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姜萱打起精神,拎着抹布开始挨个擦洗桌椅柜子。
不到半小时,姜萱快累瘫了,扭头看向窗户,男人正踩着凳子,准备把最后一块深灰色窗帘也拆下来。
“要洗窗帘吗?”姜萱问。
“废话,必须洗一遍。”
话音刚落,姜萱当即溜到了二楼,宁可擦洗衣柜书架,也不肯在男人面前刷存在感了。
郑西洲又是气又是想笑,懒得干活就算了,偷溜躲懒的本事也是一绝!
小洋楼没有大的搪瓷盆,更没有洗衣粉和肥皂块,他决定回大杂院拿东西。
姜萱摆摆手,一心一意赖在小洋楼了。
看着男人走远,姜萱扔掉抹布,关上门,连忙上了二楼,简单地拍了拍床单灰尘,累得倒在床上闭眼就睡。
天呐,终于能让她歇一歇了。
她的小洋楼,二层花园小洋房,别看外面被熏得黑漆漆的,里面完全不一样。
房间里的装修低调又别致,大理石地板,米黄色壁纸,木质楼梯厚重又敦实……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用和隔壁的邻居同处一个屋檐下了。
大杂院那环境,住着田寡妇和大蛋二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说好听点是邻里邻居住的近。
说难听点,别人家的吃喝拉撒,尤其是吃什么,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清清楚楚。
姜萱很早就想搬家,不会再有比这里更好的住处了。
九月的阳光照进窗户,洒在姜萱脸上,姜萱坐着美梦,睡得迷迷糊糊。
小洋楼的隔音还不错,几乎听不见外面大炼钢铁的动静。
直到半梦半醒时,楼下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谁呀?”姜萱艰难地爬起来问。
“街道办的!”
姜萱立马恢复清醒,去楼下开门,老大爷拎着一竹筐的东西,笑得腼腆讨好。
“同志,我刚刚回了一趟街道办,和大伙儿开了个会,组织决定给你们补偿……”
姜萱不留痕迹地瞥了眼竹筐,两个玻璃瓶装的一级酱油,一级白醋,一大瓶花生油,还有七八根玉米棒子。
老大爷把十斤的细粮票塞过来,附带了一张开具证明,“你们拿着粮票去店里,买粮的时候记得带上街道开的证明条子,这样不用占了粮本上的定量份额。”
姜萱心里暗喜,面上却摆出了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大爷,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都是为了炼钢,大家天天辛苦忙活,小洋楼被熏黑了算什么?这都是小事……”
一个假意拒绝,另一个坚持要送,最后掰扯半晌,姜萱拗不过老大爷,叹着气收了东西。
老大爷心累擦汗:“同志,那你们忙着,我继续炼钢去了。”
“……”姜萱懵逼,“不是,隔壁的炼铁炉,你们还要继续用吗?”
“为啥不用?”
“……”姜萱更懵了,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那黑烟把小洋楼外墙皮熏得黑漆漆的,再继续霍霍下去,岂不是更破了?
老大爷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别担心,我和那帮人专门交代了,想办法把鼓风箱挪个位置,让烟雾尽量往大街上飘,没事的。”
姜萱快哭了,偏偏也不敢对大炼钢铁有任何意见,默默送走老大爷,回头看着地上装有酱醋油的竹筐。
这下是真的唉声叹气了。
这坑爹的炼钢运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等到郑西洲带着大包小包从大杂院回来,姜萱围着他发愁转悠。
“怎么办呀?”
“不能让那个炼铁炉一直霍霍咱们家的小洋楼啊。”
“郑西洲同志,你必须想想办法!”
“急什么?”他不慌不忙,“你等着慢慢看,不到一个星期,那些人自己就能撤了。”
姜萱诧异:“那不会吧?上头都在号召大炼钢铁呢。”
如果没记错,这场风波一直闹腾到十二月还没停呢。
郑西洲不以为然,“你没看见大家都挺累的吗?一天天的不上班,围着炼铁炉团团转,出了铁水有用吗?全都是眼睁睁看着铁水变成铁疙瘩……”
群众也不傻,短时间还能跟着闹,后面总有人能看到弊端和问题。
姜萱听得半懂不懂。
郑西洲不想解释其中的乱糟事儿,抬手拍她脑袋,“去,再找两个毛巾,跟我一块打扫卫生。”
“行吧。”
姜萱憋屈捂住脑门,不情不愿地上了二楼,走进洗手间,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的翻过去。
直到打开多宝阁底下的一个柜门,密密麻麻的大灰团子簇拥蠕动,姜萱听到了清晰的、吱吱尖叫的声音。
“!”
很快,伴随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楼下正拆着洗衣粉的郑西洲都吓了一跳。
“大小姐,你又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郑西洲抬眼就看见姜萱慌不择路,眼瞅着要在楼梯口跌落,吓得飞一般跑了上去。
然而为时已晚。
砰的一声,姜萱咕噜噜摔了一圈,疼得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呜。”
姜萱下意识抬手要抱抱。
“别动!”郑西洲冷声,挨个摸着姜萱腿骨,“有没有哪里特别疼?能动得了吗?”
姜萱摇摇头,一骨碌钻进了他怀里,发着抖,眼泪汪汪道:“有、有老鼠。”
“……身上不疼吗?”他无语。
“疼。”姜萱抱着他大哭。
郑西洲不放心地检查了半天,从楼梯上滚了一圈摔下来,怎么着也得摔个骨折。
万幸姜萱没骨折,头不晕脑袋不疼,只有手心蹭破了皮,膝盖和胳膊肘磕得青青紫紫,目测明天就得有一大片淤青了。
他松口气,这才俯身把人抱了起来。
姜萱埋进他颈窝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碎碎念叨:“有、有老鼠窝。”
“老鼠就能把你吓成这样?”他难以理解。
“呜。”姜萱哭得更厉害了。
不知怎么的,郑西洲只想笑,难得见到姜萱这般软弱无助的模样,没想到是被一窝老鼠吓的。
他抹掉姜萱眼泪,低声哄道:“别哭了,我上去把老鼠窝给你清理了。”
姜萱被那一窝密密麻麻的大老鼠吓得心有余悸,眼睛通红地摇摇头,抱着他不肯撒手,哭得一抽一抽的。
郑西洲怜爱地摸摸她头顶,“要不别搬家了,小洋楼外面还有草坪,老鼠都能让你吓成这样,万一让你撞见几只毛毛虫……”
姜萱哽住,半晌才道:“你、你去把草铲光了。”
得,还是想住小洋楼呢。
郑西洲笑道:“行,待会我去锄草,把花园草坪弄干净了!”
两人黏糊许久,姜萱平静下来,才肯松手让他上楼,胆小地缩在男人身后,远远指着柜门,“就在里面,一大窝,密密麻麻的大老鼠……”
想到看见的那窝大老鼠,姜萱又想哭了,毫不犹豫扔掉男人,吓得转身就跑。
郑西洲:……
郑西洲面无表情:“我清理老鼠窝的时候,说不定会漏抓一两只,东奔西窜的,有可能爬到你脚背——”
姜萱吓得分分钟跳到他身上,“我我想清楚了,我还是陪着你吧。”
“跑呗,留下我一个人就行了。”
“不了吧,我我陪你。”姜萱吞吞口水。
郑西洲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拖着背后沉重的人形包袱,慢悠悠地走近柜门,一眼就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大老鼠。
怨不得姜萱会怕成那样,连他见了都有点慎得慌。
也不知道这窝老鼠怎么长的,一个个肥得流油,少说也有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
郑西洲眼皮微跳,淡定地合住了柜门。
姜萱很懵:“你不是要清理老鼠窝吗?”
“我去弄两包老鼠药。”
“……”
这回姜萱再不敢一个人呆小洋楼了,亦步亦趋跟着他去了供销社,买了一斤甜豆糕,两包老鼠药。
再度回到小洋楼,郑西洲把洒了老鼠药的甜豆糕扔进柜子,砰的一声关紧了门。
“行了,晚上再来看看,到时候我提前弄干净了。”
姜萱说:“那个柜子要拆了。”
“……”郑西洲止不住笑,“行吧,回头我看看怎么拆。”
姜萱摔了一跤,后知后觉身上疼,顺理成章地坐在一楼的榻榻米上,看着郑西洲来回拖地,忙得热火朝天。
擦完衣柜桌椅壁挂炉,他又翻出搪瓷盆,接满水,把窗帘和床单全部洗了两遍,然后在阳台上钉了两根铁丝,趁着阳光正盛,利落地晾晒起来。
“你要不要歇一会?”姜萱嘎嘣咬了一口甜豆糕。
郑西洲扔掉抹布,目光幽幽地看着某人,吃甜豆糕吃得心满意足,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显然心情极好。
“你身上不疼了?”他问。
“呜,好疼。”
第72章 第 72 章
姜萱埋头噫噫呜呜装可怜,摆明了偷懒不想干活。
郑西洲气笑了。
前一秒还在欢快地吃着甜豆糕,这会就开始了皱着脸抹眼泪,不知道是真惨还是装惨?
看破不说破。
郑西洲怜爱地拍拍她的傻脑袋,“要不……我找几个人帮忙收拾收拾?”
“这不是、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姜萱小心翼翼。
待会就能回大杂院搬家啦。
郑西洲缓缓道:“窗户玻璃要擦一遍,壁纸也要拆了重新贴新的,花园里的那些草要铲光了……”
姜萱没敢吭声,坐在他身边缩成一小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要别让她拖着淤青的膝盖和胳膊,辛辛苦苦来回擦洗,随便找谁干活都行!
哪怕有一个黄三来帮忙,也能减轻不少打扫重任了。
说干就干。
郑西洲决定出门找苦力。
姜萱不敢一个人呆小洋楼,走路的时候膝盖又疼,走得慢,最后被男人当街背了起来。
“别人会看到的。”姜萱红着脸,小声说。
郑西洲:“看到又怎么了?你害羞?”
“有、有一点。”
“那你自己走!”郑西洲作势就要把人扔下去。
……姜萱差点怀疑人生,双手紧紧扒着男人,在他耳边软着声音撒娇,“我说错了,你还是背一会吧……”
“早说不就行了?”郑西洲轻笑。
姜萱耳根发红,低着头,靠在他肩上,感到很安心。
正走着,刚出了青色长巷,两人在街上迎面撞到了一个人。
确切来说,是一个乡下女人带着孩子。
女人穿衣破旧,灰色围巾把脸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眸子,眉眼间水波流转,颇有几分独特味道。
“没事吧?”郑西洲问。
“没事没事,怪我没看路……”女人弯腰连连道歉,直到抬起头,看清了郑西洲的模样。
郑西洲僵硬了一下。
女人眼神微动,看了眼他背后的姜萱,拉着孩子沉默地走到一边,始终没出声。
郑西洲回头望了一眼,面不改色转身走了。
姜萱纳闷:“你认识刚刚那个人吗?”
“不认识。”语气干脆利落。
“那人家见了你似乎很激动呢。”姜萱阴阳怪气。
郑西洲笑了,“你管人家激不激动?我真不认识。”
此事翻过不提。
两人回到大杂院,姜萱在床上坐着收拾东西,郑西洲出门叫人帮忙。
没多久,黄三兴奋地跑进门。
“嫂子,我帮你搬家!”
“小声点,嫌不够热闹?”郑西洲后脚进门。
黄三闭了嘴,左右张望,“洲哥,平板车都借来了,我们先搬哪个?”
“那边堆的箱子。”
“只有三个大木箱子?桌椅橱柜不搬吗?”黄三挠头。
郑西洲:“那些大件东西暂时留着,以后再慢慢搬。”
小洋楼不缺桌椅柜子,要搬的东西只有几箱衣物和粮食,再加上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总之不算多。
箱子只有三个,重量却不小,两个大男人合力搬到了平板车上。
姜萱简单收拾了剩下的洗漱用品,一屁股坐到了车上。
“小姜啊,你们这是干什么?”杨婶诧异。
姜萱没吭声,捅了捅男人的腰,想让他出面打发。
郑西洲眼角微抽,“杨婶,我们准备搬家,这两天都要忙着搬东西。”
“搬家?”杨婶眼神震惊。
另一边的田寡妇也听见了,猛地扔掉菜刀,声音尖利,“你们搬到哪里去?”
“雁南路。”
郑西洲没打算隐瞒,这种事儿瞒不住,出门跟着尾随,不一会儿就能跟到小洋楼的地址了。
“雁南路?那边都是洋房花园吧?”田寡妇喃喃。
没人搭理她一个人发疯。
大蛋二蛋远远看着,招睇目光艳羡,一副想上前又不敢套近乎的模样。
杨婶拉着姜萱的手,语气惋惜:“你们今天就搬走,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姜萱干笑:“临时决定的,本来没打算今天搬家。”
说了没几句,田寡妇突然凑上来,“那你们这个房子怎么办?能不能让俺借用一个月,俺乡下有两个亲戚,正想着进城住几天呢。”
姜萱白眼,房子借出去容易,拿回来就难了。
谁不知道田寡妇的德性?
郑西洲直截了当拒绝:“抱歉,房子我打算卖了,后面还有人要住呢。”
黄三眼睛陡然发亮,想到郑西洲之前说过的话,只要攒够两百块!
两百块!
“洲哥!”他语气激动。
“少嚷嚷,搬箱子。”郑西洲打断。
“哎,行!”
黄三屁颠屁颠搬箱子,干活的动力越发足了。
一行人头也不回,兴冲冲地奔向小洋楼。
看到眼前的花园小洋房,黄三愣了半晌,走进门以后,仿佛没见过世面一般,呆滞地东摸摸西摸摸,语气咂舌。
“洲哥,你怎么搞到这栋小洋楼的?”
郑西洲不好说本来就是自己家的,“哪来的那么多问题?想不想要大杂院那边的房子?”
“想!”黄三激动。
郑西洲淡定:“给你便宜卖。还是那句话,两百块,什么时候攒够钱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两百块是不是太……低了?”黄三心虚,不好意思占这个便宜。
两间宽敞明亮的青砖瓦房,水电完好,装修也不差,地理位置优越,距离市中心和矿区都不远,这样的房子,少说也要三四百块呢。
两百块钱买回来,几乎算是大便宜了。
郑西洲不在意这点钱,只道:“想要房子吗?”
