才疯跑出来,她家就住在附近,直接奔大马路上了。”
“那天是周六,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司机说,“嗐,都怪爹妈粗心大意,孩子有病还不好好关在家里,放出来乱跑,这不自己找事嘛……这次算我倒霉,开个大货车给撞上了。”
这份调查报告是关于事故形成原因及肇事者责任认定,不包含双方协商的内容。李成植心想,所以赔偿金额被压低了,原来如此。又问:“保险公司有没有跟你说过理赔的过程?”
男人:“没说具体的,不过似乎挺顺利,很快就通知我赔多少钱了……”
“没有产生纠纷?”
“好像没有吧,”男人回忆着,说道:“就算真闹到打官司,孩子爹妈也没理呀,作为法定监护人没把孩子看住,让一个精神病人到处乱跑,他们责任也不小,警察同志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成植不答,低头看着调查报告。
死者的户口本上共有两名亲属,父亲一栏却是空白。
旁边附有案发现场的监控照片,大概因为天气原因,画面稍显模糊,不过还是能辨认出来,肇事车辆停在十字路口,马路中央仰面躺着一个小女孩。
她个头不高,身形较瘦,穿着蓝白色的连衣裙,看上去似乎是睡裙的款式。一只红鞋在脚上,另一只则滚落到了人行道上。
根据衣着判断,死者的家庭条件应该不差,母亲很舍得为她花钱。
独自抚养有精神疾病的女儿,其中的艰辛常人难以想象,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作为母亲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说不定还会因为没有看顾好女儿,被其他人诟病……李成植想,好惨的一家人。
他不禁又往后翻了几张,想看看有没有死者家属的照片。
很可惜,后面都是车祸现场的局部特写,并没有其他内容。
当翻到近距离拍摄的死者照片时,李成植的手停了下来。
这张照片比监控清晰许多,能明显看到女孩青肿的脸和口鼻处渗出的血花,再往下便是染血的蓝领白底衬衫和深蓝色短裙。
原来这不是连衣裙而是套装,李成植想。
车祸发生在一月初,那个季节穿短裙和衬衫,即便作为家居服,也过于寒冷了。
不过考虑到女孩是从家里跑出去,也可能室内开着较高的暖气,而作为情绪失控的自闭症患者,她的行为逻辑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解释。
不知为何,脑海里回响起刚刚肇事司机的描述:“那小姑娘穿着花裙子躺在路边……”
李成植不禁再次打量了几眼照片。
心里有根弦被触动了,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这衣服好像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作者有话说:榜单字数已经够了本来打算今天不更新鸽到周四的,想想今天是元宵节还是不让大家失望啦~那么我们后天周四晚上见!
第62章 死者家属 “认不认识这几个人……
“认不认识这几个人?”
说着, 李成植从手机相册里点开三张照片,依次划给司机赵亮看。
分别是林嘉阳,曲南星, 曲南星的母亲姜晴。
赵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完全没见过?”
赵亮再次摇头:“没印象。”
他的表情很茫然,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李成植判断他没有说谎。
李成植有些失望,又问:“好吧,那么车祸发生的时候, 附近有没有围观群众聚集?”
赵亮思索片刻,随即用力摇头:“没有。”
“你确定吗?”李成植盯着他。
“我确定。”
赵亮表情坚定, “警察同志, 我刚都说了,那天天气特别差,外面又冷, 而且那个十字路口挺偏僻的,上学期间只有住在附近的学生从那边走,到了寒暑假更没人了。”
“所以救护车和交警过来的时候,只有你和死者在场?”李成植翻看事故照片, 上面拍到的街道部分确实空无一人。
赵亮肯定:“对。”
真是活见鬼,李成植心烦意乱地想。
他起初推测这起事故被那三人中的某人目击, 因此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但是根据司机的证词, 这条推测恐怕无法成立……
那么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时隔五年之后,这场她未涉及其中的车祸案件引起了那女孩的注意?
回到市局已经下午四点。
李成植走进办公室,把交通事故调查报告放在桌上, 内心依然因为刚刚和肇事司机的谈话游移不定。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何骐的电话。
“师父,那份报纸上其他本地新闻都查过了,没有发现跟曲南星或者林家相关的当事人。”
“知道了。”
“您从看守所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
李成植没有立刻回答,一方面他认为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另一方面又确实拿不出实际证据。
在回来路上,程晓蔓给他发过消息,内容为初步调查结果显示,车祸死者及其家属和曲南星一家之间不存在亲缘或经济上的往来。
不过若想查证两家人是否毫不认识,还需要进一步走访调查当时的邻居或者亲朋好友,才能确定。
乍看之下,这起车祸和十五天后的抢劫致人死亡案之间,除了发生地点相近、当事人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两者有所关联。
他不明白曲南星为什么要特地查看这篇报道,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大费周章地借阅那段五年前的晚会视频。
但他知道那个神秘的少女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她大概率掌握警方不明的重要信息。
只要找到那条信息,案情就会有突破,一定,李成植暗想。
于是他模糊地应了句,让何骐继续去市实验小学那边,确认昨天下午曲南星进校期间的行动路线,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时门开了,程晓蔓走了进来。
“李队回来了。”她手机还握在手里,似乎刚刚在外面打完电话。
“怎么样?”李成植问。
程晓蔓:“我刚刚简单差了下查了车祸死者跟林家的社会关系。”
“有结果吗?”
程晓蔓摇摇头,表情凝重:“没发现交叉,林嘉阳父母也说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李成植还是不免感到落空,他沉思片刻,问:“死者家属那边是不是还没有正式联系过?”
“对,死者母亲已经再婚了,目前没有社保记录,很可能不再工作,如果进一步调查的话,她应该很快就会察觉。”程晓蔓想了想,说:“李队,您要跟她通个电话吗?”
“我在考虑。”
李成植说着,不禁露出苦笑,“不过,如果什么进展都没有就去联系,得好好想想说辞了。”
目前对这起车祸的调查全都基于曲南星失踪前不寻常的行为,本质依然是警方缺乏实证的推测,如果直接联系那起车祸中死亡的女孩母亲,该怎么向对方解释协助调查的原因呢?
——“五年前您女儿的事故可能跟最近发生的一起杀人案有关,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请您帮忙回忆一下。”
这样说未免太过诡异,任凭谁接到这种电话,都会感到不知所谓。
“要不这样李队,我先去找当时她们家附近的住户打听一下,只是邻居的话,应该不会惊动到当事人。”程晓蔓提议。
李成植点点头,刚要开口,角落里忽然传来声音:
“那个……我可以走了吗?”
他抬头望去,发现那个叫王凯的班长正靠墙站着,双手抱着提包压在胸前,表情很局促。
他没走?李成植感到意外,还以为这人中午报告完就离开了,没想到一直留到现在。
身旁程晓蔓解释道:“哦,我留他做了个笔录,刚刚忙起来把他忘了。”
说着,她向王楷打了个手势,“同学你可以走了,实在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谢谢配合。”
男生如释重负地拎起提包,快步绕过成排的办公桌,向门口走来。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这次前所未有的在警察局配合调查的经历,将会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记忆。
李成植不再看他,转头吩咐程晓蔓:“这份事故报告你拿着,再梳理一遍看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哦对,那几张现场照片你多留意一下,我总感觉有点眼熟,说不上来。”
男生从他们二人身边经过。
也许是因为李成植声音太大引起了他的注意,又或许是好奇心驱使,他下意识偏头,瞄了眼李成植递出去的报告书。
忽然,他“咦”了一声,停住脚步。
“怎么了?”李成植问。
“这……好像是我们班同学的妹妹。”王楷说。
李成植心头一震,举起报告书向他确认:“你说的是这个?”
王楷点头:“对啊。”
李成植看向程晓蔓,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她一时愕然,反应过来后皱眉道:“不可能,我对比过市实中的毕业生名单,没有和死者家属同名的学生。”
她这么一说,王楷略显迟疑,指了指李成植手上的报告书,“那个……能给我看一下吗。”
李成植立刻将文件给他。
王楷翻开,刚看到第一页的死者姓名和照片,随即说道:“没错就是她。”
他又看了眼事故发生日期,更加确信:“2010年1月,我们初二寒假的时候……肯定没错,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班主任还打算组织给他们家捐款呢,后来不了了之了。”
李成植大为震惊,脑海中思路飞速旋转,突然一把抓住报告书往后翻,把王楷吓了一跳。
他翻到死者家庭情况那部分,指着亲属栏的第二个名字,盯着王楷问道:“你同学,也就是死者的哥哥,是这个人吗?”
王楷低头看了看,那里写着“傅诚”。
他点点头:“对。”
程晓蔓快步走向工位,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又跑回来递给王楷。
那是一张彩色打印的毕业照片,最前排的领导老师们坐在藤椅上,中间是女生,后排站着男生,照片下方印着每排学生对应的姓名。
“他在这上面吗?”
王楷辨认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向最后一排中间的男生,“是他。”
想了想,又补充道,“哦我明白了,他上初三之后改名了,可能是因为这个你们才没查到吧。”
李成植看着照片,穿着市实验中学校服的男生身形高瘦,轮廓清俊,向镜头露出的笑意温和而端正。
他的名字是罗诚。
第63章 霸凌 暂不开放。
罗诚, 1997年12月生人,今年9月毕业于榆州中学,在上交临床医学读大一。
“这学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成植问。
王楷:“他是我们班学习委员兼物理课代表, 成绩特别好, 大小考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很多老师都喜欢他。”
“性格方面呢?”
王楷面露不解:“这个……跟这次的案件有关吗?”
李成植套用模版:“这涉及调查机密, 我们不便透露,你只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行。”
“好吧。”王楷点了点头,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 疑虑并未消减。
“他平时不太爱说话,有点儿高冷, 不过这也没什么, 我们那时候的好学生都多少有点傲。不过他人挺好的,基本平时有什么事情找他都会帮忙。”
“那么,他在你们班上有什么朋友, 你还记得吗?”
王楷露出为难的表情,皱起眉头:“这……我不太清楚,因为当时我坐前排,罗诚坐后排, 好像是门口的位置吧,反正隔的特别远, 我跟他也不算熟。毕业后我就更不知道了,我们高中不在一所学校。”
“你之前说, ”李成植问, “林嘉阳和他的小团体也坐在后排?”
“对。”
“罗诚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很差劲,不过这也正常,我们班上除了那几个小团体成员, 其他同学没有跟林鸿……抱歉,我还是习惯这么称呼……没有跟林嘉阳关系好的,大家都很害怕他们,就算教室里碰到也会主动绕道走。”
李成植和程晓蔓对视一眼,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这个男生,有没有被林鸿小团体霸凌过?”
“有。”王楷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他们为什么霸凌他?”
“看他不顺眼吧……像林鸿这种坏学生,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路过条狗都会被踹几脚,平时除了小团体成员,其他女生都躲着他们,而且那家伙又黑又胖,相比之下成绩好、长得也不错的罗诚在女生中比他受欢迎多了,简直就是父母老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所以,是出于嫉妒?”
王楷:“我感觉是这样。”
“霸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成植问,“第一次霸凌行为发生的时候,是否存在什么契机?比如罗诚的某种行为激怒了林鸿,诸如此类。”
“什么时候开始……应该是初一下学期吧,契机的话我不太清楚,可能就是一些平常琐碎的小事……那时候大家都胆战心惊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惹到林鸿,要是被盯上可就惨咯。”
“霸凌具体是什么情况,能说一下吗?”
“课本被恶意涂鸦啦,被堵在角落里拳打脚踢啦,或是被用难听的话辱骂,只要初中生做得出来的,多么恶毒的行为都有。”
“他,”李成植点了点罗诚的名字,“也被这样对待过吗?”
王楷想了想,说道:“差不多吧。”
“这些就发生在教室里,老师不管?”
王楷:“呃……怎么说呢,我们班主任是个嫌贫爱富的操蛋玩意,林家有权有势,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咯,不闹大就行。”
程晓蔓皱眉:“真是枉为师表。”
“是啊,而且这帮混蛋很精明,他们很少在教室里发生冲突,一般会利用课间把人喊到厕所,或者放学留下来干坏事。”
“原来如此。”
“所以,如果有同学收到纸条让放学别走,就知道自己要倒大霉了。”
说着,王楷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我收到过一次,起因是他们怀疑我向老师举报林鸿偷拍女生裙底……我刚进厕所,就被金振宇和两三个外校的混混按住,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可能是翻墙吧……罗诚的话,印象里收到过好几次。”
“他收到纸条是什么反应?乖乖留下来?”李成植问。
“不然还能怎么办?”王楷摊开手,“如果胆敢违抗他们,或者向老师打小报告,不敢想象下场会有多凄惨。”
他仰头回忆了片刻,接着道:“除了校园暴力,林鸿还会给班上同学起各种各样的绰号,胖的女生叫肥婆,男生叫地球仪,脸上有痘的叫癞蛤蟆。罗诚经常被他们叫小妹,而且是故意当着女同学的面这么叫……总之就是用肢体和言辞不遗余力地侮辱他人的人格,嗐,校园霸凌不都是这么回事么?”
