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回到家,郑西洲情绪低落,姜萱顾不上哄这人,转头就进了厨房,不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细白面挂面端上桌。


    “吃饭!”姜萱拿出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荷包蛋,一边吃一边嘟囔,“还没下班我就饿了,老矿长在那边吃软面包,见我嘴馋,给我分了两块,下个月我要还回去呢。”


    “……”郑西洲眼角抽抽。


    姜萱抬头,见他还没动筷子,纳闷道:“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先吃。”


    “哦。”


    姜萱翻翻白眼,这男人明摆着想让自己哄呢。她站起身,把凳子拉到郑西洲跟前,索性就坐在了他面前干饭。


    最近姜萱吃得有点多,饭量见长,吃什么都香,像只小猪。


    郑西洲看着她,宠溺地摸摸她脑袋。


    原本一切都尘埃落定,姜萱躲在他身后,安安分分生活,有他护着,就算身份来历说不清,也没事。


    哪知道出了程红霞这桩事,他的身份被暴露,查来查去,可不得查到姜萱头上去了?


    姜萱一无所知,心满意足干完两个荷包蛋,抬头问:“不是说帮我出气教训王大丫吗?又碰到什么事啦?让你这么沮丧?”


    “不是沮丧。”是担忧。


    郑西洲摇头,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她心底的顾虑。刘局那边再怎么查,也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但姜萱…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他眸光闪烁,摸摸姜萱脸颊,低声道:“你之前亲口说的,给我生个闺女?”


    “……”姜萱干饭的手微微一顿,察觉到他的意图,当即瞪圆了眼,“也、也不用这么着急?”


    “我很急。”郑西洲木着脸,不容商量的语气。


    姜萱不傻,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她吞吞口水,放下了碗筷,语无伦次道:“听说别的夫妻生孩子,都要提前调理调理身体……”


    “我看你的身体没问题,天天吃得好睡得香,脸色白里透红,养猪场里的猪都没你能吃——”


    “咳咳。”姜萱不高兴。


    郑西洲笑了笑,搂着她的腰,声线低沉沙哑,“我在部队的时候,身边的战友年纪和我差不多,结婚却很早,他们都有一个胖嘟嘟的小闺女,或者是刚学会爬的小崽儿。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们有多羡慕。”


    姜萱哼哼:“羡慕羡慕,那你怎么不早点结婚去?你那儿肯定有文工团,里面的漂亮女生一抓一大把,哪个不愿意给你生闺女?”


    “我不喜欢她们。”


    “那你怎么第一眼就看上我了?”姜萱好奇。


    郑西洲笑笑,捏了捏她耳朵,“我第一次见你,你在大街上哭得眼泪汪汪,我见了就欢喜。”


    姜萱拧眉,仔细琢磨了一下,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这狗男人到底是夸她漂亮还是夸她哭得梨花带雨让人见之难忘?


    见她一脸迷惑的表情,郑西洲笑得更欢了,贴着她耳朵低声说:“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你说清楚。”


    “笨。”


    “……”


    “郑西洲!我鲨了你!”姜萱终于回过神来。


    吵吵闹闹一晚上,夜深人静时,被翻红浪,云雨不停。


    不知在何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起初还是小小的白色片状,随风打转,落到窗户上便化成了水。


    后来雪下的越来越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给大地铺上一层白霜。


    一大早,姜萱醒来时,腰酸腿软浑身疼,迟钝地爬起身,只觉得肚皮有些疼,坠坠的酸疼感,让人莫名其妙有点心慌。


    郑西洲拉着她继续睡,“还早呢,再睡会儿。”


    姜萱不理他,抿抿唇,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兴许是一大一小血脉相连,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个可能,呆滞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郑西洲吻她脸颊。


    姜萱回神,想到昨晚旖旎,当即拍了他一巴掌,“你王八蛋……”


    我闺女出事了我和你没完!


    都是蠢蛋!郑西洲还说她笨,他也笨,怎么就没发现她可能早就怀上了呢?


    姜萱心急如焚,踩着棉拖鞋下了床,轻手轻脚去了一趟洗手间。


    果然出血了,但还好,只有一点点。


    保险起见,她得去医院查查再说!免得又是一场乌龙!


    姜萱仿佛做梦一般走出来,郑西洲被她突兀抽了一巴掌,倒也没计较,起身套了件毛衣,背对着姜萱套衣服的时候,高大的身形显得格外挺拔。


    他走到姜萱面前,胡乱揉揉她脑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姜萱紧握双手,努力镇定。


    郑西洲觉得奇怪,多看了她两眼,“你这表情——又背着我偷偷干什么了?”


    有可能、偷偷给你怀了一个闺女。


    姜萱一会止不住高兴,一会又觉得有点惶恐,下楼梯的时候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再没了从前蹦蹦跳跳的模样。


    吃饭时,姜萱理直气壮给自己开小灶,蒸了一碗鲜鲜嫩嫩的鸡蛋羹,当着郑西洲的面一口一口认真吃完。


    郑西洲:“………”


    看看自己碗里的咸菜馒头,再看看姜萱那边的鸡蛋羹,郑西洲眼角抽抽,忍了忍,不跟她争这一口吃的。


    出门去上班,外面下了雪,自行车骑着不稳当,姜萱果断摒弃,裹紧了军绿色棉大衣,戴着雷锋帽,一身土里土气的东北大土妞造型出门。


    迎着风,一路慢吞吞走到矿区,郑西洲已然面无表情,拍了拍蠢媳妇的后脑勺,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办公楼。


    瞅着熟悉的人影消失,他也不走,找了个偏僻角落静静等待。


    不到半小时,就见姜萱在楼梯口鬼鬼崇崇探出头,似乎在观察环境……郑西洲扶扶额,更不想说话了,木着脸,向墙角挪了两步,在视线死角躲得天衣无缝。


    攒了一夜的积雪约有脚踝深,松松软软,踩一脚便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姜萱在前面慢吞吞的走,郑西洲在后面悄悄的跟,跟着跟着便忍不住笑,甚至专门循着她留下的脚印踩上去。


    穿过三条街,又沿着笔直的马路走了十分钟,来到市人民医院门口。


    只见姜萱终于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握握手,抬头看了看医院的招牌,如临大敌走了进去。


    弄清楚姜萱的目的地,郑西洲渐渐皱紧了眉,一大早鬼鬼崇崇,瞒着他偷偷来医院,搞什么名堂?


    他毫不犹豫跟了进去。


    姜萱还是第一次在窗口给自己挂号,护士一脸没睡醒的模样,大声嚷嚷:“看什么病?”


    “……中医吧。”


    姜萱红着脸,妇产科她实在不好意思进,中医她熟啊,郑西洲带她去过一次,只要伸手把把脉,老大夫直接就能告诉你结果。


    姜萱捂着肚皮,东张西望看了一圈,没看见认识的人,这才放心地进了诊室。


    前一秒她刚进去,后一秒郑西洲就从拐角冒出来。他神色有点懵,回想着姜萱刚刚护着肚皮的模样,心脏怦怦直跳,隐约有了一点模糊的猜测。


    “……明眸皓齿,气色红润,丫头,你吃得挺好啊。”老大夫摸摸胡子。


    这还用说?靠着郑西洲有吃有喝,偶尔再来一碗红烧肉,心情舒畅压力毫无,姜萱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她吞吞吐吐:“我、我想看看是不是有了……”


    老大夫闻言,立马正襟危坐:“来,左手伸出来。”


    姜萱乖乖伸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大夫把着脉,嘴里念念有词:“这脉象流利,圆滑如珠,宛如泉水叮咚……”


    “到底怀没怀啊?”姜萱着急。


    “废话!看这脉象,至少有一个月了。”


    话音落下,门外的郑西洲险些没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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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家不要学文中两个蠢蛋的行为QAQ


    姜姜是身体棒体质好才没事,普通人怀了孩子还在前三个月瞎折腾,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第82章 第 82 章


    姜萱还没注意到外面有狗偷听,呆呆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真的有了吗?我……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通常女人怀孕,不都是闻着肉香味就想吐、吃不好睡不好吗?”


    她天天惦记着红烧肉,吃嘛嘛香,根本没有一点孕吐。至于睡,郑西洲刚吐槽过她每天晚上睡得比小猪都香。


    老大夫笑笑:“错不了。丫头,你这是怀相好,肚子里的孩子不折腾你。”


    “我、我先前不知道……”


    姜萱吞吞吐吐,脸颊爆红,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夫妻之间的事儿。


    郑西洲扒着门偷听,一猜就知道她想问什么,可惜傻媳妇死要面子脸皮薄,磨磨蹭蹭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他忍不住,当即踹了门进去。


    乍然看见郑西洲,姜萱吓得险些跳起来,瞪圆了眼,手指头指着他:“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


    郑西洲拍了下她脑壳,扶着她小心坐好,然后对着老大夫道:“老头儿,你再仔细看看,我不知道她怀了,这段时间又——”


    姜萱死死捂住他的嘴:“不准说!”


    她脸颊羞红,一双漂亮的眸子急得快哭了。郑西洲只觉得好笑,反手摁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表意见:“傻不傻?老大夫什么没见过,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老大夫见多识广,一听就知道这夫妻两担忧什么,当即重新把脉,细细摸着脉象。


    “怎么样?”郑西洲急着问。


    “……有一点小问题,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多亏了这丫头身体棒体质好,我开两副安胎药,回家好好吃着,没事。”


    姜萱大喜,乐得抱紧了男人的腰,“郑西洲,听见了吗?没事!”


    “听见了听见了,你乖乖坐着,我给你买药。”他摸摸姜萱脑袋。


    两人感情好,老大夫看得牙酸,开好了方子,咳咳两声道:“记着啊,前三个月胎不稳,少折腾。”


    姜萱埋脸,更不敢抬头吭声了。


    郑西洲脸皮厚,饶是如此,出去诊室的时候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安排着姜萱坐在走廊椅子上,然后跑上跑下,拿了方子去抓中药。


    看完中医,他不放心,又拉着姜萱进了妇产科。


    进去还没五分钟,两人就被医生打发了出来,“好端端的做什么检查?开了安胎药就先吃着,回家好好养着,肚子大了再来。”


    郑西洲:“…………”


    姜萱大囧,低头看了看毫不显眼的肚皮,再抬头看看男人的脸,“喂,郑西洲,我们回去呗。我只请了半天假。”


    他连假都没请,直接矿工呢。郑西洲面上淡定,一手拎着中药包,一手牢牢牵着姜萱,和她一起出了医院。


    路上,姜萱和他算账:“你是不是跟踪我?”


    “你还说?”郑西洲拍她脑门,“你瞒着我偷偷来医院,又算什么?”


    “我……我这不是怕猜错了吗?”


    “那也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他冷声道,“这次要不是我悄悄跟上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坦白?”


    “回、回家就坦白了。”姜萱怂道。


    郑西洲存了心想给她一个教训,垂眸说:“姜萱,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是大雪天,地上都是雪,你瞒着我一个人偷偷去医院,万一路上不小心摔了,你让我怎么办?”


    “不会的,我走路很小心。”


    “万一呢!”


    “不会、不会有万一。”姜萱说着说着便没声了,知道自己理亏,做事太想当然。


    就像郑西洲说的,她有了身孕一个人去医院,还是大雪天,万一倒霉地在街上滑倒,那可真是出大事了!


    想到这里,姜萱也不敢抬头看他了,垂着脑袋专心走路。


    郑西洲冷哼:“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下次你再敢——”


    “我再也不敢了!”姜萱急忙指天发誓。


    见她真心认错,郑西洲摸摸她脸颊,低声说:“傻妞儿,你别怪我管得严,我是真怕你出事。”


    “知道啦。”姜萱笑了笑,挽着他胳膊,靠在他肩上。


    老实说,就算过了年,她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岁,搁到现代还在上大学呢。


    生孩子的事情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从前她想都不敢想,甚至排斥害怕,现在却有点不一样了。


    倘若这个人是郑西洲,倘若是这个人,姜萱没什么不情愿的。


    “肚子饿不饿?”他突然问。


    “还好。”


    “给你买两个包子,吃不吃?”


    “吃!我要肉馅的!”姜萱提要求。


    郑西洲眼角一抽,就猜到她想吃肉,无语道:“怀了闺女也不能尽吃肉,荤素搭配懂不懂?”


    “不懂不懂不懂!”


    姜萱仗肚行凶,成功闯过西洲关,买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回了矿区,郑西洲把她送到办公室,第一个和俞矿长报喜:“俞老头,我媳妇儿有了!”


    “!”


    俞矿长摘了老花镜,上上下下看着姜萱,惊喜道:“真有了?”


    姜萱羞涩点头。


    一屋子的工友又是惊喜又是惊吓,纷纷过来恭喜。


    老大姐乐得拉住姜萱的手,看过来看过去,突然一拍大腿,懊恼道:“我儿媳妇刚怀上,我一眼就看出她有了,你也是,脸色红扑扑的,我怎么没早点看出来呢?”


    “这还能看出来呐?”姜萱诧异。


    “那可不?”老大姐是过来人,自然有点相看的门道。


    厂委难得有一个小年轻,还是刚有了身孕的,她提前叮嘱,“小姜啊,有了身孕可不能和以前一样了。外面天气冷,宁愿穿厚也不能穿薄了,少吃生冷的东西,山楂也少吃……”


    “还有啊,记得把手里的糕点票攒下来,等着过了三个月,去百货大楼买两斤枣泥果馅,一个月要吃够四个果馅——”


    听到这里,姜萱有点糊涂了:“大姐,吃这个果馅有什么讲究吗?”