黄三忙不迭重重点头。
“去,”郑西洲毫不客气,“拿两块毛巾擦玻璃,挨个擦干净,把能看见的地方全部擦一遍。”
有了一个免费干活的苦力,郑西洲轻松不少,姜萱更是懒散地坐到榻榻米上,慢悠悠地收拾衣物。
到了下午,清理老鼠窝的时候,黄三抖着手不敢去。
不是他胆小,正哼着小曲擦衣柜呢,打开柜门的那一刹那,陡然看见一窝大老鼠,任谁都要被吓一跳。
郑西洲把人推开,挽起袖子道:“我来弄,你出去!”
话音未落,黄三一溜烟就跑了。
至于姜萱……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郑西洲木着脸,套了两个破破烂烂的劳保手套,一手揪一只老鼠尾巴,闭着眼扔进身后的麻袋,回头再找个偏僻地方埋了。
眼不见为净。
把最后的两只尾巴揪出去以后,空荡荡的柜底一目了然,角落有个凹坑,像是被老鼠啃出了一个大洞。
郑西洲眉头微皱,试着抬手扳动木板,伴随着刺耳的兹拉一声,大袋的米面哗啦啦掉了出来。
米粒四处散落,表面坑坑洼洼,显然被老鼠祸害地不轻,估摸着剩下的米面全部都要扔了。
郑西洲暗自惋惜。
怪不得那窝老鼠长得那么肥,吃了他家的粮,能不肥吗?
他把里面的米袋子统统拉出来,紧接着,两个老式的密码锁箱出现在眼前。
郑西洲意外挑眉,摸索着密码锁扣,尝试把自己的出生日期挨个输进去,只听咔嗒一声,两个箱子几乎同时打开。
一个装满了金灿灿的金元宝,另一个是救命的人参。
肖似人形的上好人参保存得完完整整,看着很眼熟,郑西洲翻看背面,果然看见了小时候调皮捣蛋划下的两道刻痕。
“密码设的这么简单,不怕让别人偷了?”
郑西洲无语,如果没记错,这两根人参早就捐给组织了,也不知道怎么弄回来的。
想也不用想,这救命的稀罕东西肯定是他爷爷偷偷留下来的,专门藏到了小洋楼暗格里,连一句口风都没跟他透露。
给他藏金元宝和人参就算了,偷偷摸摸塞了几大袋米面,生怕他饿肚子吗?
郑西洲笑了笑,把米袋子扔到一边,人参重新放回去,合住密码箱,任由它在里面继续呆着。
“你怎么还没弄完?老鼠还在吗?”姜萱扒着门探头。
郑西洲眉头直跳,想到密码箱里大堆的金元宝,再想想姜萱财迷心窍的傻模样,当即合住了柜门,没敢让人看见。
“没事了,老鼠都在这呢。”他拎起麻袋抖了一抖。
“!”
姜萱头皮发麻,吓得转身又跑了。
“跑什么?胆儿这么小。”郑西洲轻声嘲笑。
他拎着米面袋子下楼,借口说是老鼠窝里底下翻出来的,看样子也不能吃了,必须扔。
黄三帮忙跑腿,直接扔到了街边的臭水沟里,任谁也不想捞上来看一眼。
忙碌了一下午,黄三累得擦把汗,扔掉抹布,总算把小洋楼上上下下打扫地干干净净。
大理石地板光亮如新,新的仿羊皮墙纸也贴上了,窗帘挂钩明亮莹润,整个小洋楼完全变了样。
姜萱舒服地躺在床上。
仿佛做梦一般,谁能相信来到1958年短短几个月,她都能住进小洋楼啦。
“洲哥,你看,收拾的差不多了吧?”黄三邀功。
郑西洲很满意,关门赶人:“得了,攒够两百块,记得早点来买房!”
“洲哥!”
黄三扒住门,厚着脸皮说:“你看,一时半会的,兄弟也凑不够两百块,要不你先把钥匙给——”
“滚。”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黄三险些撞到门上,唉声叹气:“新娘娶进门,媒人扔过河啊。”
“你说什么?”门忽然又开了。
郑西洲拎着麻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说什么,”黄三讨好,“洲哥,你还有什么事?”
“这个麻袋帮我扔了。”
“行。”
郑西洲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黄三茫然地点点头,转身离开时,忍不住打开袋子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肥老鼠,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洲哥!”他欲哭无泪。
郑西洲装作没听见。
黄三抹把脸,想到大杂院的两间青砖瓦房,眼一闭心一横,硬着头皮拎起麻袋,苦兮兮地去毁尸灭迹了。
到了下午,小洋楼迎来了一个老熟人。
姜萱很意外:“钟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钟叔笑呵呵解释:“刚才去大杂院找人,没找见,听邻居说你们搬到雁南路了。”
雁南路他熟啊,这片街区的洋房花园,有两栋还是他当年亲自监工的呢。
走上二楼,郑西洲枕着胳膊,闭着眼睛睡得正沉。
“醒醒,别睡了。”姜萱推搡。
“别吵。”他拽着姜萱的手,使了巧劲拉上床,亲昵地搂搂抱抱。
钟叔咳咳两声。
……郑西洲困意全消,一下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姜萱羞恼:“你不知道外面有人敲门吗?钟叔找你有事!”
“……什么事?”
钟叔没吭声,和他面面相觑。
姜萱左看右看,见他们都不说话,后知后觉道:“是让我走吗?”
郑西洲失笑,拍拍她脸颊:“乖,去楼下呆着玩。”
姜萱不情愿,瞥了钟叔一眼,又看着郑西洲笑眯眯哄人的模样,哼哼唧唧下了楼。
亲眼看着她离开,钟叔连忙关上门,对郑西洲小声说:“刚才在街上,我碰见了小红那丫头。”
“谁?”
“小红,程红霞。”
郑西洲想起中午在街上碰到的那女人,裹着围巾,细长的眼尾带着勾,清媚秾丽,从小长了一副妖妖娆娆的漂亮模样。
可惜太聪明了,急得选了一条光明大道,没想到再次相见,居然落到了这个地步。
钟叔解释:“那丫头命苦,男人去大队挖渠沟,大半夜没站稳,结果掉江里淹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乡下,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想说什么?”郑西洲悠悠地问。
“那不是、那丫头打小跟在你身边,手脚勤快,干活也爽利……好歹能帮忙做做饭洗洗衣裳什么的。”
“别想了啊,”郑西洲当场拒绝,“钟叔!现在是新社会了,人民当家做主,没有丫鬟那种说法,那都是人民群众!”
“人民群众怎么了?人民群众也要赚钱吃饭呢!”钟叔不服气。
“小红那丫头,我看着挺好的,知根知底,留在你这里帮忙洗洗刷刷,每个月给十几块的工资,比你亲自动手洗衣裳好多了。”
郑西洲死不承认:“谁说我洗衣裳了?我媳妇儿娶着当摆设呢?”
“你媳妇儿什么德行,我看不出来吗?”钟叔没好气地说。
郑西洲:……
郑西洲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想想姜萱平时躲懒撒娇的行径,洗菜淘米的活儿塞给他,天天把他关在房里刷碗洗衣裳,然后自个坐在一边慢悠悠地织毛衣。
不过,自己看中的媳妇儿,再娇气也得惯着,郑西洲乐意。
钟叔只道:“一句话,你要不要这个帮佣?”
郑西洲语气轻飘飘:“钟叔,你的觉悟是不是该再提升提升?”
觉悟觉悟,天天念叨觉悟,这一家子完全是一颗红心向太阳了。
钟叔气得呸了他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郑西洲淡定地拍拍衣袖。
那妖妖娆娆的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巴不得离远点呢。
————————
我没想到评论区的争议这么大。
写文近两年,头一回碰到_(:_」∠)_
改了一下,姜姜不偷听了,原本的暗线出场也要改,明天会晚点更,要重新想一想暗线怎么出。
第73章 第 73 章
搬到小洋楼的第一天夜晚,姜萱兴奋地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仰头看向窗外,天幕漆黑如墨,星星一闪一闪,月光那么亮。
姜萱感到很安心,撒娇似的拉长了音,“郑西洲。”
“睡觉。”男人不耐烦。
“我睡不着……”
郑西洲闭着眼,不想搭理她。
姜萱咕噜滚了一圈钻进他怀里,痴缠道:“先别睡啊,你得告诉我,钟叔跟你说了什么事?”
“小事,和你没关系。”
“那为什么我不能听!”姜萱不满,早知道扒着门偷偷听几句。
他严肃着一张脸,“男人之间的事情,女人少掺合。”
“……呸。”
姜萱严重唾弃他脑子里的封建落后思想,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顶半边天呢。
搁到现代,郑西洲这句话得换来一堆臭鸡蛋。
姜萱气得踹了他一脚,卷着被子,咕噜一圈又滚远了。
郑西洲意外挑眉,伸长了胳膊把人拽回来,拉高棉被,挡住了满室的旖旎。
“唔唔唔呀。”
姜萱羞恼拍他肩膀。
郑西洲笑了一笑,嗅闻着她发间的桂花香气,低声说:“你不是跟厂里的小女工换了四张奶粉票吗?我们也留一张好不好?”
“不是,”姜萱瞪圆了眼,“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喂!”
“听话,只有这一次,配合点。”
“我不!”
“郑西洲!你属狗的,你说话不算话……唔……”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萱喘着气,总算挣脱了身上的桎梏,面色通红,长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不肯抬头看人。
耳朵上传来黏腻的温热,男人嗓音低沉沙哑,“别气了,明天带你吃红烧肉。”
又来了,故意拿吃的哄人。
这回姜萱不肯轻易松口,很有骨气地拒绝:“我不吃!”
“龙肉汤?”
“不要!”
“那你想吃什么?”郑西洲捏着脸她红润的脸颊。
姜萱苦着脸:“怀了怎么办?”
“怕什么?”他哄道,“到时候我带你去军区医院检查,那里面的医生都是有真本事的,保证让你安安稳稳,不会出事。”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清脆的啪唧声。
姜萱无辜地眨眨眼,慢半拍的收回爪,选择埋头装死。
郑西洲摸摸脑门,说起来,这大概是姜萱第一次敢拍他脑袋……
他语气淡然:“胆肥了?”
姜萱:……
察觉到腰间摸上来的手,姜萱欲哭无泪。
一夜贪欢。
接下来的日子,姜萱过得心惊胆战,掰着手指算时间,不到半个月,大姨妈如期而来。
从洗手间出来,姜萱大松一口气,郑西洲几乎是阴着脸出门买棉花垫的。
姜萱乐得差点笑出声。
时间恍然而过,眨眼间迎来了十月国庆。
举国欢庆,大红色横幅高高挂在百货大楼最高层,街上人来人往,异常热闹。
矿区放了三天假,姜萱提前下班,回到小洋楼时,瞅着隔壁的炼铁炉冷冷清清,忍不住好奇,逮住了眼熟的老大爷打听。
“大爷,这几天怎么没见炉子冒黑烟了?”
“国庆啦,街道忙着准备表演节目呢。”
姜萱小心试探:“那这个炼铁炉……”
老大爷叹气,摆手道:“不弄了,等文件下来再说。”
听这意思,不就是暂时消停了?
姜萱顿时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丝毫,淡定地进了小洋楼。
郑西洲瞥她一眼,极有先见之明的掏出两团棉球,提前堵住了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听见了没?不炼铁了,咱们的小洋楼不用再被熏黑了。”
郑西洲躺在床上看报纸,敷衍地嗯嗯点头。
姜萱浑然不知狗男人耳朵塞着棉球图清静,高兴地钻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直到郑西洲不胜其烦,抬头瞅着某人眉飞色舞的模样,长发垂在肩膀两侧,白里透红的脸,一双眸子水润澄澈。
他想了想,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姜萱一秒安静下来,红着脸趴到枕头边,“待会吃什么呀?”
郑西洲玩闹似的遮住她眼睛,趁机扔掉了耳朵里塞的棉球,“你说什么?”
姜萱没起疑心,只当他没听清,重复道:“我说,待会吃什么呀?”
“随便弄点八宝粥黄瓜片,都行。”
“行吧。”
姜萱坐起身,正准备去楼下做饭,转眼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忙活,狗男人却悠闲地躺在床上睡懒觉……
姜萱眼珠一转,又说:“听说今天粮店有新到的米面,还有不限购的大白菜呢。”
“……”
郑西洲木着脸,“你听谁说的?没这回事!”
姜萱气得想笑,踹他道:“你去不去?”
“能不去吗?”
“不能!”
最后,郑西洲拎着麻袋竹筐出门,顺手揪住了姜萱的耳朵,扯着人一块去粮店了。
姜萱不情不愿坠在后头,仿佛惨遭资本压迫的小奴隶。
这时候还不算晚,太阳尚未落山,西边的天际晚霞弥漫,火红绚丽。
秋风渐起,吹来几分凉意。
姜萱回过神,脑袋上陡然扔过来一件工装外套,“穿上。”
“哦。”
姜萱面无表情穿上了男人的外套,又瞅了他一眼,再瞅一眼。
郑西洲拍她脑袋,“姜萱同志,有话直说。瞅我干什么?”
姜萱眼波流转,左顾右盼,踮脚在他耳边轻轻说:“郑西洲同志,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
“……醒醒,天还没黑呢。”
“哼哼哼哼哼。”
“……”
姜萱头一回觉得郑西洲死鸭子嘴硬,笑得牙不见眼,巴巴地牵住他的手,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犹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
没走多久,两人来到雁南路附近的粮店和副食店。
自从搬进小洋楼,郑西洲第一时间去街道办手续,把粮食关系从解放路转到了雁南路。
粮食关系转了,指定的粮店副食品店自然也得转。
刚开始不习惯,姜萱有几次差点又回解放路那边买菜呢。
郑西洲图省时间,指了指右边的副食店,“你去收白菜,买好了放到一边,待会我过来搬。”
“好哦。”
姜萱心情极好,步伐欢快地转头去了副食店。
郑西洲微微叹气,扭头看着左右两边的妇女大妈,厚着脸皮进了店。
而那一边,姜萱趴在柜台前,“同志,听说大白菜不限购?”
“隔壁县城拉过来的,几十车呢。一斤两毛钱,随便买。”
姜萱惊喜:“我买一缸!”