李成植:“小妹?”
“对。”
“因为他长相比较秀气?”
“嗯。不过,他们起这个绰号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他的声音。”
“声音?你的意思是,他说话像女孩子?”
“是的,我们初中班上有二十五个男生,不是已经过了变声期,就是在变声期间声音很粗,只有罗诚是个例外。”
“他的变声期比别人晚?”
“嗯,”王楷点点头,“林鸿经常借此取笑他,当着其他同学的面喊他绰号。但是生长发育本来就因人而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猜是自尊心作祟的缘故,罗诚才不爱跟人说话吧。”
“确实有可能。那么,还有其他情况吗?”李成植追问。
“我想想……”王楷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又抬起头来:“哦,有这么回事,不过我不确定算不算重要。”
“请说。”
“应该是初二上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吧,林鸿好像从罗诚的某个小学同学那里听说了,他没有父亲这件事,于是在班上大肆宣传做文章。”
“没有父亲,是指离异或者早逝?”
“如果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好八卦的。”王楷摇摇头,“林鸿的说辞是,罗诚的母亲高中毕业就生下了他,然后被人抛弃了。”
“未婚生子?”
“对,而且才十九岁。”
程晓蔓:“那他妹妹……”
王楷的嘴角微微下撇,表情变得意味深长,“听说是后来跟随便认识的男人生的。他母亲在某酒店上班的事情也被林鸿挖了出来,具体做什么的不知道,不过,经过小团体的添油加醋,你们懂的……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不正经的工作……”
“他们经常在班级里传播这些内容?”
“传了一段时间,但其实没多久,因为那学期结束之后林鸿很快就被抓了。”
也就是五年前的一月二十九日,建业路未成年过失杀人案。
“我明白了。”李成植抽出笔记本,迅速记录下这些内容,“林鸿被捕后,你们班变化很大吧?”
“那当然,简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大家都松了口气,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几乎所有人都巴不得他牢底坐穿。”
“罗诚呢,他对此是否发表过评价?”
“好像没有,也可能我不知道。”
“那么,他的行为举止有什么变化吗?多微小的改变都没关系,请务必告诉我们。”
“唔……”
王楷脸上再度浮现出思索的神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变得开朗些了?说起来,林鸿退学后,我们班整体氛围都变好了,这也没什么……而且,我也无法确定他的变化完全是因为林鸿离开的缘故。”
“什么意思?”
“初二下学期的时候,他妈妈再婚了。”王楷说,“而且是嫁给了市政府的高官,听说家里可有钱了。”
“这是罗诚自己说的?”
“怎么可能!只是传言而已,但是……”
王楷顿了顿,“之前因为他妹妹车祸去世的事情,本来准备组织给他们家捐款,后来班主任通知我取消了,虽然没说原因,但也能证明:既然住进有钱人家了,当然不再需要捐款。”
李成植看向程晓蔓,后者随即翻阅车祸家属信息的文件,然后向他稍稍点头表示肯定。
“这么说来,”李成植把目光转回王楷身上,“他继父对他不错?”
“详情不清楚,不过我感觉是这样。”王楷答道。
程晓蔓抱起文件,向李成植低声道:“我去核查下。”
李成植点点头,目送她快步开门出去。
这时,王楷又道:“这倒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寒假中间有一次返校,大概是林嘉阳出事前十天左右吧,”王楷回忆着,缓缓说道:“当时我负责收假期规划书,路过林嘉阳和金振宇那桌的时候,感觉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是指?”
“金振宇跟他说话,他没理睬,金振宇拍了他一下,他突然大发脾气让对方闭嘴滚开。”王楷说,“我也吓了一跳,平时很少看到他俩闹矛盾,都是狼狈为奸地欺负其他人……”
“然后呢?”
“我心里想着赶紧走,别打起来躲都躲不掉,这时候又过来几个课代表收作业,林嘉阳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就不做声了,埋头趴桌上一动不动。”
“课代表?”李成植一愣,忽然感觉冥冥中抓住了一根线。
“对,当时我也没多想就走了,不过现在回忆起来,真的很反常诶。”
罗诚是物理课代表。
如果班长的叙述属实,导致林嘉阳突然沉默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在那群人里看到了罗诚。
可是看到又如何?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被霸凌对象,为什么会令霸凌者产生类似逃避的反应?
他在逃避什么呢?
出事前十天,也就是车祸发生的四天后。李成植的视线落在手里的调查报告书上,心想,这之间会有关联吗?
到目前为止,所有围绕林嘉阳溺水案的调查似乎都在迷雾中进行,不管从哪个方向切入,都很难获得头绪。
是遗漏了线索吗?
李成植皱眉陷入沉思,如果是,又会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李成植向王楷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听筒里传来韩磊的声音:
“李队,还记得之前有个跟林嘉阳起过冲突的学生吗?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
李成植想起来,跟林嘉阳一起喝酒的两人曾经说过,几天前的晚上,林嘉阳喝醉酒出去透气的时候,曾跟一名路过的初中生发生过口角。
附近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证,警方对于找到此人并不抱希望。
而且对方只是个素不相识的学生,因一点口角就谋划杀人的可能性极低,因此也没有把调查重心往这个方向转移。
“嗯,记得。”李成植一边低头查看车祸现场照片,试图在里面查找蛛丝马迹,一边随口问道:“人找到了?”
“是的,那学生的哥哥刚刚打电话到派出所,说是得知了新闻,就去网上搜索死者照片,发现前几天晚上见过死者还吵过架,抱着可能会被调查不如主动联系的想法,于是主动来电话了。”
“这样啊,”李成植的视线仍然聚焦在照片上,“确实是初中生吗?”
“对,在三中上初一,哥哥是榆州中学的。”
又是榆中?李成植心想,不过榆州四线小城市,总共只有两所一流高中,这应该是巧合。
“还说了什么?”
“学生那天跟哥哥一起出去吃宵夜,九点左右路过万家湖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林嘉阳,在此之前双方并不认识。”
“噢,那为什么会吵起来?”李成植问。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李成植察觉到一丝异样,他放下报告书,集中精神问道:“怎么了?”
韩磊:“吵架是因为林嘉阳对那学生开黄腔……用词相当下流。”
“连路过的女学生都不放过?”李成植想起班长也提到过类似的情况,不禁哂笑:“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电话那头不知为何再度陷入沉默,这令他越发感到奇怪。
片刻后话音响起:“问题就出在这里……”
第64章 “那一天” 晚上七点左右,李成植……
晚上七点左右, 李成植来到紫悦山庄。
因为刑警队其他人都忙于走访调查,人手不够,他便向电子证物检验科借调了两名技术人员偕同。
虽然已经提前通知并说明了来意, 但他们到达时, 林母的态度依然称不上友善。
李成植心知这并非来访时间太晚的缘故,而是对他们的工作效率心有不满。
特别是当林母问起, 是否找到了明确的嫌疑人时,得到的答复依然是【抱歉,暂时无法告知】, 她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概以为这是侦办不力的托词。
李成植想,对方可能认为今晚也不过是找个借口随便糊弄了事。
不过, 由于调查机密, 李成植无法向她透露更多情况,即已经发现了疑似案件相关人员。
林母将他们带到二楼,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间, 说了句“我儿子的东西都在里面”后,就转身离开了。
进入房间后,两名技术人员根据指示来到书架旁,将上面林嘉阳生前的藏书一本本取下来, 然后立即开始翻阅检查。
李成植和检验科科长则站在一边等候结果。
他们是老相识,此时闲着没事, 便随口聊了几句。
科长掏出烟盒,递给李成植。李成植摆了摆手, 科长坚持说出去抽也行, 他才接过来,将香烟放进上衣口袋。
“好像对你意见很深啊?”科长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嚯, ”李成植说,“一直抓不到嫌疑人,家属迁怒过来,老生常谈了。”
“听说上午开会,陆局发大火了?”
“那可不,劈头盖脸一顿骂。”李成植唏嘘。
科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死者家属给上边施压了?”
李成植笑了笑,是苦笑,“上边找陆局麻烦,陆局找下边麻烦,想想倒是挺合理的,一路分锅嘛,总之最后干活和挨骂都是我们。”
“嗐!想开点,这案子破了就是大功一件,凭你的能力,我相信没问题的。”
李成植沉默不语,心里想着,现在已经涉及到五年前的那起案件,如果重新开展调查,一旦案情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当时负责侦办的分局刑警很可能要受到牵连。
很不幸,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科长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朝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道:“按照你的要求,小胡正在挨个查看死者电脑里的视频,等有消息了立刻通知我们。”
“好的,多谢了。”
“客气什么,哦对,死者手机一直没送到我们那,是还没找到吗?”
“嗯,派出所扩大了搜索范围,还在找。”李成植说,“不过都过了这么久,感觉找到的概率极低了。”
“死者手机往往能带来很多有用数据,但如果连机体都没有,我们部门也插不上手了,要破案的话,就只能靠你们自己咯。”
“是啊,把宝都押在刑警队身上,我们压力山大啊。”
两人相视一眼,不禁摇头苦笑。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两名技术人员完成了对整个书柜的检查,起身向他们走来。
李成植见状,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
“我们统计了一下,死者收集的色情漫画一共216本,”其中一人答道,“都大概翻过了。”
“涉及‘那个’的有多少?”
两名技术人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几乎是百分之百。”
果然如此!
李成植几乎要喊出声,这时,科长的手机传来铃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随即递给李成植,“小胡电话。”
李成植立刻按下接听键,技术员小胡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李队,死者电脑里的视频我都检查完了。”
“辛苦了,结果如何?”
“C盘内存视频共3082部,为了节省时间,我只确认了您让我特别关注的部分,”小胡说,“比例高达70%以上,相当惊人。”
“好的。”
“哦还有,之前发现死者的网页浏览中多次出现国外某匿名偷拍网站,刚刚我也登录进去看了下用户偏好和播放记录。”小胡顿了顿,“……结果也跟您预想的一致。”
挂断电话,李成植内心狂潮涌动。
虽然暂不清楚这发现是否与林嘉阳的死存在直接关系,但已经是目前为止获得的最大进展。
结束调查后,众人准备返回市局。
林母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下楼。
李成植在队伍最后,等其他人都出门后,他跟科长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来到林母 身边。
“夫人,”李成植说,“感谢您的配合,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林母偏头不理,神情冷淡。
李成植等了片刻,从手机相册里找到一张照片,递过去:“请问,这个人,您认识吗?”
林母转头看了看照片,摇头:“不认识。”
“是完全没有见过吗?最近有没有见过令郎跟他在一起呢?”
林母皱起眉,再次看向照片,依然摇头:“确实没见过。”
“好吧。”
李成植关闭了相册,罗诚的蓝白证件照从屏幕上消失。
“怎么了?这人跟我儿子的死有关?”
虽然知道会让对方不悦,李成植还是答道:“实在抱歉,因为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请恕目前无法告知。不过如果您日后想起什么来,希望能尽快联系我。”
果然,听他这样说,林母的脸沉了下来。
“把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然后一走了之吗?总不会跟上次一样什么都没发现吧?”
料想到对方会是这种态度,李成植并不生气,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也许是气不过一拳打在棉花上,林母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抬高音量道:“如果早知道你们是这种态度,一开始就应该让我老公去省里找刑侦专家,而不是把黄金调查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抱歉让您失望了,我们会竭尽全力追查真相。”
她的态度极其恶劣,李成植不打算多做纠缠。
“既然能力不足,就别打肿脸充胖子,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儿子死不瞑目,你们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真不知道政府花我们纳税人的钱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明天我就让我老公去投诉!”
李成植摸向门把的右手顿住了。
经过片刻的考虑,他转过身,“抱歉,夫人,既然如此,我认为有些事情可以跟您说一下。”
“什么?”林母瞪着他,大概认为他又要拿出一些胡编乱造的线索来糊弄自己。
“令郎去世一周前的晚上,曾在万家湖喝得酩酊大醉,还跟一名路过的学生发生争执,这件事您知道吗?”
“不知道,那又怎么样?那个人是凶手吗?你们还不快去抓?”
“不是。”
李成植摇摇头,“据我们的调查,令郎对那名路过学生进行了言语骚扰,对方的哥哥当时也在场,差点动手打起来。”
林母拉下脸来,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李成植看着她,沉默不语。
“凶手抓不到,反而跑我家来审判我儿子的过错吗?怎么,你要抓他去坐牢?”
