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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病床对峙 早春,空气里尚存凉意,……


    早春, 空气里尚存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簇绿的新叶。


    考虑到早上学校附近很多家长接送,可能会堵车, 李成植提前半小时把车停到了附近的商场。


    然而走到校门口时, 他发现道路交通并没有想象中堵塞,家长们的汽车在校门口放下孩子就走, 你来我往,不需要交警指挥也颇有秩序。


    绿灯亮起,几名学生骑车横穿人行道, 李成植按住被掠过的风带起的帽子,发现他们一过红绿灯就翻身下车, 慢悠悠地边聊天边推车进入校园, 时不时还打闹两下,似乎并不着急。


    举起右手看了眼手表,才七点十分。“来太早了吗?”李成植暗想。


    他环顾四周, 发现距离校门口几步远有家小卖部,便朝那里走了过去。


    “硬中华。”李成植在柜台上放下一张百元钞票。


    店主瞄了他一眼,大概是将他当成了附近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慢吞吞地找了零钱, 连带着烟一起递给他。


    李成植站在店门口,打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用塑料打火机点火。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只要站在能看见榆中校门的地方就行了, 今天是寒假结束后开学的第一天, 那女孩应该不会迟到。


    这时,有两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手挽手从小卖部门口经过,李成植刚刚吐出的烟雾还没散开, 她们似乎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了几声后,转过头瞪了李成植一眼,随即加快脚步走开。


    李成植有些尴尬地将烟头扔到地上碾碎,望着女学生们奔向校门的背影,心里嘀咕,在学校附近确实不适合……这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


    哦,想起来了。


    是那天的医院病房门口。


    “病人头部确轻微脑震荡,身上伤口也还没痊愈。她受到了巨大惊吓,现在精神情况不太稳定……而且,不是已经结案了么?家属以外尽可能减少探视,影响病人休息。”


    护士长叉着腰堵在门口,义正词严地说道,瞪向李成植的眼神跟那两名女学生一模一样。


    她口中提到的病患,就是曲南星。


    上个月十九日,即林嘉阳溺水案两名嫌疑人同时失踪的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左右,春晖路派出所民警接到附近居民报案,在景区其中一个出口附近找到了曲南星。


    女孩身上多处伤口,虽然都是轻伤,但外衣正面和衣襟沾有大量血迹,明显和人发生过殊死搏斗,也难怪第一个发现她的热心居民首先拨打的并非报警电话,而是120急救电话。


    根据女孩的指引,民警立刻顺着山道向上搜寻,最终在半山腰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经确认,死者是市局全力搜捕的嫌疑人罗诚。


    曲南星被送到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很快,市局办案人员、媒体等闻讯赶来,把位于市中心、本就拥挤的市一院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高官继子疑似谋杀富商之子,光看新闻标题就极其吸睛。


    ——此案涉及人员众多,涉案人员身份多为未成年人,且跨度前后长达五年,消息从警局内部传开后,立刻引起轩然大波。省厅闻讯派出的调查人员火速赶到,和市局刑侦队员们在医院汇合,全部乌泱泱围在当事人的病床前。


    得到主治医师的许可后,调查人员便迫不及待地针对案件细节展开问讯。


    面色苍白的少女紧攥着被单,嗓音嘶哑地开了口。


    据她所说,在刘蔚死后不久,她收到了一盘署名为刘蔚寄出的录音带。曲南星听完后,发现录音内容是五年前新春晚会结束后,也就是129案发前几个小时,林嘉阳及其同伙在市实验中学密谋接下来要进行的抢劫。


    除了已知的案犯四人,林嘉阳,金振宇,周婧和被迫加入的刘蔚,录音中还出现了第五个人的声音。


    曲南星自称将录音带复制了一份,藏在卧室的床底,警方很快找到了这个复制品,确认内容与女孩的说辞基本一致。


    “那时候你知道第五个人是谁吗?”省厅的调查人员问道。


    曲南星摇摇头,“听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声音很年轻,所以猜测那个人比林嘉阳小几岁。”


    没过多久,罗诚借寒假返校的机会,以优秀学长和曾经的邻居身份作掩护,与曲南星重逢,并多次约她见面。


    起初曲南星并不愿意,刻意跟罗诚保持距离,但架不住对方主动示好,甚至直言“愿意帮你调查五年前案件的真相”。


    作为母亲口中正直善良的学长,又是林嘉阳以前的同学,而自己手上没有获取消息的渠道,曲南星犹豫再三,选择信任,于是将其约到教职工宿舍,播放了那卷录音。


    曲南星询问罗诚,对录音带里出现的第五名少年是否有印象,罗诚回答不认识。


    两人约定继续暗中调查,在此期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用公用电话联络。


    听到这话,调查人员皱起眉头,“私下调查?对方可能涉及命案,而你只是个高中生,怎么胆子这么大?为什么不把录音交给警察?”


    曲南星沉默了。


    片刻后她垂下视线,低声道:“交了,就会查吗?”


    调查人员一愣,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李成植伸手打断。


    “算了,”李成植转向曲南星:“你继续说。”


    随后女孩承认她之所以选择在樱桃炸弹打工,也是因为罗诚翻阅了林嘉阳的□□空间,发现那是林嘉阳常去光顾的酒吧。


    她去当服务员,就是为了接近林嘉阳,试图获知第五个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当年选中母亲姜晴的真实目的。但还没来得及说上话,林嘉阳就被人杀了。


    负责此案的刑警走后,曲南星跟罗诚通过公用电话讨论,认为林嘉阳的死与第五人密切相关。


    没过多久,罗诚又带来了新消息,说林嘉阳有个正在宁市上中学的弟弟,虽然五年前年纪很小,参与案件谋划的可能性很低,但考虑到暂时没有其他嫌疑人,他建议将林嘉阳弟弟作为主要嫌疑对象关注。


    曲南星内心并不认同,但还是默许他帮忙跟踪调查。但就在这个时候,曲南星从林嘉阳初中的班长王楷那里得知了一件事——


    全班没人知道林嘉阳有个亲弟弟。尽管他弟弟在当年上初中的时候已经出生了,但林嘉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空间也从不发跟家人的合照。


    罗诚是怎么知道的?


    从这时起,曲南星开始重新审视罗诚在这场过家家般的“案件调查”中所扮演的角色。


    她心生狐疑,想起以前晚会的时候总有报社在现场拍摄,于是她跑到榆州市档案馆,在里面找到了五年前的录像,对比了学生代表们上台领奖时的发言致辞后,确定录音带里的第五个人就是罗诚本人。


    “然后呢?”调查人员问,“你去找他对峙了?”


    曲南星点头,“我……还查到了他妹妹车祸事故的新闻报道,结合王楷那边得到的信息,我怀疑林嘉阳跟这事也有关……我打电话给罗诚,问他是不是第五个人。”


    “他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承认了。”曲南星说,“他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正义,隐瞒身份是迫不得已,如果我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他可以当面跟我解释清楚。”


    “你相信了他,然后跟过去了?”