    “你傻呀,你和小郑两个都是双眼皮,总不能生一个单眼皮的丑小子?吃了这个果馅,十有八。九能生个双眼皮的!”


    “…………”


    emmmmm迷信传统不可信,姜萱听了就当没听过,绕过这话题,继续听老大姐传授其他经验。


    全程竖起耳朵认真听,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家里没长辈的缺点现在就出来了,她对生孩子的事情一窍不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甚至该提前准备什么也没个大概。


    如今正好碰到老大姐,可不得认真听了?


    姜萱在那边闷头做功课,郑西洲听了一耳朵,脸上止不住笑,怜爱地摸摸她脑袋,转头便跟着老矿长出了办公室。


    两人在走廊上低声说话。


    俞矿长道:“我说你媳妇儿大清早请假干什么,原来去医院了?”


    想到姜萱大清早偷偷摸摸的举动,郑西洲笑了一笑:“对,刚从医院回来。”


    “几个月了?”他又问。


    “至少一个月,老大夫开了两副安胎药,让她回家好好吃着,不算大问题。”


    “那就好啊!”俞矿长放下心,拍了拍郑西洲肩膀,感慨道,“你爷爷要是还在,恐怕高兴地找不着北了。”


    郑西洲僵硬了一下,没应声。


    见他还是谨慎地不肯提过去,俞矿长转移话题:“好啦,你也安心点,姜萱在我这儿,往后我给她安排轻松的活儿,保证不让她累着。有我看着,你小子还不放心?”


    郑西洲原本就是想和他说这些,既然老矿长有这个自觉,他就不提了。


    只是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提起了车间的王大丫,“老头儿,她背地里写信举报我,你就干看着不管?”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俞矿长竖眉。


    “你现在知道了。”郑西洲慢悠悠道。


    “……”俞矿长当场咳得惊天动地,半晌才平缓下来,他左右张望,生怕有人偷听,“臭小子,你别胡来。”


    郑西洲从不肯吃亏,“要么我找她私下解决,要么你把她开了。”


    “你咋这么记仇?”


    “我记仇?”郑西洲气笑了,他上前一步,嗓音低不可闻,“俞老头,我若是当真记仇,这个矿区、这个地方的一切……原本都该是我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俞矿长踢了一脚,俞老头低声骂:“让你说的时候你不说,不让你说的你倒是起劲了。”


    郑西洲又不吭声了,半晌才道:“她拿开水泼我媳妇儿。”


    “这又是什么时候闹出来的事?”俞老头皱紧眉头。


    “昨天。”


    “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他轻描淡写,没告诉老头儿自己私底下干的坏事。


    “行了我知道了,滚吧!”俞矿长骂骂咧咧打发了他,转头就走,也不说有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郑西洲回去干活,他旷了一上午的工,管事的主任没找他麻烦,只按照规矩,扣了他半天的工资。


    郑西洲不在乎那点工资,规规矩矩搬货运货。


    运输货物的大卡车将要出发时,他破天荒的拦下了司机,“宋有金,你们这一趟去哪?”


    “去西城。”


    “不怎么远啊。”郑西洲暗暗琢磨,西城多山多林,那儿的山货是出了名的。


    他不留痕迹塞过去一沓钱,低声道:“帮我捎点东西,山里的土特产有什么买什么,我媳妇儿怀孕,正需要补身子呢。”


    “好嘞!”


    对方一口答应,显然是干多了这种事儿,下一秒又问:“真怀了?好事儿啊,你怎么不早说?上次我去淮省,那儿的东西才算好呢!”


    “少废话。”郑西洲示意他快点走。


    卡车开走,不多久,又是下一趟运输物资的班车。


    “你们这一趟是去哪的?”


    “洲哥,还能去哪?就是底下的小县城呗。”


    “那儿有什么好东西?”郑西洲扒车窗打听。


    “没有吧,乡下就养鸡养鸭的,那儿收上来的鸡蛋还不错,新鲜……”


    “帮我捎两斤鸡蛋。”他拍板道。


    “……”


    忙活一下午,郑西洲总算消停了下来。临下班时,黄三找了过来,喜滋滋给他塞了一个破口瓦罐。


    “洲哥,你看看。”


    “什么东西?”郑西洲纳闷。


    黄三左右看看,小声道:“银元啊,还是袁大头的,拿到银行能换不少钱呢。”


    一个银元能换一块钱,当然了,实际上十块银元能换八块钱就不错了。


    郑西洲诧异,这瓦罐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块银元,算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了。


    “哪来的?”他问。


    “就……就是张耀祖那儿赢过来的。”黄三吞吞吐吐,张耀祖就是王大丫嫁的那个农村二流子。


    这沉甸甸的一罐银元,是王大丫攒下来的嫁妆。


    郑西洲闻言,眸光微微闪烁:“她家又不是大户,哪来的银元?”


    “这个吧……”黄三挠头,“我也问了,说是王大丫小的时候,趁乱在长安街偷偷拿的,被她悄悄埋到地里,一直到结婚才挖了出来,就当是她的嫁妆。”


    趁乱偷偷拿的,还是在长安街?


    长安街那一片全是洋房花园,其中有不少也是郑家的产业。


    仿佛想起了什么,郑西洲久久不言,渐渐握紧了手里的破瓦罐,“我昨儿让你办的事,一晚上他只输了这么多?”


    听这意思,黄三愣了下,“这、这这这还不够多啊?”


    “不够。”


    不过是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又还了回来,这算什么?


    郑西洲眼神阴鸷,把瓦罐扔了过去,“这个你拿回去,和其他人分了,不用跟我交代。”


    “洲哥,这可是你说的啊!”黄三忙不迭应声。


    “别顾着傻乐,”郑西洲叮嘱,“你想想办法,让他把王大丫赶回乡下去!”


    “……”黄三快哭了,还没跟着郑西洲的时候,他以前也不过是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哪来的那么大本事?


    “洲哥,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自己想!你若是办好了,解放路的那两间砖瓦房——”


    黄三一个激灵,眼神发亮,仿佛看见了财神爷一般看着他。


    郑西洲不肯说下半句,木着脸,只道:“愣着干什么?房子不想要了?”


    “我去!”


    郑西洲由着他去折腾,能把王大丫那一家子折腾散了才好呢。


    旁人不知道,熟悉他底细的未必不知道,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字字诛心杀人不见血的举报信。


    他年少时亲身体会过群体攻之的混乱和惨烈,付出的代价足够让他从此学会了低头沉默。


    若非有组织相护,只怕他活下来都难。


    也是奇怪了,今天他怎么总是想起过去?


    郑西洲摇摇头,兴许是乍然知晓了姜萱的身孕,他心里欢喜,犹如拨云见日,总想着像从前一样回家告知喜讯。


    回头却发现,他们都不在了。


    第83章 第 83 章


    自打医院回来,姜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哪怕供销社没有卖的,郑西洲也能给她捣鼓回来。


    这天周日,姜萱起得早,死皮赖脸跟在男人后头长见识,出了门,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只见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绿皮大卡车停靠在树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驾驶座上的年轻小伙困得直打瞌睡。


    郑西洲拍车门:“醒醒。”


    年轻小伙惊醒,见了郑西洲,乐得和他打声招呼,抬手就把副驾驶上的大包小包通过车窗递了下去。


    “洲哥,按照你说的,山里有什么土特产买什么,蘑菇玉米辣椒什么的,我见了就买,还剩三块钱呢。”


    “知道了,剩下的钱你拿着,下回再帮我捎。”郑西洲掂量着包裹,心里多少有数,不怕自己被人坑。


    谁知年轻小伙压低了声音道:“洲哥,以后恐怕捎不了好东西。我一路上看见拦车的村民没几个,往日里能收不少粮食,偶尔还能碰到卖鱼的,现在不行了……”


    郑西洲闻言,瞳孔闪烁,隐约猜到了一点缘由。


    “听说还是夏收那一阵闹的,什么卫星田,说得好听,没想到最后交公粮交那么多,又搞什么大锅饭,现在他们一天能吃一顿饱饭就不错了……”


    乡下的人吃不饱,自然没有多少余粮能卖,就这一次捎回来的大包小包,还是他一路上东拼西凑,花了高价才能收到这么多。


    郑西洲了然,提前叮嘱他:“我托你捎的东西,你少和别人说。”


    “明白明白!洲哥,你放心,咱们这一行有规矩!”


    说罢,年轻小伙冲他摇摇手,然后开着大卡车,轰隆隆朝着矿区的方向去了。


    看着大卡车消失,姜萱才从树桩后头冒了出来,哼哼唧唧,脸色不爽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包裹。


    说什么这一行有规矩,不能随便带生脸孔交易,还让她躲着人不露面,分明就是胡说八道!


    算了,也不能是胡说八道。


    姜萱躲得近,把两人的话听得七七八八,尤其听见了那司机说的最后一句话。


    又是这一行有规矩。


    不就是私底下倒卖倒卖吗?还真有严格的规矩?


    郑西洲好笑:“让你别来你非要来,来了还要跟我甩脸色?”


    “你管呢?我就要来!”姜萱踩他一脚,蹲下身翻包裹,大多数是晒干的玉米棒子,黄澄澄的玉米粒满满当当,瞧着便让人心安。


    剩下的,便是常见的山货,种类还挺多,起码不用顿顿吃白萝卜胖红薯了。


    看着看着,姜萱满意点头,戳了戳男人胳膊,理直气壮:“愣着干什么?快搬回家啊!”


    “……”郑西洲木着脸,当了一回工具人。


    小洋楼里,吃完早饭,姜萱摸摸毫不起眼的肚皮,在厨房外头悠悠然然转圈散步。


    郑西洲在里面刷碗。


    原本气氛安安静静一派祥和,架不住有人作妖。


    姜萱遥遥瞅了他一眼,唉声叹气:“有的人啊,平时不知道心疼媳妇儿,非要肚子里揣了崽儿,才知道积极下厨做家务……媳妇儿是捡来的,崽子才是亲生的!”


    郑西洲:“………”


    郑西洲眼角一抽,忍了忍,没吭声。


    念着她有了身孕不容易,别看现在舒舒服服,以后月份大了,那才叫吃苦受罪呢。


    想到这儿,他心平气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着这千金大小姐在自己眼前造反。


    郑西洲在那边默念清心咒,姜萱浑然不知,在他耳边阴阳怪气念叨了半天,总算爽了。


    星期天不上班,家里洗洗刷刷的活儿全让郑西洲揽过去了,她难得这般轻松,坐到饭桌前慢悠悠的剥核桃。


    这核桃是郑西洲知道她怀孕以后第一时间就去百货大楼买的。


    买的不止这个,还有不少甜甜的果脯、酥皮糕点、椒盐麻花……连专门补充营养的孕妇奶粉都买了一罐。


    听说孕妇奶粉是专供的营养品,还是限购的,拿着医生开的证明才能买呢!


    郑西洲真是长本事了,平时也不见他有这种能耐,姜萱想想就生气。


    以前她馋得想吃红烧肉,隔三差五求一次,才能哄得郑西洲松了口。


    现在倒好,不用姜萱开口,他就不知道从哪里拎了两根猪大骨回来,搁厨房里准备让她熬高汤呢。


    到了晚上,姜萱从厨房恋恋不舍出来,“你小心点啊,别让汤洒了,小心小心,这可是你闺女的口粮!”


    郑西洲无语望天,两手端锅,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


    鲜香美味的大骨汤摆上桌,里面下了不少白面条,切成小丁的蘑菇吸足了汤汁,咬一口都是无上的享受。


    寒冷的冬夜里,一顿晚饭吃得两人双双满意!


    姜萱捧着吃撑的肚皮靠椅子上,看着饭桌上不剩一滴汤的锅,再看看郑西洲面前的大碗,冷不丁来了一句。


    “郑西洲同志,骨汤好喝吗?”


    “……”郑西洲眉头一跳,木着脸放下勺子,“挺好喝的。”


    “我要是没怀孕,你肯定不给家里带一根骨头。”姜萱哼哼。


    “上个月带回家的五花肉,三分之二全让你吃了。”


    “我怎么不记得?”姜萱绝不认这口黑锅。


    郑西洲面无表情,提醒她:“猪肉白菜饺子馅。”


    姜萱瞪眼:“那不是你从副食品店买的吗?”


    郑西洲叹口气:“你出去问问,上个月猪肉摊子开了没?”


    “……”看样子是没开。


    emmmm姜萱果断转移话题,又和他叨叨别的:“你还知道给家里买零食,那些核桃…酥皮糕点…果脯,以前怎么不见你主动买,呜。”


    姜萱还没委屈的掉眼泪呢,就听郑西洲轻飘飘道:“你跟我提这个?我之前不跟你算账,你在矿区还没转正前,每个月也有十八块的工资,怎么月月惦记着跟我要钱花?”


    姜萱哽住,“那、那不是——家里吃的喝的都得花钱吗?”


    “哦?”郑西洲屈指,敲了敲桌面,“吃的喝的都要花钱,去买菜是我掏钱,下馆子也是我掏钱,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掏钱买的……你说说,你手里的钱花哪里去了?”


    “攒……攒着呢。”姜萱没底气地说。


    “拿出来,我看看你攒了多少钱?”


    “那不行!凭什么让你知道我攒了多少钱?不给你看!”


    “你拿不拿?”他眯了眯眼睛。


    “我不。”姜萱嘴硬。


    “你再说一遍?”


    “我就不!”


    郑西洲拍拍她脑袋:“不给我看也行,以后别想吃肉吃零食了。”


    “!”


    “郑西洲,你忍心饿着你闺女?”