“我绝非此意,夫人。”
李成植说,“令郎的骚扰对象是一名初一学生,今年12岁,当然,长得非常可爱。”
“所以呢,你到底想干嘛?”
对他的语焉不详,林母忍无可忍,拔高音量质问道。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
“妈妈,那些人走了吗?我好害怕,我可以下楼吗?”
李成植听出来,这是林家二儿子的声音,他记得那孩子的名字,叫林耀。但抬头时,并没有在楼梯口看到人,大概是躲在扶手背后,向楼下喊话。
今晚家里忽然多了一群陌生人,被吓到了吧?孩儿胆挺小,在性格这方面,跟他那畜生亲哥倒是截然相反。
李成植漫不经心地想着。
等一下。
截然……相反?
忽然间,一道电流从脑海中闪过,之前一些不对劲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不行!”林母着急起来,跑到楼梯口向上面喊:“你回房间呆着,不要出来!”
楼上没再回应,脚步远去了,几秒钟后传来关门声。
林母确定人走后,才转向李成植:“你刚刚要说什么?”
“那是个男孩。”
林母不耐烦:“废话,是我小儿子,你不是见过吗?”
“不。”
李成植说,“我的意思是,令郎的骚扰对象,是个男孩。”
林母脸色刷的变了。
“那……那又怎么样?”她说,“大晚上,喝多了,认错了吧?也是有可能的。”
李成植早就猜到她要这么说,不打算再争辩,转身拉开玄关处的铁门,寒风立刻窜了进来。
想了想,又回头道:“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在令郎眼中,年龄比性别更重要这件事。”
林母似乎被席卷进来的冷风冻住了,血色逐渐从脸上褪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胡说八道。”她从牙缝里挤出话,“你给我出去!混账,疯子吗你,滚出去!”
“多有打扰,告辞了。”
李成植向前跨出一步,犹豫了一下,说道:“说来您可能会嫌我多嘴,毕竟这跟案件本身无关,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一句……有时间的话,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什么?”
“您把小儿子送去宁市上学,真的只是因为那里的教学质量更高吗?”
铁门在身后关上。
透过门缝,李成植看见,那女人僵在原地,面色如死灰般惨淡。
他在路边站定,竖起衣领以抵御扑面而来的寒潮,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感觉脑子里乱哄哄的。
片刻后,李成植拿出手机,给电子证物检验科科长发送了一条信息:
【林嘉阳电脑还在小胡那边吧?先别关,他□□邮箱里有个奇怪的加密邮件,叫“那一天”,咱们一直没破解,还记得吗?让小胡用这个密码试试看。】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串数字:【20110115】。
李成植按下发送键,闭眼祈祷。
这是个极其疯狂的猜想,不过,如果这猜想是真的,他们就能向目标前进一大步。
半分钟后,对面回复【老李你神了,从哪搞来的?】,和一张“密码正确”的截图。
随后,邮件内容也跟着发了过来。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俯拍照,似乎是从某住宅楼的窗口向下拍摄的。
楼道口有一个正向外奔跑的黑衣男生,画面向前延伸百米左右是个十字路口,一辆货车停在马路中央,隐约可见一名穿蓝裙的女孩仰面躺在地上。
再看照片的左下角,男生身后的楼道口那里,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身被篷布遮住,顶部塑料板上印有“关东煮”的字样——
作者有话说:猜猜那个被骚扰的男孩是谁?
ps明天更个大长章
第65章 丑闻 无论是林嘉阳家中的色情漫画……
无论是林嘉阳家中的色情漫画, 还是他电脑中的色情视频和偷拍网站浏览记录,其中大部分受性侵害的角色都是十岁左右的孩童,女孩较多, 男孩也有不少。
林嘉阳是恋童癖。
曲南星向他初中时代的班长求证, 当年林嘉阳骚扰的女孩是否为隔壁小学的学生,是不是正因为她察觉到了这件事呢?
加上从那封邮件里发现的照片, 尽管只有一个俯视的背影,但好在画面足够清晰,根据身形分析对比, 确认了那名黑衣男生的身份,正是当时在市实中上初二的林鸿本人。
照片左下角标有拍摄时间, 五年前一月十四日的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刚好是车祸发生期间。
这样一来,李成植不得不重新审视那起车祸和129案之间的关联。
林嘉阳是否与车祸的发生有关?
如果有关,他以什么身份介入其中?
根据画面内容, 拍摄地点也很快被确认,是市实中后门附近的家属楼,住户多为两所学校的教师。
那辆停在楼下的商用三轮车,经证实, 是曲南星的母亲姜晴外出摆摊所用。画面拍到了阳台的一角,露出几根晾衣架和角落里的三角梅盆栽。
刑警实地勘察后, 发现那个盆栽还在原地,里面的植物却因多年无人打理, 早已枯死。
由此可以确定, 这张照片的具体拍摄地点,为曲南星与其母亲曾经的住处。
那么大胆推测,拍摄者正是曲母。
可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林嘉阳的电脑里?会不会是曲母以此作为筹码, 向林嘉阳进行了勒索?
众所周知,她们母女的经济状况不容乐观。
这样一来,2011年1月29日那晚,林嘉阳真正的犯案动机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李成植回想起那女孩曾经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提出的那个问题:他们选中我母亲,真的是巧合吗?
他不禁感到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此时此刻,李成植跟何骐坐在公用车中,还是那辆黑色桑塔纳。
车停在路边,因为时间尚早,天气也冷的出奇,道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提着买菜篮的家庭主妇从车窗旁经过,也都步履匆匆地低着头。
何骐看了眼手表,距离八点还有五分钟,“您没约定见面时间吗?”
“傻瓜,当然不能提前通知。”李成植摇开车窗,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上。
“您是担心他可能也涉及其中?”
“那倒没有,”李成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视线依然紧紧盯着紫悦山庄的入口处,“不过对方是搞政治的,一旦得知这次谈话涉及命案侦查,警惕心就会大大提高,我们如果想问出点真话,就不能给他提前准备的时间。”
“原来如此。”何骐眼神里充满了佩服。
“别着急,七点二十到站,从高铁站开车过来的话,最晚也就八点十分。”李成植叼着烟,说话含混不清。
“嗯。”何骐想了想,“对了师父,昨天你要查的市实小校内监控,我都看完了。”
“怎么样?那一个钟头,她跑哪去了?”
“监控画面显示,曲南星从市实小的教学楼出来之后,直接走出了市实小大门,然后我又调取了门□□通监控,发现她转了个弯,进了马路对面的市实中。”
“哦?她去初中干什么?找人?”
“没有,”何骐摇头,“我看了市实中的监控,那女孩进校后,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没跟人说过话。”
“转了一圈?只是闲逛吗?”李成植心想,不会吧。
“是的,路线大概是从正校门到教学楼,经过操场和学校礼堂,到体育馆,最后又绕回正门出去了。”
“中间没有停留?”
“停留了几次,监控里她看着像在东张西望。而且我跟保安打电话问过了,校园里没有其他人,曲南星出示了初中时期的学生证照片才被准许进入,给保安的说法是‘刚好路过,来看看母校’。”
“真奇怪……”
李成植喃喃自语,那女孩在档案馆里急得都哭了,怎么还有功夫去学校耽误时间?
这时,耳边传来何骐因激动而破音的叫喊:“诶诶诶!师父!人来了!”
李成植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男人从窗边经过。
此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手提一只黑色行李箱,也许是刚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缘故,他看上去满脸疲惫。
李成植迅速打开车门出去,同时将烟头扔在地上踩扁。
“不好意思,请问是罗毅洲先生吗?”他快步上前拦住对方。
男人停下脚步,显得十分惊讶。
“我们是榆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姓李。”
为了不引起路人注意,李成植尽可能压低声音,同时向对方出示了警官证,“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想请教您几个问题,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男人盯着警官证看了又看,从表情看出他此刻内心充满疑惑。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可以是可以,但我能问问这是个什么案子吗?”
何骐停好车赶过来,李成植跟他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想这么快亮出底牌,但为了让对方配合,还是决定先摊开一张:“是最近发生的一起杀人案。”
男人双眼圆睁:“杀……杀人案?”
“是的。”
“怎么可能?我最近几天都在上海出差,有很多人能作证,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哦,您误解了,并非说您涉及了命案,而是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疑点,经过人际关系梳理,我们认为,在您这里或许能找到答案,所以特地上门拜访。”
男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不过眼神里依然充满戒备:“你们想问什么?”
“这里不太方便,”李成植环顾四周,时不时有行人经过,“我们找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聊吧——请放心,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到那边的茶社怎么样?”
他指向街道对面。
男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略显不悦,看得出来他并不赞同这个提议,大概是不想被街坊邻居看见和警察发生交集。
“还是来我家吧,反正就几步路。”
“好,那就打扰了。”李成植点头,为正中下怀而暗暗高兴。
两人跟随罗毅洲进入紫悦山庄。
顺着主干道向前走,绕过小区中心的圆形转盘,再走几步就是复式别墅群。他们在32栋前面停下脚步,罗毅洲用感应钥匙打开密码门。
“我家在一楼。”他说着,带两人穿过楼道。
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被插满波斯菊的花瓶装点的玄关。罗毅洲打开吊灯,然后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示意他们换上。
“奇怪,出去了”罗毅洲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室内,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成植看在眼里,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您一个人住吗?”
“不是,跟我爱人和儿子一起住。”
“两位都不在家?”
“嗯。”
他的回应很简短。李成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追问,反而会引起对方疑心,于是决定先闭口不提。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在客厅落座后,罗毅洲直截了当地问。
李成植将林嘉阳溺水案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只提及死者及其家属身份,特意回避了调查期间涉及到的其他人员,包括罗诚和曲南星。
在此过程中,罗毅洲一次都没有插话,但从他越皱越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对这些叙述非常疑惑。
果然当李成植说完后,他便开口道:“你们说的这个案子我确实听说过,最近传的很凶,不过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里面所有的人我都不认识。”
“是这样的,”李成植说,“在调查死者人际关系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事?”
“根据搜集到的信息显示,死者生前似乎对五年前发生在建业路的一起车祸案很感兴趣。”李成植说,“那起车祸的发生时间是,2011年1月14日,下午四点半。”
听到这话,罗毅洲先是皱眉,随即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李成植:“死者名叫傅妍,在附近的小学上一年级。”
罗毅洲与罗诚的母亲在其初三时登记结婚,也就是车祸发生的一年后,合理推测他们相识的时间更早,而且发生这种不幸,罗母向想要结婚的对象保持缄默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李成植判断他知晓此事。
如果对方佯装一无所知,他反而会起疑。
“是我爱人婚前生的女儿,”罗毅洲缓慢摇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过……对这起车祸‘感兴趣’,是什么意思?”
“这正是我们的疑惑之处。”
“你们确定调查没出错?”罗毅洲说,“妍妍的死是个意外,那天下午的交通监控拍得很明白,是她自己闯红绿灯跑到马路上,这还能有什么疑点吗?”
“目前尚不清楚。”李成植说,“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下,可以吗?”
罗毅洲明显不情愿,但还是说:“好吧。”
“您跟太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罗毅洲略显抗拒,“这也是问题之一?好像跟案子没什么关系吧。”
“抱歉,因为要出具调查报告,我们必须尽可能详尽地记录前因后果。”李成植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和黑笔,向他示意。
“……大概十年前,2005年春天。”
“相识的契机是否方便说一下呢?”
“她在凯悦酒店工作,我去参加会议时碰巧遇到,就认识了。”
“这样啊,那个时候,傅若兰女士——也就是您的太太,是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吗?”
“对,一儿一女。”
“傅妍当时只有一岁吧?”
“是的。”
“单亲妈妈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需要照料,这未免太辛苦了……她是否跟您提过孩子父亲的情况?”
罗毅洲皱起眉,神色越发不耐烦:“涉及个人隐私,又是刚认识还不熟悉,我没必要追着问吧?”
“好的,”李成植点点头,“从相识到结婚,这中间过了五年,你们一直保持联系吗?”
“我同情她孤儿寡母,偶尔会在经济上给与一些帮助,补贴他们日常家用。”
“原来如此。”李成植再次点头,“傅妍出事的时候,您太太跟您说了吗?”
“是的,她一个弱女子,遇到这种不幸简直要发疯,只好向我求助。”罗毅洲想了想,补充道,“在那之前我们已经确定了恋人关系。”
“所以那起车祸,是您在帮忙处理?”