    曲南星再次点头。


    “他约你在哪里见面?”


    “播放录音带的地方,我跟妈妈以前住的家。”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到那之后,他说林嘉阳就是他骗出来杀掉的,为了给他妹妹报仇……他说,五年前寒假那天下午,林嘉阳跟踪他回家,趁他出门的时候,溜进去对他妹妹动手动脚,吓得那孩子情绪失控跑出去,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被卡车撞倒身亡,根本就不是新闻点里说的意外……”


    “你信他的说辞?”


    曲南星再次陷入沉默。


    没人出声催促,七八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女孩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庞。


    “或许吧……”她轻轻说道,“但是,我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给我倒了一杯橙汁,我不渴,他却总是有意无意催我喝……我本身也有一些敏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心态,总之我假装喝掉,其实偷偷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然后我觉得他……”


    “在观察你?”


    “嗯,他时不时用余光瞟着我的反应,那时候我就想,或许饮料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我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原因……所以我假装头晕,昏倒在沙发上,想测试一下他的反应……结果他很快走了过来,在确定我失去意识之后,就用绳子把我的手脚捆起来……等到天黑,他趁着没人注意,把我塞进了楼下小轿车的后备箱。”


    “在死者身上发现的录音原件,是他要求你带上的吗?”调查员问。


    “对,他对我说,想跟林嘉阳的弟弟声音对比一下。”曲南星说,“但我提前录了一盘复制品,这件事他不知道。”


    “那你的手机又是怎么回事?”


    “我假装昏倒之后,被他拿走了,还拔掉了电话卡和电池。”


    此后发生的事情,警方通过调取沿途监控,以及死者驾驶轿车的行车记录仪,很快便推理出了全部经过。


    行车记录仪显示,罗诚开车将曲南星运到山上之后,准备将其杀死后抛尸野外,但曲南星并没有昏迷,而是偷偷割断绳索并偷袭了罗诚。


    二人随后发生了激烈搏斗,从山坡上一起滚落。


    虽然后续没有被记录仪拍到,但根据死者手中那把美工刀上附着的指纹方向,可以基本确定,他在被女孩戳瞎眼睛后,选择了割喉自杀。


    作为具备专业知识的医学生,一刀割断颈动脉的可能性也更高。


    人证物证俱在,嫌疑人已经死亡,舆论压力与日俱增的情况下,深入挖掘意义不大,案件迅速步入尾声。


    至于曲南星,她作为案件重要参考人,这期间一直住院治疗,同时也要接受警方问讯。市局内普遍流传的观点是,她极有可能会被判定为正当防卫。


    果然,检察院完成了相关工作后,认为曲南星的行为是在生死关头做出的自我防卫,因此作出了不予逮捕的判决。


    部分法律人士认为,其未成年人身份或许亦对此判决结果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案件发酵,凶手姓名曝光后,大批网友开始扒他的家庭背景和成长史,自称是凶手老同学、大学校友、童年发小的纷纷跳出来发帖,描述他们眼里的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少人还因为造谣被网警抓了。


    很快,有人顺藤摸瓜,挖到了罗毅舟。


    作为凶手的继父,他跟前妻和现任妻子的感情纠葛也被翻了出来,各种花边新闻满天飞,引起了“官员婚内出轨,溺爱继子埋祸端”的讨论热潮。


    虽然罗毅舟本人跟这起凶案无关,但社舆压力下,他不得不非公开发表了自我检讨,随后调动工作到文化局的下属部门担任闲职。


    许多人猜测,他原本不可限量的职业生涯大概止步于此了。


    事实果真如此吗?


    李成植回想起那女孩叙述案情时从容不迫的神态,虽然她的证词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李成植知道,她一定没有完全说出实情。


    比如那天真的是罗诚主动约她见面的吗?


    或许正好相反。


    她这么做的目的,李成植不难猜测,是为了向129案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凶手复仇。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或许她早就察觉到罗诚那看似谦逊温和的性格中暗藏着傲慢自负的底色。


    刘蔚和林嘉阳的死因一旦曝光,再牵扯出五年期的案件,就算不判死刑,也很难逃过死缓或者无期。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是绝对不会允许瞎掉眼睛的自己在监狱里凄惨生活,最后一无所有地落入泥潭中的。


    又或许,他能等到自己接受审判的那一刻吗?


    在调查人员拿着搜查令找上门的时候,走投无路的他极有可能会自杀。


    这样一来,有些事情就永远无法得到答案了。


    她预知到了他的自杀。


    李成植感到不可思议。


    为了这个答案,你不惜把自己的生命也加入赌注吗


    ……曲南星,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李成植再次造访,是在案情尘埃落定后的第二天。


    他捧着一大束花,其中有寓意早日康复的康乃馨和向日葵,却在病房门口被护士长拦住,李成植好话说尽,口干舌燥,护士长仍然眉头紧皱不松口。


    这时,病房内的曲南星表示愿意见面,李成植这才被护士长不情不愿地放了进去。


    走进病房,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曲南星正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板上铺着一叠数学试卷。


    “新年快乐。”李成植将花束放在床头,向女孩打招呼,“恢复的怎么样?哟,这么用功?”


    “没办法,作业没写完呢。”曲南星赧然一笑,“我现在挺好的……谢谢您的花,真好看。”


    她微微偏着头,注视花束,脸上流露出青春少女特有的天真神色。


    李成植环顾四周,狭小的单人病室内只有一个人,生活用品摆放在床边的组合柜上,于是问道:“你姨妈呢,不在这陪床吗?”


    “姨妈为了照顾我已经请了好多天假,我也基本康复了,就让她先回去上班了,没关系的,我能应付得来。”


    “这样啊。”李成植说着,低头看了看曲南星正在写的数学试卷,问:“过几天要开学了吧?还要继续修养吗?”


    “不必了,医生说这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刚好能赶上开学典礼。”


    护士长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李成植心想,除了担心影响学习进度,住院费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他本来想说,嫌疑人的家属那边应该会支付赔偿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于家境清贫又懂事的孩子来说,能省一笔是一笔吧。


    “吃过早饭了吗?”李成植换了个话题,“过来的时候,看到医院门口好像有卖小笼包的,我去买点来给你吃?”


    曲南星摇摇头,“吃过了,医院有病号专门餐。”


    “哦对,你现在得清淡饮食才行。”李成植打了个哈哈,“瞧我这记性。”


    曲南星抬头望他,“李警官,麻烦您特地来看我,您最近……应该挺忙的吧?”


    “嗐,其实还好。”


    案件很早就被省厅的专案调查员接手了,之前负责侦办的警察反而成了边缘人物,只需要帮他们跑跑腿,偶尔录一下嫌疑人家属口供,往后的调查也无需再掺和进去。


    总而言之,此案的一切奖惩荣誉都跟他这个底层刑警没关系了。


    听到他略显敷衍的回答,曲南星沉默了片刻,开口:“您今天过来,恐怕不止是探望病患这么简单吧?”