    “为什么不忍心?闺女她爹不买吃的,她娘还没钱买吗?背着我偷偷吃独食,真当我不知道呢?”他在她耳边低语。


    姜萱吞吞口水,佯装冷静:“郑西洲同志,说话要讲证据,你不能污蔑人!”


    郑西洲瞥了她一眼,开始清算:“远的我不说,就说这个月街道刚发了粮票那天,我到矿上值班,你一个人去哪了?”


    ……去百货大楼买巧克力买糕点买盐津麻花了。


    姜萱渐渐缩起了脑袋。


    郑西洲不打算随便放过她:“还有上周,大晚上你让我下楼倒水,我一回来便发现你偷吃巧克力——”


    姜萱跳起来:“胡说!你哪里看见了?”


    郑西洲笑笑,低头亲了她一下,“我没看见,我尝到巧克力的味道了。”


    “………”


    姜萱选择闷头装死,耳边却一直传来男人飘飘乎乎的嗓音。


    “百货大楼那进口巧克力一盒就要八块钱,你隔三岔五就能吃一块,有一段时间天天吃。我只要低头亲一亲,就知道你刚刚背着我偷吃了一块巧克力……”


    姜萱捂着胸口,快要被自己蠢到原地去世了。


    她试图拯救自己败家的形象,“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攒下钱了,你给我的那存折我都没动呢。”


    “拿来。”


    “不、不在我身上。”在空间里藏着呢。


    “去找。”郑西洲拍她屁股。


    姜萱不想去,但为了自证清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楼,装模做样在柜子里找,最后从空间里抱出来一个木匣子。


    还没走出去,迎面就撞见了男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姜萱斗胆:“我手里的钱都在这了,你自己看。”


    郑西洲接过来,扭头看了一眼打开的柜门,又看了看几乎算是凭空出现的木匣子,低声笑着道:“当真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


    “你说什么?”姜萱没听清。


    “没事。”他笑着摇摇头,打开木匣子,两个存折本本丝毫未动,一个只剩八毛钱,另一个存了两万八。


    “你看清楚啊,我没动存折!”姜萱紧握双手,“我忍不住想买零食,但该花多少钱还是心里有数的。”


    “心里有数?”郑西洲瞅着匣子里的另一沓毛票子,零零碎碎,加起来恐怕不到十块钱。


    只怕小仙女最爱的巧克力也吃不了多久了。


    姜萱不乐意他盯着自己的私房钱,连忙捂住钱票子,“你别管我啦,大不了以后不花你的钱。”


    “你那点工资够用吗?巧克力够吃吗?”


    “……”姜萱想哭。


    郑西洲面无表情,兜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拿去买巧克力,吃完了再找我要。”


    “老公!”


    “瞎喊什么?”郑西洲觉得这称呼怪怪的,摸摸她脑袋,“少惦记着吃甜,那巧克力甜腻腻的,吃多了肯定不好。”


    “我知道,”姜萱扑他怀里撒娇,“郑西洲,你最好了!”


    郑西洲不吃她这一套,故意翻旧账:“有的人呢,平时不心疼自家男人,非要手里缺钱的时候,才知道主动扑过来说好听的……”


    “我错了。”姜萱超大声的认错。


    谁知郑西洲翻起旧账没完没了,原话一字不落的还回来:


    “媳妇儿是捡来的,崽子才是亲生的。我不知道给家里买东西,那些核桃…酥皮糕点…果脯,以前怎么不见我主动买?”


    姜萱卑微:“因为我偷偷买了,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却闭着眼睛装作不知道。”


    “以后再对着我阴阳怪气……”


    “不敢了不敢了。”呜。


    ————————


    ——


    本来是要写剧情走大纲的转折点,没想到写着写着,通篇都是恋爱的酸臭味儿_(:з)∠)_


    第84章 第 84 章


    时间眨眼流逝,1959年的1月,来得悄无声息。


    “姜萱,姜萱,快过来,抽签呢。”办公室挤成一团。


    临近年关,矿上发/票券,自行车票三张,缝纫机票两张,全看哪个工人运气好,能在盒子里抽中票券。


    一月份的天冷得吓人,姜萱几乎把自己裹成了球,微圆的肚皮一眼便能让人注意到,她脸颊肉眼可见的圆了起来,长了不少肉。


    姜萱的底子本就好,皮肤白,气色红润,即便微胖也是个明亮惹眼的小美女。


    苏圆圆拉着她,着急道:“祖宗,你快点,就剩一张自行车票了,我没抽中!”


    “我也不一定能抽中。”姜萱摸摸肚皮,眼珠四处转悠。


    “万一呢!”


    “行叭。”见她实在想要,姜萱拧着眉,高抬贵手,手指摸进盒子,左摸右摸,摸不准该抽哪一张。


    她又不是真的小仙女,哪能看见封闭的盒子里有些什么?不过,空间里的东西她倒是能看清楚……


    姜萱想了想,一张自行车票而已,犯不着拿空间作弊,不作弊,就只能靠运气了。


    正无聊地在盒子里摸来摸去,还没决定抽哪一张,后脑勺就被熟悉的力道拍了一记。


    “少磨蹭,动作快点,还有其他人等着呢。”


    “……”姜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只狗,闻言动作似乎更磨蹭了。


    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只见姜萱慢悠悠地伸出手,掌心向上,露出一张千挑万选的…空白纸条。


    郑西洲险些笑出声,姜萱没好气道:“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抽!”


    郑西洲自然也要试一次,他走上前,只听苏圆圆低声祈祷:“千万要抽中了,千万要抽中了!姜萱,你们要是抽中了自行车票,我请你下馆子吃烧饼,肉馅的烧饼!”


    话音落下,郑西洲眉头一跳。


    姜萱眼睛发亮,连忙挤到了男人跟前,催促道:“你快抽,这次一定能抽中了!我要吃烧饼!”


    “……”郑西洲淡定地摸进盒子,刚捏住一张纸条,只觉手心一空,里面的东西凭空消失。


    姜萱眨了眨眼,又拍他:“你快点,多找找。”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随意摸了一圈,不料这次的经历更离奇,盒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众目睽睽之下,郑西洲只觉心惊肉跳,恨不得把胆大包天的姜萱带回家收拾一顿。


    不等他继续找,手心忽然出现一张纸条。


    “快点快点,一定就是这张!”姜萱着急。


    郑西洲定定地看着她,不等她反应过来,立马换了别的,抽出一张空白纸条——姜萱怔楞。


    工会的妇女大姐见状,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郑啊,你们夫妻两个没运气,抽完了就回家吃饭啊,孕妇可不能饿肚子……”


    姜萱苦着脸,被郑西洲拽出了办公室。


    苏圆圆心大,压根没发现夫妻两暗地里的计较,拿不到自行车票也只是惋惜了两句,然后和姜萱道别,回了矿上的家属区。


    路上,郑西洲冻着脸不说话,姜萱缩起脑袋,同样不敢挑起话头。


    刚刚她拿空间偷偷作弊,鬼知道郑西洲有没有察觉?


    害她白忙活一场,还是没抽中!


    姜萱心里赌着气,出了矿区,眼睛都没看路,不多久就被带到了国营饭店门口。


    郑西洲:“你在这等等。”


    “等什么——”话还没说完,姜萱便闻到了前面传来的肉香味。


    国营饭店的招牌近在眼前,再看看郑西洲面无表情的脸色,姜萱一个激灵,果断捂住了自己的嘴。


    郑西洲眼角一抽,扔下她一人,进了饭店门。


    “哎你进去干什么?我可没说下馆子啊。”姜萱装模作样。


    “闭嘴!”


    emmmm姜萱忍不住,想跟着一块进去,说不定郑西洲就心软了呢。


    谁知她还没动一下,就听前面传来冷冰冰的一句,“不准进来。”


    “……”


    姜萱默默收回了脚,憋屈地在门口等着,大冷天,冻得直跺脚。


    好在没等多久,不到两分钟,郑西洲拎着两个油纸包出来。


    姜萱眸光一亮,“?”


    郑西洲木着脸:“你要的烧饼,肉馅的。”


    “!”


    “老公!”


    “小心点,”郑西洲连忙摁着她,“肚子里还有闺女呢,大街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你媳妇儿娇弱无力,想靠着你不行吗?”


    “……行。”


    这剩下的半程路,姜萱心情极好。


    自从怀了孕,她的饮食喜好渐渐大变,管不住嘴也就罢了。


    身为一个孕妇,不吃粗粮不吃菜叶子,反倒喜欢吃肉,顿顿大鱼大肉啃骨头,稍微懂点医学的都知道这样不健康。


    郑西洲不懂那么多,但知道凡事皆有度,见她短短两个月胖了不少,没见肚皮胖起来,脸颊胳膊大腿倒是长了不少肉。


    好吃好喝的伺候,尽让姜萱一个放纵了。


    他直觉这样下去不行,断了家里的零食,更断了姜萱的零花钱,连每月三十三块钱的工资都收缴了去,不让她私下开小灶。


    姜萱忍了两星期,早就憋不住了,揣着油纸包嘀咕道:“你不是不让我吃肉吗?”


    郑西洲只道:“多吃一口肉,下午就在房子里多走一个来回。”


    “!”


    姜萱捏了捏胳膊上的软肉,心里有苦说不出,回了家,前一秒还在高高兴兴干饭,下一秒就要跟着郑西洲在楼下走圈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十分钟过后,姜萱累得够呛,脑门也出了汗,有气无力地坠在男人后头,“媳妇儿果然是捡来的,不就是胖了一点点,长了一点点肉嘛,就不是你喜欢的小仙女了,呜。”


    “……”郑西洲眼角一抽,由着她开始作妖。


    姜萱假意擦了擦眼角,哭诉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胖了?”


    “没有。”


    “那我不走了行不行?”


    “不行。还剩五圈。”


    “老公!你闺女说她想睡觉!”


    “一会再睡。”


    “你一定是嫌弃我胖了,呜。”姜萱埋脸抽抽噎噎。


    郑西洲叹口气,拍拍她屁股,“别嚎了,上去睡觉。”


    话音未落,姜萱一秒从他手下逃离,扶着栏杆,飞一样的爬上二楼,倒头就睡。


    姜萱偷懒睡觉,郑西洲还不能睡,先是收拾了厨房碗筷,又是满卧室捡脏衣裳。


    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他又开始忙,坐在床前写写画画,末了又拿着皮尺到处测量长宽,像是准备做一个大的婴儿床。


    夜色渐深,灯光昏黄。


    姜萱歪着脑袋,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正巧看见了他画的草图,瞧着有模有样,还是最常见的那种摇篮床。


    只见郑西洲打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体。


    姜萱止不住好奇,挤到他脑袋跟前,总算看清楚了内容:“儿子起名备选,郑嘉柏、郑嘉树、郑嘉远、郑嘉明……”


    一连串读下来,全是给儿子起名!


    姜萱气不过,抽他道:“你闺女呢!你把闺女放哪儿去了?”


    郑西洲瞥了她一眼,淡定地再翻一页,“闺女起名备选,郑嘉宜、郑嘉萝、郑嘉鹿……”


    姜萱:“。”


    姜萱干笑,当即摁住了一个名字,转移话题道:“不用选了,我喜欢这个,就叫郑嘉萝!小名叫阿萝!”


    “万一是儿子呢?”郑西洲怜爱地摸摸她脑袋。


    “错不了,就是闺女!”


    姜萱可没忘,二妮儿和她说过,她们上一世见面时,她和郑西洲就是有一个小闺女,扎着羊角辫,小丫头很害羞,也很怕生,总是怯怯地躲在姜萱身后,抱着腿不撒手。


    想到那个画面,姜萱的心都化了。“郑西洲同志,你信我,这次一定是闺女!”


    总不能重来一世,她心心念念的闺女还能跑了?


    想到这里,姜萱拧紧眉,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郑西洲戴义肢的事情,下意识循着男人的腿摸了摸。


    她心思挺单纯,奈何郑西洲不单纯,他身形一僵,深呼吸道:“你离我远点。”


    “……!”姜萱后知后觉,悻悻地缩回手,“我不是故意的。”


    郑西洲显然不信她的说辞,冷冷道:“你不是睡觉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等着你一起睡嘛。”


    姜萱习惯性撒娇,见他又是克制地闭了闭眼,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不是,你别误会,郑西洲同志,你的小仙女当真要去睡觉了,你忙你的啊!”


    “过来!”他拽着她的手。


    “不要!不关我的事!”


    姜萱不依他,闷着脑袋装鸵鸟。


    第二天醒来时,郑西洲神清气爽,姜萱揉了揉腮帮子,半点也不愿回想昨晚是怎么一步一步退让底线的。


    早上吃饭时,郑西洲看着她,想到昨天抽签的事情,叹气道:“以后少在外面显摆,一个烧饼就能把你卖了?”


    “?”


    姜萱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郑西洲弹她脑门,意有所指道:“人心隔肚皮,懂不懂?假如说我想要一个人身上的某样东西,那东西相当特殊,好比神话传说中的乾坤袋,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拿到手,你猜我会怎么做?”


    “……”


    “我会接近这个人,骗取她的信任和好感,直到把这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大小姐骗得死心塌地。”


    话音落下,姜萱当场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郑西洲笑了笑,继续吓唬道:“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制造一场意外,让她不得不暴露自己的秘密,她顺势对我坦白,因为觉得足够信任我,而我自然也能问清楚那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夺过来。”


    姜萱攥紧双手,紧张道:“那万一、万一夺不过来呢?”


    “宰了吧,当花肥还有点用。”


    “!”