“她情绪低落,一度有过轻生的念头,实在不适合跟肇事者交涉。”
“那么,她的儿子呢?”李成植问,“当时已经上初中了吧?是明事理的年纪了,面对失去至亲的痛苦,想必他一时也难以接受。”
罗毅洲瞥了眼手表,漫不经心道:“你说阿诚?嗯,那段时间幸好有他陪着我爱人,发生了这种事,他也很自责。”
李成植捕捉到对方微妙的用词,立刻追问:“‘自责’是指?”
“妍妍有自闭症,这件事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平时我爱人把妍妍看得很严,因为她一发病就会到处乱跑……那天我爱人在酒店值班,留阿诚独自照顾妹妹,刚好是寒假,两个孩子都不用上学。”
“车祸发生时他在家?”
罗毅洲摇摇头,“就是因为不在家才会自责。那天妍妍闹着要吃冰糖葫芦,阿诚没办法,只好出门给她买。就在这期间,妍妍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病从家里跑出去……”
李成植思忖片刻,问:“这些是令郎事后告诉你们的?”
“对。”
“那天下午,令郎离开后,大门关了吗?”
“当然,”罗毅洲面露不快,“那孩子一向谨慎。”
“那之后会不会有其他人来过?”
“应该没有。”罗毅洲说,“距离阿诚出门到妍妍出事,前后不到半个钟头,而且我爱人也经常嘱咐孩子们,独自在家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她很听话的。”
“我看了事故现场照片,傅妍穿的是衬衣短裙,她平时在家也这么穿么?寒冬腊月,未免太冷了吧。”
“哦,那身衣服啊,是我爱人给她买的圣诞节礼物,她非常喜欢,时不时就拿出来穿,在镜子前面摆造型。我想那天应该也是这样吧,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家里暖气还开着,温度很高,所以也不会冻着。”
“这样啊,真是不幸。”
双方陷入沉默,李成植用黑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整个客厅里只听得见沙沙作响的写字声。
罗毅洲再次看向手表,这个举动似乎在刻意提醒时间,片刻之后,他开口道:“你们的问题问完了吗?如果问完了,请恕我失陪了,出差几天想好好休息一下,希望你们理解。”
“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久。”
李成植看了眼一楼卧室的方向,房门开着,床铺收拾的很整洁,“其实还有几个问题,我们原本是想询问您太太的,但我们根据事故调查报告上的联系方式,一直没能打通您太太的电话,发短信也无人回应,请问她是换手机号了吗?”
罗毅洲不悦地皱起眉头,表情也变得没凌厉起来,“我爱人身体不适,正在上海封闭治疗,请你们不要去打扰她。”
“啊,实在抱歉,我们并不知情。”
李成植判断着对方的情绪,决定赌一把,便接着问道:“冒昧问一下,是什么方面的疾病呢?”
“抑郁症。”罗毅洲冷冷道,“妍妍去世后,她一直没能从打击里走出来。可以了吗?”
“抱歉。”李成植坚持不懈:“那……令郎呢?您太太无法联络的话,令郎应该没问题吧?”
“嗯,你们找他谈也一样。”
“实不相瞒,今天早上我们也给他打过两次电话,可能是陌生来电的缘故吧,他都没有接听。”李成植沉吟着说道,“能否麻烦您帮我们联络一下?”
罗毅洲似乎强忍着不露出厌烦的表情,嘴角下撇,“好吧。”
他不情愿地拿出手机拨号,滴声随即响起。
李成植在旁提示:“请先不要跟他说警察在等,以免吓到他,只说家里有事,让他尽快回来一趟。”
“知道了。”
然而,滴声响了一分钟后,听筒里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拔……”
“没接。”罗毅洲挂断电话,“可能还在睡觉,我过会儿再打。”
“令郎昨晚没在家?”
“他跟我说要和高中同学聚会,会晚点回来,倒是没说会在外面过夜……年轻人嘛,玩嗨了不回家也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
“他还有别的手机号吗?”
“应该没有。”
眼看无法获得更多信息,对方也表露出明显的逐客令,李成植和何骐礼貌地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二人回到车上。
“师父,怎么说?”何骐迫不及待地问。
李成植翻开笔记本,“不愧是年纪轻轻能当上住建局副局长的人,张口就来的本事不容小觑啊,眼皮都不带跳的。”
“您的意思是,他说谎了?”
“喏。”李成植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何骐看:“这是2003年12月5日榆州凯悦酒店开业剪彩的现场照,我们出发前晓蔓查到的。”
何骐接过照片,画面上有三排合照,最前排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后两排多为穿着统一服装的年轻女性。
“诶,这不是罗局吗?”何骐指着第一排中间的男人。
“你再看看,站在他后面的女人是谁?”
何骐视线上移,只见罗毅洲身后的女人穿着蓝白色酒店制服,头发盘在脑后,面朝镜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这该不会是……”
“对,就是她。”李成植拿回照片,再次端详后,不禁感叹道:“真是个少见的古典美人啊,难怪他把持不住。”
“2003年……他刚刚不是说,他们是在05年春天认识的吗?”何骐不解道,“这有必要说谎吗?”
“罗毅洲2006年初才跟前妻分居,2009年正式离婚。”
“他想隐瞒婚内出轨?”
“不错,总算机灵点了。”李成植搓了搓下巴,“而且我认为不止如此。”
“什么意思啊?”
“傅妍出生于2004年6月,不觉得这个时间很微妙吗?”李成植露出笑容,“为什么他偏偏强调是05年春天认识呢?”
“您是说——”何骐睁圆了眼睛。
李成植:“官员有私生子的丑闻虽然屡见不鲜,但多少会影响仕途前景,何况……这孩子已经不在了。”
何骐撇撇嘴,“可他看起来也不怎么伤心,而且,我总感觉他不希望我们继续调查,态度推三阻四的。”
“你的感觉没有错。”李成植说:“他大概担心,如果我们深入调查那起车祸,会把他婚内出轨的丑闻牵扯进来,虽然这起杀人案跟他出不出轨没关系,不过政客嘛,一般都会选择明哲保身,尽可能避开事端。”
“难怪呢……”
李成植哂笑了一声,说:“而且户口资料显示,他跟前妻育有两个孩子,都已经各自成家了。传宗接代这种事,不需要年轻的现任妻子操心。”
“啧。”何骐摇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罗诚回电话?”
“等不及了,我直觉要出事。刚刚给晓蔓发了微信,让她尽快联系电信公司,定位罗诚手机信号的位置。”
话音刚落,李成植的手机响了。
“我去,这么快?”何骐愕然。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程晓蔓的声音:“李队,你们还在紫悦山庄吗?”
“刚出来,已经定位到了?”
“不,不是。”程晓蔓语速极快,“是另一件事。”
“什么?”
“您之前跟我说,觉得车祸报告的照片上,那小姑娘穿的衣服眼熟,您还记得吗?”
“嗯,怎么了?”
“我也觉得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找了很久,刚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查到了。”
“什么地方?”不知为何,李成植感到心跳更加剧烈。
“樱桃炸弹的监控,就是曲南星打工的那家酒吧,李队。”
电话那头,程晓蔓一字一顿地说道,“林嘉阳死亡当夜,曲南星穿的工作服,和那小姑娘出事的衣服,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真相如大运般撞来!下一章继续撞!
没意识到的罚去再看一遍文案
(挺起腰杆,这可是文案废物的我苦思冥想三天才写出来的为了文案不剧透真是累鼠我了!用力拍大腿中)
第66章 星星,醒醒 “妈妈,我准备出门啦……
“妈妈, 我准备出门啦。”
十一岁的曲南星提着书包走出房间,这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户型,餐桌旁放着两把椅子, 一张上坐着正在低头忙碌的妈妈。
听到动静, 妈妈抬头望过来:“好……诶等等,怎么穿这么少啊, 我去找条围巾来。”
她放下手里串了一半的竹签,脱掉一次性手套,起身去厨房洗了手, 然后走进卧室。
曲南星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环视桌面, 面前放着好几个批发用的食品袋, 都开了口,里面是甜不辣、牛肉丸、鹌鹑蛋等各种关东煮半成品。
旁边是已经串好的签子,整齐地堆叠在托盘上, 像一座小山。
她坐下来,戴上妈妈刚刚脱掉的手套,帮忙继续串。
“怎么不进那种串好的串呀?”见人半天不出来,她开口问道。
“不行哦, 我仔细算了一下,那种平均每串要贵一毛呢。”妈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 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动静,“但是签子一根才两分钱, 对比下来, 还是自己做划算。”
“可是这样要多花好多时间啊。”
“没事,能省一点是一点嘛,反正我下午在家也是闲着。”
曲南星连续串了七八串鹌鹑蛋, “怡宁说她晚会结束跟我们一起走,她想吃鹌鹑蛋,我多给她拿几串。”
“好没问题,”妈妈笑着答道,“今天货多,阿妹带十个同学来都够吃。”
曲南星又等了一会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有些着急,“妈妈快点呀,晚会彩排可不能迟到。”
“在找呢在找呢,奇怪……我明明挂在衣架上的,跑哪去了……”
曲南星把这一包半成品串完,放在餐盘上码好后,脱掉手套,忽然发现餐桌角落里还有一个大号保温桶。她“咦”了一声,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是剩下半桶的赤豆元宵。
“早餐生意不好嘛?怎么剩这么多啊。”
“你说赤豆糊?”妈妈的声音传来,“今天早上天气太差了,路上人少。不过没关系,那些剩下的我热一热,等晚上跟关东煮一起拿到学校旁边卖,今晚好多家长带孩子返校参加活动,打个折肯定能卖完。”
曲南星盖上桶盖,回到座椅旁边,“现在这么冷,早上不要卖这个了,饭团和茶叶蛋不是销量挺好的嘛?”
“傻孩子,就是天冷才有人买啊,等天热起来就没人吃赤豆糊了,吃一口一头汗。”
“那你少做一点,晚点出门早点回家。”曲南星提醒,“医生说了,你不能太劳累,心脏吃不消。”
“哎呀知道啦!”妈妈嗔笑道,“小小年纪,怎么跟你小姨一样唠唠叨叨。”
过了一会儿,她从卧室出来,胳膊上挂着一件簇新的酒红色大衣。她把大衣披到身上,转了两圈,笑眯眯地望向曲南星:“怎么样?洋不洋气?”
“好看,是新衣服嘛?哪里买的?”
妈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早上收摊,路过服装店打折,看着鲜亮我就买了,我准备啊,就穿这个去参加你们学校晚会。”
“好诶。”
“老板说还有一件新款过两天到货,是棕色的,适合白皮肤,我就先付了钱给你小姨定了。小敏不是前几天刚通过医院转正考试嘛?刚好,送给她当转正礼物。”
她又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大衣脱掉,挂在门后的衣帽夹上。随后,她拿起搭在沙发上的红色围巾,走到曲南星面前弯腰蹲下。
“老师说必须要戴红领巾。”曲南星低头看看脖子上系得端端正正的红领巾,有些犹豫:“围巾会遮住。”
“嗐,”妈妈拍拍她的脑袋,然后将围巾展开,在她脖子上环绕了两圈,“傻瓜,你先戴着,上台之前脱掉不就好了?”
围巾系好后,妈妈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摊开的手掌上卧着一只草莓发卡,深粉色的莓果和绿油油的叶片,小巧而精致。
“咦?”曲南星愣了愣,眼前一亮。
“那天在新华书店,看你回了好几次头,我就趁你回家之后,去把它买来了。”妈妈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闪烁,笑语晏晏:“怎么样,喜欢吗?”
“好看是好看,可是……最近怎么这么舍得花钱?在哪里发财了?”