    对方都这么说了,李成植也不好再绕弯子,于是直截了当道:“关于命案,还有几个问题没有弄清楚,恐怕只能在你这里才能找到线索了。”


    “是吗?”曲南星说,“但是昨天晚上有个姓何的警官打电话给小姨,说是那起命案已经进入结案流程了,是后续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整理清楚吗?”


    小何这个大嘴巴,难怪护士长也知道结案了。


    李成植暗想,不过也不能怪他,从流程上来说,这起案件确实已经没有继续侦查的必要,或许是出于安抚受害人及其家属的考虑,才特地告诉她们的吧,算是无可厚非。


    他干咳了两声,“是这样的,确实已经结案,但还是存在一些疑点,市局方面认为这些疑点不影响罗诚嫌疑人的身份,所以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比如那张称得上是万恶之源的俯拍照片,拍摄者究竟是谁,跟曲南星的母亲姜晴有什么关系,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林嘉阳的加密邮件里……


    然而当年的涉案人员已经全部死亡,这些谜团无从考证。


    但有些事情依然值得说道说道。


    李成植注视着曲南星的眼睛,“关于我们在罗诚房间里发现的那部手机……”


    警方对罗家进行了地毯式搜查,最终在罗诚卧室的书柜夹层中,找到了一部旧手机,但他的继父和母亲都说从来没见过儿子使用过这部手机,可能是初高中时期用攒下的零花钱自己买的,型号很古早,是2011年发布的iPhone 4S。


    开机之后,发现手机里所有的通话记录和短信都被清空了,警方试着拨打了电话,确认号码为159XXXX9631,与刘蔚和林嘉阳生前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号码相符。


    技术人员还原了被删除的内容后,发现除了最后一次通话外,这部手机以每年两到三次的频率,分别拨打给刘蔚和林嘉阳,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刘蔚一般是五到十分钟,林嘉阳则是半小时以内。


    一想到他是以什么样的目的在跟这两人保持联络,就令人脊背发凉。


    ——监视,确保他们仍在保守“129犯案者有五个人”的秘密。


    “在这部电话里,没有找到跟你有关的任何通讯记录。”李成植说。


    曲南星:“是的,他跟我沟通都是通过公共电话……我用公共电话打给他的主机。”


    “有些调查人员似乎并不这么想。”


    “……嗯?”曲南星抬起眼睛,很快又垂下,“他们怀疑我跟那个人的关系,是从合谋杀人演变为内讧分裂吗?”


    真是个聪明的女孩,李成植不禁叹息。


    她说得没错。


    事实上,在调查启动之初,市局内部有不少声音支持这种猜测,即曲南星与罗诚实际上是合谋杀死了林嘉阳,虽然各怀鬼胎,但为了相同的目的达成了表面契约,完成谋杀后,罗诚的真实动机被曲南星发觉,二人就此决裂。


    毕竟曲南星穿着那件衣服出现在樱桃炸弹酒吧,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同寻常且难以解释的巧合。


    然而缺乏有力证据,考虑到疑罪从无的司法原则,当事人都已经死亡,家属方面也表示不想继续深究,呼吁尽快了结此案,这些质疑的声音最终不了了之——


    李成植心知肚明,他们是不想让五年前那桩丑闻被继续深挖下去。


    李成植思索片刻,“说实话,有不少人确实这么想过,但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曲南星闻言,投来惊讶的目光。


    无论如何,李成植始终相信刘蔚和林嘉阳的死,都跟面前的女孩没有直接关系。


    首先是之前已经仔细复盘过的作案时间,她无法实现。


    其次便是作案动机,在知晓录音中第五个人的真实身份前,李成植确信,曲南星不会对存活于世的已知最后一名案件知情者动手。


    至于刘蔚,她就更没有理由杀害对方了。


    “如果懦弱就该死的话,全世界的死神都得24小时加班了。”


    李成植以这句话作为结尾,本意是用玩笑来缓解一下稍显僵硬的气氛,但似乎起了反作用。


    女孩没有笑,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李成植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病房内陷入寂静,片刻后他又道:“有件事我比较好奇。”


    “什么?”曲南星抬头看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看似默契的交际在何时出现了裂纹——


    这一点虽然不影响案件的最终判决,却会对曲南星涉案性质的判断,带来一百八十度的扭转。


    “这个问题我已经跟负责的调查警员回答过了。”曲南星说。


    “我知道,但有些地方很奇怪。”


    李成植说,“我问过你们共同的熟人,就是那个叫程启的网球社社长,他似乎至今还没从凶手身份的冲击中缓过来,在我问起你们之间的关系时,他也说你们看起来非常和睦,让他一度以为罗诚在追求你,你们即将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为情侣关系。”


    曲南星蹙眉:“这是他特意设计的陷阱,您不是知道吗”


    “没错,嗯可是……”李成植沉吟道,“似乎不太合理。如果你之前一直对他保持信任,在他试图诱导你喝下带有安眠药的饮品时,你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发觉异常,并立刻做出符合他预期的反应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是吗?那我说得再清楚一点。”


    李成植说,“那个时候,想必他一定全神贯注地留意着你表情和举止,但凡发现一点异样,缜密如他一定能察觉。但你居然完美骗过了他的眼睛,真厉害啊。”


    曲南星沉默不语。


    “他是医学生。”


    “那又怎么样?”


    “可你不是。”


    李成植说,“你应该没有提前搜索过人昏迷后会出现什么反应吧,曲南星同学?既然如此,你是如何完美演绎出了昏迷时的身体状态,连具有专业知识的医学生都没能看穿?这一点我实在好奇。”


    “您想多了。”曲南星淡淡道,“他只是个刚上过一学期基础课程的大一新生而已,也未必有多了解。”


    李成植笑了,“他可不是普通的大一新生。在刘蔚割腕‘自杀’的时候,他就有过一次实践经验了。”


    是不是刘蔚的死亡方式提醒了你,以防他故技重施,你才提前模拟过呢?李成植不由得这样想,但没有问出口。


    曲南星沉默几秒后说道:“您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没有办法回答,如果您还有疑问的话,可以去找那些专案调查员,他们没问过我这些事情,想来一定有非常合理的解释。”


    “这样啊……”


    李成植若有所思地点头,“但我今天并不是以调查为目的,不妨把这次探视当成朋友之间的聊天吧,我想听听你的想法,随便说什么都行。”


    毕竟已经结案了,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


    “朋友吗?”


    曲南星微笑起来,“那作为朋友,我不想谈论这个人,也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希望您理解。”


    被反将了一军,李成植不免苦笑:“好吧。”


    过了一会儿,曲南星开口道:“照片的事情我回答不了,手机的事情您又确信与我无关,您还有别的事吗?”


    这句话如同打破僵局的咒语,笑容从李成植的脸上倏的消失。


    老刑警注视着面前的女孩,被褶皱包围的双眼中折射出一抹凌厉的光芒,嘴角也微妙地扭曲了。


    “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另一桩命案。”


    “什么?”