    ————————


    姜:谢邀,我人没了呜


    第85章 第 85 章


    郑西洲说完那番话,姜萱许久才反应过来,敢情这王八蛋早就知道她有个能藏东西的空间了?


    且不管他是怎么发现的,姜萱有点生气,他总是不好好说话,非要故意吓唬她一次。


    姜萱低下了头,有点委屈的嘟囔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是住在大杂院的那些日子?”他语气漫不经心。


    “……”这么早?


    姜萱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简直无话可说。她张了张唇,心里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是怎么发现自己有空间的。


    又或者说,他是不是也像当初的徐长安一样,暗地里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姜萱问不出口,心里堵得慌,垂着脑袋半晌不说话。


    郑西洲见状,多少猜到她那稀奇古怪的脑瓜子里又开始脑补一场阴谋大戏。


    虽然一开始他确实有刻意接近调查的动机,但从头到尾,他对姜萱的喜欢,亦没有半分作假。


    他摸了摸姜萱长发,低声道:“原本我打算装作不知道,只要你不说,我一辈子都不会问。可你做事太不谨慎!”


    “……”姜萱不想认这口黑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服气,呛声道,“昨天我也很谨慎了,没有别人看见。”


    “那我是怎么知道的?”他反问。


    姜萱抬头,飞快地瞄了他一眼,鼓起勇气道:“因为你是我老公,是我闺女的爸爸,我信任你,不怕你知道这个。但是你骗我,你一直在偷偷观察我,你是不是也和徐长安一样的?”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前面的话让郑西洲甜到心里,后面的话又让他心惊肉跳。


    郑西洲咳咳两声,忙不迭撇清关系,“你别多想,我和徐长安可不一样。他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队长,当初怀疑你身份不明是他的本职工作,我就是矿上一搬运工,我盯着你干什么?”


    “你当我傻,派出所是明面上的,还有另一个国/安呐!”姜萱语不惊人死不休。  !


    郑西洲眉头一跳,险些被她惊得跳起来。


    他微微屈起手指,面上不动声色,淡定地弹了下姜萱脑门:“越说越离谱了。我若是在国/安,怎么能娶一个身份来历家庭背景样样说不清的可疑分子——”


    “我不是可疑分子!”姜萱超大声地强调。


    “……嗯,我也没见过你这样没用的可疑分子。”他趁机转移话题。


    “。”草。


    气归气,姜萱沉默了一下,诡异地没反驳他这句话。


    她又不是傻,巴不得和可疑分子撇清关系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落户的手续办得太容易了。


    她是正儿八经的黑户,凭空出现的一个人,身份来历统统说不清,虽然有郑西洲在中间作证帮忙,但也不该这么顺利。


    那时她只顾着高兴,没有深究其中原因,只求在江东市尽快稳定下来。


    如今再仔细想想,确实有挺多说不通的地方。


    起初徐长安一直怀疑她,甚至派人在医院监视,后来却轻飘飘地放过,在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匿迹。


    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伍兵,当真能帮她挡掉这么大的麻烦吗?


    姜萱不知不觉又攥紧了手指,长长的眼睫毛止不住颤抖,她想,郑西洲的身份兴许没那么简单。


    但是很奇怪,她并没有多大的反感情绪。


    郑西洲对她好不好,她自然知道。


    实话说,姜宣过得超棒的,无忧无虑,吃穿不愁,一天到晚惦记着吃喝玩乐,反正天塌了也有郑西洲顶着,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实际上,


    QAQ她就是这么做的。


    姜宣已经许久不动脑子思考了,遥想当初她初来乍到,千方百计卖手表、追人贩子、装受伤失忆、弄户口、兢兢业业找工作……


    往事不可追。她现在就是一货真价实的魔仙堡小咸鱼,跟着郑西洲过甜甜的小日子,有钱有粮有闺女,生活足够美好了。


    所以就不要计较郑西洲瞒着她的那点秘密了。


    不过,她心里想得开,不代表就要轻易放过这件事!


    姜宣甩了甩脑子里进的水,然后假意擦了擦眼角,定定地望着郑西洲,一双漂亮的眸子渐渐潮湿,“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没有。”


    “那你当初怎么把徐长安挡回去的?他当初都、都派人监视我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我?”


    “……”郑西洲无语望天。


    僵持数秒,姜宣实在憋不出眼泪了,更不敢和他对视,生怕他发现自己做戏,埋脸抽抽噎噎假哭。


    郑西洲起初还觉得头疼,原本他只是想着警告警告姜萱,别拿着自己的“小仙法”出去到处显摆。


    怎么话赶话,反而把自己以往的身份暴露了?


    涉及到组织机密,他不能坦白,更不能多说,只能搂着人慢慢哄,哄着哄着,他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郑西洲面无表情,拍了拍姜萱的后脑勺,“干打雷不下雨,你哭什么哭?”


    “……呜!”姜宣埋脸使劲哭。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哭声,郑西洲快气笑了,“你抬起头来。”


    “呜呜,我不。”


    “想吃肉包子吗?”


    “。”


    姜萱迟疑了一下,闭着眼装作没听见,继续噫噫呜呜。


    肉包子都不管用了?郑西洲笑了起来,怜爱地摸摸她脸颊,嗓音低不可闻,“姜宣,你不生我的气吗?”


    低声软语落到耳边,姜宣莫名有点心软。


    她恼恨地拍了他一巴掌,“换成你气不气?他们是不是让你盯着我,密切监视我,随时向组织汇报情况呐?”


    “没有,”郑西洲笑了笑,亲昵地抵着她的额,“我知道你有多大能耐,用不着监视。”


    姜宣冷哼。


    两人心照不宣,郑西洲不否认,但也没应声,姜宣想了想,想到国/安的特殊,索性也不问了。


    说到底,郑西洲不会害她,相反,他一定冒着不少风险保下了她。


    想到过去安安稳稳的生活,不用担惊受怕,更不怕时时刻刻防备公安调查,


    姜宣牢牢抱紧了男人,闷着声音说:“郑西洲,你不好奇我的来历吗?我真的是黑户,户口都是你亲自办下来的,你知道我的身份有问题……”


    郑西洲闻言,淡定地瞥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某块玫金色手表,“以前我问过你,你说你的生日是11月8号。”


    “是啊。”姜萱点点头。


    “……”郑西洲望着她懵懵懂懂的眼神,犹豫半晌,还是道:“算了,留着以后你自己发现吧。”小蠢蛋。


    姜萱只觉莫名其妙,追着问他想不想知道自己的来历,郑西洲摇头表示不感兴趣。


    姜萱有点挫败,低头搓了搓手指,眸光闪烁道:“那我的、我的乾坤袋你也不好奇嘛?”


    话音刚落,郑西洲难得撩起了眼皮,轻飘飘道:“刚吓唬你的话都当耳边风了?我说过,人心隔肚皮。不要把你的底牌告诉任何人。”


    “哪怕这个人是你也不行吗?”姜萱问。


    “是我也不行!”郑西洲不放心,抓着她警告道,“以后闺女出生了也不能告诉她,你给我藏好了。”


    “哦。”


    姜萱淡定地点点头,收回了隐隐约约的试探心思,仿佛什么都不懂,一脸无害,任由郑西洲揪着耳朵苦口婆心教导。


    她只要嗯嗯点头表示附和就可以了。


    她是傻白甜,但也不是真的又傻又白又甜啊。


    经过这一遭,姜萱还是没有坦白空间的秘密,但是她已然没了顾忌。


    才过了一晚上,郑西洲转头刚出门,再回来,姜萱手里已经举着一根冰冰凉凉的巧克力奶油雪糕了。


    大冬天吃雪糕,日子赛神仙。


    她一直舍不得动空间里的存货,导致现在还剩七八根雪糕,都是现代社会精加工出来的丝绒臻享巧克力奶油雪糕!


    姜萱笑得眼睛弯弯,冲着郑西洲道:“尝尝,给你吃一口。”


    “……”


    “郑西洲同志,奶油雪糕好吃吗?”


    “太甜了。”


    “哼哼,你现在肯相信你媳妇儿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了吗?”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除夕,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春联早早张贴,年味儿越来越浓。


    要过年了。


    矿上放了七天长假,放假的前一天,正好发放票券,姜萱凭着自己圆溜溜的孕肚,厚脸皮从工会那儿要了一张奶粉票。


    “一二三四五六七,奶粉票,糕点票,糖票,布票先放着……早点给闺女囤口粮,今年要闹饥荒了,日子不好过,不好过。”


    姜萱一边数着票券一边低声嘟囔。


    不远处,郑西洲正喝着水,闻言呛得惊天动地,咳嗽了半天才缓下来。


    姜萱拧眉,转头冲着他遥遥喊道:“没事吧?”


    “没、没事。”


    “喝水还能呛着?”姜萱翻翻白眼,扭头继续搜刮票券,没把他当一回事。


    郑西洲眼角抽抽,叹了一口气,瞅着她的行径,下意识也开始盘算起了家里的囤粮。


    自打和姜萱结婚,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他便断断续续从黑市里搬回来不少粮食,更不用提姜萱又娇又挑食,一次次搬回来的精米白面只会多不会少。


    如今再打开存放粮食的橱柜,看似满满当当,实则缺斤少两……郑西洲捏捏眉宇,有点头疼。


    他估摸着剩下的粮食全被姜萱偷偷拿了,她、她到底背着自己囤了多少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攥着好不容易攒下的花花绿绿的票券,姜萱几乎逛遍了整个百货大楼,趁着采买年货给闺女囤口粮,但也不敢大肆采购,只能一样买一点。


    剩下的,她去供销社慢慢买,不着急。


    短短几天,姜萱忙得脚不沾地,郑西洲更忙,稍不留神就不见了人影,不知道在外面捣鼓什么。


    不过他倒是不声不响干了一件大事!


    听说矿上的王大丫被开除了,姜萱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转了好几圈的流言。


    苏圆圆拉着她出来逛街,兴奋地谈起八卦,“你不知道,家属区的职工都看见了,她趁着放假没人,大半夜去车间偷了一批零件,结果被保卫科的那帮人正好撞见了……”


    原本王大丫死不承认,一听到要转送公安局,吓得腿都软了。


    大半夜闹了一通,觉都没睡好,老矿长气得够呛,和矿上的其他领导开会,当场就把人开除了。


    她是临时工,倒也不用费劲地办什么离职手续,若是再不安分继续闹,直接转公安局,盗窃公家的财产,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看矿上想不想追究了。


    “听说是她男人赌输了不少钱,家底都输光了,她没办法,只能打起了矿上的主意……车间的那些零件拿出去能卖不少钱呢。”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她男人的参与,谁也不清楚,毕竟王大丫不肯出面指认,矿上更是懒得搭理她家的破事。


    只吩咐保卫科加强了夜间巡逻,坚决不让这种事儿再发生了。


    听到这里,姜萱乐得眼睛弯弯,当初那死丫头故意泼她开水,害得她憋屈受气,如今总算得了教训。


    不等她偷偷幸灾乐祸,当天下午,回家的路上,姜萱在小洋楼门口撞见了蓬头垢面一脸狼狈的王大丫。


    “姜萱!”


    “你在这里干什么?”姜萱连忙后退了一大步,小心护着自己的肚皮,生怕她又发疯。


    王大丫死死盯着她,目光出乎意料地平静,“是你们对吧?我知道郑西洲认识不少混混二流子,他们拉着人打牌,先是赌小钱,后来赌大钱,赌到最后输得一干二净。”


    姜萱抿抿唇,硬着头皮道:“你的事儿我也听说了,这和郑西洲没关系,你少污蔑人。”


    “你以为我会信吗?”她笑了起来,眸光向后方瞥了一眼,似乎期待着什么,“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前我给公安局投了一封举报信,等啊等,等了两个月,也不见你们夫妻两个遭殃……”


    话音落下,姜萱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你举报我们?你举报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个能闹出人命的?”


    “你们这不是没出事吗?”她冷笑。


    “……”emmmmmm姜萱一秒冷静下来,想了想,估计郑西洲早就知道举报信的事情,所以做事才这般狠。


    这年头,举报信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萱瞅了瞅她平静的脸色,危险雷达滴滴作响,她很惜命,更不用提肚皮里面还有一个小闺女呢。


    想到这里,姜萱又悄悄地后退了两步,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点慌,郑西洲不在家啊,那王八蛋跑哪儿去了!


    姜萱护着圆溜溜的肚皮,深吸一口气,“我不跟你吵,我有事,先走了啊!”


    说罢,姜萱拔腿就跑。


    刚转过身,迎面出现一个陌生女人,衣着明艳,酒红色的羊毛围巾把她的脸蛋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妩媚眼眸。


    擦肩而过的刹那,她忽然抬手。


    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不知道在何时,已经抵到了姜萱的腰间。


    第86章 第 86 章


    往日热闹的黑市有点冷清,临近除夕,人影稀疏,几个衣着破旧的庄稼汉蹲在角落,揣着袖子安安静静。


    “洲哥,你要买什么?最近咋不见你倒买倒卖呢?”


    黄三冻得直跺脚,要他说,大冬天冷风袭人,明晚就是除夕夜,不呆在家里包饺子过年,还出来折腾啥?


    “对了洲哥,王大丫那事算是、算是结束了吧?她都被矿上开除了。”


    “当初我怎么跟你交代的?”郑西洲问。


    “……”黄三无语望天,“我真没办法了,她死赖着要呆城里,我总不能抓着她扔到乡下去吧?”


    “张耀祖怎么说?”


    “嘿,他也不是东西,指着王大丫回娘家拿吃拿喝的,正好补贴他呢。”


    郑西洲笑了一声,“不管他,你们收手,由着他们一家子折腾去。”


    “好嘞!”