对方头也不抬,“都在那边,自己挑。”
于是姜萱一口气挑了二十颗新鲜水嫩的大白菜,结账算钱,又托店员帮忙,统统搬到店门口,堆了一座小山。
路过的大爷大妈见怪不怪。
要知道,大清早一窝蜂的人抢着排队,一个个扎堆买了几缸大白菜。
姜萱买的还算少了。
眼见着郑西洲还没从隔壁粮店出来,姜萱只能坐在一边等人。
正无聊地低头画圈圈,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贱女人,一天天眼睛乱瞟,勾引谁呢?”
“我没有。”
话音未落,又是清脆的啪啪两巴掌,女人被打的歪过头,修长的手指捂着脸,指甲圆润泛白,再往上,细长妩媚的眸子含着泪。
姜萱恰巧和她目光对视,不知怎么回事,心脏惶惶直跳,仿佛看见了噩梦的来临。
姜萱拧眉,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妖妖娆娆的女人,垂下眸子,暗搓搓偷听着附近的碎碎念。
妇女低声数落:“这女人是上个月来的,叫什么小红,从乡下跑进城的……”
老太太插嘴:“看着不像是黄花大闺女!”
这都能看出来?姜萱呛得咳咳两声。
妇女笑笑:“听说是寡妇,男人死了,带着一个小儿子……进了城找亲戚帮忙,好不容易进了豆腐坊当工人呢。”
“那不是挺好的?豆腐坊的工人也挺赚钱呢。”
老太太摇摇头,看着那女人低声连连辩解,依旧被膀大腰圆的凶悍妇女连打带骂,又抓又挠,脸颊都被抓得破了皮。
“要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呢。”
一群妇女大妈远远看热闹。
姜萱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女人屡屡看向自己,眸光潋滟,像是在无声地求助。
姜萱心里的预感不太好,眼皮一跳一跳,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男人站在后头,眉头微皱,看样子已经观望了不一会儿,似乎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走上了前。
“!”
姜萱连忙抓住他衣袖,小声道:“你想干什么?”
“……”
郑西洲脚步踌躇,出面帮忙也不行,不帮更不行。
好歹自幼相识一场。
姜萱怀疑:“你认识那女人吗?”
“嗯。”
如果没记错,上次在巷口,姜萱也见过这个女人,那会郑西洲还否认说两人不认识呢。
姜萱不高兴:“什么人啊?”
郑西洲摸摸鼻子,在她耳边低声说:“小时候跟在我身边的丫头,签了卖身契的那种。”
听到这句,姜萱更不高兴了。
说的好听是丫头,说难听点,那就是旧社会的丫鬟!
长相普通的粗使丫鬟就算了,平时帮忙扫扫地,端茶倒水的,绝不可能和郑西洲有牵扯。
至于长得漂亮的,还是专门安排到郑西洲身边伺候的,那肯定有别的用处。
这女人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眉眼勾人的紧,按照以前封建腐朽的辣鸡习俗……那不就是通房丫鬟吗?
姜萱恼怒:“有本事你去帮,明儿离婚!”
郑西洲岂敢硬着头皮去帮忙,本来两人清清白白没多大的事儿,别惹上了一身骚洗不清。
“那什么,天都快黑了,”他睁眼说瞎话,“我们赶紧回家。”
————————
差不多请了十天的假期,放松了十天,每天下班早早睡觉,太舒服了。
听办公室的姐姐说,趁着年轻要多拼,不要贪图一时的安逸。
工作再忙也要拼!
晚安晚安,宝宝们,我要睡了QAQ
注:[犹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引用自王小波《黄金时代》
第74章 第 74 章
郑西洲打定了主意不管闲事,拉着姜萱目不斜视离开。
路过那女人时,姜萱忽然停下了脚,远远看到她捂着脸颊双目含泪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红,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惹人怜爱。
“愣着干什么?”郑西洲拍她脑袋,“别看了,回家。”
姜萱又瞥了那女人一眼,再看看郑西洲不以为然的淡漠脸色,一个是少当家,一个是自幼贴身伺候的漂亮丫鬟,要说两人清清白白,母猪都能上树了!
一想到那个场景,姜萱强忍泪意,闷着脸扭头回家,再不肯多看狗男人一眼了。
郑西洲快冤死了。
回到小洋楼,姜萱只顾着闷头做事,没有半点质问的意思。
先是淘米洗菜熬白粥,也不像往常一样想方设法使唤郑西洲干活,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饭,然后端着饭碗填饱肚子。
郑西洲试图解释:“傻妞儿,你别多想,我和那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姜萱不想听他满口谎言,上次在巷口撞到那女人,郑西洲骗她说不认识,今天在粮店门口却又承认了两人自幼相识。
若非她恼怒阻拦,只怕狗男人分分钟冲出去英雄救美了。
能让从来不愿意多管闲事的郑西洲犹豫出面,那能是普通的情分吗?
更何况,那女人的模样,清媚秾丽,一双细长的眸子勾人夺魄,和姜萱相比,不说样貌一模一样,风格却是及其相似。
姜萱想起两人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郑西洲主动示好,又是拿钱票买她的手表,又是想请她下馆子吃红烧肉,是不是也看上了这张容貌相似的脸?
姜萱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子止不住发酸,啪的一声放下筷子,“郑西洲,我们离婚吧!”
话音未落,男人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姜萱骂道,“你找你的通房丫鬟,我找我的公安同志——”
“唔唔唔。”
姜萱被他粗暴地捏住下颌,男人恼恨的动作格外凶,“你再说一遍,你要去找谁?”
姜萱想开口,下一秒又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他舔咬的动作越来越狠,姜萱疼得眼泪直掉,“郑西洲,你王八蛋!你骗我……我要离婚,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回了家,谁敢这样欺负她?
她鬼迷心窍喜欢上了一个混混二流子,结果对方还骗了她。
姜萱嚎啕大哭,仿佛天塌了一样,哭得漫天绝望。
郑西洲闭了闭眼,只能认命地把人抱进怀里,“你哭什么哭?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姜萱呜咽着抹眼泪。
郑西洲瞅着她通红的眼睛,头一次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他摸了摸姜萱的长发,干脆把人抱了起来,直接上了二楼。
“你看看这是什么?”郑西洲拿出沉甸甸的一个小箱子哄人。
姜萱闷着脑袋钻进被子里,不想搭理他。
郑西洲也不生气,打开箱子上挂的锁,一排排金灿灿的元宝出现在眼前,他坐到床边,眉眼低垂,慢悠悠地往被窝里塞了一个金元宝。
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郑西洲皱了皱眉,又往被窝里塞了一个金元宝,这一次,专门亲手塞进了姜萱的手里。
仍然没有动静。
一个又一个金元宝塞进去,郑西洲彻底没辙了,正准备去翻压箱底的大额存单时,一双通红的眼睛悄悄露了出来。
姜萱问:“你怎么不继续塞了?”
“……”
“你哪来的金元宝?”她又开始哽咽,“你果然骗我。说好了结婚以后工资存折全部上交,你偷偷藏着金元宝不上交……”
郑西洲瞅着她,眸光带上几分笑意,摸了摸她脑门,低声哄道:“不骗你,以后全部给你存着。”
姜萱能感觉到他的耐心,但是一想到那个自幼贴身伺候郑西洲的漂亮丫鬟,便止不住憋闷,“郑西洲,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没说话,只在姜萱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姜萱脸颊微红,心里还是过不去,咬着唇问:“你也亲过那个女人吗?” ???
郑西洲黑了脸,一瞬间明白了姜萱哭着闹离婚的原因,他深呼吸,“你……你的脑瓜子里到底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姜萱瑟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着我献殷勤示好……难道不是因为我和那个女人很相似吗?”
“不、是!”
郑西洲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两个字的。
找了一个蠢蛋媳妇儿,再生气都得憋着!
“非要我亲口说老子对你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就想把你娶回家生一窝的孩子吗?”
听到这句,姜萱惊奇地睁大了眼。
郑西洲拍拍她脸颊,“傻妞儿,你和程红霞哪里像了?她和你根本不一样,人家那眼神都是专门用来勾搭人的……”
不能否认,姜萱的某些猜测是对的。
那时是建国前,程红霞还不到八岁,虽然模样尚未长开,但五官很漂亮,一双妩媚的眸子相当勾人。
她签了卖身契,明面上被安排到郑西洲身边帮忙照顾,实际上就是默认的暖床丫头。
但是郑西洲那会还小,再加上他眼光一向高,压根看不上身边的小丫头。
再后来,临近建国前夕,郑家的祖产捐了大半,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动荡时刻。
十三岁的郑西洲被郑父郑母送去当兵,宅院里的下人统统都被遣散,唯有程红霞留了下来。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被遣散回家只会落一个草草嫁人的结果,于是跟了郑西洲去西南吃苦。
那儿可不是一个好地方。
说到这里,姜萱恼怒,“那人家对你死心塌地,你不得美死了?”
“……”
郑西洲木着脸:“那会我躲到了山里,她在山下的镇子上和随军的那些家属一块住着,我们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
许久不联系,全国各地都在划成分,他要躲避风头,只能在西南低调生活,混得平平无奇。
没等他翻身,程红霞已经没了耐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一个年纪轻轻的连长,头也不回跟着男人回乡结婚了。
没想到时隔三年多,再次相见,居然会是这番境遇。
他解释地清清楚楚,同样也把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姜萱不知道该不该信他,闷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骗我?”
“不骗你,”他抬手摸了摸姜萱泛红的眼尾,“傻妞儿,我要是不喜欢你,花那么多心思娶你回家干什么?你想想自己有多娇气。”
躲懒不干活,吃饭只吃细粮白饭,又馋嘴,隔几天就要跟在他后头去小吃摊逛一次,不是馄饨就是肉汤,总之半点不肯亏待自己。
倘若换了别人,只怕根本养不起姜萱这么败家的媳妇儿。
姜萱也想到了这一点,终于破涕为笑,猫一样地钻进了他怀里。
“行吧,”她拖长了音,“郑西洲,这次我信你一回。”
解开了心结,姜萱一改郁闷,欢天喜地去数金元宝,嘴里也不忘碎碎念,“看在金元宝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见她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往常模样,郑西洲笑了一声,慢吞吞地收起了金元宝。
姜萱:???
不多久,他利落地合住箱子,指了指她手里最后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拿来。”
“我不!”
“你给不给?”语气暗藏威胁。
姜萱震惊:“郑西洲,你属狗的,你不是送给我了嘛?”
哄好了人,自然也要开始秋后算账。
郑西洲漫不经心地抢走了她手里仅剩的那个金元宝,然后点了点傻媳妇的脑门,语气波澜不惊,“吵架归吵架,姜萱,今天我给你订一个规矩。”
他敲了敲姜萱的膝盖骨,意有所指道:“离婚两个字,下次你再敢赌气说一次——你猜我怎么收拾你?”
姜萱:“。”
他还没打呢,姜萱已经觉得腿儿有点疼了。
天地为证,姜萱指天发誓,她再也不敢随便乱说了。
郑西洲扣紧她十指,“我找我的通房丫鬟,你找你的公安同志……”
姜萱这会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作了一个大死。
她下意识钻进了温暖的被窝,眼睛紧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还想要金元宝吗?”他语气微凉。
“不要了。”姜萱卑微让步。
“你想找哪个公安同志?”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我倒不知道你还惦记着徐长安呢。”
“没惦记!”姜萱死也不认这口黑锅,她小声解释,“我、我那会气疯了,说话都不过脑子的……”
“我让你长长记性。”他使了巧劲捏住她下颌。
到最后,姜萱几乎是哭着睡熟的,长发乌黑凌乱,眉梢眼尾尽是妩媚春意,浅色的唇紧紧抿着,反倒露出了几分稚气。
夜色已深。
两人相拥而眠,一个睡得规规矩矩,另一个却像痴缠撒娇的小奶猫,把脸埋进男人的颈窝里,一副春藤绕树的模样。
姜萱以为那个妖妖娆娆的女人再也不会出现,却不知道对方已经暗暗缠了上来。
1958年的12月,温度骤降。
一夜之间,冷空气席卷了整个江东市。
街道冷冷清清,一个个乌漆麻黑的土高炉矗立在街上,炉上的大红色标语已然掉了漆,显得有些荒凉。
没了乱糟糟的炼钢运动,姜萱只觉神清气爽,下了班,一天天地赖在小洋楼捣鼓各种吃食。
姜萱很谨慎,严格考察了环境,确定小洋楼的烟囱直直地通向屋顶,背后那条街挤满了洋楼住户,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的铁皮炉上开灶。
一到吃饭的时间,满大街都能飘着葱花炝锅的香气。
即便家里的肉香味飘出去,空气中夹杂着浓郁的饭菜香气,几乎很难找到源头了。
这天下午,郑西洲又被踢出了门,姜萱慎重地把菜篮子扔进他怀里,“郑西洲同志,组织需要你——记得多买两斤白萝卜。”
郑西洲冷脸,“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肥了,你怎么不去买?”
“我这不是急着炖汤吗?”姜萱踮脚亲了他一口,“快去,等着你呢。”
他凉凉地瞥了姜萱一眼,顶着刺骨寒风,大冷天拎着菜篮子去副食品店了。
顺利地买到两斤白萝卜,回家的路上,郑西洲第N次撞见了某个人。
女人低着头,瑟缩地后退两步,不敢抬头看他。
郑西洲目不斜视直接走,装着不认识,免得惹上没必要的麻烦。
只是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垂着眸,碰巧看见了女人手背上明显的抓痕,白皙无暇的肌肤,衬得那几道伤痕越发触目心惊。
他眼神微动,忽然停下脚,漫不经心地问:“我说,这江东市也挺大的,怎么三天两头就能碰见你?”
“我……我在豆腐坊上班,”女人小心翼翼看着他,眸光流转,“我也在这里租了间房子。”
“在哪?”
“就、就在后面的那条巷子里,一个小院子。”
那离小洋楼还挺近的?
凑巧了。
隔几天就和他玩偶遇,甚至次次都能挑着姜萱不在的时候,不知道搞什么把戏?
郑西洲靠上墙,目光悠悠地上下打量,直盯到女人脸颊渐渐发红,拘谨地双手交握。
郑西洲的视线,晃晃悠悠的,又飘到了她手背上的抓痕。
忽然,他俯身上前,两人相距极近,仿佛一个低头就能吻上脸颊。
女人微微发抖,撩起眼睫,镇定地望着他。
郑西洲轻笑,声音低沉磁性,“你大概不知道,我这人,一向不喜欢太聪明的,聪明的人容易自以为是。笨一点的傻媳妇多好,日子过得简简单单,多好。”
“你——”
他捏住女人下颌,又问:“在后巷哪里住着?”