    “是一起发生在两年多前的案件,死者是一名陪酒女郎,因酒后服用头孢类药物,引起呼吸循环衰竭。这起案件最终被警方定性为意外事故。”


    李成植直视她的眼睛,“我想你应该记得,死者的名字叫周婧。”——


    作者有话说:今日大长章就当双更啦


    第72章 只有她 “是她啊。” 片刻的……


    “是她啊。”


    片刻的沉默后, 曲南星开口了,“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您还跑到我姑妈家, 特地告诉我她意外死亡的消息。”


    你果然记得。


    李成植心想, 怎么会忘记呢?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正是这场横跨五年的复仇开端。


    “没错。”他说, “关于那起案件的一些细节,我还跟你讨论过呢。”


    女孩微微仰起脸,视线落在半空中缓慢地游移, 似乎陷入了对往事回忆。


    “嗯,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我还在上初中, 时间过得真快啊。”半晌,她发出了梦呓般的轻语。


    “那起案件虽然最后被定性为意外事故,但却存在几个奇怪的地方, 我也都跟你说过,还记得吗?”


    “好像是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没关系,”


    李成植缓缓摇头, 兀自继续说道:“其中最重要的疑点,就是两种药的药瓶外观相去甚远, 除非周婧当时喝得神志不清连视线都模糊了,否则几乎不可能拿错, 但若真如此, 将钥匙插进狭窄的锁眼对她来说恐怕也很难办到。”


    “嗯。”


    “于是我说出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凶手提前把头孢胶囊倒进止吐胶囊的药瓶里,然后藏进床底, 一直等到死者回家服用完药物确认死亡后,TA再从床底下爬出来把药物对调回来,最后大摇大摆逃离现场。”


    曲南星抬起眼帘。


    “但如此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李成植苦笑道,“刑侦调查就是这样,一边逻辑圆满,就会在另一边出现不合逻辑的漏洞,像一根多处漏水的管道,想找到完全服帖的修补工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辛苦了。”女孩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新的问题有三点,其一是床底太窄,普通人钻不进去。其二是药物的胶囊颜色完全相反,如果想做到让死者不怀疑虑地一口吞掉,那直接换药瓶也能做到。其三么,就是这种杀人手法过于复杂 ,除非凶手有某种特殊的目的,必须要让周婧的死‘看起来’像个意外,否则存在更简单的方法让死者失踪,凶手为什么不用呢?”


    说完后,他抬起眼睛,静静地观察着女孩的反应。


    曲南星神情平淡,认真思索后回答:“我有印象,您最后把这些疑点都一一推翻了,说是理论上无法实现。”


    李成植点头:“在当时看来,确实是一桩无法实现的密室杀人事件,因此最终确认为意外。”


    “在当时看来?”


    “没错。”李成植说,“自从你在南山被救下来之后的第二天,警方搜查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您是说,在这起案件里找到了三年前意外事故的线索吗?”


    “对,很难以置信吧?”


    “是什么东西?”


    “其实三年前的周婧死亡案,存在一个疑点,只不过当时连同我在内的调查人员都觉得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跟案件本身无关,所以并未记录在册。”李成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兜了个圈子,“所以后来跟你讨论的时候,我也没提过。”


    曲南星微微皱眉:“嗯?”


    “死者的化妆柜里,少了一只口红。”


    “口红?”


    “对,就是口红。”李成植揉了揉下巴,“牌子似乎叫八……八美丽还是什么来着,哎呦这些名字拗口得要死的外国货,我的记忆力也真是不中用……”


    “巴宝莉?”


    “对对对,就是这个。”李成植连连点头,露出丝毫不意外的笑容,“还得是年轻姑娘,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啊。”


    “不感兴趣,只是在电视广告上经常看到。”


    “这不重要。”李成植说,“前几天警方在搜索嫌疑人车辆的时候……也就是把你关进后备箱的那辆小轿车,在副驾座位前的储物箱里找到了一支口红,好巧不巧,也是巴宝莉。”


    “跟周婧丢失的是同一个吗?”


    “这恐怕无法确定。”李成植面露遗憾地摊开手,“因为周婧收藏的那盒口红价格不菲,二手市场上能卖五位数,所以结案后很快就被周婧的家人拿走了,打电话给她姐姐确认的时候,也说早就卖掉了。”


    曲南星:“这如果是专门放在车里的,可能是他买来送给妈妈或者女朋友的吧,虽然牌子一样,毕竟是国际知名的品牌,也未必就是同一个。”


    李成植别有意味地笑了。


    “我们调查之后发现,巴宝莉在2012年圣诞节期间出了一款口红限定套盒,由当时知名的男歌手代言,礼盒内每一只口红外壳上都刻有该明星的签名,属于代言限定款,之后再也没有重复发售过。”


    他扬起嘴角,“你说巧不巧?在嫌疑人车内发现的口红,和周婧丢失的那只,刚好都是这个男明星的2012年代言款。”


    “哦,确实很巧。”


    “如果是特地买来送人的话,没道理特地购买一只几年前的旧款,那些口红在颜色上跟普通款一模一样,区别只在外包装上明星签名而已。”李成植说,“我们把那只口红拿去检验,更奇怪的事情来了——口红上没有任何人的指纹。”


    “指纹?”


    “对,一个都没有。”李成植说,“照理说,如果这只口红是被嫌疑人买回来的,应该会有销售人员的指纹才对,就算是网购,也会有他本人的指纹,不应该出现完全找不到指纹的情况。”


    他顿了顿,注视着女孩稍显苍白的面容,“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他把指纹擦掉了。”曲南星说。


    “没错。”


    “如果这就是周婧死亡现场丢失的那只……”曲南星睁大了眼睛,“难道您认为,罗诚就是杀死周婧的凶手吗?目的也是为了隐藏那起抢劫案背后的秘密?”


    只看表情的话,这女孩几乎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李成植不置可否的同时暗暗感叹她精湛的演技,问道:“你呆在车上的那几个小时里,见过这只口红吗?”


    根据曲南星的证词,罗诚割喉自杀后,她本来打算直接跑下山求救,但是之前听说南山部分未开化的山林里很危险,晚上有野狼出没,再加上自己受了伤,实在没办法奔跑。


    她尝试过寻找罗诚的手机,想要拿来报警,但在尸体身上没找到,可能是扭打的过程中丢失了,于是,出于对外界环境的极度恐惧,曲南星在车内暂时躲避,等到天亮才从山上往下走。


    冬天天亮的晚,她腿上有伤,步行速度非常缓慢,临近中午才被附近居民发现。


    也就是说,从罗诚死亡到次日早上七点钟,车载监控拍到她离开,这期间八个钟头的时间,曲南星都独自一人呆在车上。


    在这段时间里,你做了什么呢?