    马马虎虎算是办完了事,黄三搓搓手,开始惦记郑西洲答应的好处,“洲哥,你那两间砖瓦房,啥时候给我啊?”


    “……”


    “先给钥匙也行啊!买房的钱我先欠着,以后赚钱了一定给你。”


    郑西洲眼角抽抽,懒得搭理他,在黑市四处闲逛,偶然瞥见一袋灰扑扑晒干的蘑菇,慢悠悠地来到摊贩前小声问价,


    “老人家,这山货怎么卖?”


    “不卖钱,你有糖票吗?俺想换糖票。”老头儿目光灼灼。


    糖票不稀罕,但是乡下人一年到头能领两张票券就不错了,城里人月月都能领,老头儿正缺糖票,最好是红糖票,他的小乖孙就爱喝红糖水。


    郑西洲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除了一沓钱,票券是一张都没有。


    ……黄三瞅了一眼,纳闷道:“洲哥,你没票啊?”


    “你有吗?”他反问。


    “有啊,前两天刚收了几张。”


    “借我周转周转。”郑西洲面不改色。


    黄三不以为然,拿出兜里卷成乱七八糟的一团,“白糖票行不?我这儿只有两张红糖票。”


    “拿来我看看?”郑西洲伸手,摆明了全部都要。


    “……”黄三默默交了过去。


    郑西洲简单理了理,动作毫不客气,低声和老人家商量,“三张糖票,这还有一豆腐票,四张票换你的一袋山货,行不行?”


    “行!”


    “这是高粱米?怎么卖?”


    “一斤两块三,”旁边的妇女紧张喊价,顿了顿又补充道,“俺急着换钱,不然也不会卖,你们不知道,乡下都缺粮呢。”


    黄三倒抽了一口气,这价格岂止翻倍,都知道黑市的粮食贵,但也不能这么贵?


    粮店里一斤高粱米只要一毛钱!


    谁知郑西洲眼睛眨也不眨,当即爽快地掏了钱,一小袋高粱米扔后边,黄三忍着心痛,任劳任怨扛东西。


    “洲哥,咱没必要买这么多是不是?这价钱不划算啊!”简直让人当傻大头宰了。


    眼瞅着郑西洲越来越过分,见了粮食就买,大把的钱票哗啦啦地流,黄三止不住肉痛,钱也就罢了,那票券是他辛辛苦苦打牌赢回来的……


    他大着胆子谏言:“洲哥,兴许这几天黑市粮价涨了,说不定下个月就便宜了呢,咱们到时候再买也不迟啊。”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怂道,“嫂子、嫂子能让你这么花钱吗?”


    话音落下,郑西洲撩起眼皮,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黄三闭嘴了。


    半小时后,两人离开黑市,满载而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风呼啸,带来森森寒意。


    黄三一边扛着麻袋,一边凑过脑袋暗搓搓打听,“洲哥,我听说你又找老周捎东西呢?”


    郑西洲不打算隐瞒:“前两天他到南边跑运输,托他买点挂面。”


    “……”怎么又是买粮食?


    他脑子不笨,咂摸了半晌,想到郑西洲四面八方消息灵通的路子,心底渐渐开始打鼓,试探道:“这是囤粮啊?”


    “你才看出来?”郑西洲笑了笑,“你猜城里什么时候闹饥荒?”


    “!”


    “不对,城里还有供应粮呢,粮管所那帮人可不是吃白饭的!乡下闹饥荒就算了,咱们是城里人,吃的是商品粮……”


    小巷安静幽深,正说着,前面传来低低的猫叫声,一只瘸着腿的黑猫从墙上飞快跃过。


    郑西洲停下脚,皱着眉打量那只猫。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黑猫了,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太舒服。


    大概是这猫太过可怜,浑身脏污,瘦骨嶙峋的,还瘸了一只腿。


    估计没人养,是野猫。


    郑西洲收回视线,没再关注,转头便走了。


    还没走多远,鬼使神差的,他指使黄三道:“你去,把那只猫带回去,洗干净了养着。”


    “……不是,我养猫干什么?”黄三一脸懵逼。


    “你去不去?”


    “我去。”


    黄三苦逼地去抓猫。


    郑西洲赶着回家,扛起了地上的麻袋,叮嘱道:“我先回了,你抓着猫好好养着,养胖了给我看看。”


    “……洲哥!”


    “别喊了,明天给你钥匙,两百块的买房钱,提前把欠条给我写好了。”


    “洲哥你放心我一定把这猫养得白白胖胖!”


    “……”


    回家的路上,郑西洲遥遥看见小洋楼亮起的灯光,温暖柔和,像极了夕阳西下的傍晚天空。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到院落前,他利落地掏出钥匙,刚走进门,二楼传出呜呜的细微动静。


    他皱着眉抬起头,却见姜萱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半闭着眼坐在楼梯口,额角淌着血,像是手脚虚软使不上劲,连靠着栏杆的动作都要身后的女人扶着。


    “郑西洲,你还记得我吗?”女人轻轻一笑。


    时光仿佛在一刹那忽然冻结,郑西洲瞳孔骤缩,屏住了呼吸,眸光定定地看向她手下的姜萱。


    姜萱……


    姜萱意识不清,四肢酸软靠在栏杆上,天知道这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模样瞧着很是眼熟,皮肤细白,一双漂亮的眸子水波流转,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姜萱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对方身手利落,还有枪,让人防不胜防。


    原本姜萱想着慢慢周旋,实在不行还有空间,空间里有枪,姜萱多的是机会出其不意。


    哪里知道另一边的王大丫恨她恨得咬牙切齿,趁着姜萱一时不察,抄起茶壶就砸了她脑袋,姜萱差点当场晕厥。


    脑袋晕晕乎乎,耳朵里也是嗡嗡嗡的响,情况似乎有点糟糕——像是脑震荡。


    姜萱闭上眼,意识渐渐坠入黑暗,她止不住想睡,另一边却警告自己绝对不能睡。


    仿佛这一觉睡过去,定会让她终身后悔。


    姜萱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撩起眼皮,眸光涣散盯着楼下男人的身影。


    别上来啊。


    她迷迷糊糊想着,不要冒险,也不要受伤,她、她能自救的。


    姜萱眼前时不时发黑,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就能倒头睡过去。


    所以上一世,郑西洲的劫难就在这里吗?


    姜萱心脏狂跳,前所未有地死死掐紧了手指,也不管是不是徒劳,发了狠一样咬住舌尖让自己清醒。


    似乎察觉到姜萱的动作,女人垂下了眸,冰凉的枪口对准了姜宣脸颊,“你再动一下试试?”


    “你别动她。”底下传来冰凉声音。


    郑西洲闭了闭眼,手指微动,冷静道:“你别动她,冤有头债有主,和你有过节的人是我,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她可不是不相干的人。”女人拍了拍姜萱的脸颊,嗓音柔柔,“听说你追了好久才把这丫头追到手,结了婚,夫妻两感情很好呢。”


    郑西洲握紧了拳,眸光冷冷地盯向后方。


    王大丫吓得退了两步,转瞬又反应过来,挺直了腰背,攥紧手里东翻西找的一沓钱票,“我、我只不过说了两句实话。”


    她是碰巧在矿区门口遇见了这女人,鬼迷心窍给对方指了路,顺便给自己也出一口气而已。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血花迸溅,王大丫倏忽睁大眼,到死也没想明白是怎么丢了命。


    姜萱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子弹擦着她脸颊飞过,差一点,差一点死的就是自己了。


    女人收回枪,冲着郑西洲笑意盈盈道:“怎么样?少爷,我帮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也表示一次诚意如何?”


    郑西洲喉结微动,冷汗几乎浸湿了背后,他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女人嗤笑,枪口再度对准了姜萱:“你当真要和我赌?你赌得起吗?”


    郑西洲抬头,望着姜萱吓傻呆滞的模样,最终还是抬起了手,翻出随身携带的手‘枪,利落地扔了出去。


    姜萱眨了眨眼,眼眶渐渐潮湿。


    半晌,他才笑了笑轻松道:“傻妞儿,你别哭。我和她认识,她就是程红霞,我和你提过的,她不会、不会伤我——”


    “砰。”枪声第二次响起。


    子弹袭来的那一刻,常年的从军生涯让郑西洲本能地向后滚了一圈,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击。


    事情发生的太快,姜萱反应不及,慢半拍地抓紧了栏杆,生怕他哪里受了伤。


    直到看清男人脚腕上的血迹,姜萱眨了眨眼,神情恍惚,二妮儿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我根本不敢记起这件事。因为他平时走路很正常,裤腿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来。”


    “我也从来没有听你说,更不敢问。”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你都要结婚了,不知道他有残缺吗?”


    姜萱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转头看着身后的女人,恍然道:“原来是你,是你伤他的。”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几乎没人听得见她说了什么。


    郑西洲隐约有所预感,低垂的脑袋忽然抬起来,沉着冷静的目光和姜萱对视,姜萱脸色惨白,对着他张了张唇。


    “我给你报仇。”他看见她说。


    我给你报仇。


    她不就是仗着自己有枪吗?她也有啊。


    姜萱恍若做梦一般,集中了注意力看向空间,手指发着抖,似乎还在犹豫。


    当枪声再一次响起时,姜萱回过神,迟钝地转头,看见男人闷哼着跪在地上,额上冒出冷汗。


    有生以来第一次,姜萱对一个人起了杀心。


    “砰。”这一声来得突兀又遥远。


    郑西洲惊骇抬头,粘稠血液迸溅开来,犹如炸开的烟花。


    姜萱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那女人慢慢倒下去,眼前一片血红。她慢半拍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皮,摸到了不少红白相间的东西。


    “姜萱!”


    “姜萱!”


    有人蒙上她呆滞的眼睛,手指发着抖,“别怕,别看这些东西,没事了,没事,傻妞儿,我送你去医院,你乖乖睡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


    姜萱也希望这是一场梦。


    可梦里的场景如此真实,离得那么近,浓稠血浆迸溅到她脸上,像洗不掉的红色油漆。


    她闭上眼睛,牢牢抓紧了男人的臂膀,终于抵抗不住昏睡的本能,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三天过后。


    江东市人民医院,姜萱始终昏迷不醒,郑西洲红着眼守在床前,“她怎么还不醒?”


    从部队医院连夜调来的脑科专家,同样仔细做了一番检查,“她的后脑勺受到重击,按理说失血不算严重,也该醒了。”


    “那怎么还不醒!你是说她装昏迷吗?”郑西洲怒极。


    “郑西洲!你冷静点!少给我添乱。”刘局摁着他坐回轮椅上。


    医生也说不清,实话实说道:“人的大脑是很复杂的东西,国内现有的医学技术查不到更多了,再者,她怀着孕,不能随便用药,我们已经尽力了。”


    “兴许是惊吓过度,换你一个大老爷们也得睡几天呢。”


    郑西洲闭了闭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自己,“是,她胆子那么小,见了毛毛虫都要吓得跳起来,我们搬到小洋楼那天,柜子里藏着一窝老鼠,她都能吓得从楼梯上咕噜咕噜摔下来……”


    姜萱躺在床上迟迟不醒,在梦境中浮浮沉沉。


    一会是漫天遍地的血,倒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她;一会是郑西洲躺在手术室,浑身鲜血生死未卜……


    梦境格外真实。


    她抖着手双手沾满了血蹲在手术室门口,身子控制不住发抖,紧张地看着那扇门,生怕里面的人熬不过去。


    在梦里,好像事情闹得很大,刘局和钟叔都来了,还有好几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生脸孔,面色严肃,穿着军装,肩上橄榄枝加两星,似乎是很高级别的将官。


    她头脑混乱,只知道放声大哭,听不清那些人到底说了什么。


    他失血过多,昏迷失去意识,好几次心跳骤停。


    有医生护士出来,眉头紧皱,低声和那些军人说着什么,然后那个肩上挂着橄榄枝的老头儿眸光复杂地看着她。


    到最后,姜萱被关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又阴又冷,虽然床上备着厚厚的军棉被,旁边还有生火的铁皮炉子,但她还是觉得骨头缝里渗出越来越多的寒意,犹如坠入冰窟。


    在禁闭室的第一个夜晚,姜宣裹紧了厚棉被,迷迷糊糊闭上眼,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温暖明亮的医院里。


    “简直胡闹!我刚离开了一晚上,怎么就把你关进去了?”陌生的老头儿恨铁不成钢,一边抖着手给她削苹果,一边数落她不懂事。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呢?后脑勺还疼不疼?他们也是,尽顾着那臭小子,不把你当一回事,回头我骂他们去。”


    姜萱张了张唇,泪眼婆娑,眸光急切地看着他。


    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老头儿忙道:“你别怕,那臭小子命大,活着呢!刚做完手术,还在里面睡着,说是要继续观察,医生不让我们进去看他。”


    “他好着吗?”姜萱哽咽。


    “好着呢好着呢,别哭,没事,好歹命是保住了,部队里比他重伤的更多呢,不都好好活下来了?没事,没事的。”老头儿也像是安慰自己,反复说了好几遍没事。


    梦境断断续续,姜宣看不到后面的事情,只知道眼前画面一转——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知了在窗外不停地叫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婴躺在摇篮里,头上扎着羊角辫,像是刚睡醒,睁大了一双懵懵懂懂葡萄似的眼睛。


    看到这里,姜宣的心都快化了。


    这、这是她生下来的小闺女吗?原来长这样,圆乎乎的脸,双眼皮大眼睛,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小脚,皮肤白白嫩嫩,头发有些自来卷,像一个小天使。


    “阿萝也醒了?来,爸爸抱。”旁边忽然有人走过,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穿着长衣长裤,走路似乎不太熟练,但步伐很稳。


    他逆着光,背对着姜宣,微微弯腰抱起了小闺女,“阿萝乖,你妈妈又赖床,偷懒不做饭,我们去叫她起床干活。”


    姜宣:“……”


    ————————


    ——


    所以上一世虽有磨难,但最后还是很甜的(头顶锅盖.jpg


    第87章 第 87 章


    傍晚。


    许久没露面的徐长安也来了,拿着记录本,和郑西洲站在病房角落例行调查。“刘局托我问一些话。”


    “问什么?”