“六/合/彩中奖行了吧?”妈妈弹她脑门,“真拿你没办法。”
她捋了捋曲南星额前的碎发,将草莓发卡掰开,轻轻夹在右耳上面。
“嗯,真不错。等会儿上台的时候,我就用相机拍照,拍好多张,然后跟之前去动物园的照片一起洗出来,做成相册留念。”
打开门的瞬间,冷风灌了进来,妈妈用力搓了搓她裸露在外的脸颊,然后笑着将她推出去:“快走吧,别迟到了。”
如果没有新春晚会,今天不过是寒假生活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进入市实验中学,距离晚会开幕还有一个多小时,许多学生和家长还没出发,校园里人并不多。
虽然并非初中生,但每年都会来这里参加两校合办的新春晚会,因此,曲南星对市实中的结构也算熟悉,她轻车熟路地绕过教学楼和操场,径直来到大礼堂。
进入位于舞台幕后的准备室,这里聚集着一大群人,都是晚会要上台的学生,提前过来参加彩排。
她迟到了,但前几个节目的表演学生还没上场,似乎是话筒出了故障,正在维修。大家百无聊赖,三五成群地聚在后台聊天玩耍,一时间喧闹起来。
现场没有曲南星同级的同学,她便找了个角落独自坐着。不过,当她环视四周时,看到了初中部的三名代表学生,其中有一张眼熟的面孔。
那个男生是新来的邻居,这学期开学时,才搬进家属楼。
如果没记错的话,名字好像叫傅诚。
因为小学部比初中部上学早半个钟头,放学又晚一个钟头,这几个月来,曲南星除了对方刚搬家过来那天,并没有跟他碰过面。
只是听妈妈说过,这栋楼里还住着一个学霸,不仅成绩好,性格也很温和。
原来他也在这,曲南星暗想,既然如此,他妈妈应该会来看领奖吧。
曲南星曾在楼道里遇到过傅诚的母亲,那是个衣着得体的年轻女性,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似乎是罗诚的妹妹,也在市实小念书。
虽然并没有交流,但对方的外貌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一种不符合这栋老旧家属楼的高雅气质。
她没见过罗诚的父亲,听说是个工作很忙的上班族,经常出差不在家。
曲南星正思索着,男生似乎有所察觉,朝这边望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她立即转过脸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彩排终于开始,所有人听从指导教师的安排,按顺序依次上台,将晚会的流程大致走了一遍。
因为学生众多,年纪又小,后台总是闹哄哄的。指导老师钻进来好几次,言辞严厉地说保持安静。她前脚刚走,大家立刻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
在这期间,曲南星还收到了来自方怡宁偷溜进来送的香飘飘奶茶,温度将将好,珍珠哽啾很好吃。
又过了一会儿,隔着幕布,她听到礼堂内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以及家长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快开始了,妈妈应该也找到位置坐下了,她想。
终于,市实小和市实中联合举办的新春晚会在下午五点正式开幕。
主持人致辞的时候,曲南星和其他五名学生代表就站在幕后等待。颁奖仪式前面只有两场表演,分别是小学部的大合唱和初中部的诗朗诵,视作两所学校各自的集体演出。
一切都在按照彩排时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诗朗诵的最后一名成员情绪充沛地念出“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意味着表演即将步入尾声,指导教师立刻指挥六名代表准备上场。
很快,主持人一个接一个报出他们的名字,这是作为两校学生的至高荣誉,不难想象,此时此刻,礼堂内全部学生和家长的视线都集中在台上。
报到“曲南星”了,她深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幕布,在上一名代表身边站定,然后从校长手里接过荣誉证书。
台下,掌声雷动。
她的视线移向观众席,越过人群,看见妈妈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真是美好的一天。
她这么想着,自豪地挺直腰杆,向妈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妈妈的脸藏在相机后面,呼唤她的名字提醒看镜头,不停挥动的手又仿佛是在向她告别。
……告别?
曲南星一惊,定睛看去,发现妈妈的口型反复喊着“星星。”
为什么不是“阿妹”?
星星,星星,星星……还是醒醒?
星星,醒醒。
快醒醒。
快醒醒!
心跳加剧,记忆伴随着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她手里的证书似有千斤重。
她刹那间泪流满面。
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同时,十六岁的曲南星从梦中醒来。
周遭一片黑暗。
第67章 拜访 和程晓蔓通完电话,李成植立……
和程晓蔓通完电话, 李成植立刻联系上级,申请尽快出具搜查证。
理由是已经找到了那女孩的同谋。由于两人已经共同失踪超过24小时,事态紧急, 需要多部门协同办案。
听完他的解释说明, 上级爽快拍板,同意调动交通部门检查紫悦山庄小区内及附近监控, 电子证物检验科负责调查罗诚名下手机号的通讯记录,以及联络相关电信公司,锁定该手机的信号发送位置。
市局发动了各路人马, 各显神通,如果还不能快速找到两人并破案, 李成植心知, 自己的仕途恐怕到此为止了。
然而,当李成植给各部门打完电话,情绪平静下来之后, 一些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
首先便是那套衣服。
据程晓蔓说,那是知名动漫【美少女战士】中女主角的经典穿着,即类似日本女高中生校服的,所谓“水手服”。
林嘉阳去酒吧鬼混的那天夜里, 曲南星根据罗诚的建议,穿上与傅妍车祸死亡时相同的着装进入包厢——这是根据目前线索推理出的结果。
毫无疑问, 这么做的目的是将当时喝得意识模糊的林嘉阳吓倒。就结果来看,他们的行动很成功。
但如果以此为前提继续推理下去, 反而会出现许多矛盾之处。
既然林嘉阳会因为一件衣服而大惊失措, 就意味着他确实与傅妍车祸存在关联,而罗诚也是知情者。
那么,罗诚与曲南星两人的合谋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达成的?
曲南星是否知晓这套服装的特殊意义呢?
如果不知情, 在不透露真实动机的前提下,双方有可能达成如此默契的合作吗?这是合作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过家家。
但反过来,如果知情,她又为何要去档案馆查找五年前的案件报道?
确认同伴所说内容是否属实吗?林嘉阳已经确认死亡,还有什么确认的必要?
李成植直觉,真相并非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那便是,就算能预料林嘉阳因惊吓而跑出店外,他们又如何判断其下一步行动?
换句话说,这起谋杀能够顺利实行的必要条件,是林嘉阳当晚不能直接回家,而被引诱独自前往下一个更加偏僻的地域,便于下手。
死者受到巨大惊吓,对周围事物的警惕心想必也大大提升,那又为什么会毫不设防地打车前往沧浪桥呢?
只能说明,他对见面对象极其信任,将其视作惊慌状态下能够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然而这一点,作为受害者亲属的罗诚,完全不符合。
兜兜转转,又再次回到了所有问题的根源:
那天夜里,林嘉阳在电话亭里打出的那通神秘电话,尾号为9631的机主究竟是谁?
林嘉阳为何会对ta言听计从?
难道这起案件中,还有第三名嫌疑人的存在吗?可是除了那通电话,警方没有找到他们之间的任何交集。
什么人会对一个鲜有联系的对象产生无与伦比的信任?
除非……李成植心跳加剧。
……除非他们共同保守着某个不可见光的秘密。
不过,也无法完全否认巧合的可能性,毕竟那家酒吧正是以日本女高中生制服作为卖点招揽顾客,校服的款式又大多相似。
但作为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李成植认为,这种情况的概率极低。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巧合同时出现。
在他眼中,罗诚涉及案件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哪怕不作为谋杀嫌疑人,也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参考人。
李成植坐在副驾上,冷风从窗缝里袭来,他的太阳穴一阵刺痛。
那天夜里,当那女孩端着酒水进入包厢的时候,林嘉阳脑海中浮现的,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被他害死的小吃摊摊主的女儿,还是不可能长到如此年纪的傅妍?
【受害者的女儿身着死于车祸的女孩的衣服。】
两人于半个月内先后死去,却在五年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叠在凶手眼前。
【她们回来了。】
李成植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已签发的电子搜查证。“这么快!”李成植不禁惊呼。
原以为调查涉及政府官员,中间的流程手续恐怕烦不胜烦,没想到竟如此迅速,看来陆局为了破案也是下血本了。
“师父,现在怎么办?”何骐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他。
李成植拉开车门,“下车。”
***
前两次敲门均无人回应。
李成植看了眼手表,随后第三次按下敲门铃,半分钟后,可视电话被人接起。
“李警官?”
可视电话为单向屏幕,外面的呼叫者无法看到室内的影响,李成植想象着对讲机另一端罗毅洲的反应,“是我们,罗局。”
“我儿子还没回复。”
“这倒不急。”李成植说,“刚刚有点事没问清楚,我们恐怕还要上门打扰一下,实在抱歉。”
那头沉默了片刻:“……还有什么事?我知道的情况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
李成植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住户在附近后,接着道:“比较特殊。方便进去说吗?”
对方再次陷入沉默,“……稍等。”
这之后又过了好几分钟,里面传来穿着拖鞋走动的脚步声,紧接着防盗门打开,罗毅洲面露不悦地站在门边。
通过观察发现,他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虽然还穿着刚刚的套装,但仔细看时,外套下摆和袖口都有明显的褶皱,领带也没有系。
李成植猜测,这人应该是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换上的睡衣也迫不得已要脱掉。
“抱歉。”他说着走了进去。
和上次一样,罗毅洲将他们引到沙发边坐下。
距离上次来访只过了半个小时分钟,李成植注意到桌上的茶水还没有撤走。摸一下杯壁,热茶的滚烫已经褪去,变成了适宜入口的温度。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罗毅洲开门见山地问。
“是这样,请问您跟您继子平常关系如何?”
罗毅洲皱起眉头:“这也跟凶案有关?”
“涉及死者的人际关系调查,希望您能回答一下。”
“……好吧。”罗毅洲撇撇嘴,看得出来并不情愿,“阿诚是我爱人唯一的孩子,他品学兼优,人又孝顺,我很看重他。”
“听说他今年以榆中理科第一的成绩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学?”
“对。”
“真厉害啊。”李成植发出由衷的感叹。
“成绩方面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很优秀。”
“所以,你们之间相处得很融洽?”李成植问。
“可以这么说。”罗毅洲想了想,“不过,我跟他妈妈结婚的时候,他已经十几岁了,而且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想像亲生父子那样亲密无间也很难做到——李警官你应该明白吧。”
李成植点点头,又问:“那么,他结交的朋友您都认识吗?”
“这个不太清楚。”
“他平时跟朋友出去玩的话,会跟您或您夫人报备吗?”
“都成年人了,没必要吧。”罗毅洲说,“阿诚很有分寸,不会干不着调的事。”
李成植笑笑,未作回答,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这个月9号,半夜十一点到次日10号七点之间,罗诚在哪里?”
他深知这个问题必然会引起对方的强烈反应,结果正如他所料,罗毅洲的脸色霎时变了。
“你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我们需要对可能的涉案人员进行不在场证明排查。”
“证据呢?”罗毅洲脸色铁青地问,“阿诚是国内顶尖大学高材生,怎么可能跟一个路边混混的凶杀案有关?”
李成植:“他们是初中同学。”
罗毅洲一愣,随即嘴角扭曲。
很明显,他对于李成植在上次的谈话中故意隐瞒这条信息,以套取自己的证词感到愤怒。
“那又如何?榆州就这么大,同学多的去了,每个都要仔细调查的话,你们查得过来吗?”
“调查罗诚并非全无理由,只是目前无法向您透露。”李成植说,“所以,请配合我们调查。”
罗毅洲一言不发,拿出手机开始摆弄,态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不配合。
李成植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住建局领导。不过,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刚刚签发的搜查令。”李成植将手机背光调亮,竖起示意。
罗毅洲一时间说不出话,他盯着李成植的屏幕看了又看,忽然毫无征兆地起身,举着手机往阳台的方向走。
房门在他身后被用力关上,发出“嘭”的巨响。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了说话声。
何骐有些疑惑,扭过头问:“师父,他干嘛去?”
“还能干嘛,摇人呗。”
“啊……会不会出事啊?”何骐面露担忧,视线在阳台和李成植脸上来回逡巡。
“慌什么。”
李成植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润润唇,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有空喝茶,干涸的喉咙仿佛迎来了久违的甘霖,“老韩马上就带人过来。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就算他爹是市长都不管用,随他打。”
过了大约十分钟,阳台门开了,罗毅洲沉着脸走出来。看这副模样,想必没有在通话对象那里得到想要的答复。
罗毅洲在沙发上坐下,一言不发。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李成植再次开口,“您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吗?”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那天我陪我爱人在上海看病,他……应该在家里吧。”罗毅洲面无表情,顿了顿,又道:“但是如果他中途出去过,跟朋友见面的话,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李成植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从这名政客身上获得重要证词,权作参考罢了。
就在这时,李成植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是韩磊的来电。
“李队,怎么不回消息?”
刚一接通,韩磊火急火燎的声音就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你跟小何还在那儿吗?”
李成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上面果然显示有三条来自韩磊的未读微信,问的都是他是否还在紫悦山庄。
“嗯,我们在这等。你们到哪了”
“快了,顶多还有十分钟。”韩磊语速越来越快,背景音里时不时传来鸣笛,“但现在有个事,得问一下你的意见。”
“怎么了?”
“刚刚局里来了个电话,是刘蔚生前的心理医生——刘蔚,就是两个月前在浴缸割腕自杀,129案唯一无罪释放的那个学生,你应该还记得吧?”
“哦,是他,出什么事了?”
“这心理医生前段时间在北京研学培训,昨天刚回来,想找之前联系过她的李姓刑警,我一猜就是你。”
“她怎么说?”
“她说自己已经回榆州五院坐诊了,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韩磊问,“但我们没人在局里,怎么办?要跟她当面谈谈吗?”