    行车记录仪无法拍到车内影像。


    “没见过。”曲南星回答,“那时候我躲在车后座睡觉,什么也不知道。”


    “好吧。”李成植说,“那你认为,罗诚把这支充其量算得上半个证物的口红随身携带的目的是什么?”


    曲南星垂下眼帘,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只要说说你的看法就好了,不需要考虑其他东西。”


    曲南星想了想,似有些不确定地缓缓说道:“他把那东西放在车上带过来,还特地擦掉了指纹……或许是想把它和证物,还有我的‘尸体’一起埋在山里……”


    李成植点头:“毁灭证物吗?有道理。”


    “可是,这么想的前提必须是口红就是三年前的那只。”曲南星说,“这样一来,您之前提出的三个疑点依然没办法解释呀。”


    李成植迎向她的视线,女孩目光一如既往的冷静,这令他感到口干舌燥,不禁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一次性纸杯。


    “您要喝水吗?”


    “我自己来就好。”李成植谢绝了女孩试图帮忙的好意,拿着纸杯绕到了病床的另一侧,从地上提起颇有重量的暖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左右。


    热水流进干涩的喉咙,他感觉心底那股摇摆不定的力量再次聚拢了起来。


    “时间还早,我来讲个故事吧。”李成植说。


    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还是礼貌地点头道:“您说。”


    “我刚上班的时候接触过一起凶杀案。凶手是个小男孩,父亲去世后不久,母亲改嫁了,他就跟着母亲一起来到继父家里生活。”


    “很不幸的是,那继父是个酒鬼,还特别热衷赌钱,每次赌输了就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回家殴打小男孩的母亲出气,小男孩想保护妈妈,结果被继父连带着一起打,真是个畜生啊。”


    “终于有一天,那孩子被打得受不了了,他想杀掉继父,不然总有一天自己和妈妈会被那畜生活活打死。可是继父是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就算喝多了意识不清醒,也不是那种会直接蒙头大睡的类型,如果杀人的想法被对方发现,恐怕会落得更加凄惨的后果。”


    “那怎么办呢?”曲南星问。


    “别急,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小男孩发现继父最近得了重感冒,每天都要吃药,而且是胶囊型药丸……他决定给继父下毒。”李成植说,“小男孩弄到毒药之后,找借口带妈妈回了外婆家,然后趁着夜色一个人偷偷溜了回来。”


    “他有钥匙,进门不是问题,但问题是继父养了两条狼狗,如果发生冲突惊动狗的话,肯定会扑过来把小男孩撕成碎片,所以,计划必须悄无声息地进行。”


    “第二天,继父的尸体在密闭的卧室内被人发现。不出所料,他是被毒死的,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痕迹。”


    曲南星皱起眉,听得入神。


    “凶手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孩子,但你是不是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成植将手伸进口袋,伸出来的时候,手心多了两个大小各异的药瓶,是刚刚在医院门口买的同款。


    把药瓶放在床头,他接着说道:“小男孩事先把装有毒药A的胶囊A和装有感冒药B的胶囊B一一拆开,再将毒药A装进胶囊B中,一个个重新装好,然后趁着继父还在外面赌博,提前溜进卧室,将药物替换后,自己躲在床底下。等到继父回来,打开药瓶准备吃药睡觉,他以为自己吃的是感冒药,其实是装有毒药的胶囊B。确定人死透了之后,小男孩从床底下爬出来,把原来的感冒药胶囊换回去,随后关闭房门,带着自制毒胶囊B离开现场。”


    曲南星:“嗯,听上去好像很简单。”


    “本来就不是多么复杂的诡计。”


    李成植说着,叹了口气,“不过确实管用,起初骗过了很多警察。没找到毒物来源,现场又是个密室,问了邻居得知狗也没反应,差一点就以自杀结案了。”


    “差一点……也就是说,最后还是被识破了吧?”


    “是的。关键在于,那瓶感冒药是继父当天新买的,之前的药他刚好吃完了,这一瓶买来还没打开过,可男孩不知道。”


    “然后呢?”曲南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我们检测了指纹。”


    李成植回视她的目光,低声道,“那瓶感冒药里,没有任何一颗胶囊上存在继父的指纹。”


    周婧死亡前日买的头孢胶囊上,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的指纹。


    曲南星微微皱眉:“指纹……”


    “一个摇头晃脑的醉汉,想要从狭小的瓶口里拿出药丸,会怎么做?”李成植说,“他们可不是灵活的孩子,能准确无误地伸手进去,刚好取出一颗药丸的同时,还能保证不碰到其他的。大概率的情况是……”


    李成植拿起放在床头的其中一只药瓶,旋开瓶盖后,将瓶身反转,一颗颗绿色的胶囊窸窸窣窣地落到了摊开的手掌心。


    “这样。”他说,“然后拿出准备服用的一颗,把剩下的装回去。”


    曲南星沉默不语。


    “你不觉得,这案子跟周婧的意外事故有点像吗?”


    “或许吧。”


    “如果根据之前的推理,罗诚是杀死周婧的凶手。”李成植说,“但这样一来,这种手法就会存在一个明显的漏洞。”


    “什么?”


    “我看过罗诚的初中毕业照,那时候他的身高已经达到一米八左右,以他的身形,绝对不可能轻易钻进周婧家只有十五公分的床底……除非他有缩骨功。”李成植皱着眉头笑了。


    曲南星垂下视线,定定地凝视着白色被单隆起的部分,面无表情。


    “我想,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李成植说着,自上而下注视着女孩的反应,试图在那张过于单薄瘦弱的身形上,找到一点点因惊慌失措而颤抖的信号。


    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宛如静止的人偶。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就是那个寄人篱下,从身体到心灵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痛苦折磨,却只能默默隐忍的小女孩。


    因为在她内心深处,藏着绝对不能被人窥见的仇恨。


    如同地底熊熊燃烧的野火。


    三年前曲南星穿过马路的背影,至今仍深刻地印在李成植的脑海里……


    那是一只瘦弱纤细到,似乎一旦被握住就会轻易折断的幼鸟。


    为了避免厚重的衣物发出声响惊动到目标,也为了缩小自己的体积,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她很可能提前脱掉了衣服,只穿着一件内衣藏在床底下。


    那间出租屋的窗户漏风,不开暖气的时候冷得像冰窖,女孩赤着身体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周婧回家,毫无察觉地服下药物……


    一想到是怎样的毅力支撑着她在床底蛰伏,李成植不禁感到心中剧恸。


    “李警官,现在您明白,那孩子最后的报复对象是什么了吗?”


    前不久和蒋月珍医生的谈话,此时在他脑海中回响。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沉默许久后,病床上的女孩抬起眼睛,望向李成植:


    “既然您都想到这一步了,肯定也已经去过那户人家,检查过床底残留的毛发了吧?有没有发现您怀疑对象的DNA?”——


    作者有话说:周末双更!半小时后更下一章!