    “你有枪我们不意外……”他说,“以你的能力,未必不能制服一个程红霞。可是我回去仔细查过,发现导致她致命的那颗子弹,不像是从你那个方向——”


    郑西洲抬眼:“你什么意思?”


    徐长安紧握钢笔,看向了病床上迟迟不醒的姜宣,正犹豫着开口,却被郑西洲抢先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郑西洲笑了起来,“这件事情追究到底有什么意义?问清楚了有用吗?”


    “退一步说,就算姜萱会使枪,但我也会,她是我媳妇儿,我不能教她用枪防身吗?”


    “可以。”徐长安收了笔,不打算继续问下去。


    事实上他就是一炮灰,刘局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让他出面当坏人。


    郑西洲把事情都揽到自个头上,把姜宣的嫌疑撇得干干净净,即便他们隐约怀疑哪里不对,但空口无凭,也不好随意下定论。


    更何况那程红霞原本就是罪有应得,做什么不好,偏要和敌特扯上关系。


    问完了交代的任务,徐长安不愿多呆:“局里忙,我赶着回去,先走了。”


    “徐长安,”郑西洲忽然出声,“到今天你还在怀疑她?”


    “没有,我只是例行一问。”


    郑西洲:“她的户口是怎么来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当初你不是没有机会,知道你和我差在哪里吗?”


    徐长安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


    郑西洲笑了笑:“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不会拿她最害怕的事情灼灼逼人。”


    “你应该看得出来,她就是一胆子挺小的富家大小姐,没什么心机,自小养尊处优,只怕根本没吃过苦,至于后来……她的成分可能有点问题,兴许和我一样是地主崽子,也可能是富农,但和敌特绝对、绝对扯不上关系。你懂我的意思吗?”


    徐长安久久没说话,末了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再查下去了。”


    关于姜萱的一切调查和猜疑,早就该彻底结束了。


    他们都看错了人,只有郑西洲没看错。


    姜萱浑然不知自己的麻烦已经被郑西洲解决地干干净净,当她睁开眼醒来的时候,正是夜半时分。


    医院静悄悄的,四周很安静。


    她的病床前亮着一盏小夜灯,微弱的灯光下,郑西洲缩在一张简陋的架子床上睡得正沉。


    他看起来很狼狈,胡子拉渣,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像是接连几天没睡好。


    姜萱眼睛眨也不眨,安静地看着他。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清清楚楚看见了上一世的结局,他身中数枪重伤昏迷,在手术室几近面临死亡。


    但幸好,这一次,他不需要再面对那些噩梦了。


    姜萱抿了抿干涩的唇,伸出手,忍不住摸了摸他身上的被子。


    下一秒,只见男人眼皮微动,忽然猛地惊醒。


    差点把姜萱吓一跳,“……”


    两人眸光对视,郑西洲眨了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太确定地摸了摸姜萱的脸颊,仿佛还在怀疑自己是做梦。


    “醒了?”他嗓音沙哑。


    姜萱鼻子酸涩,抬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我想喝水。”


    话音落下,郑西洲手忙脚乱,下床穿鞋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他脚腕缠着绷带,应该是枪伤未愈,只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给她倒水。


    暖水壶就在桌上放着,水温刚刚好,他急匆匆倒了一杯水,坐到床边小心翼翼扶着姜萱起来。


    看着姜萱咕噜噜干完了一杯水,郑西洲这才回过神,迟钝地揽住了人低声问:“脑袋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喊医生。”


    “别喊。”姜萱小声说着,急忙拽紧了他的衣袖。


    大概是睡得太久,姜萱现在前所未有地清醒,目光灼灼看着郑西洲,“大半夜还有医生值班呐?”


    “有。”


    “别喊了吧?”姜萱碰了碰他下巴长出来的硬硬胡茬,“我现在很清醒,胳膊不疼腰不酸,脑袋不晕身上也不疼,感觉挺好的,你让医生睡个好觉,我们明天再检查。”


    郑西洲还没说话,姜萱见状,索性整个人往他怀里钻,“没事,你见过哪个病人手脚这么有劲的?”


    “你睡了四天。”他哑着声音开口。


    “还好还好,”姜萱显得没心没肺,安慰他道,“你忘了,我刚来江东市那会,在医院昏迷了七天呢。”


    “……”这算哪门子安慰?


    郑西洲失笑,见她眸光水润有神,像是一下子恢复了生机,“真的没事?”


    “没事。”姜萱仰脸,重重亲了他一下。


    郑西洲闭了闭眼,低头贴着她的额,语气压抑克制:“你怎么睡了那么久?是吓得做噩梦吗?做噩梦也该有点动静,怎么就那么安静,手指都不动一下……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姜萱竖起耳朵认真听,心脏麻麻痒痒,像爆炸的可乐瓶盖,又酸又甜。


    不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郑西洲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若是没出事,我们该回家过年的。”


    过年?


    姜萱迟钝地回过神,慢半拍地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她睡了四天,三天前就是除夕,错过了除夕夜,大年初一的拜年收红包也没了,大年初二回娘家……


    算了,这个也不用想了。


    大年初三不拜年,大年初四,也就是今晚天亮以后,祭财神啊!


    姜萱越想越糟心,嘟囔道:“我提前买的烟花鞭炮、我的猪肉白菜馅水饺……我的拜年红包……”


    最后一个词刚落下,郑西洲笑了笑,抓着她的手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了两个厚度相当惊喜的红包。


    “!”


    姜萱高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郑西洲看着她,低声宠溺道:“早就备好了,两个红包,一个是你的,另一个是给闺女的。”


    两个红包都是一百块,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叠一沓,姜萱拿到手,哼哼唧唧不满意:“你的钱好像永远花不完。”


    “……”


    “我去叫医生。”


    “喂!有本事你别转移话题啊!你喊医生干什么?不许走!”


    “……”郑西洲回头,看到她生龙活虎的模样,喉结动了动,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唔。”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户撒在地上,拉长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姜宣在医院住了差不多十天,一是为了观察后脑勺的伤,二是为了郑西洲。


    他腿上中了两枪,虽说子弹取得及时,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姜宣总觉得不安心,摁着他在病床上老老实实躺了一星期。


    住院期间,钟叔和刘局前来探望,钟叔带了新鲜出炉的排骨汤,笑眯眯地看着姜宣一口一口喝汤。


    刘局则是拉着郑西洲出去谈话。


    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郑西洲拄着拐杖慢悠悠回来时,刘局气急败坏地急匆匆离开。


    “怎、怎么就走了?”姜宣放下喝汤的勺子,神情有点忐忑。


    “没事,”郑西洲坐到床边,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长发,“他这会忙着呢,顾不上咱两。”


    钟叔问:“你说了什么?把他吓得转头就跑。”


    郑西洲淡定地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也没说什么。老政委关心我的伤,拍了加急电报说要来看我,从西北到江东市,算算火车到站的时间,今天下午就该到江东市了。”


    “!”


    钟叔蹭的站起来,急道:“我、我去火车站迎迎他。”


    眼瞅着他和刘局一样撒丫子就跑,不到两秒钟,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


    姜宣纳闷:“你说的老政委是谁?他很厉害吗?”


    “岂止厉害?”郑西洲眼神温柔,“他是一个很慈祥很和蔼的老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一个人,他见了你一定很高兴。”


    “为什么见了我会很高兴?”姜宣摸不着头脑。


    当天夜晚,姜宣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陌生的老头儿笑眯眯地坐在她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似乎很满意,话里话外都在关心她肚子里的闺女,“月份多大了?孕吐反应重不重?别怕花钱,想吃什么尽管说,老头子给你买!”


    “……”姜宣大囧。


    其实她见过这个老头儿,在梦里见过。


    别看他现在衣着朴素不起眼,但是在梦里,这个人来头相当大,肩上橄榄枝加两颗星,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卫员。


    刘局都得在他手下乖乖挨训!


    想到这里,姜宣拘谨地冲他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好对方似乎也挺忙,坐下来和姜宣说了一会话,便跟着郑西洲出了病房。


    姜宣心想郑西洲简直神了,居然还能认识这号人物,她最初以为郑西洲就是一混混二流子,不要脸还耍流氓。


    现在……QAQ姜萱只想牢牢抱紧这根金大腿,三年’饥荒还能靠自己努努力熬过来,未来还有文化‘大’革‘命呢。


    到了1966年,时局飘摇,风雨交加,凭着郑西洲的背景,在江东市这个小地方,自保绝对够用了!


    日子渐渐恢复平静。


    姜萱出了院,郑西洲也拄着拐杖回家养伤。


    小洋楼闹出过人命,郑西洲嫌不吉利,也怕姜萱有心理阴影,不声不响就带着她去了雁南路另一端的花园洋房住。


    也是在路口,面积不算大,很袖珍的一个二层小洋房,但是看起来很脏,墙体乌漆嘛黑,似乎比原来那栋更破更烂。


    天知道姜萱搬家时的震惊眼神!


    他、他到底有几个小洋楼?


    ————————


    正文完结。


    番外会写写几年后的光景。姜姜和她的小闺女。还有现代的番外。


    大家想看什么评论区发言,我努努力多写。


    第88章 第 88 章


    1962年,盛夏。


    六月的天热得吓人,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出了门,不多久便能让人热出一身汗。


    从黑市出来,郑西洲把沉甸甸的两小袋米面扔进箩筐,然后挂在自行车把手上,骑着车一路飞快回家。


    路过街边的供销社时,店门口摆放着一个海鸥牌大冰柜,头发花白的阿婆招手吆喝,“小郑啊,今天不买冰棍啦?”


    郑西洲顿了顿,停下自行车,“来两根。”


    “还是绿豆冰棍?”


    “嗯。”


    阿婆笑眯眯收了四毛钱,一边拿冰棍一边念叨:“哎,你们夫妻两个还是不会过日子,别人都图糖水冰棍便宜,就你们隔三差五吃绿豆冰棍,小姜也是,说什么糖精吃多了不好,尽瞎说。”


    “……”


    郑西洲不应声,他今年又调了岗,还是在矿上,从运输队小组长转成了保卫科副科长,一下成了正儿八经的中层干部,工资级别也就提了上来。


    一个月四十八块,再加上姜萱的工资,不至于吃两根冰棍都要抠抠搜搜。


    阿婆把冰棍递给他,他接过来,咔嚓咔嚓就啃了一根,总算觉得周身的热气散了不少。


    阿婆还在念叨:“……你们得为阿萝想想,她今年就要上幼儿园了吧?”


    “是,下个月就去报名。阿婆,走了啊。”阿婆人不坏,就是年纪大了爱念叨,逮着谁都要叨叨两句。


    郑西洲没空和她聊天,这天气热得让人烦躁,趁早回家睡觉才好。


    今天是周日,不上班,街上的人也少,大概都嫌天气炎热,不想出门。


    回到家,郑西洲小心翼翼开门,只见房间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


    他放下手里拎的面袋子,拿着还没化的绿豆冰棍上了二楼,看见床上赫然睡着一大一小母女两人。


    姜萱侧着身子睡得正沉,旁边的小女孩也闭着眼,年约三四岁,扎着羊角辫,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肚皮上盖着一块小薄毯。


    看到小闺女,郑西洲的心软了软,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绕着床走到姜萱那边,拿冰棍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姜萱一个激灵被冰了醒来,看见是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闹我干嘛呀?”


    郑西洲嘘了一声,晃了晃还在冒着冷气的绿豆冰棍,压低声音道:“快吃,别让阿萝看见了。”


    阿萝年纪小,吃了冰的容易肚子疼,搞得夫妻两大热天想吃冰棍都得躲着闺女吃。


    姜萱眼睛一亮,高兴地重重点头,伸胳膊要抱,郑西洲一手拿冰棍,另一只手像是抱小孩一样把姜萱抱起来,“走,去楼下。”


    “小声点,”姜萱提醒他,“阿萝睡着呢。”


    “她睡多久了?”


    “没多久,十二点刚睡着。”阿萝这一觉,最少能睡两小时。


    姜萱心满意足啃冰棍,郑西洲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十二点半,时间还早呢。


    他被这天气闷得止不住燥热,关好门窗,拉着姜萱就进了堆放杂物的小仓库。


    “唔!你抢我冰棍干什么?”


    “一块吃。”


    姜萱愣了愣,低头瞥见他拉开拉链的动作,脸颊唰的红了又红,“郑西洲同志!我想起来了,楼上的风扇还没关呢,我去关风扇啊,别让阿萝吹感冒了。”


    “那风扇我早关了,你过来!”


    “……”


    良久,郑西洲扔掉那光秃秃的冰棍,夏日燥热,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隐约传了进来。


    日光渐盛。


    仲夏炎热,时清日长。他呼吸仍然透着热气,背心都汗湿了,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扣紧姜萱腰肢,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吻她脸颊。


    这几年姜萱变化不小,大概是从前年纪小,十九岁,那时青涩酸甜,现在才是彻彻底底长开了,像一颗清甜的水蜜桃。


    “姜萱……”


    “姜萱……”


    姜萱快被他磨死了,眸光涣散,临到最后结束时才迟迟想起来,嗓音哑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你套呢?”