得了他这一句,女人小心地抓住他的衣袖,“在、在后巷的街道尽头,上面挂着116号的门牌。”
“行了,”郑西洲松开她,挡住眼底的厌恶,“早点回去,别跟了。”
“少爷……”女人态度不舍。
“我说了,回去!”郑西洲冷下脸。
他态度一下子又变了,女人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只能忐忑地一步三回头,咬着唇慢慢走远。
看到她彻底消失,郑西洲才收回视线,眸光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程红霞不假,但这丫头从小跟在他身边,没有功劳也能有点苦劳。
若非如此,他不会默许钟叔帮忙找工作让她得以安身。至于别的,他不可能再出手相帮更多了。
郑西洲伸出手掌心,如果没记错,那丫头的左手手背上,应当有一个红痣才对。
那根本不是程红霞。
她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别人故意接近他?
原来的程红霞呢?
郑西洲闭了闭眼,他怎么能、怎么能到现在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
我高估了自己的码字速度。
说好的存稿也没有存下,我也不想拖啦,以后的更新频率,大概就是两周一更或一周一更,总之会完完完整地写完,不会敷衍大家。
非常、非常谢谢宝宝们的理解(谢谢
第75章 第 75 章
姜萱在小洋楼左等右等,直到桌上热气腾腾的汤粥彻底冷透,仍然没等到郑西洲买菜回来。
想来想去,姜萱不放心,拿着手电筒出门,亲自到粮店跑了一趟。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八点,粮店早就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三两个迟迟下班的工人偶然路过。
“奇怪,”姜萱嘟囔,“让他买个菜,难道还能被人拐了?”
天色黑,路上的灯光又暗,姜萱孤身一人不敢乱跑,只能揣着一肚子的气,闷闷不乐回了小洋楼。
一个大男人不可能随便出事。更何况郑西洲的身手还算不错的,他是退伍兵,力气又大,普通人奈何不了他。
兴许是临时碰到了什么急事呢。
心里是这么想,姜萱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思绪飘飘悠悠,鬼使神差想起了二妮儿的提醒。
姜萱没忘记,郑西洲那个王八蛋上辈子还缺了一条腿呢。
带着义肢,那得多辛苦。
会不会就是今晚出事了?
这个年代的治安环境,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隔几天就能在报纸上瞥见人贩子的通缉令,姜萱真怕郑西洲那个狗比男人又跑出去见义勇为了!
王八蛋!
姜萱越想越担忧,吓得一个激灵爬起来,几乎想要大晚上出去满大街找人了。
即便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也能去矿区找黄三,那小混混成天到晚跟在郑西洲后头,说不定就知道郑西洲在哪儿呢。
就在姜萱急得忍不住准备出门时,被她心心念念惦记的男人,却沉着脸隐在阴影处,一边泡茶喝,一边漫不经心和人套话。
“钟叔,你跟我老实说,程红霞那丫头……”郑西洲看向他,“之前你想让她来我这儿帮忙,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说到这个,钟叔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不想要帮佣吗?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还不行了?”郑西洲笑,“钟叔,我记着,你一向不会多管闲事。怎么这次碰见了那丫头,又是找我帮忙,又是给她张罗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闺女呢。”
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悦,钟叔愣了下,眸光和他对视,当即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不是,那、那丫头有问题吗?”
他是看着郑西洲长大的,即便后来郑西洲远去西南当兵,两人也没有断了联系。
钟叔多少能猜到郑西洲是干什么的。
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钟叔顾不上别的,慌忙解释道:“那丫头应该没问题,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就算这几年没见面,可是她模样几乎没变……”
一眼就能认出来。
更何况,之前帮忙给她找工作时,钟叔和她寒暄了好几次,甚至提到小丫头当年刚进郑家那会不小心打碎茶盏的事情,程红霞也能笑盈盈地答上来。
这、这人绝对没问题啊。
听到这些,郑西洲的眉眼越发冷了,他确定自己不会认错人,那根本不是程红霞——手背上的红痣兴许可以解释说是他记错了,但是眼神不会出错。
程红霞自幼跟着他,虽说有点往上爬的坏心思,但碍于他一直冷着脸,又了解他的脾气,郑西洲自有底线,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程红霞一清二楚。
那女人一向不敢对着他使勾引人的手段。
然而这一次忽然出现,见了郑西洲又是主动偶遇,又是勾着人主动靠近,一举一动看似毫无破绽……那双妩媚的眸子,却没了对他的深深畏惧。
“钟叔,我记得当年是你把她带回郑家的……”
“是,当年花了我三块大洋呢!”
“……”
看见郑西洲当即黑了脸,钟叔干笑,当年那事儿他确实干的不太地道。
“你也知道那丫头长得漂亮,八岁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那不是……我要是不买她,她就得被卖进歌舞厅了。”钟叔越说声音越小。
郑西洲懒得搭理老头儿的封建思想,当年给他院里塞了个小丫头,现在心里惦记什么,无非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大少爷洗碗洗菜洗衣服,想给他塞个手脚麻利帮忙洗涮的丫头。
只是好心办坏事,给他招来了一个不定时炸。弹。
不过,就算没有钟叔,只怕那些人也早就盯准了他,别是海岸那边派过来找麻烦的?
郑西洲深呼吸,又问:“钟叔,你再好好想想,她有没有其他亲属?兄弟姐妹都在哪儿?”
“我只知道她是被一个老婆子卖的,”钟叔认真回忆,“那会城里乱,到处都是逃荒的……”
说来说去无非还是前面说过的那一套,歌舞厅门口,一个要卖女娃子,另一个不忍心,又看中了小丫头模样出色,于是花了三块大洋把人买回来。
问不出旁的有用消息,郑西洲只能作罢,站起身道:“我先走了。今天的事情,你就当我没来过,半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哎行。”
临出门前,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郑西洲停下脚,扭头慢悠悠地问:
“钟叔,你还没告诉我,之前你想让程红霞来我这儿帮忙,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
钟叔吞吞吐吐,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郑西洲。
郑西洲失笑,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没什么坏心思,但也不能由着他帮忙添乱。
他和姜萱好不好,冷暖自知,旁人未必清楚。
想到千辛万苦娶回来的傻媳妇儿,郑西洲垂眸:“要换从前,姜萱算是我亲自求娶、八抬大轿迎回来的媳妇儿。就算她娇气躲懒不干活,那也是我惯的——随便她闹。”
钟叔吭哧一声,不待见他这么惯媳妇儿的行径。
郑西洲笑了笑,拍他肩膀道:“钟叔,你呢,就静静等着抱大胖小子就行了。”
“那你倒是快点生啊!”语气催促。
“快过年了,等年后再说。”他得先把找上门的麻烦解决了!
从钟叔这儿出来,天色已然黑透。
郑西洲没急着离开,晃晃悠悠拐到了左边的巷子口,谨慎地转了一圈,确定附近没有跟踪查探的可疑人物,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样子,程红霞那儿还没发现他有所怀疑呢。
郑西洲左看右看,最后压低了帽檐,趁着天黑,在黑咕隆咚的巷子里悄声游走。谨慎起见,他又刻意绕了好几个圈,一个闪身消失在黑暗中。
“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
“我!”郑西洲毫不客气,推门进了小院。
这次开门的不是刘局,反而是另一个看着面生的小伙,年纪不大,样貌平平无奇,像是路人甲,估摸着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到。
路人甲一脸为难,“郑队,刘局说了,你不能再来这儿。”
“我有事。”
“那也不能进!”
“嘘——”郑西洲招手示意,让他附耳过来,故意吓唬道,“你再拦着我,明儿我调回来第一时间把你支出去睡大街。”
“……”
路人甲顿时闭嘴,苦兮兮地看着郑西洲进了屋。
只见看似破败荒凉的小屋里面,柜门背后,另有一条狭窄地道。
从地道下去,走了十来分钟,再拐进一个暗道,入眼便是灯火通明。持枪荷弹的士兵双双瞥向他,见是熟人,分分钟收回视线,正视前方,再不肯多给郑西洲一个眼神了。
于是,郑西洲畅通无阻进了审讯室。
披着大花棉袄的刘局哈欠连天,看见他没给一个好脸色,“后面没跟人吧?你来这儿干什么?”
“老刘,这回我真碰到麻烦了。”
郑西洲直觉这次的事儿没那么简单,他已经退了好几年,在江东市安安分分当一个小人物,平时再帮忙查一些机密案件,犯不着能惹来一个敌特?
那十有八。九是敌特!
他简而言之,把程红霞的可疑之处说清楚,刘局起初还能打着哈欠轻轻松松听他说,到最后,脸色也是渐渐沉了下来。
郑西洲面无表情:“我怀疑那女人是冲着我来的。”
“你凭什么确定?兴许是你想多了。”
“老刘,她的脸没动手脚,我摸着那张皮真真切切,不像是化妆易容。”这世上能有几个和程红霞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兴许那就是她本人呢?”
“不会是她。”郑西洲语气肯定。
“你回去,”刘局正襟危坐,“装着不知道这件事,别轻举妄动,剩下的事儿我来查!” ???
不是,他还指望着这次能趁机把自己调回来呢。
刘局摆明了不许他插手,三言两语催着他回去,郑西洲无奈:“那我不用再去搭理那女人了?”
“你搭理什么?安分点,这两天我派人跟着你。”
郑西洲倒不用旁人随身保护,只是姜萱……他脸色犹豫,“老刘,你多派几个人去保护我媳妇儿——”
“滚。”
没拒绝,起码就是答应了。
郑西洲多少放下了心,只是离开小院的路上,天太黑,巷子里又格外阴暗,他一个没注意脚下的路,好像不小心踩到了绵绵软软的什么。
再低头,尖锐的猫叫声哗然响起,一只黑猫瘸着脚窜了老远。
郑西洲:……
半夜踩到黑猫,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太吉利!
不知怎么回事,他心底忽然产生了惶惶坠坠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想到姜萱,郑西洲皱起眉,几乎是飞奔一样回到了小洋楼。
门一开,小洋楼灯火通明。
姜萱正团着毛毯缩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看样子睡得极香。这是在等他回来呢。
郑西洲笑了一声,关上门,轻手轻脚把人抱起来,上了二楼。
姜萱迷迷糊糊察觉到动静,睁开眼,乍然看见眼前放大的一张脸,气得扬手就拍了一巴掌,“王八蛋,你去哪了!”
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的郑西洲深呼吸,捏起她脸蛋,“胆儿肥了?你男人也打?”
看见他凶,姜萱下意识怂了那么一秒钟,然而下一秒回过神,分分钟又气成了河豚。
姜·河豚·萱换了战术,仰天嚎啕大哭:“你出去也不说早点回来,让你买两根白萝卜,一下午都不见人,我去粮店找你都没找到……”
本来她回了小洋楼想着不管不顾直接睡,一个大男人肯定不会出事,结果想到郑西洲上一世断腿的事儿,越想越心慌,拎着手电筒就出门找人。
然而刚出门,望着昏暗灯光下空无一人静悄悄的街道。
天又那么黑,夜黑风高的半夜……恐怕她还没找到郑西洲,自己就得先出事了。姜萱秒怂,抹着眼泪回了小洋楼。
在家提心吊胆等了许久,才把这个狗男人盼了回来。
姜萱一边哭,一边没忘记拎起他裤腿,看见两条大长腿完好无损,高高吊起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王八蛋!”姜萱踢他。
郑西洲眼皮一跳,没来得及躲,脚踝被她狠狠一下踢的生疼,“最、最毒妇人心啊!”
“呸。”
“你去哪儿了?”
“……”
“老实交代!”
“……”
“郑西洲同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组织不接受你这种人渣!”
话音刚落,姜萱皱皱鼻子,靠近他脖颈左闻闻右嗅嗅,“你身上……唔?有女人的香水味儿。” !!!
天地良心,他今天最多只和程红霞那女人靠得近了点,那会绝对没闻到任何香水味。
郑西洲惊得拽起衣领嗅闻,除了一身的汗味儿什么都没有?他慢半拍抬头,发觉自己似乎被蠢媳妇儿炸了一次。
姜·蠢媳妇儿·萱用红通通的眼睛望着他,仿佛看着负心汉,一眨眼,一串儿眼泪落了下来。
“呜,郑西洲!你果然出去见女人!!”
“……”
————————
欢脱夫妻吵架日常
——隔壁卡文卡到不行,回来试着换换思路写擅长的题材,最近的状态太差了太差了。谢谢愿意追下来的小天使们,鞠躬.jpg
第76章 第 76 章
郑西洲快冤死了,这次姜萱哭得比上次更凶,仿佛天塌了一样,豆大的眼泪一滴又一滴。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说哭就哭,郑西洲算是彻底领教了。“我没出去见女人。”
“呜,”姜萱抹眼泪,“那你大半夜不回家,你能去哪儿?”
“……”
“你就是出去见女人!你身上还有女人的香水味儿。”
“没有。”
郑西洲绝不承认这口黑锅,索性拽起工装外套,把人一股脑罩进了怀里,“你再仔细闻闻,哪来的香水味儿?我清清白白已婚人士,你少污蔑人。”
“呜。”姜萱拽着他衣袖擦鼻涕。
郑西洲嫌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就拍傻媳妇儿的蠢脑袋,“有事说事,你哭什么哭?”
“你再哭?”他佯装威胁。
姜萱正哭得眼泪汪汪,一想到郑西洲大半夜跑出去偷偷和人私会,被她逮住了也不解释,不急着哄老婆就算了,还凶。
她气得骂道:“我们离——”
离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姜萱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了上次吵架被郑西洲揪着耳朵定下的规矩——
再赌气说离婚就得打折腿儿。 !!!
姜萱后怕地堵住了自己不长记性的嘴。
抬眼悄悄瞅着郑西洲,却见男人脸色唰的阴了下来,明摆着听出了她的意思,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曲起。
这、这这这就要打折腿儿了?
“哇!”姜萱抢先一步嚎啕大哭,忙不迭护住了自己的膝盖骨。“打老婆的男人都是猪!猪!猪!”
“……”
郑西洲乐得险些笑出声,转念又想起姜萱脱口而出想说的“离婚”,脸色又冷了下来。
随随便便把离婚两个字抬出来,把婚姻当儿戏,任性又娇蛮,一点都不长记性。
他拍了拍姜萱的后脑勺,“有本事你再把那两个字说一遍。”
“呜。”姜萱不敢说。
下一秒,男人把她捞进怀里,抬手帮忙擦眼泪,“总算长记性了。吵架归吵架,不该说的不能说,就算是赌气也不能随便说,懂了吗?”