    第73章 审判 “去年年底,那间住宅被人买……


    “去年年底, 那间住宅被人买走,新业主重新装修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了。”


    曲南星仰起脸, 眼里似有一瞬间的闪光。


    “真遗憾啊。”她语气玩味, “这样的话,您没办法得到答案了。”


    李成植沉默不语, 一次性纸杯在手里缓慢地旋转,水已经喝完了。


    他没再说房东老太太看过她的照片表示眼熟。


    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完全可以用上了年纪老眼昏花来反驳。


    毕竟没有证据, 都是空谈。


    “我询问我妈妈那个案子里的疑点的时候,您跟我说过, 如果想要重启过去某桩已结案件的调查, 必须有强有力的证据作为依托,而且要经过非常复杂的审核流程……现在看来,您恐怕也要失望了。”


    曲南星偏了偏头, “但是,或许您考虑的太复杂了,周婧的死可能就是个意外而已。”


    李成植看着女孩貌似天真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复杂的情绪一时间泛上心头。


    他感到喉咙发酸。


    因为确定已经无法获得新证据了,才把那只巴宝莉口红拿出来的, 是么?


    无法证明那只口红与罗诚无关……也无法证明与你有关。


    李成植思考过罗诚涉案的可能,但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


    罗诚没有动机。


    正如曲南星没有杀刘蔚和林嘉阳的动机, 罗诚没有杀周婧和金振宇的动机。


    这两人经济极度拮据, 不惜卖身和加入□□赚钱,如果他们认为罗诚是没有到场的第五人这件事,是影响129案情走向的关键, 那么出狱后,一定会想办法敲诈罗诚和林嘉阳,作为封口费。


    但是他们四人之间,没有任何经济往来。


    倒推得出结论:周婧、金振宇和刘蔚一样,对129案的真相蒙在鼓里。罗诚没必要多此一举。


    同时,李成植也不认为将口红藏在车上,是一种对警察的挑衅,他知道那女孩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她的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导向。


    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在五年内完成全部的复仇计划。


    如果警察根本不认为这只口红重要,就不会过来找她对质。


    但如果警察觉得口红重要,并和三年前周婧意外死亡的案子联系起来的话,也会因为房屋重装,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凶手身份的证据。


    直到这时,李成植才终于意识到,那女孩是在试探——试探警方对自己的怀疑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恍然大悟,同时也不禁苦笑起来。彼此只隔着一张病床,却仿佛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个坐在病床上的女孩,他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


    纸杯在手里一点点攥紧。


    “值得吗?”


    漫长的沉默过后,李成植缓缓开口。


    曲南星抬眉,“什么?”


    “独自承受这些……值得吗?”


    笑容从曲南星脸上消失了,她垂下眼帘,纤细的睫毛微微跳动。


    过了一会儿,她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那天晚上,在山上……那个人自杀之前说,关于自己做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后悔。”


    李成植一顿:“他……”


    “我就想,他应该很怨恨他的爸爸妈妈。”曲南星喃喃道,“怨恨到,甚至不惜用生命来报复他们。”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窗外,一道玉兰树的枝干斜跨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树枝上新窜出的叶片在阳光下呈现出粲然欲滴的翠绿色。


    冬天就要结束了。


    “我爸爸在我两岁的时候去世了。”曲南星说,“从我记事起,他就长着照片上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妈妈说他是个很负责的老师,经常加班留在办公室,帮忙辅导成绩落后的学生,他出事那天,或许也是因为天黑了,看不清道路,才从没井盖的下水道里掉下去的。”


    李成植静静地听着。


    “因为超过放学时间太久了,学校不认工伤,也没有抚恤金,只是自称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免了我的学费。”


    “妈妈为了让我有个安稳的童年,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遍了……明明自己有心脏病,还总说她不累、没关系,让我专心学习不用担心她……妈妈做过很多小生意,在夜市上套圈、批发水果到路边摆摊、还有学校门口卖关东煮……我希望她能找个稳定的工作,像姑姑那样,可是因为她的病,没有人愿意雇佣她……我们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还好我有点小聪明,成绩算不错……妈妈说,我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凭本事在大城市里站稳脚跟,而不是像她一样颠沛流离四处漂泊。我答应她,说我将来一定要在中国最顶尖的学校里上学,毕业后会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人,会用自己的双手带她享福……”


    “可是,还没等到我长大,妈妈就死了。”


    女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圈有些发红。


    “李警官,您大概不知道,其实当年的案件一共有六个凶手。”


    李成植:“什么……”


    曲南星说,“那天晚上,妈妈说串少了不够卖,让我写完作业把另外一盆备用的串带下去……但是,那张数学试卷好难,我在最后一题上卡了好久好久,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


    “后来我就在想,如果那天我不纠结那道题的答案,按照约定早点下去帮忙,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件事了?”


    她的手指倏然攥紧,在被单上形成一道道崎岖的沟壑,“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去呢?为什么偏偏我要做那道题呢”


    李成植哑然:“你……不要想这些,你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那五个少年犯……千万别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的,您放心。”


    曲南星说,“就算妈妈看不见了,我也会信守承诺,长成她希望我成为的优秀的模样……而且小姨需要我,为了我们将来的幸福生活,我会赌上全部的努力。”


    那就好。这三个字在李成植喉咙口囫囵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片刻的沉默过后,曲南星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李警官,其实我去找过周婧。”


    李成植没想到她会突然自爆,说话都结巴了一下:“你……啊?什么时候?”


    “在她出狱后不久。”曲南星说。


    “你想问她,关于林嘉阳实施抢劫的真正动机?”


    “是的,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曲南星说。


    “什么?”


    “从我妈妈去世,到那些凶手接受法院判决,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连面都没有露过,我从未收到任何形式的道歉,唯一得到的东西,是把我最后一个亲人送进牢狱的诉状。”


    李成植沉默了。


    “我接近她,是因为我想知道接受完法律制裁的他们,到底有没有悔过之心。”


    曲南星扬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但是您知道吗?周婧不认识我……明明那个晚上我们打过照面,才过了三年,她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跟她说话了?”


    曲南星点点头:“我刚问一句,她立马变了脸色,转身往工作的商务KTV里跑……过了一会儿,出来几个拿警棍的保安,原来是她喊人打我,说我是来闹事的……”


    女孩的嘴唇咧得更明显了,眼角闪出泪光:“我逃到街对面,找了家便利店躲起来,计算着她下班的时间,然后我就看见周婧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往外走,两个人有说有笑,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她也根本不在意。”


    李成植叹了口气。


    “李警官。”


    曲南星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这几年的牢狱,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呢?惩罚?赎罪?让她这样的少年犯产生悔过之心吗?还是说……仅仅徒增对身为受害者家属的我们的怨恨,以及对整个社会的厌恶呢?”


    “他们……真的会改过自新吗?”


    女孩的目光似乎有无穷的魔力,令李成植无法移开视线。


    他想说点什么,但感觉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喉咙似乎哽住了。


    就是在那时,你下定决心了吧。


    过了半晌,李成植叹了口气,说道:“往前看吧,孩子,人这一生会经历大大小小各种不幸,如果一直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是没有办法生活下去的。”


    “我会向前看的。”曲南星说,“李警官,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幸永远都落在我身上呢?为什么遭遇过不幸的人,就要一直继续承受各种不幸呢?”