    “……”好像是忘了。


    一个月后,姜萱坐在妇产科门口,捏着孕检的报告单子怀疑人生!


    郑西洲摸摸鼻子,不太敢冒头,把穿着漂亮蓬蓬裙的小闺女推过去,“阿萝乖,帮爸爸问一下,你妈妈心情怎么样?”


    小阿萝茫然地左右看看,似乎不太明白大人在玩什么游戏,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珠落到姜萱身上,“妈妈,爸爸让我问你——”


    话还没说完,姜萱跳了起来:“郑西洲!我鲨了你!”


    “妈妈……”


    “阿萝别怕,妈妈是找爸爸算账,不是找你算账,你乖乖坐着啊。”


    “阿萝。”郑西洲佯装有气无力,倒在长椅上闭了眼。


    穿着蓬蓬裙的小人儿见状,急忙站起来,小胳膊小手拼命摇晃:“妈妈,不要打爸爸,爸爸昏过去了。”


    “……”呸!姜萱没好气地踹了狗男人一脚。


    再怎么生气,二胎也必须生。


    既然不小心怀上了,姜萱是绝对绝对不会把这个小生命打掉的,这是她和郑西洲的孩子,姜萱舍不得。


    实话说,以前怀阿萝的时候,十月怀胎她并没有很受罪,孕吐反应毫无,吃嘛嘛香,睡得也香,只有月份渐大的时候才开始水肿。


    但是这点苦还能忍,郑西洲天天给她按胳膊按腿,端盆泡脚,伺候地相当周到。


    阿萝是个女宝宝,小天使在她肚子里乖乖的,几乎不怎么闹腾。


    但是生阿萝的时候疼也是真的疼!


    姜萱当初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顺产,母女平安,她累得翻眼睡死过去,醒来就在郑西洲怀里又哭了一鼻子。


    郑西洲也没想到她这么能哭,一哭他就止不住心软,听了姜萱的话,找医生拿避孕的套子,从此一心一意养阿萝。


    至于现在,他乐得走路都在飘,一手抱着娇娇软软的小闺女,一手牵着姜萱,开始期盼未来会有个什么样的小神兽了。


    是的,小神兽,这是他和姜萱学的一个词。


    从医院出来,郑西洲瞥了瞥姜萱的脸色,咳咳两声,不声不响给她塞了一张大团结。


    姜萱:“……”


    姜萱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到底没忍住,在闺女懵懵懂懂的疑惑表情下,面不改色收了钱。


    “我想吃肉!”


    “准了。”


    “红烧肉!”姜萱重点强调。


    “可以。”


    “还有水果,要那种个头大的苹果和梨,你给我多买点。”


    “行,明天买。”郑西洲统统一口答应。


    “你能去结扎吗?”


    “……”


    “什、什么?”


    郑西洲做梦也没想到生二胎的代价就是自己也得去医院挨一刀。


    这年头医疗技术还没那么先进,结扎这个小手术更是少见。


    他磨磨蹭蹭去了医院咨询,问完以后回来就躺到了床上,脸上抗拒,心里抑郁,丧的像只丢了尾巴的狗。


    姜萱:“……”不是,有那么难过吗?


    想了一晚上,郑西洲下定决心,指天发誓他以后绝对不忘小雨衣,一口气买了七八个,还是进口货,薄薄的一层塑料膜,隔绝了他千千万的子子孙孙。


    姜萱:“……”行叭。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


    1966年。


    第一个红。卫兵组织在某个附属中学成立,此后迅速遍及全国。


    很快,轰轰烈烈的大规模知青上山下乡也开始了。姜萱亲眼见证了这一段历史的开端。


    谁也说不清是怎么乱起来的,学生们不好好上课,一天天喊着口号四处闹腾。


    这段时间,姜萱着实心惊胆战,下了班就赶着去矿区幼儿园接双胞胎。


    双胞胎是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姐姐,最后是弟弟。姐姐刚出生的时候瘦巴巴的,弟弟倒是格外壮,哭声那叫一个亮。


    只怕是两孩子在肚子里争营养,姐姐争不过弟弟。


    姜萱那会生完孩子就累得睡死过去,听说郑西洲当时气坏了,照着弟弟的屁股就轻轻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以后你当哥哥!”他一句话就把双胞胎的大小改了过来。


    当了哥哥就要照顾妹妹,郑西洲是这么想的。


    姜萱到了幼儿园,正好赶上放学,她一手牵一个小不点,左边是虎头虎脑胖嘟嘟的小男孩,右边是乖乖巧巧舔着大白兔奶糖的小闺女。


    小男孩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郑西洲,性子和郑西洲像了十足十,“妈妈,幼儿园那个大胖又欺负妹妹,他老是揪妹妹的羊角辫。”


    妹妹鼓着脸颊,慢半拍的点了点头,表示很生气。


    姜萱也气:“下次你揍他一顿。”


    小男孩摇摇头:“爸爸说了,男子汉不能打架,我偷偷伸脚,让他摔了个大跟头!”


    “……”小小年纪就这么心黑?


    姜萱沉默了一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一定是郑西洲教的!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出了幼儿园,在门口的阴凉处等了等。


    没多久,只见郑西洲骑着自行车出现,后座上坐着一小女孩,也就是长大后的阿萝,背着小书包,梳着两根麻花辫,笑得露出两颗尖齿。


    “爸爸。”两个小不点奔着跑过去。


    姜萱急忙跟上去,“慢点,小心摔了。”


    郑西洲扶稳把手,让两个小的坐到自行车横梁上,叮嘱他们抱紧了,这才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了起来。


    路上,有胳膊上绑着红布条的中学生浩浩荡荡走过,姜萱下意识看了他们一眼。


    别人什么感觉姜萱不知道,姜萱是真怕这些红。卫兵,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躲到了郑西洲背后。


    郑西洲也发现了这一点,目光悠悠的落到了姜萱身上。


    回到家,陪着小神兽们吃饭玩耍做作业,好不容易哄睡了,夫妻两双双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上二楼。


    郑西洲倒头就睡,姜宣心里不踏实,想到白天碰到的红。卫兵,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有人无奈地叹口气,爬起来摁亮了床头的灯,“过来,给你看看上头发的最新文件。”


    “……?”


    姜萱脑袋凑过去,文件言简意赅,典型的字越少事情越大!


    ——“红星矿区积极响应政策,决定成立革。命委员会的通知”


    姜宣惊呆,那不就是革委会吗?矿上也开始搞革。命了?


    郑西洲扔了文件,满不在乎道:“消息还没传下去,这个破委员会就有人争着抢了。”


    “抢什么?”


    “抢着当领导啊。你想想,你要是革。委会主任,里面的人都是你心腹,你看谁不顺眼就能把谁整下去,随便写封举报信,抄家批。斗,什么事做不成?”


    “那、那咱们怎么办?”姜宣越发不安。


    郑西洲笑了笑,屈指弹了下她脑门,“傻妞儿,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别人会滥用,我不会。”他要去争那个位子。


    郑西洲言辞凿凿:“等着吧,将来你就是革委会主任的夫人了。”


    姜萱差点信了他的邪,“……”


    呸!吹牛皮也不打打草稿!


    ————————


    正文完结。


    就剩一个现代的番外啦。


    —


    感谢大家喜欢姜姜和西洲的故事。


    第89章


    S市。


    大学城一如既往的热闹,天气有点冷,已经到了冬季,来自北方的寒流直直南下,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银霜。


    铃声叮铃铃的响起,学生陆续下课,一拨又一拨的离开教学楼。


    姜萱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神情恍惚,像是发着呆。


    旁边的漂亮女生见状,微微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大小姐,别发呆了好吗?跟我去听听学术讲座怎么样?”


    “我不想去。”姜萱迟钝地摇摇头。


    “这可由不得你!”女生摊手,“你爸可是再三叮嘱我了啊,让我带你在学校好好散散心,别想那什么稀奇古怪的梦了,你莫名其妙昏迷三个月,能醒来就是一个医学奇迹了好吗!”


    不是、不是昏迷。姜萱张了张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分明记得那天阴雨天,天上偶然划过闪电,她打着伞还没走出校门,就在保安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那些印在脑海里的记忆,江东市,火车站,红星矿区,郑西洲,还有、还有她的阿萝,还有调皮捣蛋的双胞胎……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一秒姜宣才把双胞胎哄睡了,累得在旁边打瞌睡的功夫,再睁开眼,就回到了现代。


    所有人都说那天她在校门口忽然晕倒,吓得保安当场喊了救护车,姜宣在医院昏迷了足足三个月才醒来,把姜爸爸和姜妈妈吓得够呛。


    姜宣呆愣许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格外荒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冷静下来。


    说到底,回了现代也没什么不好的,她的爸爸妈妈都在这儿,她还是从前那个千娇万宠的富家大小姐,不知愁苦,唯一发愁的,大概就是读书上学了。


    没错,姜宣穿越前还是一个大学新生,现在,她还得继续勤勤恳恳读大学!


    “时空,也就是时间和空间的一个集合名词。时间这个表面概念很好理解,从古至今,从昨天到今天,从早上八点半到中午十二点,这些都是大家能够理解的有关时间的浅显认知……”


    大学的课外兴趣讲座,现场一千八百多个座位,几乎全部坐满了人。


    长相英俊的青年教授微微一笑,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前排的姜宣,一边又继续讲述:“大家似乎觉得时间的概念很好理解,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时间是个很复杂的概念。空间也不仅仅是我们理解的那个空间……”


    姜宣起初还能耐着性子认真听,听着听着,她又开始走神发呆了。


    不知道阿萝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会怎么样?她才刚上小学四年级,性子乖巧,学习也好,老师都夸她是个好苗子。


    还有双胞胎小柏小安,小柏是个坚强的小男子汉,人小鬼大,表面上不怎么黏姜萱,但其实生病了第一个委委屈屈抹着眼泪闹着要姜萱哄睡的也是他。


    小安是妹妹,自幼就长得瘦瘦小小,性子软得像一块棉花糖,姜萱最爱揉的就是妹妹毛茸茸的小脑袋。


    还有、还有郑西洲,他该怎么办……他是不是急得满世界都在找自己?


    姜萱眼眶渐渐湿润。


    旁边的漂亮女生又一次无奈的叹口气,支着下巴,看了看姜萱,又转移视线,目光悠悠地看向了前面的青年教授。


    教授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穿着白衬衫西装裤,戴着细细的金丝框眼镜,谈吐斯文,年轻英俊,是姜宣喜欢的那一类没错了!


    她就不信姜宣不动心,女生嘛,只要转移注意力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于是,当讲座结束的时候,姜萱被生拉硬拽着来到了教授面前。


    女生笑眯眯地帮着姜宣打听,“教授,方便给一个联系方式吗?我朋友想和你探讨探讨学术上的一些问题。”


    姜萱:“……”


    姜萱无语望天,正想开口解释,只见青年教授晃了晃手机,蓝色的手机壳似乎有些年头了,但爱护的很好,上面还画着一只丑兮兮的胖红薯。


    那只胖红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挺眼熟?姜萱眯了眯眼。


    年轻教授笑容温暖:“小丫头,才几年没见,就把邻居家的小哥哥忘了?”


    “……???”


    姜宣后知后觉,总算想起来了QAQ


    这、这是她当初年少无知曾经暗恋喜欢过的一个少年小哥哥,温暖明亮的挺拔小少年,就在自己家别墅隔壁住着,学习超神,年级第一!


    但小少年高中毕业就出了国,多年未见,姜萱这个没心没肺的小渣女……早就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抱歉,少女的朦胧爱恋就是如此多变。#


    _(:з)∠)_


    听闻姜萱和年轻教授曾经是邻居,漂亮女生当即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意味深长地冲着姜宣使眼色,“别怪我没给机会啊,送佛送到西,给,中午的两张电影票,拿好了。我下午来找你啊。”


    说完,她转头就跑,留下姜萱一人尴尬的笑,“要、要去看电影吗?”


    “你想去吗?”对方问。


    “……”实话实说,不太想。


    姜萱有结了婚的自觉,不轻易拈花惹草,她还想着郑西洲呢。想到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男人,她又有点失落了。


    幸好对方也看出了姜萱的不情愿,眸光里的温柔笑意淡了一些:“好了,不想看电影就别丧着脸,这么久没见,就当是陪我说说话,外面走走?”


    “也行。”姜萱跟着他一同出去。


    外面天气正好,阳光正暖。


    大学校园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三三两两的情侣路过,坐在大树下,依偎着说悄悄话。


    姜萱盯着那些甜蜜蜜的情侣,越看越酸涩。


    她和郑西洲也有这般甜的时候……


    就在姜萱一边走神一边跟着自幼相识的年轻教授在花园里闲逛的同时,不远处,大学门口,一个身形挺拔穿着过时的男人愣愣地打量四周,他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旁边还有两个懵懵懂懂的漂亮萌娃……


    “爸爸,呜,妈妈在哪里?”小男孩抹着眼泪嚎啕大哭。


    小女孩也噙着眼泪,攥紧了怀里的胖红薯,哭得眼睛红红。


    相比两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弟弟妹妹,阿萝似乎更清楚这里的环境很不一样,下意识抱紧了郑西洲的腿,“爸爸,阿萝害怕。”


    “别怕。”郑西洲回过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着前面路过的一个男生问,“这是哪里?”


    “S市大学啊。”


    “姜萱……姜萱你认识吗?”郑西洲本能地问。


    “废话!”前段时间姜萱莫名其妙昏迷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S大,谁不认识她?