姜萱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也不乐意听郑西洲数落。
明明是他大半夜不回家偷偷和人私会,怎么这会又变成自己挨训了?
越想越委屈,姜萱又忍不住低头抹眼泪了。
这下子,郑西洲也该知道她那小脑瓜子里又脑补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出去见女人。”
“下午你让我去粮店,我去了,回来的路上碰到了熟人。”
姜萱没吭声,看似闷着脑袋继续抹眼泪,两只小耳朵却悄悄竖起了认真听。
“……”郑西洲眼角微抽,手指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揪住了一只莹润雪白的小耳朵,一字一句道:“听着,我只说一遍,我没找其他女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这话姜萱听清楚了。
脸颊止不住红,烧得发烫,姜萱估摸着他不会骗人,既然没有出去偷偷见女人,那能去哪儿?
大半夜不回家……
没等姜萱问出口,又听郑西洲继续道:“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战友,就是以前和我一块在西南当兵的,好几年没见,就去他家坐了一会。”
“是吗?”姜萱怀疑地瞅着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不信?”郑西洲扯谎脸不红心不跳,“明天我带他过来,让他认认咱家的门。我那战友可不是普通人,枪法如神,组织里的一把手。” ???
他说的煞有其事,姜萱半信半疑,兴许是自己真的错怪了人,但碰见战友也不能这么晚回家吧?
姜萱拧眉:“你们聊什么了?”
“……”郑西洲转头就进洗漱间,漫不经心的嗓音飘过来,“男人之间的事儿,你少掺和。”
“郑西洲!”
“你老实交代!”
姜萱追过去,不依不饶拷问,一个不留神,被头顶的花洒淋了个透。
郑西洲及时换了热水,水温渐渐上升,白茫茫的雾气蔓延了镜面。
“唔唔唔。”
“乖一点,”他把软绵绵的姜萱抵到墙上,低声哄道,“今天是我不对,没有提前和你说一声,害你在家里等了这么久。”
破天荒的听见他对自己小声道歉,姜萱愣了两秒,抬头看向他眼睛,他的眼里只有姜萱一人,这会又抵着人亲亲摸摸,动作格外温柔。
姜萱闷了一肚子的气,仿佛漏了气的气球,唰的一下全没了。
她不满嘟囔:“你还知道我等你呢?”
“当然知道了。”他眼眸闪烁,视线飘飘悠悠,落在了姜萱身上。薄薄的衣衫贴着身体,白皙肌肤隐隐约约,透出曼妙曲线。
郑西洲摸摸傻媳妇的脑袋,一边拥着她转移话题,“不提这个了。最近天气冷,明天给你搞两件军棉袄。”
提到过冬必备,姜萱果然顾不得和他算账,急忙提出要求:“要什么军棉袄,就百货大楼刚进货的那件羊毛大衣,听说是上海那边产的!颜色也不花,灰色格纹,不出头不显眼,穿上特别有气质。”
“……”
“还要厚厚的布拉吉,你给我买两条裙子嘛。”姜萱痴缠。
郑西洲不吭声,由着姜萱异想天开做美梦,另一边,不留痕迹剥着她衣裳,像是剥出了一颗新鲜透亮的水蜜桃。
“臭流氓!”姜萱后知后觉。
“别动,让我看看。”
“郑西洲!”
“你要不要脸!”
“唔。”
夜色越来越深,黑暗笼罩大地。
一晚上就被郑西洲随便糊弄过去,姜萱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清晨寒风刺骨,十二月已经步入冬季,打开窗户,冷得人瑟瑟发抖。
姜萱困得直打哈欠,黏黏糊糊钻进男人怀里,郑西洲捏她脸,“醒醒,今天上班呢。”
“不想去。”姜萱犯懒。
不想去也得去。
郑西洲不放心她一个人呆在小洋楼,现在是特殊时期,外面还有一个程红霞查不清来历,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对姜萱出手?
他怜爱地摸摸姜萱脑袋,任劳任怨帮忙穿衣裳,最后把人抱了起来,“少赖床,快去洗脸。”
姜萱苦着脸:“我不想做饭……”
又想偷懒不干活,郑西洲失笑,索性拍板道:“今天不开火,咱们去矿上的食堂吃。”
话音刚落,姜萱麻溜起床,风一样的进了洗漱间。
郑西洲:……
郑西洲黑了脸,懒得戳穿她糊弄的小把戏。
趁着姜萱洗漱的功夫,他打开衣柜,手指在柜底磕了磕,成功撬开一个隐蔽的暗格。
恐怕姜萱十年八年都不会发现自己家里居然还有这种藏东西的小机关!
打开暗格,是两把德国产勃朗宁手-枪。
郑西洲拿了枪,又把暗格恢复原样,继而去翻压箱底的铁皮盒子,成批的子弹整整齐齐列一排,冰冷弹壳泛出金属弧光。
利落的上好弹匣,容量13发,生怕不够用,又把剩余的子弹全部带走。
等到姜萱出来,某人已经淡定地收好了所有东西。
姜萱一无所知,欢天喜地拉着男人出门,“走啦,去吃饭。”
刚出了小洋楼,郑西洲远远就瞥见了蹲在街道尽头抽烟的两个男人,浓眉大眼国字脸,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却挡不住某些熟悉的特质。
隔老远他也能认出都是当兵的。
一晚上才刚刚过去,刘局的动作就这么快?不知怎么的,郑西洲隐隐嗅出了几分不寻常。
他脚步微微停顿,忽然抬眼看向了姜萱。
姜萱迷糊:“怎么啦?”
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拽着人转头就回了小洋楼。
姜萱更迷糊了,跟在他屁股后头,噔噔噔上了二楼,“不是出门吗?郑西洲,你忘带东西啦?”
当着她的面,郑西洲打开暗格。姜萱瞪大了眼,“郑西洲!你背着我偷藏私房——”
话还没说完,一把熟悉的勃朗宁手-枪递到了她眼前。
姜萱:………
姜萱吞吞口水,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郑西洲,再瞅瞅近在咫尺的枪支,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把这个危险玩意儿推了回去。
“你、你收好了,这这这这这跟我没关系啊。”
“……”
郑西洲木着脸:“给你。”
姜萱乍然惊喜,下一秒,再瞥着郑西洲面无表情的脸,分分钟脑子下头,十动然拒:“我不要!”
姜萱严重谴责:“郑西洲同志,我是清清白白的良家百姓,更是你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媳妇儿,你不能污蔑我!”
“……”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西洲没好气的拍她后脑勺:“你想哪儿去了?我能害你吗?”
姜萱哼哼唧唧,就是不肯接这把枪。
郑西洲知道怎么对付她,见她装模作样,作势就要把东西收回去,“那算了,不给你了!”
“哎——”
姜萱拦着他:“你急着藏回去干什么?我要!”
摸着冷冰冰的枪管,姜萱爱不释手,熟练地拆了弹匣,子弹装得满当当,给了人不少安全感。
早知道姜萱会用枪,郑西洲并不意外,拉着她坐下来,拿出一枚子弹苦口婆心给她科普:
“看清楚了,枪是M1935式勃朗宁,配套的铜制弹壳不一样,这儿有两道印记,1952年产,只有我们那批部队才能用……”
姜萱听得半懂不懂,直到摸清弹壳上特有的制痕,耳边传来男人意味深长的嗓音,“凡是当过兵的,都会摸弹壳。有的人见多识广,一摸就知道子弹是哪一年产的。”
听到最后,姜萱心底咯噔一声。
鬼神神差想到了自己刚来江东市的时候,那时她为了搞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冒险蹭上了人贩子的马车。
她开过枪。
枪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是姜爸爸在国外给她买的防身武器,至于子弹,那肯定不是这个破落年代产的。
那会开枪后的弹壳……跑哪儿去了?应该是落到地上了?
姜萱根本不记着这回事!
老天啊!
她一阵后怕,不知道徐长安有没有捡到那两枚弹壳?或者说有没有注意到弹壳的不一般?
正胡思乱想着,肩膀被人轻拍,姜萱吓了一跳。郑西洲淡定地摸摸她脑袋,“把这东西收好了。”
“我不管你怎么藏,”他意有所指,语气轻飘飘的,“总之随身带着,别让人看见了。”
“随身带着?”姜萱狐疑。
“对,随身带着。”
“……”
不知怎么的,姜萱有种错觉,总觉得他似乎看破了自己有空间的秘密?
不对,想想绝不可能,她摇头,把这个猜测扔到脑后。
只是把枪藏到包里的时候,姜萱后知后觉,终于发现了问题的重点!
“不对呀,好端端的,你给我一把枪干什么?”
“……”
————————
第77章 第 77 章
姜萱追问不休,郑西洲应付不过,只能糊弄她:“拿着枪能防身,最近不太平,街上拐女孩的人贩子比较多……”
“真的吗?我不信。”姜萱阴阳怪气。
郑西洲眼角微抽,伸手道:“要么把枪还我,不给你了。”
“我不!”
“你不是不信吗?拿来。”
“我不!”
“拿来。”
“郑西洲!你属狗的,你刚说了送我防身的!”
“……”
一早上兵荒马乱。
眼瞅着上班快要迟到,两人不敢再闹腾,郑西洲推出自行车,不等他催促,姜萱自发自觉一屁股坐到了后座上。
天气冷,耳朵也冻得慌,姜萱几乎把脸埋进了男人身后厚厚的棉袄里,一边躲着风一边小声抱怨:“你就知道瞒我,什么都不说。”
“小声点,男人之间的事儿——”
“你再说!”姜萱恼恨。
“嘶。”
伴随着紧急刹车,郑西洲倒抽一口气,腰间至少被姜萱掐了一大块淤青,自行车险些撞到了沟里去。
姜萱同样心有余悸,悻悻的收回手,“你骑慢点啊,注意、注意安全。”
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格外心虚。
郑西洲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自行车再度启动,姜萱乖巧地安静了两秒,到底没忍住,小心翼翼冒头:“你生气了吗?”
“……”
“郑西洲同志,宰相肚里能撑船。面对你媳妇儿,不能小气巴拉的。”
“……”依旧是沉默。
姜萱估摸着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有用消息,只能放弃追问,暂且压下心底翻来覆去的猜测,转头又开始念叨:“我肚子好饿啊,食堂里有肉包子吗?”
“……”
“想吃肉包子。”
“……”
“想吃红烧肉。”
郑西洲忍无可忍:“闭嘴。”
好不容易到了矿区,姜萱鼓着脸颊跟在男人身后,食堂人不多,这会儿已经是八点过后,矿上的工人基本都去上班了。
郑西洲到食堂窗口买饭,他递一个包子,姜萱吃一个。
吃到第三个,姜萱唔了一声,惊喜抬头:“肉馅的?”
他脸色发冷:“包子还堵不上你的嘴?”
姜萱哼哼唧唧,一边啃着肉包子,一边蹭到了他身旁紧紧坐着,说不出的亲昵。
食堂里的肉包子供应少,价格也贵,自打搬进小洋楼,郑西洲在矿上从此低调,打牌输了,一分两分的钱都要和人计较,哪能大手大脚在矿区买两个肉包子?
他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变成了穷光蛋。
装穷装的得心应手,姜萱差点也要信了他的邪!
一顿早饭吃得心满意足,姜萱拍拍肚皮,拉着男人的胳膊亲亲热热走。
“少黏糊,快去上班。”郑西洲拍她脑袋。
“那我走啦?”
郑西洲没应声,扭头瞥了眼身后,不出意料看见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依旧是蹲在墙角,仿佛没事干的小混混模样。
姜萱纳闷:“你在看什么?”
“没事。”他摸了摸姜萱头发,就算有人随身保护,他也不放心。
谁知道那个程红霞会不会狗急跳墙?
姜萱心思单纯,分不出人心好坏,做事也不够谨慎,破绽东一个西一个。
说得好听点是天真,说得难听点就是笨。
为一个蠢蛋媳妇儿操碎了心的郑西洲叹口气,索性叮嘱道:“这两天安分点,中午在办公室乖乖坐着,我来找你……”
姜萱左耳进右耳出,不当回事的点点头,作势就要挥手拜拜。
郑西洲木着脸:“中午下馆子?” !!!
姜萱震声:“我等你接!郑西洲同志,你早点来,我们中午十一点就能出发!”
“………”
欢天喜地和郑西洲道别,进了办公楼,姜萱浑然不知自己身后多了两条帮忙盯梢的尾巴。
来到自己工位,和俞矿长打声招呼,安安静静坐下来,这才有了心思分析郑西洲的不对劲。
大清早出门,他忽然就给了她一把枪防身,姜萱不是不愿深究,只是一路上追着问,也没问出一两句实话,最后反被狗男人哄得团团转。
对上郑西洲,她确实有点不太争气。
姜萱心烦意乱,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恋爱脑恨铁不成钢,再想想二妮儿的提醒,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甚。
她倒是想直接和郑西洲坦白,可是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他能信吗?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姜萱索性抄起暖水瓶就下楼,勤快地打来热水,给办公桌上的搪瓷杯挨个倒水。
然后是扫地、擦桌、整理文件资料,总之什么看起来勤快干什么。
忙起来了,也能让她不那么焦虑。
姜萱现在是临时工,之前大炼钢铁,矿区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她,那时候还能悄悄偷懒,现在不能这么干了——她得勤快点!
分配到自己手里的活儿不多,可不得好好表现了?
最后俞矿长看不过去,“小姜啊,坐下歇歇,一会准备开会呢。”
“开会?”
“等着吧,是件好事儿!”
一个会议搞的神秘兮兮,姜萱摸不着头脑,端着搪瓷缸回了自己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跟着厂委办的人前往会议室。
进了门,一屋子全是人。
姜萱咋舌,敢情这还是矿区大会呢!
没等她往里走,有妇女戳她,“小姜啊,你男人在那站着呢。” ???
姜萱疑惑抬头,眼睛瞬间亮了亮。
原来郑西洲也在这儿,那家伙靠着墙站在角落,似乎嫌弃满屋子的人挤挤挨挨,脸色不太好。
陡然看见姜萱,他笑了一笑,示意她快点找个地方坐。
姜萱想过去和他一起,可惜那边全是乌泱泱的一帮臭男人,只能作罢,转头紧跟着厂委办的同事。
“姜萱,过来过来,这儿还有座位呢!”苏圆圆大喊。
姜萱连忙过去,苏圆圆拉着她的手,低声念叨:“这次开大会,八成是讨论分房的事情……”
分房?