李成植本来想说,都结案好久了,就找个二队的刑警帮忙问一下话吧,但转念一想,改口道:“好吧,我回去,留小何在这里接应你们。”
挂断电话,他向何骐叮嘱了几句,又跟罗毅洲道别,也不管对方是否理睬,转身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身后忽然传来罗毅洲的声音:
“李警官,实不相瞒,你们上次走了之后,我就跟你们赵局通了电话。”
赵局,赵舒源,榆州市公安局一把手。
李成植回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再转头看他。
“他跟我说了这起案件的前后原委。”
罗毅洲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台面,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说你们办案进度太慢,时隔多日毫无发现,惹得市里领导不满,但是……毕竟年关将至,事情又多又杂,我也表示了理解。”
听懂了,是威胁。李成植笑了,他是真的觉得好笑,“谢谢。”
“你先别急着谢。”
罗毅洲举起右手,“虽然我对刑侦一窍不通,但我知道,侦办案件和城市规划管理一样,越着急越容易出错。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讲章法、懂分寸,不能因为眼前的利益就贪功冒进,眼光要放长远啊。”
说完这话,他望向李成植的眼神里流露出令人不舒服的轻蔑。
“罗局,您的意思我明白。”
李成植叹了口气,说道:“不过,这案子的影响力太大了,昨天早上宋市长刚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如果年前还不能破案,就要上报省厅,申请调动省里的刑侦专家,合作成立专案组。到那时候,想遮都遮不住了……所以……”
他顿了顿,“我们都希望这个案子能在榆州市内解决。您能理解吧?”
罗毅洲盯着他,眼里虚假的笑意全无。
“很好。”
片刻后,罗毅洲嘴角扭曲:“李警官,今天你带一大队人来搜查我家,如果后来证明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话,你打算怎么收场?”
李成植回视着他的目光,彬彬有礼:“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一定亲自登门致歉。”——
作者有话说:晚上九点继续更新!
第68章 少年E 榆州市第五人民医院位于长……
榆州市第五人民医院位于长虹区北的团山路, 又名“榆州市精神卫生中心”,是治疗心理疾病的专科医院。
李成植将车停在地库,然后乘坐电梯, 前往位于A座3楼的主治医师办公室。
虽然是工作日, 医院里依然人来人往,电梯间和走廊上都挤满了拿着单据的患者。
而且因为这所医院面向患者群体的特殊性, 李成植能感觉到,一股阴郁低沉的气息的空气中流动。
他来到办公室门口,敲门后, 里面很快传来“请进”。
走进去,一名四十岁左右、身穿白大褂的短发中年女性正坐在桌后, 听到动静, 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透过厚厚的镜片向李成植望来。
李成植先看了看她胸口的铭牌,上面刻着名字“蒋月珍”, 确认无误后伸出右手,“您好,我是刚刚跟您联系的李成植。”
“李警官您好。”
蒋医生起身和他握手,然后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患者平时也是坐在这张椅子上, 接受医生的心理辅导?以貌似朋友的状态相处,会不会更容易走进心理患病者脆弱的内心?
李成植这么想着, 伸手接过医生递来的一次性纸杯。
“上次您电话里说,想就刘蔚那孩子的病情当面谈谈, 很可惜那时我人在北京, 实在抽不开身。”
“辛苦您一回来就联系我们。”
“小事。”蒋医生扶了一下眼镜,“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吧?”
“是的。”
毕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李成植不禁唏嘘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
“还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事实上,虽然已经结案, 但其实有一些疑点没弄清楚。”
“依然定性为自杀吗?”
“因为没有找到他杀的明确证据。”
“原来如此,”蒋医生凝重了表情,缓缓点头,“您请说,我一定全力配合。”
“关于刘蔚的死,您有什么看法吗?”
蒋医生略加思考后才开口:“说实话,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非常意外。因为刘蔚在我经手的病患中,其实不算是特别严重的。就最后一次见面的状况而言,他的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沉稳笃定,还向我表达了期末考试即将来临,他想考一个好成绩让父母安心。”
“您认为他自杀的概率很低?”
“也不能这么说,”蒋医生说,“我后来想想,并非毫无征兆。”
“什么意思?”
“刘蔚曾多次尝试自杀,虽然现在通过药物和心理治疗获得了缓解,但是他们家庭的经济压力非常重。因为患病,他也没能考入父母理想的高中,而且他性格孤僻内向,在新学校里没有朋友。所以他整体处在一个压力较大的环境场内,这对于抑郁症治疗其实是无益的。”
李成植缓慢地点头,“上次联系的时候,您说过,刘蔚的抑郁症就是因长期遭受校园霸凌引起。”
“没错。”蒋月珍,“我们这里有很多初高中的孩子们,得病的原因无非是家庭压力、同龄人压力和学业压力,校园霸凌作为病因的出现频率非常高。刘蔚是个很典型的病例。”
“那么,他是否向您提起过遭受霸凌的根源?”李成植说,“就是在他初二那年发生的案件。”
“我知道。”蒋月珍点头,“他讲过很多次。”
“除了警方通报的案件内容,他还跟您说过什么吗?”
蒋医生思考片刻后,答道:“我们一谈到这起案件,他就很容易情绪崩溃,所以我谈话会尽量避免主动提及……不过,他陷入崩溃时,经常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不是我就好了’。”
“您是说……”
“嗯,刘蔚一直认为,如果当时被坏学生选中的是别人,后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蒋月珍叹了口气,“他沉浸在幻想中不能自拔,想象着没有参与案件、正常读完初高中并考入心仪大学的人生,但是每次醒来,面对现实就会更加难以接受。”
“这样啊。”李成植沉吟道。
说起刘蔚的初中,李成植想到他跟林嘉阳曾是同班同学,且两人在死亡前夜都和同一个号码通过电话。
这一现象绝非巧合。
李成植暗自猜测,会不会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比如,初中同学。
“这个号码,您有印象吗?”李成植掏出笔记本,翻到写有尾号9631的号码那页,递给蒋月珍。
蒋医生看了看,又在通讯录里搜索一番,随后摇头:“没有,这号码怎么了?”
“刘蔚自杀前一天,有过很不寻常的举动。”
李成植将刘蔚谎称病假,背着父母和老师坐大巴去乡下外公家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在地下室呆了几个钟头,然后给这个号码打去电话,通话时间大约半分钟。”李成植望向蒋医生,“您认为,他的行为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如果是在找东西的话……那会不会是,通知对方找到了?”
“我也这么想,”李成植苦笑,“但问题是,我们无法得知他到底在找什么。”
“您刚才说,地下室里全是刘蔚小时候搬家之前的物品,说不定是他想借此追忆过去,又不想被父母发现,所以才说了谎。”
蒋月珍说,“毕竟抑郁症患者的情绪波动很难预测,在我们普通人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是引发他们内心飓风的一次蝴蝶振翅。”
“有道理。”李成植点头,“那您认为这种情况下,他会跟什么人联络呢?”
“一般来说,是关系亲密、能够互相分享心事的朋友,但刘蔚在学校里几乎没有朋友……”
蒋医生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般说道,“对了,倒是有这么一个人。”
“谁?”
“名字我不知道。有次刘蔚提起,说他初中时代的一位同学,每逢学校放假的时候会来探望他,大概两三个月一次吧。除此之外,他自称没有收到过来自同龄人的善意。”
“初中……同学?”李成植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关于这个人,还有什么信息吗?”
“对方今年好像考上了某名校的医学院,说这话时,刘蔚看起来很羡慕,说自己也想学医。”
蒋月珍揉了揉太阳穴,喃喃自语,“哪个学校来着……”
“上海……交通大学。”
“哦!没错,就是这个。”蒋月珍大为惊讶,“您是怎么知道的?”
李成植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如果这两人依然保持联络,那么刘蔚自杀那晚,监控拍到的画面里,刘蔚进入厨房拿走橙汁但忽略刀具……如果他只是为了招待客人呢?
以及地/西/泮的摆放位置……他会不会拿给那个人看过呢?
罗诚的大学专业是临床医学。
精准找到并割开手腕动脉,对他来说,并不难。
这一联想令李成植的额头浸出冷汗。
几秒钟后,他强作镇定地露出微笑,“多谢您提供的信息,帮了我们大忙。”
“哦……”蒋医生不明就里,“那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李成植刚想说那就不再继续打扰了,但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想请您站在专业角度上分析一下。”
“您说。”
“是这样的,目前我们遇到一起棘手案件。”李成植说道,“当事人十岁的时候,曾目睹三名同学失手杀死了自己年幼的妹妹,几年后,当事人通过各种方法找到出狱后的少年犯,然后将他们逐一杀死。”
“凶手已经抓住了吗?”
“是的。问题在于他作案期间,其实已经发现了这几人违法的新证据,明明可以通过法律手段将他们再次送进监狱,但是……”
“但是他依然选择自己动手?”
“对。”
“您想知道什么呢?”
李成植叹息,“当事人被捕后拒不交代,我们没办法判断他真实的犯案动机,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报警。”
“原来是这样。”
“而且,在他杀第二人时已经被警方盯上。如果等风波过去再做打算,时隔几年,案件被关联调查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他却还是冒险连续作案。通过了解,我认为他的性格不是鲁莽冲动的类型,您觉得,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李成植心中不禁叹息。
这个问题在他内心深处盘桓已久,或者说,从他开始怀疑曲南星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出现了。
而且随着时间增长,越来越挥之不去。
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他在叙述时刻意置换了真实信息,想在专业人士这里获得启发。
蒋医生:“可能在他杀死两人后,最后活着的人出于恐慌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准备离开凶手熟悉的地区,凶手担心以后没有机会了,只能尽快动手。”
李成植:“有道理。”
“当然这是比较浅显的猜想,如果答案就是这个,恐怕您不会特地来问我。”蒋医生笑了,“我说 的对么?”
李成植也笑:“嗐呀,被您看穿了。”
“让我想想……”
蒋月珍皱眉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抬头望向李成植:“您说的那位当事人,他成年了吗?”
“还没有。”
“那么,满十六周岁了吗?”
“也没有。”李成植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我个人猜测……”蒋月珍沉吟道,“他或许是在报复。”
“报复那三名少年犯吗?”
“这是当然,不过……也可能另有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
“他不信任警察,也不信任司法系统。这一点,您应该已经猜到了。”
“……嗯。”
“杀害他妹妹的三人,按照您的描述,接受刑事处罚的时间想必相当短。”
“……是的。”
“那孩子,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判决结果吧。”蒋医生叹息道,“所以想出了这个办法。”
“您是说,以牙还牙?”
“他杀害三人后,还不满十六周岁,即法律认定的【相对刑事责任能力人】。这意味着于他而言,也将成为【刑法】和【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里被特殊对待的一员——正如那三名少年犯一样。”
霎时间,仿佛电流窜过,李成植内心受到的冲击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刑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和审判的时候怀孕的妇女,不适用死刑。 】
即,无论其罪行多么严重,都绝对、绝对、绝对不适用死刑。
“李警官,如果她认为自己很可能被捕,那就要让复仇在十六周岁前完成。”
“让曾经令她绝望的法条,反过来,成为保护她的盾牌。”
“李警官,现在您明白,那孩子最后的报复对象是什么了吗?”
——“他们杀了人,就应该判死刑,不是吗?”
五年前的雪夜,女孩的声音犹如在耳畔响起。
离开办公室时,李成植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绝非是室内开设暖气的缘故。
此时此刻,内心的悲哀已远远超过了震惊和愤怒,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感到惊愕。
尽管心理医生反复说明,这只是个人的推测,真实情况可能与之大相径庭,但李成植有种直觉,她说的或许就是事实。
他回想起,那孩子曾经两次向自己询问当年案件中的疑点,他都以“无法重审”为理由搪塞了过去。
一想到当时的态度,李成植就感到万分后悔。
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敷衍了事,而是认真思考故意杀人的可能性,并按照她的恳求帮忙调查,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或者再往前一点,当五年前得知女孩的小姨因为如此荒谬的罪名入狱后,如果自己能多去探望探望,了解她在姑妈家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并主动施以援手的话……或许事态也不会落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那孩子……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李成植吐出一口气,忽然有种虚脱无力的感觉。
他掏出手机,想给韩磊打电话询问进展,不料,屏幕上突然出现了程晓蔓的来电。
“李队,您在哪?”
“五院这边,准备去紫悦山庄,怎么了?”
“我这里有了新的发现,但不确定是否与案件有关。”
“什么发现?”
“我正在曲南星母女以前居住的房子里,也就是在林嘉阳电脑里发现的照片的推测拍摄地。”
电话那头,程晓蔓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
阳台的窗户敞开,她握着手机向外望去,只见延伸出去的窗台角落放着一盆枯萎的三角梅。
“有什么问题吗?”李成植问。
“曲南星母亲姜晴,记录显示她的身高为一米五五。”程晓蔓说,“可我刚刚对比了一下,发现想要拍出照片所呈现的角度,拍摄者的身高起码比我再高十五厘米,也就是在一米八五到一米九之间。”
“会不会是站在凳子上?”