    或许就是命啊,李成植这样想着,说不出口。


    “李警官,您刚刚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那个人……”曲南星轻轻说道,“我不妨告诉您,其实我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他。”


    李成植一愣:“他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了吗?”


    “没有。”曲南星摇头,“他的表演天衣无缝,送我礼物,表现出追求者的爱慕之心,在危急时刻帮我跟我的朋友解围,甚至在我举步维艰时,主动提供林嘉阳的消息。”


    “那……为什么?”


    “因为他是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曲南星说,“我对他怀有本能的警惕。”


    李成植一时没听明白,“警惕?”


    “您忘了吗?”曲南星惨然一笑,“因为我妈妈,就是被突然出现、完全不认识的人们杀死的啊。”


    “……”李成植张口结舌,胸口一阵燥热,呼吸都变得沉重。


    曲南星低下头,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来,晕开了面前的被单。


    “李警官,”她轻声说道,“我跟妈妈说过,将来想学医,成为一名优秀的心内科医生,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根治她的病了……现在这个愿望虽然无法实现了,但我的心从未改变过……如果救不了我妈妈的命,我也会争取拯救千千万万病人的命。”


    李成植握紧纸杯,杂乱的思绪如暴风雨般翻涌,这种前所未有的思想斗争,令他全身疲惫不堪。


    “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声谢谢。”


    曲南星抬起脸,眼里还含着泪,她用力抿着嘴似乎想扯开一个微笑,“连杀人凶手都把我忘了,您居然还记得,其实那天您特地来探望我,我特别特别开心……谢谢您,您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李成植:“你,唉……不……不用……”


    “您的孩子应该已经上大学了吧,我不知道ta是学什么专业的,但是我想ta肯定跟您一样,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曲南星抹掉眼泪,低声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努力成为您这样的人。”


    李成植内心剧烈起伏,女孩直视着他的双眼,眼底如星光闪烁。


    “虽然世界上有很多我不能接受的事情,但是不管怎样,我想让它变得更好……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都好。”


    走出病房前,李成植把揉成一团的纸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他在长廊上站着,半晌没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眼皮上,他也没觉得刺眼,只是恍惚。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请让一让”,李成植转过头,发现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连忙退到一边。轮椅上坐着一个身穿蓝白病号服的中年女人,旁边似乎是她的女儿,一边推轮椅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医生说了不能长期劳累你就不听”之类的话。


    人走远了,他听不清。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闻声过来的护士长多看了他两眼,觉得奇怪也没多问,转头走进病房,大概是到了查房时间。


    等走廊上没人了,李成植掏出那本随身多年的破烂封面笔记本,翻到其中某一页,右下角折了个醒目的三角。他将折痕抚平,接着掏出圆珠笔,在那一页的底端写下两个字:结案。


    他回头望一眼虚掩着的病房,长叹了一口气。


    真的结束了吗?


    但是……


    谁能证明周婧无法从药瓶口里准确地取出一枚胶囊而不碰到其他?


    她陪完酒有吃药的习惯,说不定已经熟能生巧。


    谁又能证明金振宇死亡前,除了那几个小混混,还见过其他人?


    巷子里没有监控,凶器上没有其他人的指纹。


    ——没有证据。


    这些推理看上去,就像他从警多年产生的后遗症,充满了主观臆测,飘渺而虚妄。


    那两人或许就是死于意外。


    收起笔记本后,李成植又拿出手机,给何骐输入短信:


    【桌上那两个药瓶,帮我放回证物室吧,跟管理员说到期无人认领可以销毁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长按全选。


    手指在【发送】和【删除】两个按键上空停顿,徘徊。


    很久,悬而未决——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


    第74章 返校 一辆轻型小电驴停在路边,下来一……


    一辆轻型小电驴停在路边, 下来一个戴着安全头盔的中年女人。


    看她行色匆匆,李成植退到旁边让开通道,等女人进入小卖部, 还没站稳就向老板问道:“有保温杯吗?”


    老板向货架走去, 女人一边打开钱包,一边絮絮叨叨:“娃感冒了, 第一天开学就忘带杯子,嗓子疼又不能一整天不喝水,我只能给她买了送到班上, 你说说这熊孩子多耽误事……”


    原来是学生家长。李成植心想,不过这家店主要也就是做两种人的生意, 毕竟是开在学校门口。


    他瞟了眼挂在墙边的时钟, 7点52分。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八分钟。


    老板拿来三个颜色各异的保温杯,放在柜台上供顾客挑选,女人挨个拿起来查看, 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304食品级标识。注视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李成植不禁想起自己离开市一院病房后的第三天,接到的那通电话。


    电话是曲南星的姨妈,姜敏打的。


    她说曲南星已经出院回家了, 感谢前几天李警官过去看望,李成植表示不用客气, 孩子平安就好。


    对方随后询问他最近有没有空,案件侦办结束了, 市局工作应该也没之前那么忙了, 李成植察觉她话里有话,便问有什么事情,姜敏这才吞吞吐吐地说, 能否赏光请他吃顿便饭,这段时间多亏他尽心尽力,否则也不会那么快抓到凶手,把孩子从南山那块救回来。


    李成植本来想说是她自救为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客气地表示了婉拒。


    见状,姜敏也没有再强求,犹豫了几秒钟后说,麻烦您稍等等,我家阿妹有话想跟您说。


    片刻后,电话那头换人,女孩温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成植询问身体恢复地怎么样,曲南星说挺好的多谢您关心,如此客套了几句,曲南星忽然说:“有件事想拜托您帮忙。”


    得到李成植的回复后,她先沉默了片刻,转而说起几个月前,因为学校内部流传的捕风捉影的谣言,她曾经被同学们当成杀人嫌疑犯对待。听到这话,李成植顿时想到之前跟她的朋友,那个叫方怡宁的女高中生谈话时,听到的传闻。


    “直到林嘉阳的案件结束之后,我每天都在网页上浏览社会新闻,还有榆州警方通告的官方微博……今天早上终于出了警情通报,但是并没有将事实叙述清楚,大家只知道凶手确实是网传的罗某,其他内容,不管是五年前还是刘蔚的案子,都没有写……从新闻发布到现在,一直有同学在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跟我认识……”


    李成植:“你跟他们说了吗?”


    “没有。”虽然看不见,李成植脑海里浮现出女孩握着手机,轻轻摇头的模样,“之前来调查的警察叮嘱过,不能跟别人讲。”


    “嗯。”李成植顿了顿,问:“你住院期间,应该有同学来探望吧?”