姜萱恍然大悟,也对,这个年代不时兴买房,家家户户的职工都等着单位分房呢。
工会的王海洋书记站起来:“大家安静一下啊,听我说!”
会议室瞬间安静。
“大伙儿也知道,马上就到年底了,厂里的房子又空了两间,这次开会就是讨论讨论房子给谁分——”
有妇女急道:“那还用说,优先给老职工啊!”
“凭什么?你家只有你一个在矿上工作,俺和娃他爹都是双职工呢,在厂里干了七八年,怎么着也得排在你前面。”
“你男人那成分,地主崽子还分房?”
“牛翠花!”
姜萱算是开眼界了,这才刚开始讨论呢,就打起来了?
直到中午散会,分房的名额依旧没定论,姜萱一阵头大,照这架势,下午还得集体开会呢。
“走了,发什么呆?”郑西洲从隔壁办公室出来。
姜萱摇头,见其他人都散了,纳闷道:“你刚刚去隔壁干什么了?”
“帮你打听一件好事儿。”
“什么好事儿?”难道她也能分房呐?
郑西洲左顾右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低声道:“我刚问了矿长,说是这次下来了两个转正名额,给你弄一个。” !!!
姜萱差点跳起来,正式工啊,她终于能转正涨工资啦。
姜萱问:“真的假的?”
郑西洲拍她脑壳:“我还能骗你?是真的,下午开会通知这个消息,到时候你别说话,安静点,有人帮你争取名额。”
姜萱乐得嗯嗯点头。
一屋子的矿长都和郑西洲交好,今天和这个打牌,明天和那个下棋,平时的烟酒也没少送,总之看在郑西洲的面上,姜萱转正应该没问题。
但这铁板钉钉的事儿,也不一定就能顺顺利利。
分房的名额都能开会争吵一上午,临时工的转正名额,恐怕更要争半天了。
姜萱不操心这些,在郑西洲带着她下馆子吃红烧肉的时候,心情更是好到了极点。
“唔,好吃!”
“最近怎么不见猪肉摊子开张,我也想给家里买两块五花肉……”
“郑西洲同志,你吃!”
叽叽喳喳的声音刚落下,一块肥肉不偏不倚扔进了郑西洲碗里。
姜萱在盘子里挑挑拣拣,说是盘子,倒不如说是小菜碟,最小份额的一份红烧肉,只有七八块肉,但是汤汁足足的,浇到米饭上面格外香。
郑西洲不乐意露财,搬进小洋楼已经够招眼了,虽然那小洋楼看着乌漆麻黑破破落落,但好歹是个独栋小洋楼,矿上的人都羡慕呢。
他肯带着姜萱下馆子吃一顿就不错了。
姜萱不嫌弃分量少,半点也不客气,挑剩下的肥肉全扔给了对面解决。
郑西洲对此很有意见,木着脸,敲敲碗筷,“姜萱同志,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又来了又来了,姜萱翻翻白眼,没好气道:“咋啦?”
“好吃的留给你,不好吃的肥肉扔给我?”
“……”
姜萱肉痛,小心翼翼给他夹了一块品相肥美的五花肉。
郑西洲眼角微抽:“你知道别人挑媳妇儿都是怎么挑的吗?”
“怎么挑?”
“寻常人家相亲,同样的食材,能整出丰盛一桌的姑娘特别讨喜。”
“……”
“当然了,如果这姑娘又贤惠,又对男人特别好——”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姜萱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埋头吃肉,再不肯搭理人了。
两人吃饭的功夫,国营饭店门外,不远处的自行车棚里——两个负责盯梢保护的男人哀怨无比。
“头儿这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两人窃窃私语。
“他还带着媳妇儿下馆子吃肉,红烧肉!”
“他们感情真好。”
“……”
第78章 第 78 章
接连两天,矿上都在开大会。
托了开会的福,姜萱这两天和郑西洲几乎形影不离,不知道是不是直觉,她心底总是不安,晚上睡觉也不忘牢牢攥着男人的手。
姜萱黏他黏的紧,郑西洲找不到单独出门的机会,负责盯梢的两个大头兵也没给他递过消息,估计是怕打草惊蛇。
他索性让自己忘了程红霞的那桩事儿,拉着姜萱上门拜访矿上的领导,一心一意争抢转正名额。
“俞老头,陪你下棋下了这么久,别人不帮忙就算了,这次你必须帮我,我媳妇儿也要转正。”
“急什么?”俞矿长慢慢悠悠,“下完棋再说。”
话音未落,郑西洲不耐烦,当即在棋盘上落了一子,立马结束僵持半晌胜负难分的棋局。
打脸打得干脆利落。
姜萱:…………
姜萱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笑盈盈的,背地里却伸出手,暗暗掐了郑西洲一把,提醒他态度端正客气点。
真没见过上门求人这么嚣张的……要不是老矿长图他棋艺高超,两人旗鼓相当,否则哪能和郑西洲这般玩闹?
俞矿长果然生了气,吹胡子瞪眼:“想不想让你媳妇儿转正了?”
“不想了,明年再说。”他扔了棋子就走。
姜萱着急,鬼知道明年会不会再有转正名额呐?
“郑西洲——”
“闭嘴,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听、听你的吧。”
姜萱不情不愿,走一步扭头看一眼,期盼着俞老头心软答应她。
临时工转正了大有好处,不说涨工资,定额粮食都得涨!
她必须尽快转正,把自己的粮食分量提上来才行。
眼下是1958年,粮食供应已经开始紧巴巴的,让人吃不饱,等到明年闹饥-荒,城镇商品粮进一步缩减,只怕更加吃不饱了。
三年-困难时期可不是吹的。
姜萱那点粮食份额,本来就少的可怜,再缩减就没的吃了!
想到这里,姜萱默默回头,拉扯男人的衣袖,小声道:“真走啊?”
“走。”
姜萱撒娇:“你耐心点,再陪着俞老头下几局,说不定就成了呢。”
“嘘。”郑西洲暗暗使眼色——
下一秒,只听身后远远传来俞老头气急败坏的嗓音,“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于是姜萱恍若做梦一般,脚步漂浮,兴高采烈跟着郑西洲回去下棋。
到最后,临近天黑,两人才从俞老头那儿迟迟出来。
姜萱止不住高兴,和郑西洲反复确认:“俞老头说话算话吧?”
“放心,明天保证定下来。”
得了这一句,姜萱总算能松一口气,只是高兴没多久,想到自己背地里悄悄找关系走后门,多少有点羞愧。
矿上的临时工少说也有十几个,其中不乏兢兢业业干了七八年还没转正的老职工,没办法,岗位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能如意。
姜萱不想搞假意婉拒的那一套。
她想转正,不为涨工资,就为了提高定额粮食也必须转正!
未来饥荒难熬,就算两人囤再多粮食,也经不住三年消耗,姜萱想着,有了供应的定额粮食保底,多少能减轻郑西洲肩上的负担。
见姜萱忽然沉默,郑西洲仿佛猜到她在纠结什么,“想不想吃馄饨?”
“吃!”
天大地大也挡不住姜萱干饭!
姜萱双眼亮晶晶的望着他,郑西洲眼角微抽,抬头看了下天色,陪着老头儿下棋消耗了不少心力,他也想吃点好的。
两人不约而同前往巷子里的小吃摊。
寂静的深夜里,月亮高高挂在天上,两碗冒着热气的鲜香馄饨,让人无比满足。
从小巷出来,姜萱意犹未尽,摸了摸肚皮,只觉得今晚没吃够,她还想吃酸酸辣辣的炒凉粉呢。
越想越嘴馋,姜萱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郑西洲,“我们明晚也出去吃,吃炒凉粉,放很多酸醋和辣椒的炒凉粉,好不好?”
“……”做梦呢?
郑西洲本想给她泼冷水,这资本主义作派的富家大小姐,娇里娇气挑嘴难养,不是精米白面就是肉馅包子,哪能让她天天这么造?
偶尔纵容一次就不错了。
他抬眸凉凉地瞥了一眼,见她依偎着自己笑靥如花春光明媚,心脏不由漏了一拍。
话锋一转,只听郑西洲改口道:“我什么时候不依着你了?”
姜萱欢呼,高兴地抱紧男人胳膊,走路飘飘悠悠,哪能知晓他先前的吐槽和意图泼冷水?
“郑西洲,我给你唱歌吧!”
“什么歌?”郑西洲受宠若惊。
姜萱咳咳:“听好了啊。”
“当当当……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歌声虚实缥缈,听得出来心情极好。
只见姜萱舞兴大发,不由自主牵着他的手转圈圈,“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
郑西洲搓搓手指,深吸一口气,愉快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他停下脚,不动声色的瞄了眼身后拐角——
当机立断抬起手,堵住了姜萱唱歌的势头。
“唔唔唔。”又怎么啦?
姜萱恼怒。
郑西洲咬牙,靠近她耳边低声数落:“唱什么不好,你唱苏联那儿的曲子,脑袋要不要了?”
“那不是收音机里也唱吗?”姜萱不服气,大半夜的,巷子里又没人,只有她和郑西洲呀。
“……”后面还有两条刘局派来的尾巴呢。
再次为蠢蛋媳妇儿操碎了心的郑西洲,咬牙道:“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手,前面的人臭着脸,后面的人哼哼唧唧走得比蜗牛更要慢。
“吱呀。”小洋楼的门开了又关上。
夜色静谧,寒意沉沉。
两个被迫吃饱狗粮的男人揣着袖,一如既往躲到了阴暗角落,继续哀怨私语,“这一天天的,就没见头儿训媳妇……”
“又是唱歌又是转圈的。”
“嘘。”
“那是什么人?”人影瞬间正襟危坐。
良久,轻微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天亮时分,郑西洲第一时间揭开窗帘,瞧见街角仍然守着熟悉的人影,不由松了一口气。
昨晚半梦半醒时,他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但顾念着怀里的姜萱,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出去探究。
幸好没出事。
这一天,矿上继续开大会。
郑西洲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不安心,他心里藏着事,时不时就要朝门外看一眼,根本没关注会上发生了什么。
你说你有理,他说他有理,姜萱装死安静了好几天,一直不争不抢,今天却有好几个矿长提到了她的名字。
工会的王海洋书记也道:“我提议,厂委的姜萱同志,有文化有知识,转正名额给了她,我也赞同!”
有人不服气:“凭什么给她呀?她才进了矿区不到半年,我在车间辛辛苦苦干了三年,三年都没转正呢!”
姜萱抬头瞅了一眼,原来是车间的王大丫,年纪和她相仿,一家子都在矿上做工,条件不算差。
王大丫原本就是厂里的正式工,偏偏脑子有毛病,找了一个乡下的二流子谈对象。
姜萱对二流子没什么意见,毕竟郑西洲的风评也挺差劲,遥想当初,她也把郑西洲当成无所事事的二流子呢。
但是人和人之间是不能比的!!
这个王大丫,欢天喜地结了婚,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脑残地把自己正式工的岗位给了男人。
这还不算完,求爷爷告奶奶,千辛万苦才让自己又进了矿区,成为一名光荣的最底层临时工。
听说那个二流子一步登天进了城,又得了正式工岗位,也不装孙子了,扬眉吐气,天天在家里当大爷。
遥想当初吃完这口劲爆的瓜,姜萱叹为观止——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蠢蛋!
眼下,这个蠢蛋开始找她的茬了。
王大丫激情发言:“姜萱同志是厂委办的,才进来几个月,干活拖拖拉拉,工作态度消极应付……大伙儿都长着眼睛,还没到下班的时候呢,她早早就跑了……”
姜萱白眼,谁不知道厂委这儿清闲?
再说了,矿上的机关科室和车间不一样,车间是流水线加班加点工作,机关是负责办事的,根本不忙,哪个没有提前下班偷溜过啊?
姜萱可不是独一个。
俞矿长站起来唱白脸:“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姜干事,这事儿我咋不知道呢?”
姜萱眼神无辜地望着他,这个老头儿,故意装糊涂呢!
厂委办都是坐一个大办公室,她有没有偷溜,老头儿能不知道?
他一个老矿长天天上班时间听戏曲,姜萱还没嫌他吵呢。
姜萱瞪大了眼:“矿长,她胡说!我是清白的!”
话音刚落,只听俞矿长拍桌怒道:“反了天了!”
“我建议,咱们搞个查岗制度,全矿区必须执行,天天下午严格查岗!我倒要看看,哪个龟孙子敢提前下班?我扣他工资!”
“……”
现场的龟孙子们瞬间沉默了一秒钟。
姜萱总觉得这个老头儿拐弯抹角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不过,转头看看满室的寂静,姜萱心底给老矿长怒点一百八十个赞!
不愧是我方战友!杀伤力足够强!
其他矿长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老俞啊,坐下来坐下来,咱们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王大丫不死心:“矿长,咱们说姜萱逃岗的事情呢。”
“你闭嘴!”
“少说两句。”
明眼人都看出了姜萱背后的靠山,别说一个转正名额给了姜萱,万一没给,只怕全厂都得实行那什么查岗制度了。
查岗还能应付应付,扣工资绝对不行!
涉及到工资的严肃问题,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争相摁住了王大丫的意见。
姜萱转正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至于另一个转正名额,给了车间的一个妇女大姐,她家是烈士军属,成分好,厂里存了心帮扶一把。
散会时,一溜人纷纷离开,有人围着姜萱,连连恭喜她终于转正,“小姜啊,好好干,争取下回评上劳模。”
劳模?饶了她吧!
那得按时按点来上班,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争排第一名,操心的事儿也是最多。
姜萱不想当劳模,只呵呵笑不吭声。
仅此一回,矿上的人都该知道姜萱的厉害了,不对,更应该说是郑西洲的本事。
王大丫忿忿不平,拦着姜萱道:“你做了什么?老矿长都帮你说话?”
“我能做什么?这是大伙儿开会投票的结果,少数服从多数,又不是老矿长一个人说了算。”
姜萱不想和她正面冲突,得罪人的事能避就避。
她转头去找郑西洲,“不跟你说,我赶着回家吃饭呢!”
看到姜萱兴高采烈和郑西洲招手,十指葱白如玉,脸色红润,一看便知生活极好,嫁得好,眼光比她更好。
王大丫恨得扬起巴掌:“姜萱!”