“有可能,”程晓蔓说,“不过,按照姜晴身高拍摄的话,也能拍到原照片中的大部分内容——除了那个盆栽,所以没必要特地垫高。”
“唔……”李成植陷入沉思,片刻后问道:“她家楼上住的什么人?”
“我找物业确认过了,五年前楼上509是空房,但是李队……”电话那头倏然停顿,接着道:
“……罗诚家就在对面的510。”
李成植愣了愣。
警方之所以推测拍摄地点为曲南星的家,其主要原因,是照片中出现了阳台的角落和那盆三角梅。
霎那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如果那张照片并非出自姜晴之手呢?
李成植脑海中警铃大作,几乎感到不寒而栗。
就在此时,另一通电话打来,他看也不看地接起,听筒里传来何骐急迫的声音:
“李队,罗毅洲刚刚发现家用汽车被人开走,我们查看了车库监控,昨天夜里九点零五分,是罗诚开车出去了。”
“查交通监控,赶紧查,马上!”
李成植回过神来,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那女孩的处境远比想象中危险。
“已经查了,监控显示那辆车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南山附近的春晖路。”
南山?
李成植想,十里南山是榆州市开发区内的一片连绵山丘,覆盖的面积达到数十平方公里。作为无需门票的自然景区,有些家庭会选择在周末或节假日去那里登山。
不过,他大晚上开车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李成植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心中升起隐约的不安。
何骐:“我们联系了春晖路派出所的民警协助搜查,韩队正开车带我赶过去。诶等等,派出所回消息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不安越发强烈,惶恐如藤蔓般从脚底爬上来,李成植低声询问:“……怎么了?”
“他们说人找到了。”
“什么?!”
“但是……”何骐吞了口唾沫,“死了一个。”
***
十二小时前。
冷风呼啸着从窗外掠过。严冬的深夜,道路两旁人烟稀少,连路灯的光晕都似乎比往日黯淡许多。
车辆驶出高架桥,开上更显僻静的环山马路的时候,他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钟,22:45,跟预想几乎不差。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十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
他将视线移向后视镜。
后座上躺着的女孩纹丝不动,保持着刚出发时的姿势。
米/氮/平的药效远强于地/西/泮,喝下橙汁后不到半分钟,她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虽然把人抬到车后座上费了一番力气,不过总体来说非常顺利。
景区面积相当大,设有多个进山入口,只凭夜间的巡山人员无法完全顾及。
他选择了远离市区的入口,驶入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人。
行到半山,坡道变得平缓了许多,眼前渐渐出现未经开发的野路,路灯也随之消失了。
将车开到林间,周围一片死寂,除了偶尔传来风浮动树枝的沙沙声,仿佛来到了远离尘世的荒野。
如果是白天,这里应该很适合家庭露营。
他停下车,打开车门走了出去,随后环顾四周。这地方他提前来过两次踩点,非常满意。
借着车头的近光灯,他拉开后排车门,盯着静卧在座位上的女孩,仿佛在观察一具等待解剖的医学标本。
片刻后,他将手伸进女孩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部手机和那卷录音带。
手机已经关机并拔卡,但以防万一,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录音带一起处理掉。
除此之外,口袋里还有个冰凉的管状物体,似乎是某种金属的外壳。
拿出来才发现是一根口红,金色的外壳上刻着Burberry字样。
他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
这蠢货居然会购买价格远超自己生活水平的化妆品,被丘比特幻想冲昏头了吧——想到这里,他瞥了眼别在女孩前额的星形发卡。
确认过对方身上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品后,他戴上手套,抽出一柄裁纸刀。
看看后座,又看看路边的草地,他的动作稍有迟疑:流血的话,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
考虑片刻后,他决定去后备箱拿铲子,再把人拖到地上处理。这样一来,杀人和埋尸都只要使用一种工具。
再次确认了女孩手脚上的塑料绳依然牢固,他便放心地绕到汽车后面。
后备箱“咔哒”一声开了,里面放着提前准备好的铁铲,原本是家里小花园造景的时候用的,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正好趁手。
将铁铲竖着靠在后备箱旁边,他在车尾附近绕了一圈,确定脚底下这片土地较为平整,而且白天刚下过雨,泥土湿润便于挖掘。准备就绪后,他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打算去把那女孩拖出来。
太顺利了,顺利到他想笑。
然而,当他走回后排的车门边,脸色却倏然一变——
后座上空空如也。
霎时间,身体各处象征危险的警铃大作,耳畔突然传来古怪动静,他几乎是下意识侧身向旁边躲开。
但来不及了。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猛地扎进左肩,刺痛随之袭来。
他猝然转身,只见失踪的女孩就站在几步之外。
女孩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尖滴滴答答,在流血。
为什么刚刚没搜到?
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个问题的同时,瞥了眼肩头的伤口,还好因为天冷衣厚,没有伤到筋骨。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漆黑的发丝在夜风中缠绕飞舞。
她说:“抓到你了,少年E。”——
作者有话说:为了大家的阅读体验,下周不申榜,正文最后八章日更不断更
ps,为了评论区和谐,大家专注故事内容,尽量不要发散讨论故事以外的东西噢。所有情节均为虚构,没有任何引申含义。
再ps,大家肯定发现,角色之间存在重要信息差,读者与角色之间亦存在重要信息差,正如大部分悬疑小说,有些信息直到最后才会展示给读者看,请大家稍安勿躁很快就来啦(目前展示内容为李成植个人猜想)
第69章 往事 风吹动树枝沙沙作响,深夜的……
风吹动树枝沙沙作响, 深夜的树林里,车头射出的光线如同撕开黑幕的利刃,突兀地照亮了这一方弧形的草地。
车头两端灯下黑, 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像黑暗中的两尊雕像。
少年E率先打破沉默:“所以,你说被人跟踪, 想回家属院躲几天,以及喊我去陪你。都是为了引我上钩?”
美工刀从袖口滑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手中。
曲南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少年E见对方许久不答, 似乎并不着急,带着闲谈的口吻又问。
“你说, ‘刘蔚很后悔没有及时报警’。”曲南星忽然开口。
“……什么?”
“你说, ‘刘蔚说自己太懦弱了,除了忏悔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突然说起刘蔚?”少年E挑眉,“不过, 这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忏悔过。”
黑暗中,女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冷得像刀子,重复道, “无论是五年前案发后,还是去年秋天我再次找到他的时候, 以及给我寄来录音带的那封信里,从来都没有一句抱歉。”
“那又如何?最多只能说明我在帮他说情。”
“不对。刘蔚后悔的不是参加这场伪装成抢劫的蓄意杀人, 而是后悔自己因晚走而被林嘉阳选中, 导致他的人生就此毁掉,对于我和我妈妈遭遇的一切,他并无愧疚, 这也很好理解,有些人就是会将明哲保身当做人生信条。可是……”
曲南星摇摇头,“我跟警察说‘刘蔚发给我的短信里写着,他很后悔对我母亲做的事’,也同样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你,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你却接着我的话向下说,告诉我你在刘蔚自杀前跟他有过接触,告诉我他在忏悔,以此来博取我的信任——但这是你在我的伪造证词上做出的二重伪证。”
少年E不点头也不摇头,反问:“只因为一句话你就起了疑心?”
“是也不是。”曲南星说,“我刚刚提到短信,你没有惊讶的表情,那看来我猜的没错。”
“什么?”
“那条短信是你发给我的吧,就在刘蔚割腕‘自杀’的那天夜里,你用刘蔚手机给我发送的短信,试图把我引过去。之后不管我做什么,是直接逃离现场,还是抱着查找证物的目的在室内逗留,都不可避免会被警方怀疑。”
“证据呢?”
“短信里说要我十分钟内赶到,可刘蔚怎么确保我距离他们家的步程就在十分钟以内?那天又是晚上,老城区很难打到出租车,如果不是刘蔚故意找茬想让我吃闭门羹,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给我发短信的人,知道我就住在刘蔚家隔壁的小区。”
曲南星握着折叠刀的手指越攥越紧,这把刀刚刚藏在她左脚的靴底,“我刚搬家,知道这一点,而且跟刘蔚有关联的人,只有你。”
几个月前,少年E帮忙驱赶走来图书馆闹事的不良少年,然后跟她和方怡宁一起坐上校门口的公交车,轻而易举获知了她的家庭住址。
曲南星:“我问过你,有没有把我的情况告诉刘蔚,你回答没有。”
少年E面不改色,停顿片刻后反问:“但你没来,不是吗?否则的话,那个叫李成植的刑警怎么会那么快做出自杀的判断?”
“发现短信里的漏洞以后,我就没打算去。”
“所以那天开始,你一直在演戏吗?”
“因为被声音误导,低估了第五个人的年龄,我起初认为你很可能跟那人有关,却没想过就是你。”曲南星说,“而且,你不也是演戏吗?为了拿回那卷录音带。”
“听出来了?”
“是啊。”
曲南星说,“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声音了,说来也可笑,如果小学部和初中部的放学时间一致,我们经常在楼道里碰面的话,或许我早就想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听过那年新春晚会你的获奖发言,哪怕只有短短一句,也能立刻认出你就是录音带里的少年E。”
2010年1月29日下午,颁奖台上少年E的发言,被清晰地记录在日报记者拍摄的视频内。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仿佛是感到遗憾一般,少年E扯了扯嘴角。
“还有录音带里的水滴声,记得吗?当我确定你就是少年E之后,我就在思考,这卷录音带发生的地点究竟在哪里,很快就联想到,你下台时不慎摔倒,被送到了市实中的医务室。”
曲南星说,“我昨天去了一趟,发现那个东西居然还在。”
“是什么?”
“医务室门口的水漏。”
录音带里的水滴声,是水漏流动发出的声音。
昨天下午,曲南星拿着班主任刚给的借阅申请书,站在医务室窗边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正滴滴答答作响的水漏。
时隔五年,虽然老旧,但幸好还在。
少年E挑起眉,未置一词。
“进一步推测的话,或许正是因为你突发状况,腿脚不便行走,他们才临时抓了刘蔚作替补。”
“哦。”少年E说,“难怪你昨晚突然给我打电话,是已经完全确定了吧。”
“没错。”曲南星冷静地说,“但我想不明白,林嘉阳是个色厉内荏的怂包,绝不会咬牙替人顶罪,警察一吓唬,他应该会把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吐出来。既然密谋的时候你也在场,他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呢?”
“你对他的判断很准确。”少年E避而不谈,嗤道。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破解——你们为什么找上我妈妈?”
少年E无声地笑了一下。
曲南星:“所以在见你之前,我去找了以前的邻居李婶。”
昨天下午,曲南星离开档案馆到回家的这段时间里,她去了曾经和母亲一起居住的教职工家属院,幸运的是,当时住同一层的李婶没有搬走。
她也是五年前帮忙归还相机的那个邻居。
李婶起初非常惊讶,不过很快就认出了她,并热情地邀请曲南星进屋小坐。
曲南星以母亲忌日前来悼念为理由,聊起了往事,并在闲谈时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当年住在楼上的邻居。
李婶为人热情八卦,因为是家庭主妇,平时除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外,不是跟街坊相约打麻将,就是在家里辅导孩子作业。
在交流中,曲南星的猜测得到了确认——她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位死于建业路车祸中被报社化名为“傅某”的小女孩,正是少年E身患自闭症的妹妹。
车祸发生的时候,李婶在麻将馆里,听到老板说外面十字路口有个小姑娘横穿马路,被货车撞死了,她当时也没多想。
等回家的时候,她听楼道里几个邻居在聊天,才知道死的原来就是楼上的女孩,家里没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跑出去了。
“没办葬礼,好些邻居甚至不知道她出事了。”
李婶说,“我也不明白为啥,特地去打听了一下,说是送回老家办了,孩子她爸的主意。那人平时没怎么出现过,好像是在外地上班呢。”
转而她又说,自己儿子当时放寒假,就在家里写作业。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儿子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重重的关门声和有人跑下楼梯的动静。
李婶说,也可能是儿子听错了。
树林里。
“林嘉阳保持沉默,是否因为你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捆绑呢?这种捆绑在1月29日前就出现了,而在那之前我能找到的,只有你妹妹的意外车祸。”
说到这里,曲南星抬起头盯着对方:“林嘉阳是恋童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背后蕴含着一个极为恐怖的猜测,无论多少次回想,都会令曲南星反胃。
但正如推理小说中所写,如果其他可能性都无法成立,那么唯一剩下的那种可能,哪怕再怎么耸人听闻,也只能是真相。
于是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对你妹妹做了什么,你也是知道的吧?”