    “怡宁来过几次。”


    李成植想,看来那女孩知道内情。


    “可是……之前就有流言,如果这次还不澄清的话,说不定他们会继续霸凌……”曲南星说。


    李成植沉默了。学校就是这样,学习之外的任何内容都能引起学生们的广泛兴趣,更遑论古怪离奇的凶杀案,流言猛于虎。


    “过几天就要开学了,能不能麻烦您跟我去班上一趟呢?如果是警察亲自来解释的话,大家肯定会相信。”


    李成植一愣,下意识想拒绝,这毕竟从无先例。


    富二代溺水案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因为涉及政府官员,有关部门一直明里暗里 在压热度,包括专案组最后发布的通告也都尽可能谨遵以“降低社会不良影响力为核心”的宗旨,如果此时以警务人员的身份,向那些不知情的学生们公布案情内容,天知道他们会人云亦云地传成什么鬼样子。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顾虑,曲南星补充道:“不需要您说什么,只要告诉他们我不是凶手罗某的同伙就可以了。”


    李成植忽然想起,在调查期间发现,曲南星本来拥有去宁大参加访学冬令营的机会,但在出发前一天被人打市长热线举报掉了。


    拨出那通电话的人,毫无疑问是榆中的学生,而且极有可能是她的同班同学。


    而导致这一些列流言传播的根源,根据方怡宁的说法,就是几个月前自己去榆中找曲南星班主任问讯情况的那次,被好事者看到了。


    曲南星去年九月刚升上榆中,跟大部分同学只相处了短短一个学期,彼此之间都算不上熟悉。如果她现在处境就如此微妙的话,未来两年半的高中生活,恐怕不会很好过……说不定还会影响未来学业和高考成绩。


    就当有始有终吧。李成植这么想着,答应下来。


    校门口的小卖部。


    来买保温杯的母亲已经付钱走了,李成植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八点整。背后忽然有人喊他:“李警官。”


    回过头,穿着藏青色榆中校服套装的曲南星正朝这里走来。


    寒假期间她似乎没有理过发,齐耳短发以惊人速度长回了原本的长度,扎成马尾束在脑后。


    李成植打了个招呼,两人并肩往学校里走。


    “你们蒋老师知道吗?”


    “嗯,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在办公室等我们。”


    沿着林荫道向教学楼走,两边都是穿校服背书包的高中生,李成植是这条藏青色人流中唯一一的异类,而且他的长相看着也不像老师,不免收获了许多道好奇的目光。


    曲南星走在前面,李成植在她右手边,前后相隔一步。


    他闲来无事四处张望,发现校园里已焕发出春天特有的生机,空气里都是腊梅花的香气。他扫了一圈又将视线收回来,忽然看见女孩的鬓角边夹了一只发卡。


    塑料材质,草莓的形状,右上边的绿色叶片碎了个角。


    专案组调查期间,女孩曾经多次请求他们在结案后把这个发卡还回去。


    南山那晚,她用这枚发卡刺伤了嫌犯的眼睛,使得对方丧失了行动能力。作为重要的参考证物,被专案组没收后存放在专用的证据保管室。


    但同时这枚发卡也是曲南星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李成植帮忙调停,经过一番波折,总算得到了准确回复:刑事诉讼程序终结后,可以还给当事人。


    后来市里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刑事案件,李成植忙得左脚踩右脚,忘了通知曲南星来取。也不知道谁给她送去的?小何还是晓蔓?


    似乎是他的视线被发现了,曲南星微微扭过脸,抬手捋了下耳后的碎发。


    一看到女孩露出的右手手腕,李成植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内侧靠近拇指指根的位置,有几条扭曲狰狞的疤痕。


    “这什么情况?”他走到曲南星身边,指着她手上的伤口。


    “嗯?”曲南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脸色一黯,迅速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还没痊愈吗?”李成植问,“都大半个月了,不应该啊。医生应该会开疤痕消除方面的药膏吧?”


    他记得之前查看急诊病例时,上面写着当事人右手手腕被刀片多次划伤,伤口仅及皮肤真皮层,未伤及腕部重要肌腱、神经及血管,医护人员进行了简单的包扎措施。


    “是开了。”曲南星说,“但我对药物过敏,一涂就发痒。没事的,养养也能好,就是速度慢一点。”


    李成植点点头,没再询问。


    两人来到高一年级所在的教学楼,上到三楼,左拐进入班主任办公室。


    高一(7)班教室内,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聊着寒假期间的有趣见闻,忽然教室前门被人打开,班主任带着曲南星和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闹哄哄的教室像按下消音键似的瞬间安静,嗖的一下,几名串门的学生闪现回座位坐好。


    “疯了一个月,该收收心了啊,别一到月考就给我现原形。”


    蒋璇璇简单讲了几句开场白,随后介绍了李成植的身份,没多说原因,只说李警官有事跟大家说两句。


    台下学生们一脸的茫然,视线在李成植和曲南星之间来回。方怡宁抓紧时间给曲南星比了个耶,嘴角露出胜利在望的笑容,看样子是提前知道了。


    按照约定,李成植简单阐明了寒假期间发生的案件,所有内容都跟官方那张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基本一致,没有提到任何人员姓名,这样就算被传播出去,也不会出现问题。


    等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讨论完了,李成植再次开口道:“前段时间嫌犯曾到学校来宣讲,大家都见过他,而他当时跟曲南星同学当众打过招呼,我想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大家产生了误解。”


    学生们齐刷刷盯着他。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关于此次案件,警方已经证实为个人作案,跟曲南星同学没有关联。听蒋老师说,学校里有一些针对曲南星同学不太友善的流言,希望大家能理性看待,不要妄加揣测,被人带偏。”


    想了想,李成植又道:“曲南星同学曾被嫌犯刻意接近,细究起来也是受害者之一。”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感觉多嘴了,连忙加上一句:“一切内容以警情通报为准,请同学们相信警方的工作。”


    台下学生们瞪圆了眼睛。警察来学校讲话的经历前所未有,一时间惊讶与好奇全部浮现在脸上,脑袋像向日葵似的全部直挺挺朝向讲台。上课没见这么认真,站在旁边的班主任心生无奈。


    “老师,”曲南星忽然开口,“我可以说两句吗?”


    得到许可后,她抿了抿嘴唇,面朝全班学生说道:“这段时间,过得挺糟糕,想来大家跟我都一样……不过还好,现在都结束了。”


    “我也明白,大家是出于担心和焦虑,才会这样……毕竟发生了凶杀案这种可怕的事情,很难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学生们听得入神,没人吭声。


    她摇摇头,像是要用力甩开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那通举报电话,就不会有谣言,和后来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不谈了。”


    李成植一愣。


    起初以为是更换宁大冬令营名单的举报电话,但很快意识到曲南星所指并非此事,而是更久之前,久到令他吃惊这女孩为什么突然提起:


    调查金振宇被杀案件期间,警方曾接到一通来自榆州中学的举报电话。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台下望过来的那一道道视线中,有束目光战栗了一下,仿佛受到惊吓般频频闪烁。


    然而当李成植回望过去,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消失了,只看见学生们充满茫然和羞愧的眼神。


    也许刚刚是他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