巴掌还没落下去,姜萱慢半拍扭头,却见郑西洲疾步上前,冷着脸,及时制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卧槽!姜萱后知后觉,看着那王大丫,连忙躲到了老公身后,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被人甩了巴掌。
郑西洲脸色厌恶,仿佛扔垃圾一样放开对方手腕,“滚。”
王大丫怒极,众目睽睽之下,脸上挂不住:“郑西洲!别以为我怕了你,姜萱不就是靠着你才能转正吗?”
“哦。”郑西洲轻飘飘道,“你男人不就是靠着你无私贡献才能拿到矿上的正式工岗位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这是诛心啊!姜萱都有点同情这个蠢蛋大丫了。
第79章 第 79 章
王大丫恨极,咬牙盯着郑西洲,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撕掉了脸皮,弄得面色难堪。
但凡是矿上的,哪个不知道她当初脑子犯蠢,哭着闹着把正式工岗位给了自家男人,结果一朝地位转变,才发现自己识人不清,嫁了一个白眼狼!
对着外人,郑西洲一向没多少耐心,只道:“别怪我没说清楚,这次的转正名额,就算不给姜萱,也轮不到你,你以为矿上的岗位是你想要就要、想给就能给人的?”
“你——”
“我什么?”郑西洲笑,“你当初上赶着要把岗位给男人,矿上的领导有没有劝你?劝你听话你不听,现在又想转正,你也不想想别人肯不肯答应?”
当初王大丫闹了那一通,没少得罪人,否则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狼狈的地步。
听到他这么说,王大丫握紧了拳,看着躲到郑西洲身后的姜萱,半是愤恨半是嫉妒,“姜萱!别以为转正了就没事了,你们夫妻两个等着!”
瞧着王大丫走远,姜萱冒出脑袋,担忧道:“她不会还想报复呢?”
“没事,”郑西洲不以为然,“翻不出什么浪。”
话是这么说,当天晚上,郑西洲便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信里举报他成分造假,有一栋祖上留下来的花园洋房,贪图享乐作风奢靡,阶级思想不够端正……包括为了一个转正名额,公然行贿矿区的领导等等。
就差没把郑西洲是地主崽子并且作风不端这一行字明晃晃的写出来了。
眼下正是特殊时期,1958年,大炼钢铁的运动刚刚过去。
这一封举报信,几乎是恨不得郑西洲家破人亡了。
小洋楼外。
负责送信的男人靠着栏杆,目光越过郑西洲,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身后的花园洋房,“不错不错,我以为这举报信胡说八道,没想到真的住进小洋楼了,怪不得有人红眼举报呢。”
说罢便想进去参观参观,动作毫不见外。
郑西洲抬脚,挡住他进门的路,“举报信是谁写的?”
“还能是谁?想想你今天得罪了哪个人?”
那就是王大丫了。
写了一封举报信投到公安局,岂不是白费功夫?他是不是地主崽子,组织一清二楚。
“老刘怎么说?”郑西洲问。
“他让你安分点,少得罪人。”
“那这份举报信——”
“没什么用,组织不打算卸磨杀驴,让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卸磨杀驴?
郑西洲黑了脸,不想和他计较这一点话锋。
他收敛笑意,扭头向小洋楼瞥了一眼,估摸着姜萱这会还在厨房倒腾南瓜饼呢。
借此机会,郑西洲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眸光微微闪烁。
在江东市碰到西南的老熟人,这可不是好事。
郑西洲眉头直跳,低着声音问:“你不是在西南呆着吗?老刘把你调过来的?”
“他的级别还调不动我,”对方语气干脆,“你应该知道我来江东市是为了什么,一队的人全来了。”
“什么意思?”郑西洲皱眉。
陆执扔了烟,开门见山道:“老政委听说你这儿出了事,电报还没摸热乎呢,就让我们几个马不停蹄赶到江东市,给你帮忙……”
“给我帮忙?”
“对。”他点头道,“你在这儿遇到的麻烦,差不多跟我们有点关系。还记得上次你回西南,求着老政委给你批结婚报告吗?”
郑西洲当然记得这件事。
姜萱的身份在组织那儿是挂了名的,他想和姜萱结婚,政审这一关就过不了。
要不是他千里迢迢回西南,中途出任务,又故意挨了一枪带伤回来,恐怕老政委还不肯让步呢。
想到当初,郑西洲瞳孔闪烁:“那个程红霞……”
“不是程红霞,”陆执摇头,声音低不可闻,“刚查清楚,是她的双胞胎姐姐,程彩霞,两姐妹自幼失散,一个跟了你当丫鬟,另一个跟着主家逃到海岸那边去了……”
郑西洲眉头皱起。
说到这里,陆执瞥了他一眼,语气微微停顿,继续道:“上次你回了西南,非要跟着一队出任务,你故意挨枪子害我写检讨,我不跟你计较。你冒着风险亲手抓回来那个半死不活的阻击手,你知道他对象是谁吗?”
“……”
“巧了,就是那个想勾搭你的程彩霞。”
原来是找上门寻仇的?
郑西洲沉默了一瞬,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们都查清楚了?”
“差不多吧。这次行动引出了不少人,刘局那边正忙着收网呢。我呢,过来给你送份举报信,顺道看看你。”
陆执四处张望,示意他观察街角,“看见了没?那边守着你的两个兵已经撤了,昨晚多亏了他们机灵,否则一把火扔进去,你这一觉估计也睡不好了。”
郑西洲眉头一跳,这才知道昨晚的惊心动魄。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是姜萱。“郑西洲!让你去外面扔垃圾,你扔到狗洞里去啦?”
“……来了,等等。”
郑西洲作势就要关门,和陆执道:“你回去,半夜我找机会出来,到时候再和你细说。”
“哎!”陆执不肯退,“你让我进去看看,我还没见过你媳妇儿呢。”
“哪儿来的回哪去,少惦记我媳妇儿。”
“谁惦记了?我就是看看。”
“滚一边去。”
“……”
两人在院子门口绞着,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不多久,只听刺啦一声闷响,窗户缓缓打开,露出一个梳着麻花辫围着围巾的脑袋。
郑西洲:…………
天气冷,姜萱冻得直往手心哈气,一边扒着窗,一边探出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珠左看右看。
先是看陆执,瞧着他模样陌生,一看就是不认识,最后拧着眉,眼神慢吞吞地落到了郑西洲的身上。
姜萱纳闷:“你在院子门口干嘛呢?”
郑西洲面不改色,淡定道:“你别管。有人强闯家宅,我把他赶出去。”
“……哦。”
三分钟后,陆执终于进了门,还是姜萱亲自开门把他迎进来的。
这人摆明了和郑西洲认识,丝毫不见外,关系非比寻常,样貌俊朗身材挺拔,十有八。九也是当兵的!
应该就是郑西洲之前提过的战友了。
姜萱第一次见到郑西洲的昔日战友,又是殷勤地端茶倒水,又是把刚出锅冒着热气的南瓜饼呈上来,“小心烫,解放军同志,你尝尝。”
“谢谢。”陆执打量着她。
姜萱佯装腼腆,冲着他笑了一笑,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下一秒,只听陆执问:“听你说话的口音,像是南方那边的?”
“啊?”
姜萱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怔楞了一下,慢半拍的点点头,“是,我就是在南方长大的。”
“南方哪个城市?”
“……”姜萱眨了眨眼,下意识靠上了背后的郑西洲。
郑西洲的脸色同样不太好,摸摸她后颈,沉声道:“你上二楼去,我和他说说话。”
“哦。”姜萱几乎是落荒而逃。
上了楼,她懊恼地坐在门后,一脸自责,“我太蠢了,太蠢了……”
来者不善。
怪不得郑西洲不想让对方进门,她还以为是兄弟之间打打闹闹玩呢,没想到是自己引狼入室!
姜萱想去偷听,想来想去,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刚才郑西洲把她支上二楼,想来也是知道她的身份有点问题,要知道,当初她的户口还是他亲自帮忙办的呢。
她能避开别人的拷问,能避开郑西洲吗?
姜萱心烦意乱,索性埋头装死,也不想去听楼下的人说什么了。
而另一边。
郑西洲盯着他,嗓音平静无波,“你什么意思?查户口查到我这儿来了?”
陆执笑了笑:“你知道她什么来历吗?”
“什么来历?你跟我说说。”
“……”
“没得说是吧?”当初郑西洲也没少查,姜萱出现的那一天之前,江东市没有一个人见过她。
按理说她模样出众,皮肤白长得漂亮,只要在街上走一圈,总该有几个街坊邻居对她有印象。
可是郑西洲仔细查过——没有。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介绍信,没有任何能查到的过往痕迹,火车站的售票员对她毫无印象,长途班车的司机更没有见过她这张脸。
没有人认识她。
除了一个王家村生产大队的姜二妮。而那丫头,自幼在村里长大,祖上三代都能查得清清楚楚,哪能和姜萱扯上关系?
当初在医院,她肯站出来给姜萱作证帮忙,应该是看见徐长安的步步相逼,生怕姜萱被抓起来,所以说了谎。
姜萱活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身份成谜。
这世上,恐怕只有郑西洲猜到了她的来历。他对陆执道:“不论姜萱从哪里来,现在她是我媳妇儿,以后自然有我守着,做不了任何小动作。你何必抓着她不放?”
陆执冷哼:“你的原则被狗吃了?”
“就当是被狗吃了吧。”郑西洲无所谓,“反正她没干坏事,你们查不到证据,就别来烦我。”
话音刚落,陆执便问:“那你是怎么暴露的?”
“……”
“前两年你刚退伍,那时候尚且没有人找上门。怎么你回了西南一趟,跟着我们出了一次机密任务,便让人注意到了你?”
“这件事和她扯不上关系。”郑西洲反咬一口,“你怎么不说你那边可能把我卖了呢?”
“郑西洲!”陆执咬牙,“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吗?”
“没有。”语气斩钉截铁。
“好,我信你一次。想让我不查她,你给我一个理由。”
“……”郑西洲攥紧了手里的举报信,抬头看向窗外,夜空黑沉如墨,压抑沉闷,仿佛年少时看到的那些疯狂。
这些年,他心里想保护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
郑西洲低下头去,低着声音说:“陆执,我劝你一句,做事不要太认真了。我不是当初任人欺负的地主崽子,这些年我拼了命去争,去抢,为了立功我连命都不要。难道到了今天,连自己的媳妇儿都护不了吗?”
听到他这么说,陆执沉默半晌,“算了,你当我没来过。”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砰的一声重重关门的动静,看样子,郑西洲是真的和他动了怒。
兴许,他当真不该查到姜萱头上。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郑西洲站在窗前,不由松了一口气。
陆执和他不一样,这家伙出身根正苗红,心高气傲,不懂变通不讲人情,陆大队长亲自上门调查,不把人逼上绝路算好的了。
郑西洲笑了一笑,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上了二楼,却见姜萱窝在床上,长发凌乱眼睛紧闭,已然睡得迷迷糊糊。
郑西洲捏她脸,没好气道:“我辛辛苦苦给你解决麻烦,你倒好,睡得比谁都香。”
“唔。”
姜萱拧眉,下意识埋脸钻进他怀里,似乎睡得更香了。
大半夜,郑西洲硬生生被她摇了醒来。
姜萱睁大眼睛,怯怯地凑到他跟前,“你和那个陆执怎么说的?”
“大小姐,你不困吗?明天再说行不行?”
“你快说。”姜萱不依不饶。
他随口应付:“我把他赶回去了,没事。”
“哦。”郑西洲本事大,姜萱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她睡得早,这会早就清醒了,不怕死的继续折腾:“别睡啊,郑西洲,你不好奇我的来历吗?”
“并不。”
“我告诉你!”姜萱玩心大起,亲昵地趴到他耳边,小声说:“你一定查不到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是天上的仙女,专门下凡体验人间生活的。”
“……”
郑西洲木着脸:“你想说什么?”
“?”
这不是姜萱想象中的反应,她不满道:“你不意外吗?”
郑西洲摸摸小蠢货的脑袋,语气淡定:“我一定是做梦,还没睡醒。”
“不是…不是做梦。”
姜萱着急,终于暴露自己的本意:“你娶到了天上的仙女,难道不应该对她千依百顺,大半夜爬起来给她做一顿饭吗?”
“……你饿了?”
“有点。”姜萱肚皮很配合地咕咕叫。
“自己下去煮挂面吃,不用管我。”他翻身就睡。
“郑西洲!你就是猪!猪!”
看他不顺眼,下床的时候,姜萱狠狠踹了他一脚,见他还是不起来,只能一个人下楼开灯,哀怨地去了厨房。
自己煮面,自力更生。
当她端着一碗鲜香扑鼻的鸡蛋挂面出来时,某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饭桌前,不耐烦地敲敲桌面,“快点吃,吃完睡觉。”
姜萱不理他,忍着委屈,闷头干饭。
郑西洲原本没当一回事,直到听见耳边渐渐响起抽噎的动静,疑惑地低下头去,看见姜萱一边吃饭一边掉着金豆豆,哭得眼睛红红。
“不是,你哭什么?”他简直怀疑人生。
姜萱哽咽:“你就知道睡……”
郑西洲快冤死了,“我这不是下楼陪你了吗?”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还得自己下厨煮面。”
“……下次我煮。”
“一会我还要洗碗筷。”姜萱委屈地抹眼泪。
“我洗。”
“明天早上我还得起来蒸包子……”
“我蒸。”
“中午我想吃红烧肉。”
“……”
见他不答应,姜萱得寸进尺,眼泪掉的更凶了,“呜。”
郑西洲面无表情,揪着她的小耳朵轻飘飘道:“你再哭,今晚咱们两个都别睡了。我想想怎么收拾你。”
姜萱哽住,当即收了眼泪,再不敢作妖了。
第80章 第 80 章
江东市的早晨,一觉醒来,明显感觉天气更冷了一些。
姜萱打着哈欠,不想起床,戳了戳男人胳膊,“郑西洲,昨晚说好的,你去蒸包子。”
“一会再去。”郑西洲闭着眼,抱紧她继续睡。
“喂,一会上班就迟到了。”
“那就去矿上食堂。”
“……”姜萱愤恨,“就许你偷懒去食堂买早饭,不许我偷懒!”