刚确定少年E身份的时候,曲南星下意识认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在为“意外”死于车祸的妹妹复仇。
五年前一月十四日,母亲姜晴按照习惯,整个下午都在家里,为晚上去夜市摆摊做准备。
曲南星猜测,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让林嘉阳认为她母亲看到了什么,担心如果目击者事后报警,自己会因此受到调查,所以才在十五天后采取上门威胁的行动。
录音里林嘉阳那句“那老XX敢阴我,看我不整死她”,正和这个猜测相互印证。
至于129案究竟是威胁引发的意外事件还是伪装成过失的故意杀人,取决于林嘉阳是否知晓母亲的心脏疾病,关于这一点,曲南星无从知晓。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
而少年E或许也遭到了林嘉阳的胁迫。他为了逃避参加,不惜在下台时将腿摔伤,逼得林嘉阳另找人选来放风。
那个替代品,就是当时偶然路过的刘蔚。
少年E之所以五年后依然保持沉默,在幕后观察并操纵这一切,或许是他想用自己的方法报仇,并不希望牵扯出当年的案件,打破早已归于平静的生活。
这一想法虽然自私,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毕竟他目前拥有优渥的生活、幸福的家庭和不可估量的远大前程。希望将变故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同时达成复仇的目的,这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以上都是曲南星最初的猜测。
在离开家属楼后,曲南星很快便意识到,这个猜测中存在两个无法解释的问题。
第一,林嘉阳溺亡当晚,如果将他喊到护城河边并杀害的凶手就是少年E,他为什么会对这项指令言听计从?无论如何,少年E都是被他害死的少女的亲哥哥,林嘉阳对他,理应保持着和对待曲南星相同程度的警惕和戒心才对。
没道理刚被曲南星吓得逃走,转而就听从少年E明显不寻常的指令。
第二个问题是,刘蔚为什么会死。
无论是那起车祸,还是129未成年杀人案,刘蔚都是其中唯一完全不知情而被牵扯进来的局外人。
如果说他是因为做了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那就只有一件——即五年前因E摔伤,涉案的五名少年在市实中医务室碰面时,偷偷录下的那卷录音带。
刘蔚极有可能已经从刑警李成植口中得知了周婧与金振宇先后死亡的消息,所以当他看到曲南星骤然出现在家门口时,才会表现出极度的惊慌。
此后,或许是为了避免被继续纠缠,也可能想要向对方证明,自己当年参与案件确实是遭到了林嘉阳的暴力胁迫,他找到了那卷偷偷保存了五年的录音带。
邮戳显示,刘蔚寄出邮件的时间为他死亡前一天的下午五点。
少年E说过,曲南星离开后,刘蔚曾打来电话,详细诉说了二人隔着门的谈话内容。
或许,刘蔚还在电话中表示,想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告知曲南星,以及那卷录音带的存在。
少年E或许试图阻止过刘蔚这么做,从结果来看,他没有成功。
但这么想也并不合理。
对于少年E来说,就算他不想被当年的案件影响到现在的生活,但距今已过去了五年,案件当事人也都接受了审判,警察因为一卷录音带而展开调查的可能性会有多少呢?
答案毫无疑问是极低。
且就算真的重新调查,就录音带涉及的内容而言,少年E并非案件主谋。由于证人保护原则,警方不会将此事透露给他身边的亲人或朋友,也几乎不会影响他的生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刘蔚死在林嘉阳之前。
是否意味着,少年E在决定向林嘉阳复仇前,就做好了打算,不想让这卷录音带的内容被揭开?
这就很奇怪了。
复仇者会畏惧揭示真相的证据,为死者鸣冤吗?
甚至为此杀死与计划无关的人,这真的有必要吗?
什么样的人才会不想让真相被公开呢?
恐怕只有一个答案了。
刘蔚以为电话那头是跟自己一样,遭受林嘉阳校园霸凌和胁迫的老同学,是给于自己其他人都不曾给于过善意的知心旧友,所以毫无顾忌地告知对方——
“那个……其实那天在医务室,我偷偷录了音……你说,我要不要把录音带给她?不这么做的话,她会不会一直缠着我啊?”
他以为,被林嘉阳在教学楼下拦住,只是因为自己比较倒霉。
其实恰恰相反。
“你妹妹出车祸那天,”
曲南星盯着少年E的眼睛,“林嘉阳为什么会去你家?是你邀请他去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今晚双更
第70章 妈妈 带着这份与最初的推测截然相……
带着这份与最初的推测截然相反的答案, 回头重新审视那两起相隔仅十五天的案件,很多问题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比如,为什么林嘉阳会在被曲南星惊吓到之后, 立刻想尽办法联系少年E, 并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指令。
再比如,为什么林嘉阳被捕后, 不告知警方少年E也曾参与其中。
或许他为此还警告过团伙内另外两名成员,让他们不要多嘴提到不相干的人,用了什么理由不得而知。
又或许……并不是林嘉阳威胁了少年E, 而是少年E威胁了林嘉阳。
这事金振宇不知道,周婧也不知道, 半道被牵扯进来的刘蔚则更不可能知道。
正因为少年E是这两起案件中林嘉阳真正且唯一的同谋, 而他最后没有出面,得以有机会威胁林嘉阳:不要把我供出去,否则我就把十四天前你做过的事告诉警察。
此后五年内, 他们或许会偶尔联络,确保对方依然在为共同犯下的罪恶保守秘密。
就像古代歃血为盟的死士。
“你无法阻止我继续接触林嘉阳,又担心我手上的录音带迟早曝光,所以……你只能把他们都杀掉。”
面对曲南星的指控, 少年E依然沉默不语。
“可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曲南星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绝望从胸腔中涌来,眼泪难以抑制地滑落, “我妈妈如果真的看到了什么,她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她一定会报警。”
我的妈妈, 多收了一块钱也会特地跑老远去还给顾客, 哪怕隔夜的食物根本尝不出来,她也会担心孩子们吃坏肚子而不计成本地全部倒掉。
她常常教导我,要做一个正直且善良的人。
可是, 这样温柔美好,闪闪发光的妈妈,却被你们杀死了。
以如此荒谬的理由。
“为什么林嘉阳会认为,我妈妈发现了你们的秘密?”
话音落下,林间寒风骤起,仿佛有人在不远处呜呜地哭。
少年E垂下视线。
片刻后,他低声道:“因为太恶心了。”
“……什么?”
“如果看到那种事的话,会恶心得受不了吧。”少年E伸出握着美工刀的右手,用手指关节揉了揉太阳穴,“那种恶心的感觉,实在……没办法忍受。”
曲南星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依然觉得我妈妈看到了什么,是么?”
少年E再次陷入沉默。
曲南星望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孔,胃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冷笑起来:“喂,真正恶心的人,明明是你吧?”
少年E抬起眼。
“你试图营造的所谓浪漫校园和英雄救美情节,都是为了弄到那卷录音带,然后杀掉我伪装成畏罪潜逃,我说的没错吧?眼看别人被耍得团团转,还像傻瓜一样惊慌失措地向你求助,这样的感觉,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刺激?”
曲南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但是,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相信你吧?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上你了吧?”
她伸手摘下前额的星形发卡,扔在了地上,像扔掉了一件忍受已久的垃圾。
“真心喜欢一个人,第一反应是阻止她、尽可能让她远离危险,怎么会鼓励她去复仇?”
我曾由衷地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但是很可惜。
少年E不说话。
“你所谓的帮助,不过是在权衡哪种结果更有利。”
曲南星一脚踩碎发卡,“你所谓的喜欢,也只是自欺欺人的游戏。”
少年E静静地站着,唇角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
生气了。
下一秒,他忽然猛地扑过来。
曲南星早有防备。
或者说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此行的目的,妈妈的死因——这个她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的问题,已经从少年E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上午离开家的时候,她就知道今晚注定有一个人要死。
献祭给想要永远沉寂的罪恶,亦或是此生绝不和解的仇恨。
美工刀刺过来,曲南星反应极快,往后退一大步躲开。
她扎向少年E的腹部,但对方似乎早就预知了她的目的,反手将刀柄转了一圈,变成了持握,擦着她的颈动脉堪堪划了过去。
疼痛瞬间袭来,但并不剧烈。曲南星感到下腹被猛踹了一脚,一时间头晕目眩,折叠刀也脱了手。
她闷不吭声,向着少年E受伤的左肩用力按下去!
对方痛得倒抽一口气,美工刀恼羞成怒地戳向她的眼睛。
曲南星抓住少年E的手腕,掰不动,刀锋距离眼球一寸寸地接近,余光瞥见左侧的坡道,她心一横,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少年E猛地撞去。
不知道滚出去多远。
停下来的时候,曲南星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美工刀在滚落时丢失,现在只剩下赤手空拳。
但少年E反应比她更快。
他猛然起身,腿一抬就压在她身上,两只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他冷笑,“但只有一点点。”
曲南星拼命踢了几下,对方却像山一样纹丝不动,似乎还说了句什么,但她听不清。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
刚刚萦绕在耳边粗重的喘息声似乎消失了。
树林里的风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
难道时间会暂停吗?她想。
不,是我要死了。
曲南星眨了眨眼,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是眼泪吗?她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她的错觉,身体的各项感官似乎都在逐渐远去。
果然还是做不到吗……
曲南星模糊地想,妈妈,我想你了。
就在这时,小拇指蓦地触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冷冰冰,似乎还有个破碎的边角。
刚刚就是那个边角刮擦到了她的手指。
意识瞬间回笼。
她知道那是什么。
寂静的山林里,忽然传出 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嘶嚎,惊得群鸟扑簌簌飞起。
少年E捂着脸跪倒在地,身体不住抽搐,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片刻后,曲南星挣扎着摆脱束缚,摇摇晃晃起身。
她用力喘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发卡。不是那个被扔在草地上的星星。
发卡前端,凸起的草莓叶子碎了一角,此刻,上面正滴滴答答地淌着鲜红色的液体——是少年E的血。
就在刚刚,曲南星用指尖抠出了提前夹在毛衣袖口的发卡。
然后拼尽全力刺向少年E的眼睛。
塑料经过反复打磨,其锋利程度可以与刀尖媲美。
过了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
曲南星感觉渐渐适应了身体各处的刺痛,她低头看了看,发现右手连同手腕有四五处零碎的刀伤,大概是滚落时被美工刀划的。
胸口等其他地方都还好,所幸是冬天,只割破了外衣。
她抬起头,望向坡道另一端。
大概因为剧痛,少年E如婴儿般蜷缩,浑身发抖,口中发出细碎的呻吟。
怪物的左眼瞎了。
曲南星面无表情地观望,忽然发现那柄美工刀在搏斗中掉落后,刚好就落在少年E的脚边。
她正打算去捡起来,想到什么,又改变了注意,站着没动。
没必要了。毕竟他现在连起身都无法做到。
片刻后,曲南星抹掉指缝和草莓发卡上的鲜血,在外套还算干净地地方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夹上前额。
“警察就要来了。”她转身面朝少年E,冷冷地说,“以及你比我想象中要自负,得多。”
少年E似乎出现了一瞬的僵硬。
“忘了告诉你,你拿的那卷录音带是原件没错,但我已经录好了复制品,就放在我的床底下。就算今晚你能杀掉我,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家还是会知道你就是少年E。”曲南星说,“你拼尽全力想要保守的秘密,一个都别想守住。”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一场为期五年、冰冷而漫长的梦,毫无无疑是噩梦。
……终于可以流着泪醒来了。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你确实曾毁掉我的人生,但绝不会一直如此……我要向前进,不停地前进,走到你永远走不到的地方去。”
寒风从外套的破洞里灌进来,冻得曲南星瑟瑟发抖,但她仍竭尽全力地保持声音镇定,“而你,令人作呕的人生才刚要开始呢。”
林间一片死寂。
少年E忽然动了动。
然后,像爬行动物似的匍匐,他一只手捂住左眼,另一只手颤抖着,在周围的草地上不断摸索。
曲南星知道他在找什么。
果然,少年E摸到了那把落在脚边的美工刀。拿起来,刀刃缓缓从红色的塑料内推出,发出咯哒咯哒的脆响,在黑夜中尤为刺耳。
或许是因为疼痛难忍,他动作极慢,但曲南星不着急,默默等待他即将要做的事。
这是最后的机会,别让我失望。
当推出全部的刀片后,少年E转过脸来,望向曲南星,这一动作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手指连同手腕都在止不住地痉挛。
但他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仿佛戴着一张失去血色的面具。
少年E嘴唇微动。
终于,曲南星清楚地听到了刚刚被掐住脖子时错过的那句话。
“别担心,我会等你的。”罗诚说。
他举起美工刀,毫不犹豫地朝喉咙划去。【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