    男生指了指那边花坛,毫不在意道:“那不就是姜萱吗?瞧,她正和人约会谈恋爱呢。”


    ……


    姜萱看到郑西洲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狗比校友胡说八道,嗓门还挺大,姜萱离得远都能听见他胡咧咧的声音了。


    “哎兄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人家家里还挺有钱,丰华集团听过吗?就是姜国强名下的,要不是姜萱上次出了那怪事,全校都不知道他闺女居然在这上学呢。”


    “嗐。”校友拍拍郑西洲的肩膀,大概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只是未到伤心处,心里无限感慨。


    “大兄弟,人贵有自知之明,咱们呐,就别惦记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话音落下,郑西洲的脸越来越黑。


    不等他开口,脚边的小男孩气得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使劲踩着坏叔叔的脚,“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我妈妈就是姜萱,我不是癞蛤/蟆,我是小天鹅!……呜。”


    “……”郑西洲木着脸,垂眸看向脚边哭得仿佛天塌了一样的小混蛋。


    时光仿佛一刹那冻结。


    不论在哪个时空,他们都会相遇,总会相遇。


    ————————


    这就是爱情啊。


    —


    下一本同类型《六十年代胡同大院》


    八百个心眼子的狗男主x身穿咸鱼富家大小姐


    >


    姜渺渺穿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见耳边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以钢为纲,号召全民大炼钢铁,完成钢铁产量翻一番的目标任务!”


    听见这句,刚刚结束高考自由解放的姜渺渺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了。


    —


    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傅斯年傅公安最近惹上了麻烦。


    深更半夜,有个小姑娘头破血流晕倒在他家院子门口,送到医院第二天,人脑袋受伤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叫姜渺渺……


    傅斯年笑了一声,索性陪她玩玩。


    帮她全城寻亲,寻亲未果,主动提出帮她办理户口,落实粮食关系。


    他温柔体贴处处照顾,看着她捧着户籍本欢欢喜喜出院,满大街找房子找工作,甚至找他谈恋爱。


    呵。


    谁家派来的特务如此之蠢?


    装失忆装到他面前,简直活腻歪了。


    —


    第90章 第 90 章


    姜萱顾不上和教授解释,一路狂奔着跑到校门口,仿佛做梦一般,伸手碰了碰郑西洲的胳膊,温热的、真实的。


    不像是幻觉。


    姜萱眨了眨眼,难以相信:“你、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郑西洲闷声,眼睛瞥向后方,看着刚刚和姜萱站一块据说约会谈对象的那斯文败类年轻教授,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


    “妈妈,妈妈……”陡然看见姜萱,小男孩眼泪掉得更凶了,伸手要抱抱。


    姜萱回过神,连忙蹲下身,把两个哭得眼睛红红的小宝贝揽进怀里,至于阿萝,阿萝怯怯地躲在郑西洲腿后,眸光不确定地看着她。


    姜萱想哭:“阿萝不认识妈妈了?”


    也对,她现在十九岁,模样比从前稚嫩了不少,两个小不点可能没这个意识,但阿萝大了,总会觉得有些奇怪。


    郑西洲把阿萝推前面,嗓音平静道:“别怕,她就是妈妈,抱紧了,不然她又要跑了。”


    姜萱:“………”


    姜萱心满意足把三个小宝贝揽怀里,低声细语道:“别哭啦,这里是妈妈上学的地方,妈妈带你们回家好不好?肚子饿不饿?想吃鸡腿吗?”


    “有、有鸡腿吗?”两个小不点肚子饿得咕咕叫。


    “当然有,妈妈给你们买,好不好?”


    围观的校友一脸震惊。


    姜萱懒得搭理这胡说八道给她扣黑锅的狗比校友,没好气地拽了郑西洲一把,“你走不走?跟我回家啊。”


    “走。”他收回视线,牵紧了姜萱的手,一步一步跟着她回家。


    路上,姜萱走进街边的连锁店,一口气买了两大袋的炸鸡薯条八宝粥,还有冰激凌。


    三个长相奇特的蓝莓冰激凌挨个发到小家伙手里,姜萱哄道:“尝尝,这是妈妈最爱吃的冰激凌,你们一定喜欢。”


    “唔。”小男孩满足地眯起眼,“妈妈,好甜。”


    “是吧?阿萝也尝尝。”


    “还有妹妹,慢点吃,这东西有点冰。”


    没有人能比姜宣更能体会失而复得的感觉了。一路上,她对着自己的小宝贝,摸摸这个小脑袋,再摸摸那个小脑袋,说不出的宠溺。


    天知道她心里有多欢喜。


    大学附近有不少家属楼,实不相瞒,姜萱在其中也有一套房,这是姜爸爸专门给她买的,在七楼,一梯一户,隐私性极好。


    只是姜萱平时很少住,估计房间会有些冷清。


    一进电梯,三个小家伙一脸惊吓,唯有郑西洲还算稳,他坐过上海第一百货大楼的电梯,多少见识过这样的东西。


    他目不转睛看着姜萱,姜萱看起来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个年纪,眉眼青涩,一张脸漂亮地格外耀眼。


    “姜萱……”


    “别说话,电梯里有监控。”姜萱拧着眉提醒他。


    什么监控?郑西洲皱着眉,仰头看了眼上方,一个圆乎乎的摄像头对着他,微微闪烁红光。


    进了家门,姜萱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袋子放桌上。


    阿萝牵着双胞胎,一脸惊奇地在房间里参观,小男子汉更是满屋子惊叹,“妈妈,这里好大,这里的窗户好漂亮,这里的墙纸也好看,这是什么?”


    “是电视机!先吃饭,都给我过来!”


    “妈妈,这个鸡腿好香……”


    “酥酥脆脆。”


    “冰激凌也好吃。”


    “吃慢点,先喝粥。”姜萱忙得手忙脚乱,看见郑西洲呆坐着四处张望,气不打一处来,“你愣着干什么?哄你闺女喂粥啊!”


    郑西洲没说话,抿着唇拿起汤勺,先把最小的妹妹抱怀里,妹妹头顶扎着羊角辫,头发柔软脸颊带着婴儿肥,像个小天使。


    他心脏软了软,耐着性子给小天使一口一口喂完了粥,然后把埋头只顾着啃鸡腿的小混蛋拉起来,严厉道:“郑嘉柏!先喝粥。”


    “爸爸喂,嗷呜。”他张大了嘴等喂粥,态度及其熟练且理所当然。


    郑西洲:“……”


    郑西洲面无表情,把肥嘟嘟撒娇的小儿子抱怀里,一口一口熟练地喂粥。阿萝小时候吃饭也是他这么亲手照顾的,原因无他,姜宣不乐意他当甩手掌柜。


    当初为了照顾阿萝,郑西洲没少遭受磨炼。


    好不容易伺候三只小神兽吃饱了饭,两个小的止不住打哈欠,阿萝则是抱紧了姜宣神情依赖,姜宣哄她道:“阿萝乖,那边有床,你带着弟弟妹妹睡觉好不好?”


    “不好,妈妈会不见。”


    “不会不见。”郑西洲摸摸她脑袋,轻声道,“这次有爸爸守着,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都在一起。”


    郑西洲的可信度比姜萱高多了,他带着阿萝同时拎着两只小的去卧室睡觉。


    小孩子之前哭得凶,原本便累得撑不住,这一次在姜萱的陪伴下,总算一个个肯安心地睡过去。


    没了活蹦乱跳的小电灯泡们,郑西洲抬眼,沉沉地望着姜萱。


    姜萱莫名地有点怕,脸色犹豫,最后还是主动钻进了他怀里:“你干嘛这么看我?”


    他摸摸姜萱脸颊,低着声音问:“你是主动消失不见的吗?我不信你舍得离开。”


    “当然不是!”


    姜萱总算知道他身上的气压为何这么低了,连忙解释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那天我就在楼下哄着小柏小安午睡,他们睡了,我也困,就在旁边打了个盹……”


    结果再睁开眼,她就回到现代了。


    郑西洲抱起她去客厅,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只道:“我去接阿萝放学,回来就发现你不在家,那两只小的醒来找不到你,哭得嗓子都哑了。”


    姜萱快心疼坏了,伏在他肩上,戳了戳他颈窝:“阿萝也哭了吗?”


    “你说呢?”


    “郑西洲!”姜萱不喜欢他这副冷冷淡淡的语气,好像两人之间一下子变得陌生。


    她抵着他的额,一双眸子微微湿润,委委屈屈道:“你到底怎么啦?你生我的气吗?我不是故意离开,我哪知道这老天爷想让我回来就让我回来了?”


    姜萱不想老是顺着他的脾气,从他怀里挣扎着出来,退一步咬唇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想着你,你想不想我?”


    郑西洲愣了下,“躲我干什么?过来!”


    “你还没说呢,你想不想我?”姜萱不依不饶。


    “想。”怎么能不想?他想的发疯。他拽过了姜萱手腕,捏着她下颌吻上去,呼吸交缠,情浓肆意。


    姜萱红着脸,瞥见一览无遗的落地窗,抓着男人的手软软道:“别在这儿,去隔壁。”


    “哪儿?”


    “傻子,那边还有一个卧室呢。”


    “唔。”


    相比小家伙们睡的那一间,姜宣带着郑西洲过来的这间卧室似乎更加温馨一点,床是绵绵软软的公主床,上方挂着天蓝色的珠帘,有桃花的淡淡香气。


    姜萱顺从地躺在他身下,长发散开,像勾人夺魄的妖物。郑西洲简直喜欢极了她这个模样,他亲吻她的脸,嗓音低沉磁性,“姜萱……”


    “别喊啦。”姜萱半张脸埋在了枕面上,羞得耳朵红透。


    只是这一场情。事着实让郑西洲愣了半晌,他慢半拍地低下头,瞥见了床上的血迹,又下意识摸了摸姜萱的手脚骨骼,手心软嫩,眉眼青涩,和最初相遇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他不禁笑了一下,吻了吻姜萱失神涣散的眼睛,“傻妞儿,你这身体到底几岁?”


    他以为姜萱最多是模样变得稚嫩了一点,没想到她是完完全全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模样,人还是那个人,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天色黑透时,外面下起了雨,绵绵细雨落在窗上,润物细无声。


    姜萱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翻身摸了一把枕边,却摸了个空。


    她一下子吓得睁开眼醒了过来,郑西洲原本在窗边坐着,见状连忙伸手把人揽到怀里,“别怕,我在这呢。”


    姜萱眼眶湿润,后怕地牢牢抱紧了男人,哽咽道:“我以为是做梦。”


    “不是做梦。”郑西洲拍拍她背脊,最后叹口气,摸了摸她空荡荡的手腕,“你那块手表呢?”


    “我也不知道,”姜萱摇头,“我醒来的那一天就没见了。”


    那是姜爸爸送给姜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意义非凡,姜爸爸得知此事,气得连夜查了学校和医院的监控。


    事实就是,姜萱昏迷进医院的时候就没戴着手表,宿舍里没有找见,好像就是莫名其妙消失了。


    姜萱语气失落:“我猜应该是落到了小洋楼那里。”


    当着她的面,郑西洲慢悠悠地拿出了一样东西,玫金色的手表,瑞士进口机械表,似乎就是姜萱丢的那一个。


    姜萱惊喜:“你把它带过来啦?”


    “不对,是它把我带过来的。”郑西洲笑笑,胡乱揉了揉她的长发,然后拿铁丝撬开了背面的表盘,露出内圈底部下方雕刻的那行小字——


    “赠爱女,姜萱。”


    “2049年11月8日。”


    “我找不到你。”郑西洲嗓音平静,“我在江东市疯了一样的找你,你消失的太奇怪了,床上只留下这块手表。我回去问小柏小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两个小东西一问三不知,只会眼泪汪汪的抱着我哭。”


    姜萱依偎着他,郑西洲继续道:“小柏哭得最凶,那小混蛋哭得好几次喘不了气,我怕他出事,就把你留下的这块手表塞给他当安慰。”


    结果就是这随手的一塞,让郑西洲发现了不对劲。


    不知在何时,分针一格一格地逆时针转动,时针也开始逆转,速度起初还算慢,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时间开始急速倒流。


    郑西洲心脏砰砰狂跳,几乎是第一反应就把身边的三个小家伙拽了过来。


    再次睁开眼,他们就到了S市大学附近。


    郑西洲说完,把手表翻个面,给姜萱看了一眼:“手表坏了。”


    每每想起当初,郑西洲就无比庆幸自己把三个小家伙牢牢抱紧了,否则单单让他一个人过来,即便顺利找到姜萱,他也能后悔终生。


    姜萱能感觉到他起起伏伏的强烈心境,拍拍他胳膊,试图安慰道:“没事没事,既然手表有那么大的本事,说不定咱们还能随时回去呢。”


    “坏了。”郑西洲说。


    “什么坏了?”


    “手表坏了,修不好。”他闷声道。


    “……不怕,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留、留在这儿也挺好的。”看着他黑脸,姜萱越说越没底气。


    姜萱鼓起勇气:“郑西洲同志,你不用担心!现在是和平年代了,我爸在这儿很有钱,你和宝宝都能轻轻松松上户口,就算你不是革委会主任我也喜欢你,我养着你!不怕!”


    “……”


    “你胆肥了?”


    “没、没肥。”


    “现在什么行业最赚钱?”


    “全息网络。”


    “什么东西?”


    “你等着,我给你找资料看啊……”


    ……


    那之后的某一天,姜萱忽然想起一件事,“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来自2049年啦?”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遇到你的那一天。”


    “……”【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