“跟我计较这个,你浑身上下哪件衣服不是我洗的?”郑西洲咬她肩颈,被她这么吵,睡也睡不了,倒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唔唔唔。”
一大早,刚进厂委办公室,姜萱脸蛋通红,喘着气,不敢抬头看人,低头围着小火炉烤手烤脚。
火苗烧得正旺,烤一会便让手脚暖了起来。
俞矿长给她倒开水,“小姜啊,你这样不行,明天穿厚点,我看这天气,估计要下雪了。”
“下雪?”
“你还别不信,老矿长往年都说对了,他说要下雪,不是今晚就是明晚,总之差不离。”老大姐插话。
姜萱嗯嗯点头,捂着耳朵烤着小火炉,偶尔附和地应两声,也不多说,竖起耳朵听他们唠嗑。
眼下她刚转正,能低调就低调点。
不多久,话题便转到了姜萱这儿。老大姐关心道:“小姜啊,你的转正手续办了没?”
姜萱笑笑:“昨儿下午就办好了。”
“哎那就行。月底厂里发工业券,大姐给你留一张,还有那些肥皂块棉毛巾劳保手套什么的,这次总算也有你的份了。”
姜萱大喜,连连谢过,她以为还得下个月才能领这些福利呢。
白得了一个月的好处,姜萱乐得眼睛都弯了,抄起暖水瓶就下了楼。
进了开水房,正巧碰见了骂骂咧咧的王大丫。
姜萱心里同样骂着冤家路窄,面上却不显丝毫,离她远远的,打开水龙头接热水。
王大丫斜眼瞅着她,冷笑道:“姜萱!等着瞧,你和郑西洲的好日子到头了!”
“?”
姜萱拧眉:“你干什么了?”
这年头,背地里写举报信可不是一件光彩事。
王大丫收敛笑意,咳咳两声,撇清关系道:“我什么都没干!你们夫妻两个作风不端,迟早有人收拾你们!”
她得意洋洋,从姜萱面前走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拎起装满滚水的暖水壶就冲着姜萱身上撞去。
幸好姜萱早有防备,一个侧身,有惊无险躲了过去。滚烫热水哗啦一声洒在地上,很快便冒出白茫茫雾气。
“王大丫!”姜萱怒吼。
谁知对方嬉皮笑脸,耍无赖道:“不好意思啊姜干事,刚刚地上滑,差点把开水泼到你身上了……”
姜萱心有余悸,没想到这死丫头做事这么狠,生怕她再泼一次,当机立断跑了出去。
王大丫弯腰大笑,“姜干事,你跑什么呀?小心脚下路滑啊。”
姜萱咬牙,忍着脾气不和她对骂,一路跑着回了办公室。
打又打不过,面对面干架,一定是自己吃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姜萱绝对不受这个气!
瞧着姜萱溜得比老鼠都快,王大丫扬眉吐气,转头看见泼到地上的滚水,又是一阵惋惜。
她就看不惯姜萱那富家大小姐的模样,长得漂亮不说,反正嫁了人,还是矿上的一个小小搬运工,迟早和她一样变成黄脸婆。
谁知道郑西洲藏得那么深,小两口的日子倒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她冷哼一声,重新打满一壶热水,高高兴兴回了车间。
姜萱坐到工位上,面色仓惶。俞矿长看见她脸色,放下报纸问:“怎么了?在楼下碰见谁了?”
“没事。刚爬了两层楼,有点喘。”姜萱笑笑,随口搪塞过去。
和老矿长说了也没用,这种私底下收拾人的事情,还得让郑西洲出面才行。
中午回家吃饭,姜萱第一时间去仓库找郑西洲,坐上自行车后座,刚出了矿区,便忍不住委屈。
“郑西洲,我告诉你,你媳妇儿今天受了大气!”妥妥的告状语气。
郑西洲闻言,蹬着自行车的脚微微一顿,木着脸问:“……谁能让你受气?”
“就是那个王大丫!”
“她不是在车间吗?那儿离你的办公室远着呢。”
“在开水房碰见了。”姜萱气得肚子疼,抱紧他的腰,一边躲着风一边怒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必须帮我收拾她,不让她认输我不叫姜萱!”
郑西洲笑了起来,忽然停下自行车,扭头捏她脸,“我没听错吧?你这是跟我告状呢?”
“笑笑笑,没看见我生气吗?”姜萱拍掉他的手。
“你倒是说说,她怎么让你受气了?”
见他没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反而一脸开心,不知怎么的,姜萱就红了眼圈,“她拿开水泼我……我气了一上午,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郑西洲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拉着姜萱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烫到哪了?”
“没有,”姜萱委屈地抹眼泪,“我躲过去了,怕她再泼一次,我转头就跑了。”
“……”
“呜,我的面子全没了。”
“……”
“你必须帮我出气!”
“……”
郑西洲又是气又是想笑,摸摸她脑袋,“打不过就跑,哪里丢人了?”
“就是很丢人。”姜萱埋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
“没事。”他擦干姜萱眼泪,低声哄道,“以后再碰到这种事,脑瓜子机灵点,像今天一样能跑就跑,别傻乎乎的让自己吃亏,受了委屈回来跟我说,我自然有办法收拾那些人。懂不懂?”
姜萱红着眼圈点点头,“我又不傻。”
“行了别哭了,回家吃饭。”自行车再度启动,穿街过巷,速度不快不慢。
“今天吃什么?”有人悄悄问。
“这不是你决定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我今天受了大气,需要、需要一顿红烧肉才能哄好。”
“……”
“你看,”姜萱鼓起勇气,“国营饭店就在前面呢。”
郑西洲气笑了:“你脑瓜子里除了红烧肉,就没别的了?”
姜萱泪眼婆娑:“我想吃。”
“今天吃素。”
“呜。”
郑西洲眼角微抽,不肯惯着她,直接驶过了国营饭店,带着眼泪汪汪的姜萱回到家。
厨房还有早上剩下的南瓜粥南瓜饼,放锅里蒸五分钟即可。
郑西洲忙完这一头,转头就看见姜萱背着他从橱柜里翻出来一盘饺子馅。
白菜萝卜猪肉馅……
姜萱还没注意到他的死亡凝视,动作麻利,埋头又扒拉出来一个面盆,揭开笼布,提前擀好的饺子皮整整齐齐叠放一沓。
郑西洲:“…………”
只见姜萱手指飞快,利落地包了十个饺子,拍拍手,端着一盘胖饺子站起身,当即哗啦啦下了锅。
郑西洲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捏捏她后颈,“背着我一个人吃独食?”
“哪有?你那边不是还有南瓜粥吗?”
“那你这什么意思?”郑西洲和她算账,“你包饺子就包了十个?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我给你分两个?”姜萱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头。
“行,咱们两个都别吃了。”
“哎哎哎你干什么?不许碰我的饺子!还没熟呢!我错了,郑西洲!我给你包二十个!”
“……”
于是姜萱藏着想多吃两顿的猪肉饺子馅,被郑西洲一顿霍霍光了。
下午上班时,姜萱心如死灰,几乎是垂头丧气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不能怪姜萱馋肉,这个年代的伙食油水极少,即便是她自己下厨,除了偶尔奢侈地炸炸肉丸子红薯饼,那点花生油、菜籽油什么的,平时她也要省着点用。
郑西洲不许她大手大脚浪费,管得极严!
姜萱臭着脸,反观郑西洲,心情极好,一路上忍不住笑,到了矿区才记得收敛收敛,叮嘱姜萱道:
“乖乖在办公室呆着,万一出去再碰见了王大丫,记得绕道走,别跟她对上。我给你出气。”
“哦。”姜萱笑不出来。
看见她这副表情,郑西洲又想笑了,左右看看,在她耳边低声道:“周末带你吃烤鱼。”
“!”
姜萱满血复活:“郑西洲同志,这是你说的!你骗人就是狗。”
“……你说谁是狗?”他眯了眯眼。
姜萱见状,忙不迭逃之夭夭,“我走了啊,郑西洲同志,傍晚见!”
远远看着姜萱进了办公楼,郑西洲摇头一笑,扭头看了一眼车间的方向,眸光深不见底,不知在想什么。
先是背地里偷偷写举报信,后面又找姜萱的麻烦,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良久,他转身离开,去了保卫科。
“咚咚……”郑西洲敲门。
“谁啊?门开着呢,直接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嗓音。
郑西洲进去,只见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黄三一个人在椅子上赖着,睡得东倒西歪。
见了郑西洲,他一蹦老高,当即站直了身子,乱七八糟解释:“洲哥,我没偷懒,他们都去矿场值班,让我在这守着……”
“闭嘴,找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过来。”郑西洲关紧了门,在他耳边低声叮嘱一番,话还没说完,黄三就变了脸色。
“洲哥,你不是…不让我们赌了吗?”前两年打断腿的痛还没忘呢。
“没让你们来真的。你只管做,先让他赢两局,后面再出老千。”
黄三默默替那个倒霉蛋默哀了两分钟,也不知道怎么得罪郑西洲了,居然让他们搭伙设局,下场绝对落不着好。
郑西洲垂下眸,和他道:“王大丫不知道分寸,她男人总该知道,这次你帮我好好招呼他一回。”
“……”原来是王大丫惹出来的祸?
黄三也知道姜萱转正的曲折,他吞吞口水,“那、那让他输多少?总得有个度?”
不怪他态度谨慎,郑西洲明令禁止不许碰这个,小打小闹赌两毛钱可以,十块钱以上的,谁赌谁断腿。
郑西洲只道:“你们先玩着,过两天再告诉我,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赌。”
“哎行。”
办完了这件事,郑西洲又去请了半天假,抓紧时间往小院跑一趟。
里面仍然守着两个士兵,见了郑西洲,闭着眼装作没看见,让他畅通无阻进了去。
国安忙成一团,开会的开会,审讯的审讯,郑西洲站在门口,看见徐长安也在其中转悠,拿着一沓文件走过去。
“他怎么也在这儿?”郑西洲意外。
刘局咳咳两声:“你调走了,自然得有人补上来。”
“那他岂不是接了我的位子?”
“是,你的履历他也知道了。”
“老刘!”
“喊什么喊?你过来,我和你单独说点事。”
郑西洲回头,正巧看见徐长安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对视,徐长安停顿了一下,下一秒,只见他手里的档案哗啦落了一地。
熟悉的文件四散开来,黑白照片一张又一张,有男人,女人,挑扁担的孩童,黑夜里鬼鬼崇崇的身影……一个个人物的脸上画满了红叉,望之触目心惊。
一片纷乱中,郑西洲看见了姜萱的两张照片。
那是他曾经交上去的报告。
他一下明白了什么,抬头看了眼徐长安,眸光震惊。
这些蓝色封皮的档案何其熟悉?分明就是郑西洲这两年亲手查过的可疑分子。
里面还有关于姜萱的一份调查报告。
他唯一对不起那个傻妞儿的,便是隐藏了自己的身份,瞒着她,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百般调查,甚至故意接近试探。
他有私心,所以在报告里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郑西洲久久不能回神,仿佛做梦一般,跟着刘局进了办公室。
刘局坐下来,和他道:“你来的不巧,陆执那些人刚走,程红霞那桩案子,有他们帮忙,算是彻底了结了。”
郑西洲笑了起来:“彻底了结了?”
“对,该抓的都抓起来了。陆执说他还有一点疑惑没查清,要回西南那边再仔细查查。”
说到这里,刘局神色不大自然,看了看他:“至于你,你结婚那天就退下来了,以后少来这儿。”
“我不会再来了。”郑西洲忽然说。
他站起身,像是卸下了肩上的所有负担,低着声音说:“我今天来这里,原本就是想问清楚程红霞那件案子解决的怎么样。既然案子结了,以后……我不会来了。”
离开的时候,他终究没忍住,转身问道:“老刘,你让徐长安接我的位子,断了我的后路我不怪你,可是你让他翻阅我经手过的档案……”
“别急着否认,”郑西洲说,“我刚刚看见了,我自己交上去的报告,我能认出来。”
刘局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郑西洲看着他,眸光渐渐潮湿:“你连我都不信了?”
“不是不信,”刘局急忙解释,“你别想岔了,就是例行调查,这次你的身份暴露,姜萱那儿最有可能……”
“所以我也有可能被她策反,反过来帮她掩护,替她做事,不是吗?”
郑西洲闭了闭眼,冷静道:“既然你让徐长安查我办过的案子,为了避嫌,以后我不会再来这儿了。万一你们查到了证据,记得多带几个人,早点来抓我,否则我怕是带着媳妇儿早就逃之夭夭了——”
“郑西洲!”刘局呵斥。
“我走了,没有什么事别来找我。”郑西洲头也不回离开。
回到矿区,他闷声干活,帮忙卸货上货,话也不说几句,摆明了心情极差,吓得其他工友静悄悄的,不敢和他搭话。
下班时,姜萱准时准点找过来,扒着仓库门口探头,招手道:“郑西洲,走了走了,收工回家!”
郑西洲坐在地上,没有动身,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姜萱纳闷,小心翼翼望了一圈,见仓库里没了其他人,这才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
“郑西洲同志!”她站在男人面前,摸摸他头顶,“你怎么了?像只小狗一样坐地上……”
“……”
“再说一句小狗,我让你一个月吃不了肉。”
“!”
姜萱严阵以待,见他脸色不太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姜萱哄他开心。
她戳戳郑西洲胳膊,“抬抬手。”
“干什么?”
“抱你媳妇儿呀,”姜萱毫不避讳坐到他怀里,面对面仰头看着他,“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嗯。”他搂紧了姜萱。
郑西洲少有这般低落沮丧的时候,姜萱有点惊奇,亲昵地蹭蹭他脖颈,提议道:“要不要喝酒?”
“什么?”
“我说,我陪你喝酒!我们下馆子,点两瓶白酒,让你借酒消愁——”
郑西洲面无表情:“顺便再给你点一盘红烧肉,让你拌着米饭多吃两口?”
姜萱嗯嗯点头,下一秒立马清醒,否认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你不能污蔑我。”
他抚摸姜萱脸颊,“傻妞儿,你再不好好哄我,周末的烤鱼也泡汤了。”
“郑西洲!我给你生一个闺女!”
这句话出来,郑西洲当即沉默了一下,摸摸她肚皮,心底一刹那有些软,“拿闺女哄我,你不吃醋吗?”
姜萱白眼:“要不是我生的,你能喜欢吗?再说了,你闺女的影子还没有呢,摸什么摸?”
他肯定道:“今晚就有了。”
“……不要脸!”【魔蝎小说】